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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 19 節 吃化肥的女兒

2023-05-24 作者:盡陽

十四歲過年走親戚,喝醉的表姨夫對我動手動腳。

事後我媽怕丟人不肯聲張,收了我表姨的兩千塊錢,轉手就給我弟買了一臺遊戲機。

我的傷痕,都是我弟弟的養分。

直到那一天,我在草叢中撿到一個棄嬰。

這個棄嬰,讓我的人生髮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1

我撿到了一個神秘包裹,開啟裡面是個嬰兒。

皺巴巴的小臉,溼漉漉的自來卷。

撩開額頭看,有道三厘米長的藍黑色胎記,閃電似的。

霧草!哈利波特?

包裹裡還有一張紙條。

“務必將這個女嬰完好養大到十八歲。她出意外,你也會死。”

誰特麼吃飽了撐的惡作劇?

我一個二十六歲的未婚女青年,憑甚麼養個來路不明的孩子?

我反手一個報警電話打出去——

然而就在這時,我突然感到小拇指處傳來鑽心的疼,連手機都拿不住。

低頭看看,沒破皮,沒出血,外表甚麼都沒有。

緊接著,孩子哭了起來。

我開啟包被檢視,沒拉也沒尿,倒是裹在被子裡的小拇指勒得紅彤彤的,甚至有點發紫。

再仔細一瞧,孩子的手指頭竟被一段小線頭纏繞住了!

我趕緊解開,幸好發現得早。

我聽說過不少這樣的案例,因為父母疏忽,沒有注意到小月齡嬰兒的手指腳趾被線頭纏住,長期血流不通直至壞死截肢。

可是……不對哎?!

我看看孩子的手,又看看自己的手。

她不疼了,我竟然也不疼了?

自脊樑骨深處竄出一股涼意,我不信邪地在孩子粉嫩的小臉蛋上掐了一把——

“啊!”

如同被人狠扇了一巴掌,我的左臉頓時又熱又辣!

一時間,我嚇得癱倒在地。

並不是惡作劇!

那張字條上的話,竟然是真的!

她疼我就疼,她傷我就傷,她死我就……

……

“你說這孩子是你撿的?然後……她死你也會死?方棠你是還沒睡醒嗎?”

李建聽得一臉懵逼。

“我也知道這很不可思議,但你相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不信你試試,你掐她臉試試!”

李建伸手過去。

“啊!”

他一動手,我捂住左臉。

“啊!疼!”

他又一試,我捂住右臉。

“方棠,你吃錯藥了吧!”

李建氣急敗壞吼道。

“咱倆談了兩年多,你媽拿我當冤大頭,你弟拿我當提款機,你也拿我當傻子?”

我急得眼淚汪汪“李建我真的沒騙你,我不是演的!要不你拿針輕輕扎一下她的手指?我真的會流血的,真的!我試過了!”

“夠了!”

李建甩開我“說實話方棠,我不是今天才想過跟你提分手的。你們這一家子奇葩,我不伺候了。這孩子,你跟誰弄回來的野種,該誰養誰養!”

“李建!”

我追出門,卻沒有再追下去的理由了。

李建是我的第三個男友。

前兩個都談了不到三個月,就被我媽明碼標價賣女兒給嚇跑了。

我有一對雙胞胎弟弟。眼看著都到了要成家的年紀,我媽說,彩禮不能少於六十六萬。

李建是個憨厚老實的小夥子,也是真心喜歡我。

面對高昂彩禮,他承諾努努力,湊兩年,一定把我娶到手。

可我媽並不會因為李建好說話就適可而止。這兩年多來,他們反而變本加厲探他底線。今天要修個地窖,明天要換輛拖拉機。再好脾氣的男人,也有爆發的一天。

而這個來路不明的女嬰,更是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不,這可不止是稻草,怕是個千斤頂了!

我嘆了口氣,無奈關上門。

看來若想好好活下去,我也只能硬著頭皮獨自養大這個女孩了。

所以,首先得給她起個名字吧。

“我叫方棠,你就跟我姓,叫方小棠吧。”

“小棠,方小棠,媽媽,小棠要喝奶奶。”

聽著臥室裡的奶聲奶音,我心頭一熱,趕緊拿上奶瓶去廚房。

“媽媽馬上給你衝奶奶哦!”

