妹妹在桌洞留下一封信後就自殺了,她讓我們不要救她。
而後我爸得到了一筆鉅款,他拿著那筆錢來到我面前,笑得面目猙獰。
“好兒子,你的彩禮終於有著落了。”
1
妹妹死後,我爸連她的葬禮都沒辦。
他把人草草火化,選了個最便宜的骨灰盒,隨便找了塊空地就埋了。
就連那張遺書,也被他面無表情地扔進了火裡。
我們全家,甚至是左鄰右舍都知道,我爸不喜歡這個女兒。
對我媽和親戚朋友來說,妹妹會自殺並不是件令人意外的事。
因為她從小,就飽受父親的虐待。
而我爸對她的狠,就彷彿他們是前世的仇人!
2
當年妹妹出生時,我爸正在外地出差。
小姑娘一生下來,就長著雙水靈靈的大眼睛,很討人喜歡。
至少,我是這麼認為的。
可我爸是個重男輕女的人,板上釘釘的二兒子成了二女兒,臉當即就拉了下來。
幾年下來,他只當我妹妹是個隱形人,平時根本不聞不問。
有一次,我爸為了升職,邀請他的領導和領導妻子來我家吃飯。
看見領導的臉,我頓時想起來,週末我和妹妹一起出去玩時,見到這男人正在跟別的女人激吻。當時的我們雖然年幼,但已經認人了。
妹妹的大眼睛盯著老闆和他老婆,突然開口道:“叔叔週末親的不是這個阿姨。”
此話一出,眾人當場愣住。還是領導的老婆最先反應過來孩子話中的意思,當場就爆發了,指著領導的鼻子就臭罵。
“童言無忌啊!張總!”我爸急忙說。
“嫂夫人,孩子瞎說的,肯定看錯了。”我媽也趕緊開口。
但對面的兩人根本聽不進去。
領導被罵急了,跟他老婆大吵一架就走了,沒幾天,我爸的工作也因此丟了。
後來,我問妹妹為甚麼要說出來。
妹妹只是眨巴著她那雙大眼睛,天真地看著我:“老師說小孩不能撒謊啊。”
我無力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啊!妹妹只是說了實話而已。
可從這件事後,父親就成了舊同事和左鄰右舍的笑柄。
他的脾氣變得陰晴不定,開始酗酒。
只要喝醉了回到家,他就會拿我媽和妹妹出氣,嘴裡還不停地罵著。
“掃把星,都是你害的!你怎麼不去死!”
妹妹嚇壞了,躲在沙發底下哭,卻又被我爸拖出來,拿著掃把一下一下抽在身上。
她稚嫩的面板都被打出了鮮血,刺痛了我的眼睛。
可我卻只敢躲在房間裡裹著棉被顫抖,根本不敢上去阻攔。
我害怕被連累。
突然,妹妹轉過頭來,她那雙眼睛死死盯著我房門的縫隙,正好與棉被下我偷看的視線對上。
她的神情,就好像一條岸邊快要死掉的魚。
我頓時出了一身冷汗,連忙用棉被將自己捂緊。
我能做的,只有在虐打結束後,過去給她送藥……
3
我爸之前在職場上橫衝直撞,也得罪了不少人。
後來他失業後,那些人特地跑來嘲諷他。
我爸的暴脾氣加上酒精的作用,就要追上去廝殺,可他步履都不穩,被那些人像戲弄野狗般左突右撞。
結果有次他從樓梯上摔下來,摔斷了腿。
然後他越發的頹廢陰鬱,終日與酒為伴。
我永遠忘不了那天,他身上的酒味比平日更濃,拖著一條斷腿,像一具行屍走肉走進家裡。
“程小瑜呢?滾出來!”
我和我媽躲在臥室裡不敢出聲,只是偷偷開了個門縫。
砰——
我爸一腳踹開隔壁的房門。
緊接著,就是一連串砸東西的聲音。
還有妹妹的尖叫:“爸爸!不要!”
透過門縫,我清楚地看到他拽著妹妹的頭髮,將她從房間裡拖了出來。
“掃把星!”
他一巴掌甩在妹妹的臉上。
妹妹的臉上頓時紅腫一片,鼻血緊隨而下。
“爸……”
“別叫我爸爸!”
我爸一腳將她踹到地上,轉身就衝進廚房,拿出一把水果刀,比在了妹妹的脖子上。
“都是你,都是你,你為甚麼不去死!”
“你就是個掃把星!”
