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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 6 節 山月不知

2023-05-24 作者:盡陽

爸爸自殺了。

哥哥不讓我參加葬禮。

我跪在地上求他,讓我見爸爸最後一面。

他說:“你去死就能見到他了。”

可我真按他說的去做了。

他卻瘋了!

奇怪,他怎麼知道我快死了。

1

我的手機壞了。

從醫院走出來時,我不小心把它摔在了地上。

修手機的師傅說,這個型號太老了,有錢修不如買個新的。

“可是手機裡的東西對我很重要。”

師傅搗鼓了一下午,終於修好了。

我問他要付多少錢。

他搖搖頭:“小姑娘,照顧好自己。”

他盯著我手中的化驗單,眼裡全是同情。

我掃了店門口的二維碼,把卡里所有的錢都轉給了他。

這樣的善意對我來說太珍貴了。

2

開機後,手機跳出幾十個顧山的未接電話。

我回撥過去,那頭很快就接起來。

“顧月,你死了嗎?”

我的喉間一滯,幾乎要說不出話來。

“還沒。”

顧山還在罵:“為甚麼當初死的不是你!為甚麼?”

他那邊,有嘈雜的哭聲。

“發生甚麼事了?”

他頓了頓,聲音哽咽:“爸爸死了。”

“你害死了媽媽還不夠,現在你還要害死爸爸。”

我還沒來得及說話,顧山就結束通話了電話。

3

第一口空氣進入我的肺裡時,我的媽媽也停止了呼吸。

她身下的床單被鮮血浸透。

而我被護士擦得乾乾淨淨,送到外面。

沒有人願意抱我。

他們都盯著產房,直到媽媽被蓋上白布推出來。

爸爸徹底崩潰,從此患上了抑鬱症。

就在昨天,他吃安眠藥自殺了。

我沒有見到他最後一面。

因為那時候,我正在醫院接受化療。

我得了血癌,不接受化療的話,很快就會死。

可我已經不想活了。

4

顧山是我血緣上的哥哥。

他很能幹,接手了爸爸的事業後,盤活了瀕臨倒閉的公司。

同樣,他也將爸爸的葬禮辦得很好。

我沒有收到邀請,但我還是來了。

顧山曾經對我說:“顧家只養你到十八歲。”

十八歲後,我就搬出了別墅。

這是六年來,我第一次回到這個地方。

我本想站在角落裡,遠遠地看一眼,可顧山還是發現了我。

他朝我走過來,拎起我的衣領就往外拽。

“滾出去!”

他力氣很大,我站不穩,很快就摔在地上。

我費力地抬起頭。

顧山正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

“你不配出現在這裡。”

5

說完,他轉身就要離開。

我伸手,緊緊抓住他的褲腿。

在他厭惡的眼神中,我跪了起來。

“求求你,讓我見爸爸最後一面。”

顧山盯著我,一字一句地說。

“你去死就能見到他了。”

我知道,他不是在開玩笑。

這樣的想法,從我出生起就根種在他腦海裡了。

為甚麼死的不是我呢?

十歲那年,爸爸突然摸了摸我的頭。

“媽媽在夢裡給我說,你是她留下的天使。”

爸爸大多數時候只會沉著一張陰鬱的臉,連顧山都不敢跟他講話。

但那晚他的話,讓我發現,我的存在並非毫無意義。

後來,我好久沒跟他說過話了。

6

出租屋門口貼著很多單子。

上面說,如果下週再不繳費,就要斷水斷電了。

往好處想,我可能活不到那個時候。

我的錢都拿去化療了,沒有錢交房租水電。

我從二本大學畢業,找不到好工作。

白天,我在餐館、奶茶店和快遞站打三份工。

晚上,我在出租屋裡畫著無人問津的漫畫。

但現在病情惡化,我失去了所有經濟來源。

手機振動了一下。

“月月,今天有沒有乖乖吃藥啊?”

“給你轉的錢怎麼不收呢?”

我看著那個聊天框,看了很久。

最終,我點下刪除好友的按鈕。

終究是等不到她回來了。

對不起。

7

我接到了律師的電話。

他說,有關遺產分配的問題,需要我

到公證處一趟。

我到公證處時,顧山也在。

他身邊還站著宋星星。

我垂著眼,低聲問律師:“有甚麼事嗎?”