連挖三勺奶粉,我整個人都不好!

剛才,是誰在說話?

我連滾帶爬進臥室,看到小棠坐在床上玩一隻粉紅色大象玩具。小嬰兒尺寸的背心,已經被她撐大得滿滿當當!

我瘋了!

我兩週前把她抱回來時才滿月大小,當天就買了一罐進口奶粉,連喂幾天——

這就已經長到快一歲大小了?!

所以這到底是奶粉,還是金

坷垃!

2

我撿了一個怪物。

她表面上是個正常的人類女孩,但其生長速度卻是普通人的十倍左右。

而且智力,學識,社會能力和認知,都會自動隨著年齡成長而相應匹配,並不需要特別教授。

她三歲會唱歌,四歲會跳舞,五歲識字,六歲換牙,七歲開始愛美。

而我要做的,除了正常一日三餐的餵養,日常的花銷與陪伴,就是時時刻刻看著不要讓她弄傷自己。

只因我與她的身體連線,偶爾就連心理和情緒也會有所相通。

她的傷病疼痛,在我身上會有成倍的作用反應。

不過想想,按這個成長速度,等她成年倒也快,十八個月後我應該就解脫了。

於是我從一開始的迷惘,恐懼,到後來漸漸接受現實,甚至有點竊竊生喜——

這樣好像也不錯?

有個會說話的小東西又萌又軟地貼在我身邊。依賴我,信任我,我甚至都有點捨不得她長得太快了。

“小棠,快過年了,媽媽去給你買身新衣服吧,袖子又短了。”

“真的麼!媽媽!這次我想要紅色的小棉襖和小裙子!”

“好呀,一會兒你自己挑。”

我給方小棠梳了一個嬌俏的小辮子,劉海蓋住額頭。她對自己的胎記

漸漸有些介意了。

我常會安慰她,等你長大了,媽媽攢錢帶你去醫院做鐳射手術。

那一刻,我幾乎忘了。等她長大以後,我其實可以不用再管她的。

手機響了,我情不自禁皺起眉頭。

“小棠,你過年甚麼時候回來?”

是我媽打來的電話。

“初一吧,只能買到那天的票了。再往前都沒有臥鋪。”

“要甚麼臥鋪,那麼貴。你買個便宜的站票堅持一天不行啊?淨亂花錢。”

我是個自由插畫師,每月平均一萬多的收入。除了兩千房租,一千生活費,其他悉數寄回家。

別人會罵我扶弟魔,會說我不夠勇氣反抗。

可對於一個從小就被父母各種洗腦壓榨的女孩來說,原生家庭真的是那麼容易逃離的嗎?

但現在不一樣了,我有小棠了。

我能吃的苦,卻不能忍心讓小棠跟著我吃苦。

“我最近腰疼,不能站。”

我懟回我媽。

小棠在我身邊養了半年,我自然是沒跟家裡說的。

但養她畢竟要多一份花銷,所以寄回家的錢少了許多。

我媽早已心存不滿。

“我看你就是矯情的!讓你早點回來非說趕專案忙忙忙,忙也沒見你多掙幾個錢啊!我可告訴你,你大弟弟談了個物件,過年要來家裡商量事兒。人家女方開口就要三萬的見面禮,你給我準備好錢。”

“我沒那麼多。”

我媽急了“你沒有你不會跟李建要?還有,說到他我就來氣,前天打了他好幾個電話都不回。甚麼意思!還想不想跟你結婚了!”

我輕咳一聲“分手了。”

說完,我掛了我媽的電話,拉起小棠出門去。

我們來到一家精品童裝店,小棠挑中了一款大紅色的立領小披風,特別的洋氣。

可惜只有一件尺碼,偏小。

於是我問營業員“這件還有大一號的嗎?”

“斷碼了,大號只有駝色。”

可能是年關較忙,店裡客人也多,營業員的態度不冷不熱。

我說“駝色不行,我們想要紅色的。”

“紅的只有另一款了,號全。”

說著,營業員丟過來一件戴帽子的外套。紅的不正,帽子上的裝飾設計也不大氣。

我看看小棠,她失望地搖搖頭。

我還給營業員“不太行,這個帽子不怎麼好看。”

營業員翻白眼“怎麼就不好看?這帽子正好能把你女兒的額頭遮住。簡直是為你們這種量身定做的。”

我當時就不爽了。

“你怎麼說話呢!我女兒憑甚麼就非得遮額頭?我們就不喜歡戴帽子,就覺得這樣好看,要你管?”