我爸憤怒地拿著刀來回比劃,妹妹也嚇得臉色慘白。
妹妹不顧脖子上的刀鋒,轉頭看向了我的臥室,向我求救:“哥……”
四目相對,我的心臟猛地漏了一拍。
我捂住了嘴,不敢回應她。
鋒利的刀刃瞬間劃破她的面板,鮮血
順著她的脖子流下來,染紅了地毯。
妹妹看著地上的血,暗淡的眼神沒有了最後一縷光。
“哥哥……”
我心頭一顫,立馬將房門關緊。
緊接著,我整個人癱坐在地上,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別怪我,小瑜。
你是爸爸的親女兒,他不會真的殺了你的。我也還是一個小孩子,我對抗不了爸爸,我也害怕……
砰——
一聲巨響。
緊接著,母親的尖叫聲穿透了整個房子。
我顫抖著開啟門,只見妹妹渾身是血的倒在地上。
而那把罪惡的水果刀,就直直地插在她的腹部,她身上的粉色小裙子被血染成了殷紅色。
她臉色蒼白,只是那雙眼睛,仍舊死死盯著我臥室的方向。
我嚥了一口唾液。
最後,是鄰居聽到響聲,撥打了 120。
在醫院裡,我爸一口咬定是孩子打鬧,妹妹不小心把刀紮在了自己身上。
醫生懷疑地看向我和我媽,他在用眼神示意我們說出真相。
我媽剛要開口,我爸一個兇狠的眼神就甩了過來。
“對……對,是孩子自己玩刀弄傷的。”
可能是感覺自己的說服力度不夠,我媽轉頭訓了我一句:“是吧,程軒?你怎麼能讓妹妹玩刀子呢?”
我緊咬嘴唇,握緊了雙拳。
我嘴裡有腥甜的味道,手心裡是指甲刺破手心後血液黏在面板上滑膩感。
“是……對不起。”
醫生見我們一家都這麼說,也就沒再理會,轉身離開了。
4
慶幸的是妹妹沒有傷到要害,只是在醫院住了幾天。
我爸不管她,我媽又要打工賺錢。
我只能請假在醫院照顧妹妹。
她臉色仍舊是蒼白的,看到我,暗淡的眼睛在許久之後輕輕地閃了閃。
我將買來的小米粥開啟,放到她手裡。
“小瑜,別想太多,爸爸……爸爸只是喝醉了。”
“嗯,我相信你,爸爸不是故意的。”
她衝我扯了扯嘴角。
我看著她牽強的笑容,心裡突然緊緊地揪痛起來。
為甚麼明明是爸爸的親生女兒,卻被他這樣虐待?
明明妹妹甚麼都沒做錯啊。
……
這年,我大學畢業,妹妹正在上高三。
我在學校交了一個女朋友小楠,已經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
小楠不僅家裡有錢,還是做記者的。
對於這個兒媳,爸媽很滿意。
我爸更是天天盼望著我能趕緊把小楠娶回家,這樣一來,就再也沒人敢笑話他了。
他受了那麼多年的氣,如今只盼著兒子能夠出人頭地,讓他揚眉吐氣一回。
可小楠的父母卻不願意女兒嫁給我受苦,逼她跟我分手。
我爸像個乞丐一樣,上門求見人家,卻被人家趕出了家門,最後對他放出話來。
“除非你能拿出五十萬的彩禮,否則就滾!”
當然,小楠的家底遠遠不止五十萬。
她父母這樣說,只是想讓我們知難而退。
五十萬,對我們這樣的家庭來說,是一筆鉅款。
我本以為事情就這麼算了,我和小楠終究有緣無分。
可沒想到在我去外地開完研討會回來,就聽到了妹妹的死訊。而我爸的手裡,也莫名其妙多了一筆鉅款。
直覺告訴我,這筆錢的背後一定與妹妹的死脫不開關係。
想到她那雙無辜的大眼睛,我終於鼓起了勇氣。
我要查清楚這一切。
但當時的我怎麼也沒想到,這筆飛來鉅款的背後,竟是那麼令人無法想象的骯髒!
5
別人的家是溫馨的避風港,而我的家裡只有沒日沒夜的摔打聲和痛哭聲。
那個家對我來說,更像是吃人血的地獄。
我爸那個懦夫,把工作的失意全都發洩到妻子女兒身上。
這麼多年,家裡的支出和生活全靠我媽一個人操勞。
我看著我媽的頭髮,以肉眼可見地速度斑白。
而我爸還是一頭烏黑的頭髮,經常坐在沙發上喝著他的小酒。
他雖然不打我,可我對他的恨也深深印在心中。
那時的我沒有能力保護妹妹,只能躲在門縫偷看。
現在的我有了工作,不再依賴那個家庭生存。只等著手上存一點點錢後,我就把妹妹和媽媽接走,讓她遠離這人間地獄。
可為甚麼她還沒等到我,就選擇了自殺呢?
過去無數個日夜,面對再殘忍的羞辱,她看著我的目光都努力聚起了一絲光亮。我能感受到,她對未來還有一點希望,對活著還有執念。
可現在,就連她一
直堅守的執念都留不住她了嗎?