律師遞給我們一份檔案。

“顧先生的遺產中,有百分之五十將捐獻給婦產醫院,剩下百分之五十由你們兄妹平分。”

我粗略掃了一眼,遺產的數額大到超出我的想象。

或許用這筆錢,我就能治好我的病,我就能等到她回來……

“如果沒甚麼問題的話,兩位就在這裡簽字吧。”

我微微上前一步,正要簽字。

顧山攔在了我面前。

“你是我妹妹嗎?”

律師一臉疑惑地看著我們:“這位不是顧小姐嗎?”

“她是顧月。”

顧山冷冷地看著我。

“但她不是我的妹妹。”

是啊,我早該想到的。

顧山從未將我當成過他的妹妹。

“我自願將我那部分遺產,轉讓給宋星星女士。”

房間裡的三個人同時看向我。

我無比平靜。

剛剛一剎那的妄想,是多麼可笑。

“麻煩重新起草一份協議,謝謝。”

8

律師去辦公室修改協議了。

我坐在沙發上,感覺身體溫度在一點點消失。

顧山站在我面前,大聲質問。

“你在跟我賭氣嗎?”

“你看看你現在甚麼樣子?錢你都不要了?”

宋星星也走過來,坐在我身邊。

“月姐姐,這筆錢是伯父留給你們兄妹倆的,我受不起。”

她說著說著,還用手挽上了我的手臂。

這樣柔軟冰冷的觸感,宛若一條毒蛇。

幾乎是一瞬間,我用力甩開了她。

“別碰我!”

這句話,花光了我所有力氣。

我感受到一股熱流正沿著鼻腔往下湧。

“顧月,你又在發甚麼瘋?……你怎麼流鼻血了?”

我機械地抬手,摸了一手溫熱的血液。

律師這時候走了進來。

他看我滿臉是血的模樣,猶豫著要不要給我手中的協議。

我站起來,從他手中奪過檔案,飛快簽完了字。

血還在不停地流,紙和筆都不可避免地沾上了。

“抱歉,抱歉…”

我重複說著這兩個字,渾渾噩噩地跑了出去。

9

多年後,顧山會想。

如果這天他跟著追了出去,結局會不會不一樣。

但他沒有。

他以為我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用不斷流鼻血來博取關注。

其實他不知道,在很早之前,我生命的血就已經流乾了。

10

鼻血還在不停地流。

縱使我用手堵住,它還會從指縫中鑽出來。

慌亂中,我攔了一輛計程車。

到出租屋樓下時,我才發現我已經身無分文的事實。

“真是晦氣。”

司機皺著眉,讓我趕緊滾。

我並不覺得他在罵我。

相反,我感謝他將我送回家。

潮溼的出租屋內,止血紗布已經發黴了。

我胡亂將它們塞進鼻子裡。

嗆人的黴味讓我不停咳嗽和打噴嚏。

不一會兒,紗布就因為吸滿了血,從鼻腔滑落。

我呆呆地看著鏡子,灰色的毛衣被鮮血染成了深黑色。

而我身後櫃子上的玻璃罐卻是如此耀眼。

我之前吃了很多藥。

那些昂貴進口藥的包裝都很好看。

我將它們折成了千紙鶴,存在玻璃罐裡。

五顏六色,流光溢彩。

就像我遙不可及的夢。

11

是宋星星親手毀掉我的夢。

我上高中後,宋星星住到了顧家。

她是舅舅的女兒,和我讀一個高中。

她的到來,讓平日裡死氣沉沉的顧家有了活力。

爸爸有抑鬱症,不愛與人說話。

但宋星星能和他說很久的話。

而顧山漠視一切,他眼裡只有公司的生意。

偏偏宋星星會纏著他,分享學校裡的事情。

那時我才發現,顧山可以當一個好哥哥。

他可以開車接送宋星星上下學。

他會給宋星星買好吃的小蛋糕和巧克力。

他對宋星星說話時,永遠溫柔且耐心。

我目睹著這一切,心裡酸酸的。

小時候,我揪著他的袖子問:“哥哥,是不是因為我害死了媽媽,所以你討厭我?”