營業員哼一聲“你覺得好看就好看唄。誰沒點親媽濾鏡啊。買不起就別買,大過年的不用非得找茬吧!”

說完,她掄胳膊一甩,扭屁股就走。

衣服打在我女兒的臉上,釦子似乎也劃到了她的眼角。

但小棠很乖,捱了疼也一聲不敢哭。

可我的眼角同時火辣起來,手一抹,一道淡淡的血痕!

“你給我站住!”

我上前一步揪住那營業員的頭髮。也顧不上體面,一通扭打。

3

之後警察來了,商場經理也出面了。

最終認定是營業員態度不正,挑釁在前,給予了她嚴厲的處罰,並當面向我和女兒道歉。另外,還賠給我一

張全場通用的一千塊代金券。

我們換了一家店鋪,給小棠另選了一身紅色的棉旗袍,毛茸茸的小披肩,以及洋氣的小皮鞋。

逛累了去樓下吃披薩,小棠用小手輕輕摸了摸我臉上的血痕。

“媽媽,疼不疼?”

我笑“沒事,有媽媽在,以後沒人敢欺負小棠。”

大年初一,我帶著小棠回到老家。

家人的震驚,不解,質疑,直到咆哮瘋狂,這種種的反應都在我的意料之中。

“你這半年來一共就給了那麼幾個錢,原來是養這麼個來路不明的玩意兒!方棠你瘋了吧!”

我媽捶胸頓足,我爸火冒三丈,我兩個弟弟一左一右如金剛,幾雙眼睛齊刷刷地,恨不能把我和小棠千刀萬剮了。

我說“甚麼叫來路不明?這是我女兒,我生我養的。小棠,叫外公外婆,還有大舅舅和小舅舅。”

我媽氣急敗壞“你生的?你哪時候生的!跟誰生的!這都七八歲了,我怎麼不知道你生孩子了!”

“媽,你除了每個月打電話問我要錢,有沒有到我工作的地方看我一眼?你知道我早年在廣告印刷廠住的甚麼地方?知道我後來怎麼半工半讀考上美院?所以我生孩子,你不知道又有甚麼奇怪的?”

我將小棠拉到身邊,緊緊摟著。

我說“早幾年我條件不好,都是我男方在帶著的。現在孩子大了,我接回來了。從現在起,我不會再給家裡寄生活費了。”

我媽頓時臉色鐵青“你說甚麼!你再給我說一遍!我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你個白眼狼!自己在外面做出這種傷風敗俗的丟人事,一分錢不要就給人生孩子?現在竟然連你弟弟都不想管了?”

“誰生的孩子誰管,這難道不是天經地義的?”

“你!”

我媽大呼小叫,哭天搶地。

我爸倒是比她理智些“行了!都長這麼大了,還能掐死埋了?不過小棠你說你也是,你拖著這麼大個孩子,哪個男人願意娶你?你瞞都瞞這麼多年了,就不能再堅持一下,跟李建把婚結了再說?現在倒好,連他也給跑了。”

我媽“就是啊!你說你這豬腦子!而且這小貓崽子臉上,嘖嘖嘖,那麼大個黑記!將來跟你一樣嫁不出去,難道也要我們賠本養一輩子!”

“媽媽說,等我長大就帶我做鐳射手術。”

小棠說。

我媽更怒了“鐳射……啥?還手術?那得多少錢啊!方棠你有錢不拿出來養你弟,倒貼這麼個小雜種?你腦子給驢踢了!”

我護住女兒,與我媽針鋒相對“我的錢我願意給誰花就給誰花,願意怎麼花就怎麼花。今天我帶小棠回來就是通知你們一下,明天一早就回 S 市。”

這個年,同我預想的一樣雞飛狗跳。

我媽一氣之下也不給我們留飯,也不給我們備床。

我抱著小棠,睡在冷冰冰的西屋。

半夜小棠餓得睡不著,我給她吃了兩塊乾巴巴的餅乾,然後下地去灶房,想要找點熱乎的。最後只找到了一碗餃子湯。

我用保溫壺灌了餵給小棠,等她吃飽喝足睡著了,我起身去外面上茅房。

回來路過我爸媽窗根下,聽到他們談話。

我媽“不行,這個小丫頭不能留。帶她在身邊,方棠還怎麼嫁人?大寶那個未過門的媳婦已經放話了,明年六月前,必須起套兩層新房。否則就吹!”