在我離開的期間,妹妹她到底經歷了甚麼?
我找到妹妹生前在高中的舍友,追問妹妹臨死前都發生過甚麼。
女孩一開始不願意說,但見我不肯罷休的樣子,才緩緩開口。
“週末放學,我看到程小瑜在校門口,被幾個混混拖走了。”
“混混?”
難道妹妹自殺是因為校園霸凌?
“我怕被他們報復,就選擇了無視。”
女孩說著,不禁掩面哭泣。
“都是我的錯,要是我去喊老師,她就不會死了,嗚嗚……”
望著這個女孩,我沒有責怪,尤其透過她的口,我知道了妹妹的死與那幾個混混脫不開關係。
“這不是你的錯。”我說,“謝謝你告訴我這些。”
疏導完女孩,我給女朋友小楠打了個電話。
“小楠,我想拜託你一件事。”
“幫我查個叫王健的小混混,就在市高中一帶。”
妹妹的舍友告訴我,王健是那幾個混混的頭目。因為王健認識她,她才沒敢上前幫忙,也不敢告訴老師。
如今妹妹人都死了,她也顧不上那麼多了。
而小楠身為記者,擁有龐大的情報網,她想都沒想就答應了我。
我心中一熱,不管家裡怎麼為難,女朋友始終都是站在我這邊的。
從小在那樣冷漠的家庭長大,遇到熱情的記者小楠,我心底的防線頃刻之間崩塌了。
6
小楠很快查到王健的所在地,按照她發給我的地址,我很快就趕到了那個地方。
小楠正站在一個小賣部門前衝我招手,我急忙跑了過去。
“小賣部的老闆說,王健經常會在這一帶晃悠。”
老闆聽了小楠的話,也點頭附和。
突然,他指著遠處牆根的幾人道。
“看,那就是王健。”
我連忙轉頭看去,只見王健穿著一身黑色棒球服,手裡還掐著根菸。
小楠衝我點點頭,我們兩個人悄悄地靠近那幾個混混。
“真是晦氣死了!”
“我爸把那賤女人死了的事賴我身上,讓她爸訛了足足五十萬呢。”
“別生氣了,健哥。”
“就是有點可惜,我們還沒來得及享受一下呢。”
我躲在牆後,緊咬嘴唇,身軀止不住地顫抖。
他們口中的賤女人,是我妹妹?
聽他話裡的意思,妹妹死後,我爸訛了他們家五十萬?
所以,這就是那五十萬彩禮的真正來源?!
我那個可憐的妹妹,不但失去了生命,被父母消費,現在還被這些人渣罵成賤女人?
他們憑甚麼?!
反應過來時,我已經衝到他們眼前,對著王健的臉一拳揮了上去——
“你幹嘛?!”
“阿軒!”
王健臉上青紫,倒在地上瞪著我。
我還想再上前,卻被小楠死死地拉住了胳膊。
“阿軒!你別衝動!”
“你他媽的誰啊你?”王健起身,對我凶神惡煞地晃了晃拳頭。
我一把將小楠拉到身後,仇視著眼前的混混:“我是程小瑜的哥哥。”
王健愣了一下,眼神由憤怒漸漸轉為疑惑。
“你們一家人有病吧?把親生女兒賣給我爸,人死了又訛了那麼多錢,現在還沒完沒了了?”
我的心臟頓時緊縮,張了張嘴,聲音卻是自己無法控制的顫抖。
“賣給……你爸?”
小楠輕輕拉了拉我的袖子,小聲補充道。
“王健他爸是有名的變態虐待狂。”
我之前聽說過,市裡有個王總,最喜歡虐待小姑娘。
他花重金買年輕女孩,許多女孩因為受不了他的虐待,最後自殺了。
王健看著我的模樣,臉上立刻露出了嘲弄的神色。
“你不會不知道吧?你爸把程小瑜賣給我爸了。”
“誰知道她接受不了,直接自殺了呢。”
“不過呢,她的身材還算不錯,長得也白淨。”
“不光我爸,連我都好好地享受了一頓……”
轟——
耳邊似有甚麼東西轟鳴,王健還在繼續說著甚麼,小楠在罵他甚麼,我已經聽不清楚了。
我爸!他竟然把妹妹賣給這些變態!
甚麼樣的人渣,能夠冷血到把親生女兒賣給變態?
讓她在那樣的人間地獄中,被人輪番地羞辱!
我簡直不敢想象那個殘忍的畫面。
我腿腳發軟,踉蹌著後退,好在小楠及時扶住了我。
王健笑得更加猖狂。
“那天結束後,我讓你爸把她帶回去。”
“誰知道那個瘋女人看到是自
己老爸把她賣了,一下變得跟條狗一樣到處咬人。”
“你爸倒是胃口大的很,人死了以後拿強姦威脅我爸,訛了五十多萬。”
“真是一家瘋子!”