他低頭看了我

一眼,一句話也沒說。

後來我才知道,他的一言不發,是他還不知道如何宣洩恨意。

宋星星的到來,就給了他一道口子。

12

霸凌是從一次月考後開始的。

我的名字照例掛在成績榜的榜首。

只是這一次多了三個字。

掃把星。

我站在榜單下,手足無措。

“聽說她害死了她媽媽?”

“離她遠點吧,不然哪天也把我們害死了!”

回到教室後,我的座位凌亂不堪。

書桌上灑滿了墨水,試卷和書本丟了一地。

連椅子也少了一隻腳。

就快上課了。

老師走進教室,冷漠地掃了一眼。

“顧月,你怎麼了?”

“抱歉。”

我蹲下身,撿起地上的東西。

“需要我幫忙嗎?”

我抬起頭,正對上宋星星的臉。

她的臉上帶著幸災樂禍的笑容。

上課鈴響了。

同一瞬間,我用手中的書朝她砸了過去。

13

顧山到學校,看到了宋星星額頭上的血口。

他毫不猶豫地給了我一巴掌。

我被打得發懵,眼淚也流下來。

“你還有臉哭?”

他衝我吼道。

老師這才不緊不慢地拉開他。

“顧月這孩子,成績雖然好,但性格太古怪了。”

“成績好也不能代表一切。就像今天,宋星星同學本來想去幫忙的,結果還被她砸了。”

談到宋星星時,老師的臉上綻出了笑容。

“星星啊,是個很好的女孩,又聰明又善良。”

“這回她考了年級第二呢,再努把力,下次就是年級第一了!”

他們還說了甚麼,我也記不太清了。

走出學校時,我的耳膜還在嗡嗡作響。

這是我第一次坐顧山的車回家。

宋星星輕車熟路地坐上了副駕。

顧山關切地問她:“還疼嗎?要不要去醫院?”

她噙著眼淚,咬著嘴唇,輕輕搖頭。

顧山又回過頭看我,語氣裡全是不耐。

“白養你這麼大了。”

我積攢了十幾年的委屈,頃刻間爆發了。

“我不需要你養我!”

他沒有任何反應。

甚至還笑了笑。

我聽見他輕飄飄的聲音。

“顧家只養你到十八歲。”

14

我從噩夢中醒來。

其實我很後悔那天跟顧山吵架。

如果不是我賭氣下車,那樣的事也不會發生。

可我又有甚麼錯呢?

或許錯在我不該出生吧。

我擦乾臉上的汗,從發膩的被子裡鑽出來。

出租屋的窗子很小。

陰沉的天空與灰暗的水泥牆混為一體。

我開啟手機,屋子裡有了微弱的光亮。

宋星星剛發了條朋友圈。

她穿著漂亮的粉色裙子,手裡舉著香檳。

在她身後,是一輛粉色的法拉利。

她配文:“女孩子就要對自己好一點。”

我的救命錢,被換成了一輛跑車。

深深的無力感席捲到我的骨髓深處。

我才剛剛醒,就又想睡覺。

然而,門口傳來的敲門聲讓我清醒過來。

15

這片老久的小區並不安全。

前幾天我樓上的寡婦,就被入室搶劫了。

聽說那個強盜,當著三歲孩子的面,強姦了她的母親。

我想到這裡時,心裡沒有多悲傷。

因為我早就經歷過了。

我拿起藏在枕頭底下的刀,走到門邊。

“誰?”

“顧月,開門。”

顧山帶著不容置喙的命令語氣。

我輕笑一聲。

“顧月不在。”

他用力踹了一腳門,像是威脅。

“你再不開門,我就叫人把這裡拆了。”

我看著那搖搖欲墜的鐵門,還是讓他進來了。

選擇的權力,一直都在顧山的手上。

他手裡拿著一沓催繳單,帶著滿臉怒氣站在了客廳中央。

他一米八幾的個子,在這屋子裡顯得格外逼仄。

“星星說的沒錯,你果然住在這裡。”

我不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真是給顧家丟臉。”

顧山一個轉身,不小心踢翻了垃圾桶。

大團大團帶血的衛生紙滾落一地。

他的臉色變了變,剛想

說些甚麼,宋星星就嬌滴滴地跑進來。

“不好意思,這裡停車太不方便啦。”

她挽著顧山的胳膊,一臉同情地看向我。

“月姐姐,你真可憐。”

16

“笑話看完了就走吧。”

我找出掃帚,清理地上的垃圾。

宋星星尖叫起來:“呀,好多血!”