我爸“生都生了,不留怎麼辦?好歹是自家骨肉,也不能真弄死啊。”

“你這腦子就是不轉。”

我媽嗔怪“你聽我說哦,你那個叔輩兄弟的二女婿,不是開雜耍團的嗎?就搭一個棚子賣票,裡面甚麼花盆女人頭,蟒蛇吞人那種雜耍。他們常年招收七八歲的小丫頭,跟耍猴似的練。不但管吃管住,還給月份錢呢。”

我爸“那方棠也不能同意啊。何況孩子腦門上那麼大個胎記,送雜耍班子也沒人要嘛。”

我媽“還非得等方棠同意?我在廚房的餃子湯裡下了點安眠藥。這會兒多半睡熟了。大寶小寶已經去找了咱村割雞眼的王瘸子了。那小丫頭腦袋頂上的胎記,你等她越長越大就來不及了。哪有那麼多錢給她做手術?直接削了多幹淨!”

聽到這裡,我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

“小棠!”

衝進西屋時,床鋪上已經空無一人。只剩凌亂的被子,以及小棠的一隻小襪子!

4

“方棠!方棠!”

聽到我的尖叫聲,我爸媽齊齊跑出來。

“沒事沒事!媽也是為了小棠好,那麼大個姑娘頭頂著條泥鰍似的,將來不完蛋了麼?那王瘸子手快,五十塊錢拉一刀,忍忍就好了!”

“滾!”

我厲聲大罵“全都給我滾!”

我起身就要往外衝,突然一陣頭暈

目眩,險些摔倒。

糟了!

安眠藥!

小棠喝了餃子湯,這會兒藥勁上來了,我也連帶著有了中毒反應!

不行,我不能倒!我要去救小棠!

藉著最後一抹清晰的意識,我操起院子裡的柴刀,衝著自己的左手臂砍下去!

鮮血飛濺,疼痛讓我重新清醒。

我媽嚇得大叫,我爸也驚得喊不出話。

我忍著痛,咬牙切齒,一字一頓道。

“從今天起,我不再是你們的女兒。小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做鬼都不會放過你們!”

我拎著柴刀衝進王瘸子家。

萬幸小棠還沒有受傷,否則真等王瘸子那一刀削下來,只怕我的腦瓜殼也會直接跟著開瓢!

此時的我怒目圓睜,半身血汙,形如修羅,狀如金剛。

一屋子人被我嚇得魂飛魄散,我抱起小棠衝出去。

而我那兩個加起來能有五百斤的肥球弟兄弟,愣是慫得連個屁都不敢放。

我知道,今天我方棠帶著女兒從村裡走出去。

外面天大地大,我就再也沒有家了。

但我絕不後悔。

……

回到 S 市後,我遮蔽了家裡的所有電話。

每天的日常就是工作,賺錢,照顧小棠。

一轉眼又過了半年,小棠已經長成十三歲的亭亭玉立的少女。

乖巧可人,活潑陽光。

即使一天學都沒上過,她卻能根據我一股腦買回來的學校教材,按部就班地吸納學識。

英語讀物,算術幾何,跟我小時候一樣是學霸。

而且她對繪畫藝術展現出的過人的興趣和天賦,更是跟我如出一轍,這讓我倍感欣慰。

有時候我甚至都會懷疑,她會不會真的是我親生的女兒?

只是因為一些特殊原因,我被奪舍了記憶,不記得生過這個孩子?

漸漸地,我發現自己越發離不開小棠。

從一開始單純為了自保,而逐漸演變成對她真心的疼愛和期待。

於是我對即將到來的未知,產生了極大的恐懼。

照這個事態,還有半年時間,她就要滿十八歲成年了。

那麼之後呢?

會發生甚麼事?

我與她會解除所謂的連線嗎?

她的身體,還會像之前一樣迅速成熟或衰老麼?

那麼,假使她的壽命有八十歲,豈不是隻剩下幾十個月可活了?

她到底是個甚麼生物啊?