瘋子?
我爸是瘋子,王家人更是瘋子!
他們對一個女孩訴諸惡行,卻還在衡量金錢和利益?
她自殺的時候,該是帶著怎樣的絕望離開?
小時候被爸爸虐待,長大又被賣了遭受輪番欺辱,幕後黑手就是她的親生父親。
這個冷血的父親,在她死後還要繼續消費她去訛錢……
原來我的彩禮錢沾的都是妹妹淋漓的鮮血!
而我這個懦弱的哥哥,卻沒有早點站出來保護她。
現在,她只有我一個親人了,我是她唯一的哥哥!
我要讓他們所有人,付出慘痛的代價!
我感覺胸腔中無比的灼痛,似有甚麼馬上要噴湧而出。
下一秒,我便推開小楠,又是一拳揮向了王健。
王健沒想到我還敢出手,又狠狠地捱了我一拳。
緊接著,他身旁的那些小嘍囉一起圍了上來。
突然,身後傳來警笛聲。
“媽的!”
王健啐了口唾沫,匆忙地逃走了。
我回頭看去,只見小賣部老闆拿著手機躲在後面,而手機中正播放著警笛聲。
“你們沒事吧?”
“謝謝您,老闆。”
小楠扶著我,衝他點點頭。
我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人雖然已經清醒,但胸腔中的怒火卻越燒越旺。
我發誓一定不會放過這群混蛋。
不論是我爸,還是王家人。
我要想盡辦法,一層一層揭開這些人的醜惡嘴臉,也讓他們嚐盡這世間所有的惡意。
就算與他們不死不休,我也要為小瑜報仇!
7
“阿軒,剛才那些話我都錄下來了,這些都是證據。”
我腦中飛速地運轉,緊緊抓著小楠的胳膊,顫聲道:“這可是強姦罪啊。”
既然我爸敢拿強姦威脅那個老王八蛋,就說明他手裡一定有證據。
這些錄音可能不是有效的直接證據,但只要拿到那老王八蛋強姦的證據,再加上他跟我爸的轉賬記錄。
那一切就證據確鑿了!
我要找齊他們的犯罪證據,親手把這些惡魔送進監獄!
聽說那個王八蛋折磨過無數少女,最後都是用錢解決了。
雖然這些都是坊間的傳言,但我還是拜託小楠幫忙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拿到更多的證據。
我要讓他死!
讓他名譽掃地,即使不被槍斃,也要一輩子都呆在牢裡!
8
下午,我回到家,房中空無一人,安靜得可怕。
我回憶了一下我爸多年的習慣,猜測他會把證據藏在家裡的某個地方。
我家房子面積不大,只有四十多平。
但事情並不像我想得那麼容易,我把四十平的小房子都翻遍了,也沒找到甚麼有用的東西。
難道我猜錯了?我爸並沒有留下與妹妹相關的證據?
可他只憑空口威脅,就能讓老奸巨猾的王八蛋承認自己的罪行,並用五十萬封住他的嘴嗎?
突然——
“你在這裡幹甚麼?”
我的背後傳來一道陰冷的聲音。
我連忙回頭,而我爸拎著個酒瓶站在逆著光的門口,眼神陰狠。
以前我不敢,現在的我卻敢上前抓住他的衣領,衝他嘶吼!
“我全都知道了!”
“我知道妹妹是怎麼死的了!”
“我也知道那些骯髒的彩禮是從哪來的了!”
“你簡直就是畜生!她是你的親生女兒啊!”
我爸一愣,隨後無所謂地嘲弄道:“你都知道了?不過那又怎麼樣?你敢殺了我嗎?”
我看著這個畜生緊咬牙齒,是真的想親手殺了他。
他卻忽然又露出猙獰的一抹笑。
“你剛才是在找我賣你妹妹的證據嗎?”
“別白費力氣了。”
“證據早就已經被我給燒了。”
燒了?
不可能,以他的秉性,他怎麼會把那麼重要的東西輕易毀掉?
我正思索間,又聽到他說:“程軒,你又在這裡裝甚麼好人?”
我詫異地抬起頭看他。
他這是甚麼意思?甚麼叫我裝好人?
我爸微微彎下腰,眼神陰狠,一字一句道——
“你是不是忘了?其實你,也是幫兇啊。”
他在說甚麼胡話?
我怎麼可能是幫兇?!
從小到大,只有我一個人在默默地關心著小瑜,深深地愛著我唯一的妹妹啊。
突然,我兜裡的手機乍響。
“阿軒,預約的時間到了。”
“預約?”