顧山寵溺地摸了摸她的頭:“星星,這裡髒,你出去等我。”

“髒?”

我停下手中的動作,盯著他們。

“覺得髒就給我滾出去。”

宋星星立馬換上泫然欲泣的模樣。

“月姐姐,我不是這個意思,對不起。”

“顧月,你怎麼說話的?你難道還不夠髒嗎?”

我的呼吸一滯。

顧山的語氣生硬,牢牢把宋星星護在身後。

“如果不是星星想找你,你就是死了我也不會管你。”

“想找我?然後把我趕盡殺絕嗎?”

“想把你趕盡殺絕的話,輪不到她出手。”

“所以你早就想我死,對嗎?”

“你知道就好。”

我深吸一口氣,嘴唇顫抖。

心臟劇烈地跳動著,可在我體內迴圈的血液寥寥無幾。

沒事,我很快就能如他的願了。

17

僵持之際,雜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隨之而來的,還有劣質香菸的味道。

還有男人們嬉笑怒罵的談話。

在我混亂的思緒中,與幾年前的記憶完美重合。

不要過來…

不要過來!

我驚恐萬分地看著門口。

幾個男人站在那裡。

他們不懷好意地打量著我。

他們朝我走過來了!

“別過來!”

我掏出水果刀,連同我手中的掃帚,一起舉到身前。

屋子裡的人都被我嚇了一跳。

“把刀放下!”

顧山吼道。

“月姐姐,他們是來幫忙搬家的,哥哥要把你接回家去!”

可我甚麼也聽不見了。

我的耳邊全是那個夜晚野獸般的聲音。

我發瘋似的揮舞著刀,彷彿這樣就可以保護自己。

保護幾年前的自己。

他們被我逼得連連後退。

鐵門被重重關上的瞬間,我聽見顧山的聲音。

“真是個瘋子,死了最好。”

18

昏黃的燈光下,我站在滿地的垃圾中。

我緩了一會兒,然後接著掃起地。

其實我是個很愛乾淨的人。

即使窮成這樣,我也會把屋子收拾得乾乾淨淨。

所以我不髒,一點也不髒。

掃到一半,我突然很想吐。

衝進衛生間後,我吐在了水池裡。

猩紅的血液黏在雪白的瓷磚上,緩緩下落。

我吐血了。

一口又一口。

直到我甚麼也吐不出來。

我只能靠扶著洗漱臺勉強站直。

嘴裡的血腥味讓我噁心。

擰開水龍頭,裡面卻沒有水流出來。

明明說下週才停我的水。

騙子,都是騙子。

我滑坐在地上。

衛生間的汙水浸溼了褲子,血液順著嘴角滴落在衣領。

可我明明是那麼愛乾淨的一個人。

即使不受爸爸和哥哥的喜歡,我也應該有乾淨的一生。

我本來不該這樣活著。

19

顧山一直以為,我在跟他賭氣。

其實我只跟他賭過一次氣。

只這一次,就改變了我的一生。

那天顧山說:“顧家只養你到十八歲。”

我賭氣下了車,將車門摔得震天響。

然後他就把車開走了,沒有絲毫猶豫。

冬天的夜晚很快降臨。

我連傷心的時間都沒有,就要面對漆黑陌生的街道。

高中修在城郊,平時都是司機接送我。

我不記得回家的路了。

我只能硬著頭皮,朝有光亮的地方走。

不知走了多久,我看見前方的路燈下停著一輛車。

我喜出望外地跑過去。

“哥哥!”

可車上走下來幾個陌生男人。

他們將我團團圍住。

“聽說,你很想要哥哥多愛你一點?”