我帶小棠去醫院體檢。旁敲側擊地暗示大夫,說我女兒的生長激素是不是有問題?

“沒甚麼問題啊。”

醫生說“骨齡正常,發育也正常。十歲開始髮乳腺,十二歲月經初潮。哪裡有問題?”

我“可是她,她每個月都會長大一歲。真的,我們上個月也來過……”

醫生看看我“要麼,你出門左轉掛個精神科看看?”

我知道,沒有人會相信我說的話。

就連小棠自己也不能理解她身上所謂的“不正常”。

我也始終沒有帶她去上學。

一則她沒有戶口,二則我沒辦法向任何一所學校解釋,為甚麼我女兒一學期的時間就長高二十厘米。

終於,在強大的精神壓力和不安的恐懼中,我病了。

上週連著趕了三個通宵畫稿後,我暈倒在書房。

小棠急急忙忙把我送進醫院。

醫生說是勞累導致的心肌炎,要住院。

5

小棠已經是個大姑娘了。她能燒一手好飯菜,每天往返家裡和醫院,照顧著我。

我心疼她。讓她隨便買點就是了,在家別動刀動火的。

小棠說“沒事的媽媽,我會很好地保護自己,這樣你也不會受傷的。”

我欣慰地說“幸好,我們之間的連線是單向的。我受的傷病苦痛,你不用承受。”

“哎?方棠?是方棠吧!”

一個穿著護工制服的中年婦女叫出我的名字,我一愣“表姨?”

“哎呀真是你啊,怎麼了這是?病了?”

這個女人是我媽媽的表妹,我的表姨。

她有個兒子在 S 市念大學,於是她也跟著她老公,也就是我表姨夫一起過來務工。

在我的印象中,表姨人還不錯。

小時候我媽偏向弟弟們,讓我受盡了委屈。

表姨倒是幫我說過不少好話,逢年過節也幫我添過幾件新衣裳。

聽人說,她原本也是有個女兒的,在表弟上面。

後來夭折了,就只剩一個小兒子了。

所以她打心裡喜歡閨女,看到人家閨女,心裡酸酸的,忍不住多疼兩下。

我想,或許也正是因為她的女兒沒有了?

如果人還活著,

以我們老家那個重男輕女的傳統,那姑娘的命運也未嘗會比我來得好。

雖然但是,我跟表姨還是挺親的。

“過年的事,姨都聽說了。其實,你也犯不著跟你爸媽鬧成這樣,都是一家人嘛。”

“你這病成這樣,也沒跟爸媽說?放心,姨在這兒做護工,姨照顧你。”

“不用了表姨,小棠會照顧我的。”

我道了聲謝,看看一旁的女兒。

“小棠?”

表姨驚詫地看著我身邊這位少女“我聽你媽說,不是才……才七八歲麼?這……”

我找個藉口把小棠支走,然後趕緊跟表姨解釋。

“不是不是,小棠在我朋友家帶著。這是我朋友的女兒,也叫小糖,糖果的糖。她快十四了,準備考美院,我朋友就叫她來我家跟我學畫。正趕上我病了,順便照顧照顧我。”

表姨“哎呀,那怎麼好意思?人家孩子還小,學業又重,你讓她回家讀書去,姨來照顧你。”

就這樣,在小棠和表姨的陪伴和照顧下,我的身體康復的很快。

出院的前三天,正好是我的二十七歲生日。

表姨和姨夫還有表弟都來了,買了蛋糕和水果,跟小棠一起,陪我過了一個難忘的生日。

那一刻,我感受到了久違的家的溫暖。

六月天,孩子臉。

傍晚還是紅霞滿天,吃完蛋糕過完生日,就已經暴雨傾盆了。

“小棠,等雨小點再走吧。”

我看看窗外,有些擔憂。

“沒事,叫你姨夫送一程就行,他開車來的。正好小海也要回學校。都不遠。”

表姨說著,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我感覺她應該是有話想對我說,所以希望其他人都先回去。

我有種不祥的預感,該不會是表姨看出甚麼穿幫來了?

比如小棠額頭有胎記,但凡她私下裡跟我爸媽一對線,可就瞞不住了!