電話那頭,傳來小楠的一聲嘆息。
“你是不是又忘了?我們約的心理醫生啊。你的病情……是不是又加重了?”
我瞟了一眼,在我接電話時,拎著酒瓶的男人已經又出門了。
9
在小楠的陪同下,我半信半疑地來到了醫院。
面前坐著的心理醫生,有些熟悉,可我怎樣都想不起來。
“最近還好嗎?”
我聽到她問,下意識地搖了搖頭,我將最近妹妹被侮辱自殺,我在調查的事情告訴了她。
對面的人聽了,沉默良久,漸漸皺緊了眉頭。
鬼使神差地,我問道:“我是不是忘了甚麼?”
“你現在的病情,還是調整好心態吧,我給你開點藥,好好休息。至於你妹妹的事情,就不要再管了。”
她說著,在電腦上輸入資訊。
我一聽就急了,讓我不要管小瑜?不可能!
“如果我不管她,她就真的含冤而死了!”
“我至少,至少要讓那些傷害她的人付出代價!”
醫生打字的手頓了一下。
“你真的這麼想?”
“當然!”
我看到醫生做了個深呼吸,那雙眸子一動不動地看向我。
然後緩緩說道:“程軒,你得的是選擇性失憶症。事實上,你是在你妹妹死後,受不了刺激,才選擇忘記了過去。”
我後背開始發涼:“我忘記了甚麼?”
“當時的你告訴我,你是害死程小瑜的幫兇……”
我猛地站起來,瞪大眼睛死死地看著她。
這不可能!她一定是在說謊!
我失控地對著醫生吼道:“我不是幫兇,是我爸和那群畜生害死了她!”
小楠急忙跑過來將我拉住。
我回頭看她,緊緊抓著她的手,試圖尋找一絲絲寬慰。
“我不是幫兇,對嗎?”
但,我失望了。
小楠的眼神明顯在閃躲,像是在隱瞞著甚麼。
我整個人脫力般癱坐在地上,簡直不敢相信。
如果我是幫兇,那我這麼久以來的調查又是為了甚麼?
“小楠,告訴我真相。”
我想要知道,他們口中的幫兇,她唯一的哥哥,是不是也像父親一樣殘忍?
小楠糾結一番,最終從包裡拿出一個日記本。
我的心跳不自覺地又狂跳起來,感覺自己一直追尋的真相,就在這個本子裡。
我緩緩地開啟日記本,只有寥寥數筆。
“今天爸爸打我了,好疼……”
“爸爸又打我了,爸爸為甚麼這麼討厭我?”
“哥哥也不理我,我錯了。”
“我以後一定聽話……”
我的手逐漸顫抖,心中已經有了猜測,不再敢往下翻。
可那雙手,就像控制不住罪惡般,翻到了日記本的最後一頁。
寥寥數筆,足以令人陷入冰冷的谷底。
“我被強暴了,我不想活了……我以為爸爸和哥哥是來救我的,可他們只是冷冷看著我,算計我到底值多少錢!”
“原來親情這麼可怕。“
日記到這裡戛然而止。
一股窒息感湧上來,我緊緊抓著日記本,大口地喘息。
雖然日記本中對我的描述並不多。
但,我全都想起來了!
這才是我忘掉的,潛意識裡試圖掩蓋的真相。
我這個所謂想要救贖妹妹的哥哥,才是在暗地裡做著最殘忍的事的人!
10
過去無數個妹妹被虐待的日夜裡,我根本沒給她偷偷地送過藥。
我甚至不敢上前,給傷痕累累的妹妹一絲一毫的安慰。
我只是躲在微弱的光下,抱著僥倖心理,認為妹妹不會死,同時慶幸我不是被打的那個人。
我還有自己遠大的理想,也不希望家裡的任何人成為我以後履歷上的汙點。
所以沒人知道我有一個家暴的父親,妹妹每次被打後,我也只是去確認一下她沒有死,就足夠了。
……
小楠家要求五十萬彩禮,而我的工作又需要小楠父親的幫忙。
如果失去了這次機會,我這麼多年的奮鬥就全部白費了。
我爸也很珍惜小楠家帶來的機會,他告訴我,他想到了一個好辦法。
那就是讓妹妹陪王總睡一覺,這樣我們家就能拿到一筆錢。
可即便那樣,也湊不夠五十萬。
“年輕小姑娘值錢,不夠就讓她多賣幾次!”