“哥哥們來愛你了。”

20

我又哭又叫,

拼命掙扎。

可沒有任何人聽到。

他們把我拖到廢棄的工地。

先是狠狠扇我的臉,又死死掐住我的脖子。

直到我雙臉高腫,喉嚨嘶啞,再也說不出話。

有人開始撕我的校服。

有人脫我的褲子。

有人死死按住我的手腳。

有人用將滾燙的菸灰彈在我的臉上。

我睜大雙眼,看著他們撲上來,將我的身體撕裂。

他們興奮地嚎叫起來。

就像草原上瓜分戰利品的狼群。

我的青春就這樣被他們開膛破肚。

最後只剩下一地的碎肉殘骸。

21

他們最後停了下來。

有人接到電話,點開擴音。

“你們對她做了甚麼?”

男人點上一隻煙,不緊不慢地回答。

“當然是讓哥幾個爽爽啊。”

電話那頭,是宋星星焦急的聲音。

“你們瘋了?那可是顧山的妹妹!”

男人們也明顯慌了。

“你怎麼不早說?”

“我早說了,讓你們給她點教訓就行!”

“完了…完了…”

“你們快跑吧,顧山找她一晚上了,別被顧山逮住了。”

男人掐滅煙,其他人也迅速穿好衣服,跑了。

我就像一灘爛泥,躺在地上,與塵土混在一起。

再也沒有人能分辨出我。

22

是蘇夢發現了我。

那天晚上,她恰好拎著滑板路過。

高一的時候,她是我的同桌。

後來文理分科,她去了文科,我去了理科。

命運最終將我們交織在一起。

她將我帶回家,讓我洗完澡,又換了乾淨的衣服。

然後她溫柔地幫我上藥。

突然,她的眼眶就紅了。

“對不起。”

蘇夢大哭起來。

“如果我能早點到,你就不會被……”

她幾乎泣不成聲。

而我像個失去生氣的木偶,呆坐在那裡。

看見她為我痛哭,我只能重複。

“抱歉。”

我在她家裡住了一週,養好了傷。

她的媽媽說話時,聲音細細的,就像山間的溪流。

她說:“月月,要多吃點肉哦,你太瘦了。”

我遲疑了一下,夾了片肉放在嘴裡。

油脂在舌尖融化,美妙的味道在口腔裡散開。

原來媽媽做的肉是這種味道。

這是我第一次吃這麼好吃的肉。

23

顧山在一週後,來到了蘇夢家。

我躲在後面,看他們交談。

我求蘇夢不要將那晚上的事告訴別人。

所以她媽媽以為,我是被哥哥欺負而離家出走的小女孩。

她媽媽因此說了很重的話。

我走過去時,顧山正低著頭挨訓,像個做錯事的小孩子。

他見到我,臉上出現我從未見過的表情。

思念?

愧疚?

生氣?

我不在乎了。

他朝我伸出手,似乎想牽我。

我越過他,朝車裡走去。

回家的路上,他自言自語了一路。

“為甚麼不回家?”

“你膽子還真是越來越大了。”

“那天星星找了你一晚上!”

“不就打了你一巴掌嗎?”

我沒理他。

到家後,宋星星站在門口等我。

“月姐姐,對不起。”

她激動地衝上來抱住我。

然後,她伏在我耳邊低語。

“你要是敢說出去,我就把那些照片給哥哥看。”

24

過往是反覆纏繞的噩夢。

再次醒來時,我已經在醫院了。

護士見我醒了,興奮地通知醫生。

不一會兒,蘇夢就衝了進來。

“月月!”

按理說,蘇夢現在應該在英國。

我有些恍惚,摸了摸她的臉。

溫熱的淚水。

“原來我沒有做夢。”

我輕輕說道。

“為甚麼你不早點告訴我!”

她的語氣裡帶著責備,剩下的全是心疼。

“你還拉黑了我所有聯絡方式。如果不是我回來了,是不是連你死了我都不知道?”

我別過頭,不去看她鋪滿眼淚的臉。

“蘇夢。”

我笑了笑,緊緊握住了她的手。

“你讓我死好不好?”

2

4

蘇夢說,兩個月前她就發現不對勁了。

那天我和她打影片,打著打著,我就開始流鼻血。

但我告訴她,只是因為上火。

三天前,我又拉黑了她所有聯絡方式。

她意識到我出事了。

所以她買了最快的機票,馬不停蹄地趕了回來。

到出租屋時,她看見我渾身是血倒在衛生間。

“我以為你死了!”