“方棠,其實……姨有個事想求你幫幫忙。”

原來是我想多了。

表姨對我說“你表弟這不是大三要實習了嗎?他是有考公的打算的。所以希望能提早在體制內單位做個實習小文員之類的。以後過了統招公考的筆試,也容易被內錄是不是?那個,李建不是在統計局當個小科長嗎?你表弟也是學金融的,你幫忙問問唄?他們需不需要實習生?”

我瞬間明白了“姨,我跟李建分手蠻長時間了。”

表姨臉色尷尬幾分“哎,我就是想託你問問。能不能給個內推名額甚麼的?分手了也是朋友,對吧?”

我點點頭“行,我回頭幫你問問吧。”

“哎,你要是真能幫你表弟辦成,也算姨沒白疼你。”

表姨喜笑顏開。

這時候,她腰上的報話機響了,是她的病人需要幫助。

表姨應了一聲,上工去了。

靜下來時,我心裡也挺不是滋味的。

可能這就是所謂的親情,再怎麼無私無求,也總還是帶著些明碼標價的功利吧。

我有點累了。

平躺下身,閉了閉眼睛。

可緊接著,症狀不但沒有緩解。反而覺得胸口悶,四肢沉。

起先是沉,然後是疼!

就好像被甚麼東西硬生生壓著,動彈不得,快要折斷了一樣!

我從來沒有過這種感覺,慌忙之下,蜷縮著叫了護士鈴。

護士來了,上血壓,測血氧。

可是一番操作下來,一切都正常啊!

“方棠,你到底哪難受啊?”

我大口喘氣,搖頭“我不知道,我就覺得好像有人在——”

砰!

我的身體像彈簧一樣撐起來,腦袋不受控制地撞向床欄杆!

鮮血一下子滑過我的視線,嚇得護士驚聲尖叫!

“方棠!方棠你怎麼了!”

我捂住流血的腦袋,翻身下地衝出去,兩個護士硬攔也攔不住。

我知道,一定是小棠出事了!

7

我冒著大雨攔了輛計程車,飛奔回家。

一進門,眼前的一切幾乎讓我全身的血液沸騰起來!

我姨夫王洋正趴在床上,壓著我女兒小棠。

小棠的哭喊聲已經很微弱了,她無力反抗地垂著手,額頭上有被硬物打過的痕跡,鮮血淋淋。

就在王洋幾乎要扒掉小棠牛仔褲的一瞬間,我忍著全身的痛,衝上去——

砰!

我操起床邊的檯燈,狠狠砸在王洋的腦袋上!

“小棠!”

“媽媽!”

小棠撲到我懷裡,母女兩個抱頭痛哭。

……

“方棠,方棠!看在咱們一家人的份上,你姨夫他就是一時糊塗,何況孩子也沒……沒……怎麼樣。我求你,你就網開一面,別告了!”

表姨帶著她兒子,哭哭啼啼堵在我家門口。

她說她願意出錢私了,只求我不要把她老公送去坐牢。

強暴未成年少女未遂加故意傷人,隨便哪個律師都會告訴你,這非常刑。

“方棠,你表弟將來還想考公,還想進事業編。你要是真把你姨夫告了,他政審就完了!看在姨這些年沒有虧待過你的份上,方棠,你就得饒人處皆饒人吧!”

我坐在臥室大床上,抱著我臉色蒼白的女兒。

我說:“小棠別怕,媽媽一定會給你討個公道的。”

手機響了,陌生的座機,老家的區號。

我看一眼,就拉黑。

我知道,是我媽。

她威脅我,如果真敢把我姨夫告了,她們一定不會放過我,一定會讓我不得安寧的。

可我不怕。

我的前半生,何曾真的安寧過?

我曾看過一集動物世界,一匹碩大的角馬被開膛破肚,十幾只鬣狗圍著他撕咬。

角馬艱難往前拖行,內臟淋漓掛在體外。

鬣狗們一邊啃噬,一邊拖著走。

角馬終於跪坐下來,眼睜睜看著身後這群惡魔正在吃自己……

而我,就是那匹角馬。

直到遇到了小棠,我才找到了生命的意義。而保護她,就是在保護我自己。

我姨夫最終被判了兩年半。

四個月後,我和小棠並肩走出法院。

我媽衝上來,兜手給我一個打耳光!