我爸說的
時候,雙眼放光,好像在憧憬未來拿到手的鉅款。
我雙拳緊握,心中複雜,但也默許了他的決定。
之後我親眼看見我爸在她水裡下了安眠藥,親眼看著他把她送到王總那裡。
而這一切,我都沒有阻止。
我甚至和我爸一起坐在王總家的真皮沙發上,等著那一場骯髒卑鄙的交易結束,好把妹妹帶回去。
王總家的沙發很軟,可我卻坐不住。
我來到王總那地獄般的臥室門前,輕輕地推開了一條縫。
這像極了,小時候我站在門縫前偷看我妹妹被家暴時的樣子。
妹妹那雙眼睛再無昔日的波瀾,暗淡中更多了幾分死氣。
她突然朝門口看了過來,像兒時那般死死地盯著我。
一股窒息感湧了上來,我連忙關上房門,頭也不回地逃了。
……
妹妹死後,我爸拿著她那天穿的衣服和其他證據威脅王總,如果不給五十萬,就把證據交給警察。
王總最終還是妥協了。
我們得到了五十萬鉅款,可妹妹再也回不來了。
妹妹死後,我每日每夜地做著噩夢,濃濃的愧疚感與她最後絕望的眼神將我整個人困住了。
最後,我竟然患上了選擇性失憶症。
呵!
原來,我真的是殺死妹妹的幫兇!
是我的自私和懦弱害死了她!
她原本期待著她的哥哥和父親能夠解救自己,她原本期待著,有一天她的哥哥會衝出門保護她,她的父親有一天戒掉酒,給她一絲絲從來沒有體會過的父愛。
可我們這些她本該最親近的人,才是害死她的罪魁禍首!
小瑜帶著她對所有人的失望和恨,毅然決然地割開了自己的手腕,孤獨地離開了人世。
“不要救我。”
這是她最後的話。
我緊握的拳頭,驟然張開,我不斷地、狠狠地扇著自己巴掌。
臉上的刺痛讓我感覺到了一點真實。
我以為自己是來救贖她的,殊不知,我自己才是那個最惡毒的人,我的漠視是壓倒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哈哈哈……”
我抬起頭,恍惚間彷彿看見她的笑臉。
淚眼朦朧中,妹妹純淨的笑臉漸漸變得扭曲起來。
她那晦暗的眼神寫滿了死氣,面無表情的臉上寫滿了痛恨。
“我恨你。”
她的臉開始模糊,最終化作一團煙,漸漸地散去了。
我伸手想抓住她的影子,卻只碰到了冰冷的空氣。
“我不配當你的哥哥,小瑜。”
“我不配……”
我一個大男人,趴在桌子上,痛哭流涕。
轟——
外面突然下起了大雨,電閃雷鳴。
雨水打在窗上,我探出手,雨水的冰冷從手心鑽入心底。
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把參與這件事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推向萬劫不復的地獄!
11
回到家已是晚上,我媽在外面上夜班,只剩下我爸在家裡喝酒。
見到我,他沒好氣地哼了一聲。
“看完病了?”
我一怔,才反應過來他說的是我選擇性失憶的事。
“我都想起來了。”
我轉身給他開了一罐新酒,遞過去。
“既然事情都已經發生了,就讓它過去吧。等我娶了小楠,我們家就有好日子過了。”
我爸聽了我的話,展開笑顏,接過我手裡的酒:“你能這樣想,爸爸很欣慰。”
他說著,將一整罐啤酒喝進去。
我靜靜地站在旁邊,聽著他得意地描述自己是怎麼敲詐王總,怎麼拿到了那五十多萬的。
殊不知,我已經在背後悄悄地按下了錄音鍵。
“好好學著點,這不比工作來得快?”
我露出一抹微笑:“怎麼學?我們可沒有第二個小瑜了,要不然拿爸爸你做局試一試?”
我爸愣了一下,踉蹌著起身要教訓我。
誰知手剛抬起來,便撲通一聲倒在了沙發上。
我微微勾唇,上前狠狠掐了他一把。
他看起來睡得很熟,一點反應都沒有。
安眠藥加酒,效果就是好啊。
我轉身走進臥室,將我爸藏在床底的保險櫃拖了出來。
當初他從王總那裡拿到錢,沾沾自喜地向我炫耀,還當著我的面把錢藏在了床底下。
對於這筆沾滿鮮血的不義之財,他不敢存到銀行裡。
放在家裡又怕被別人偷,為此,他特地買了個造價不低的保險櫃存錢。
保險櫃的安全係數很高,需要指紋解鎖。
我拿起我爸的手指開啟了保險櫃。
裡面是一個黑袋子,開啟一
看,滿滿的現金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強忍著心中的不適,將錢全都裝進了麻袋。
結束之後,我又往保險櫃裡塞了些等重的廢紙,才把它放回原位。
他不是很得意這筆錢嗎?
那我就以他最恨的方式,把這筆錢處理掉!