然而疼痛沒有落在我的臉上——

小棠衝上來,替我擋了下來。

看著她紅彤彤的臉頰,我又心疼,又驚訝。

小棠捱了打,可我為甚麼不疼了呢?

看著她曼妙成熟的身姿,不知不覺中已經長得跟我一樣高了。

原來,她已經十八歲了。

我們之間的連線,解除了。

我迫切想知道年滿十八歲後的小棠會怎麼樣。

她還會迅速成長?還是會停止衰老?抑或是跟正常人一樣新陳代謝?

而答案,也只能留給接下來的日子去見證了。

我給小棠上了戶口,用了比較能被人理解和接受的理由。

我送小棠去了成人社會高考集訓班,希望她能如願考取心儀的美院。

我給小棠買了一個蛋糕,今天就算是她的生日。

她切蛋糕的時候,不小心劃傷了手指,而我依然沒有流血。

她許願吹蠟燭,再抬頭時——

頭上的黑色胎記竟然奇蹟般地不見了!

……

又是一年九月,桂花香了林蔭路。

我送小棠去美院報到時,站在我曾經嚮往卻無緣的大門口,看著我青春美麗的女兒拖著箱子的倩影。

我的淚水終於還是模糊了視線。

“小棠!”

“自己要保重啊!自己照顧好自己啊!”

“小棠!媽媽一直愛你!”

“小棠——”

……

“小棠!小棠!你快醒醒啊!媽知道錯了!媽對不起你啊!”

“小棠!我求你睜開眼睛啊!快說句話啊!”

嘀嘀嘀——

心電圖漸漸拉長一條直線。

我睜開眼睛,看到了一片好美的光……

8

我叫方棠,今年二十六歲。

我媽生我之前,曾有過一個男孩,可惜不足月就夭折了。

兩年後有了我,是個不帶把的賠錢貨,額頭上還有一條毛毛蟲似的胎記。

一時間,我們全家就像死了人一樣沮喪著。

算命的說,我頭上那個胎記是大凶之兆。命格太硬,不除不可。

於是我媽給村裡割雞眼的王瘸子送了一條臘肉和五十塊錢,趁著我年紀小,直接把我的胎記連著頭皮給削了下去。

因為消毒不乾淨,我感染了腦膜炎,高燒一週差點沒挺過去。

後來總算活下來,額頭上卻落下了硬幣大的疤。

但誰又會在乎這些呢?

三年後,我媽懷了一對雙胞胎弟弟。

家裡歡天喜地,如同過了一整年的除夕。

從那天起,我就知道,我方棠的命運從此定盤。

三個月時,我的小腳趾頭被襪子裡的線團纏住。等我媽發現的時候,已經變成紫黑色,只能去縣城醫院截掉。

五歲時,我愛美偷我媽媽的紅紗巾戴,被她呵斥醜人多作怪。

七歲時,我摸了下商場裡的新衣服,被店員罵。我媽回家就把我打了一頓。

十二歲時,我月經初潮。兩個弟弟偷走我晾在院子裡的月經帶,綁成彈弓打得我頭破血流。我媽反手給了我兩個大耳光。罵我賤貨不要臉,髒東西不收好了,給弟弟瞎玩。

十四歲時過年走親戚,我被喝

醉的表姨夫猥褻。

事後我媽怕丟人不肯聲張,收了我表姨的兩千塊錢,轉手就給我弟買了一臺遊戲機。

十八歲高考,我報了心儀的美院,我爸媽卻說學畫畫都是沒出息的,不是正經工作。

他們燒了我的錄取通知書,逼我復讀考個師範之類的,將來好找物件。

第二年我按照他們的心意考上師範,可畢業應聘美術老師的時候,卻因為我頭上有明顯的疤而不能透過面試。

於是我只能從最累最卷的 4A 廣告公司設計師做起。從 996 到 007,僅有的一點休息時間,還要馬不停蹄地兼職插畫接單。

我要賺很多錢。

因為兩個弟弟先後要結婚,我媽就像一臺喂不飽的老虎機,少一分錢都要奪命連環 call。

我也談過幾場平平淡淡的戀愛,男孩子們也都是普普通通的人家。

愛,但理智。

瞭解我家情況後,他們都無一例外地及時止損了。

我不怪他們,只怪我生於泥淖,前胸後甲都是汙穢,早就沒了翻身的機會……

除非,我死。爛局重開。

兩年前的一個傍晚,我吃泡麵的時候突然覺得咽不下去。

強嚥了,就吐。

我以為我只是太累了,喉嚨發炎。

可漸漸地發展到喝水都困難,吃布丁都疼。

去醫院檢查,醫生告訴我,是罕見病。

漸凍症。

我問,“甚麼是漸凍症?我都沒聽說過。”

“冰桶挑戰那個”

醫生說:“十萬分之四的機率。但是很不幸。這種病,是漫長又折磨的絕症。”

我會漸漸行動困難,不能吃,不能動,甚至連眼球的肌肉都僵硬,直至器官全部衰竭,不能呼吸,無法心跳。

但整個過程中,我的大腦是清醒的。

所以這種病,也被稱為無痛的凌遲。

醫生說:“還有甚麼夢想,有時間就去實現一下吧。”

可我還有甚麼夢想呢?

我的夢想太多,太滿,如果可以,我只想重活一次。

醫生說,有種新藥還在臨床階段。

很貴,但如果你願意,可以去申請試一試。

這藥不能治癒,也不能延緩,只是一種緩解致幻的神經類藥。

簡單來說,就是病人最後的精神鴉片。

在漸凍症人進入全身僵硬的最後階段,這種藥物能夠為你的大腦致幻出一個虛擬又真實的夢境。

你此生的嚮往,遺憾,夢想,圓滿,都可以在這個夢境中被編譯。

你最後的漫長又折磨的時光,會因為這個夢境而變得充實富足。

但是,藥很貴,要四十萬一針。不過比起歐洲一些國家七十萬一針的安樂死,也已經算是合理價格了。

我點點頭,我還有積蓄,我願意。

我想重活一次,哪怕是虛假的夢境,我也想讓方棠重活一次。

我想讓她一出生就有一個把她捧在手心裡保護的媽媽。

不嫌棄她的缺陷,理解尊重她的訴求。

支援她的愛好,鼓勵她的追求。

在危險和傷害面前,為她挺身而出。

當詆譭和屈辱來臨,為她奮不顧己。

她疼了,她比她還心疼。

她傷了,她比她先掉眼淚。

“我方棠,究竟可不可以有這樣的人生?我究竟,值不值得這樣的愛?”

當我最後一隻能動的小拇指也開始僵硬時,我平躺在病床上,像一條曬乾了的鹹魚。

醫生對我說:“方棠,你的生命還有一年半的時間。”

“你會像清醒的植物人一樣躺上十八個月。而我們現在,就開始為你注射藥物。”

“之後,你會在夢境中體驗全新的人生。直至器官徹底衰竭,生命逝去。”

我毫不猶豫地眨了眨眼,開始吧。

……

我走在回家的路上,陽光明媚,芳草清香。

小區草叢裡的嬰兒哭聲吸引了我的注意。

開啟包裹,裡面是一個滿月大的女嬰。

“我叫方棠,你就叫方小棠吧。從今天起,我就是你媽媽,我會比愛自己的生命更愛你。”

“我不嫌棄你的缺陷,我努力賺錢給你做手術。”

“我會給你買漂亮衣服,會在別人欺負你的時候為你出頭,幫你打架。”

“我會把傷害你的人送去坐牢,我會支援你喜歡的學業和事業。”

“小棠”

“小棠!你聽見了麼!”

“小棠!你幸福了麼?”

……

我的心跳終於停止了,靈魂變成最後一口濁氣。

我媽哭得很大聲。

她拼命懇求醫生救救我,哪怕讓我醒來,再說一句話也行。

我知道,那是因為我寫了一封遺書。

遺書上說,我留了四十萬的遺產,在銀行的保險櫃裡。密碼和地址已經告訴弟弟了。

但我沒說清楚,是告訴了哪個弟弟。

兩個弟弟雙雙矢口否認,卻又都覺得是對方獨吞了。

他們永遠也不會知道,那四十萬已經全部被我用來購買這款新藥了。

而他們未來的人生,只會為這筆根本不存在的遺產,互相猜忌,兄弟反目……

這,也是我對自己笑話一般的短暫人生,最後的復仇和唾棄。

但我依然願意相信愛。

依然願意相信,在平行的世界裡,一定有個真實又幸福的方小棠,替我活成了方棠想要的樣子。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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