12
我爸酒醒後,並不記得昨天發生了甚麼,只是嚷嚷著自己頭疼。
小楠正好在這時打來電話,說想請我們吃頓飯。
我爸還以為對方終於肯讓步了,連忙答應下來。
雙方約定在一家價格不菲的餐廳,當然,是我爸掏錢。
有了那五十萬,他覺得這些吃吃喝喝都是小錢了。
剛一坐下,小楠就一臉熱絡地拉住我爸的手。
“程叔叔,我都聽說了,您真是個大好人!”
我爸頓時懵了。
“我都聽說了,您把五十萬分別捐給了各大慈善機構。那可是您畢生的積蓄啊,我們一定會報道您的善舉的!”
我爸一拍桌子,蹭地站起來,滿臉不可置信。
“你說甚麼?我捐了五十萬?”
小楠有些驚訝,但很快被職業的笑容掩蓋。
“叔叔,您就別裝傻了,好人好事總要留名的。”
她話音剛落,門外便乍然湧進了許多記者,爭搶著要報道這件事。
我爸顯然沒見過這種場面,愣在那裡不說話。
“大家一個一個來,不要嚇壞了程叔叔!”
小楠站在中間維持秩序,記者們蜂擁而至。
“程先生,請問您是出於甚麼原因選擇捐贈畢生積蓄呢?”
話筒懟到嘴邊,他卻說不出話來。
我拿過記者手中的話筒,說道:“是這樣的,前些日子我妹妹自殺了,她生前遭受了很恐怖的虐待,為此我爸受了很大的刺激。我爸捐贈這筆錢,就是想借社會力量,來為妹妹鳴不平!”
聽到這種爆炸訊息,底下的記者頓時亂作一團。
閃光燈咔咔照在臉上,我眼神堅定,絲毫不覺得刺眼。
而我爸站在旁邊,臉色蒼白。
我在心中冷笑一聲。
這就開始害怕了?
最精彩的還在後面呢,我的好父親。
13
一夜之間,這條新聞以爆炸般的速度傳播。
全市人都知道,有個姓程的父親,為了找到強暴自己女兒的犯人,自願捐出五十萬。
社會上的好心人還是很多的,他們聽說了這件事,都積極地展開調查。
而我爸卻在家裡氣得發抖,想找我發難。
但很不幸,先他一步的人,是王總。
王總父子倆看到了新聞,直接帶著人找上門來。
我躲在臥室裡,就如當年偷看妹妹被打時的樣子。只是現在,被打的人換成他了。
“好你個程遠,竟然敢陰我?!”
王總可不是吃素的,拿著棍子就衝了上去。
我爸還沒來得及解釋,就被對方一棒子打倒在地,血順著嘴角突突地往外流。
可王健並不打算就這麼算了,他掏出鐵棍,對著我爸的另一條腿比劃。
“我看你直接當個殘廢算了,我幫你兩條腿打個對稱!”
我爸跪在地上不斷地求饒,頭磕得都青了。
“王總,真的不是我乾的!
“是程軒,是那個臭小子乾的!”
王總啐了一口唾沫。
“程軒是你兒子,你們全家都一個德行!”
王健氣得咬牙切齒,拿起鐵棍打在了他的腿上。
只聽得咔嚓一聲,似是骨頭斷裂了。
這時門外傳來警笛聲。
二人見情況不妙,趕緊拿著傢伙跑路。
但整棟樓的出口只有那一個樓梯,王總和王健剛一出門,就被警察逮住了。
“你們沒事吧?”
見到警察,我連忙從臥室裡跑出來,將我爸扶起來。
“警察同志,您一定要好好審問他們!”
我一臉痛恨。
我爸捐款的事鬧得沸沸揚揚,再加上我們控訴妹妹被虐待強暴,警察也有所耳聞。
如今王總和王健已經落網,只要順藤摸瓜,警方就會發現這背後的秘密。
我看著警察的背影,笑了。
解決了一個,還有一個。
警察離開後,我把我爸送進醫院治腿。
醫生說,對方下手狠辣,我爸的骨頭是粉碎性骨折,他們也只能盡力而為。
就算恢復了,以後也不會變得跟之前一樣利索了。
真的應了王健那句話,兩條腿被打了個對稱。
我站在病床旁,拿水果刀給他削了個蘋果。
他則惡狠狠地瞪著我,似是要把我穿個窟窿。
我忍不住笑出聲來,把蘋果
放到他手上。
“吃個蘋果補補維生素吧。”
我爸憤怒地將蘋果摔到我臉上,罵道:“等老子好了,就弄死你這個白眼狼!”
我拿起紙巾擦了擦臉,依舊掛著笑。
可憐的傢伙,竟然還在期盼自己有康復的一天。
呵呵。
事件的高潮,馬上就要到來了。
14
“震驚!為女捐款的程遠,竟然是害死女兒的罪魁禍首?!”
一條最新的帖子登頂熱搜。
撰稿人聲情並茂地講述了程遠從小是如何家暴程小瑜,又是怎樣為了錢而把女兒賣給王總的。
還有網友爆出王總和王健被警方逮捕的照片,並且就在程遠家的小區。
空口無憑,底下自然是罵聲一片。
畢竟在網友心中,程遠還是個為了女兒捐款的好父親。
但事情很快產生了轉變,網上一個大 V 爆出了一段錄音。
音訊中,我爸冰冷的聲音,讓那些維護他的網友都閉了嘴。
“原本還想讓她多賣幾次,她倒好,直接自殺了。”
“她死了省事了,我只能問王總多要了五十多萬。”
“你可得跟我多學著點,這不比上班來得好?”
“可我們沒有第二個小瑜了。”
這正是那天晚上他喝醉酒時說的話。
這段音訊直接火爆全網,向來八卦的網友一下串聯起事情的原委,也證實了那條帖子的真實性。
網上頓時罵聲一片,紛紛吵著要討伐這個人渣。
我爸出院那天,被人堵在了門口。
啪——
一個個臭雞蛋甩到他臉上。
他坐在輪椅上,想要發瘋卻只能揮舞他滑稽的手。
我推著他回家,一進門,他就對我破口大罵。
“程軒!你敢背叛你爹?”
我聳了聳肩膀,蹲在他面前。
“爸,你家暴小瑜的時候,把小瑜送到別人床上的時候,還記得自己是個父親嗎?”
他眼神陰狠,咬牙切齒地說道:“那是她活該!誰讓她是個掃把星?!”
我站起身來,俯視著他。
“明明就是你自己沒本事,丟了工作不再找,把氣全撒在自己女兒身上!”
他氣得喘著粗氣,想要拿東西打我,目光也鎖定在茶几上的那把水果刀。
我笑著拿起刀,在他面前比劃兩下。
“你還記得這把刀嗎?那次你就是用它,劃傷了小瑜的脖子。”
“你又好到哪裡去?要不是為了你那五十萬彩禮,她會去陪睡嗎!”
“你終於承認了?為了五十萬彩禮,你賣掉了小瑜!”
他看著我咬牙切齒,一把奪過我手裡的水果刀,指著我。
“老子承認了又怎麼樣?程軒,別自討死路!”
我回頭看向那隱藏在電視後面的紅點。
就是現在!
他手中的刀子還在揮動,我向前微微欠身——
在我爸的驚詫中,那把水果刀直直地插入我的腹中。
鮮血瞬間染紅了地毯。
他傻眼了:“程軒?!”
我倒在地上,對著藏在後面的攝像頭,費力地喊道:“殺人了!”
我爸頓時嚇得臉色蒼白,他滿手是血,痴痴地望著我。
砰——
緊接著,大門被人踹開。
“程軒!”
小楠帶著一幫警察衝進來。
警察很快制服了他,而我則倒在地上,腹部的疼痛已然讓我無力起身。
“別抓我啊!”
“我沒有殺人,不是我!”
我爸奮力地掙扎,最後還是被打了一針麻醉槍。
小楠滿臉淚痕地按住我的傷口。
“你早就計劃好了,對不對?”
我扯了扯嘴角,已經說不出話來了。
她說的沒錯,這才是我的計劃。
表面上,我讓小楠幫忙製造輿論,抓捕王家父子。
我告訴小楠,警方會順著王家父子的線索,找到妹妹被侮辱的真相。
最後,我爸會獲罪入獄。
但,這只是我計劃的一部分。
我恢復記憶後,無法原諒自私懦弱的自己。
我下定決心,要讓傷害妹妹的人全部墜入地獄。
當然,也包括我自己。
我早就找好了角度,在電視後藏下了攝像頭。
等我爸回家後,就開始現場直播。
在那特定的角度下,眾人看到的,就只是狗急跳牆的父親殺了自己兒子。
不管是甚麼網暴,還是有期徒刑,都不足以懲戒這個惡魔。
真正要讓他墜入地獄的辦法只有一個——死刑。
在諸多輿論和他所犯的罪行的壓迫下,他
會迎來最嚴重的懲罰,在眾人的嘲諷和唾罵中,了結他罪惡的一生。
而我這個幫兇,也以死贖罪了。
“程軒,你這個騙子!”
我看到小楠緊咬嘴唇,艱難的隱忍著。
“對不起,騙了你,也騙了小瑜。”
若有來世,我希望,妹妹不要再碰上我們這樣的家人。
小楠也不要碰上我這種自私懦弱的男人了。
我緩緩閉上眼睛,朦朧間,似乎又看到了妹妹的臉。
只不過,她身處潔白的天堂。
而我,已然墜入阿鼻地獄。
(全文完)
作者署名:春雷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