講到這裡,她的哭聲大了很多。

蘇夢將我送到醫院。

一檢查,醫生說我是血癌晚期,已經嚴重惡化,可能活不了幾天了。

我看她哭得喘不過氣的樣子,想逗她開心。

於是我摘下了我的假髮,露出光禿禿的腦袋。

“你看,我禿頂啦!”

可是她沒有笑。

她只是用雙臂緊緊地環住我。

在她懷裡,我的眼淚突然像斷了線的珠子,不受控制地往下落。

“蘇夢,我太苦了。”

“我爸爸也被我害死了。”

“化療好疼啊,真的好疼好疼…”

蘇夢不停用手撫摸我的背。

“那我們不疼了。”

25

蘇夢是這個世界上最理解我的人。

她沒有讓我的身體上插滿大大小小的管子,毫無尊嚴地躺在床上任人宰割。

我只是穿著病號服,坐在病床上與蘇夢談笑。

就像我們是尋常人家的姐妹。

就像我只是得了普通的感冒。

蘇夢給我買了好多假髮。

我最喜歡金色的那一頂。

“不錯,金髮碧眼的大美妞。”

蘇夢明明是笑著的,眼裡卻帶著淚。

“你這個騙子,當初說好來英國找我。”

我又回憶起十八歲的夏天。

那是其他人光輝燦爛的夏天,也是我徹底腐爛的夏天。

高三那年,學校有一個英國交換生的名額。

這是我脫離苦海的唯一途徑。

我優異的成績,本讓這個名額板上釘釘。

可我的照片被人發到了網上。

照片裡,我赤身裸體,不知羞恥地張大雙腿,眼神迷離。

那是我最深的夢魘。

也是宋星星最狠的殺招。

照片引起軒然大波。

校方說我私德敗壞,取消了我的名額。

萬年老二的宋星星順理成章地去了英國。

我十八歲那天,也是媽媽的忌日。

全家人都去墓地看媽媽了。

但沒有帶上我。

因為我不再屬於顧家人的範疇了。

那是個下雨天,我收拾好行李。

淅淅瀝瀝的雨聲,輕易蓋過了我的離開。

那之後,我再也沒見過顧山。

26

我平靜地講述完,就像這些事沒發生在自己身上。

蘇夢聽完,眼底蘊滿深深的恨意。

我敏銳地察覺到她的意圖。

“別那樣做,答應我。”

別活成過去的蘇夢。

過去那個沾滿仇恨,喜歡打架,傷痕累累的蘇夢。

她低下頭,緊緊攥著床單。

“顧山知道嗎?”

“不知道。”

她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往門外走。

“蘇夢!”

她沒有回頭,但開門的動作還是停了。

“讓我安安靜靜地死吧,你已經為我做得夠多了。”

蘇夢僵在那裡。

良久,她順著門跪坐在地上。

我只能看見她不斷聳動的雙肩。

她已經為我做了夠多。

她為我出頭,跟別人打架,受了處分。

父母嫌她難管,將她送去英國。

即使隔著 8 小時的時差,她也會每天給我打電話。

她給我分享英國的美食美景。

她還說,她交了男朋友。

等她回國,她要帶來給我看看。

她要讓我做她婚禮的伴娘。

她說這麼多,因為她太害怕我會想不開。

我的手機、我的衣服,都是她給我買的。

我苟延殘喘的半條命,也是她給的。

我欠她太多了。

27

住院第三天,我的狀態越來越差。

昨夜凌晨,我聽到護士們的竊竊私語。

她們在賭我還能活幾天。

中午,蘇夢問我想吃甚麼。

我拉著她的手撒嬌:“我想吃小餛飩,加辣。”

好像人快死的時候,甚麼願望都能被滿足。

蘇夢應下了。

她剛走不

久,一個陌生醫生走進病房。

我警惕地打量著他。

“可能這樣說有些冒昧。”

他隨和地笑了笑。

“你願意捐獻你的遺體嗎?”

我愣住了。

他連忙解釋:“我們會給您的家屬一筆不菲的捐獻金。”

我思考了一下,回答道:“好。”

他似乎做好了遊說我的準備,但沒想到我會答應得如此爽快。

他迅速拿出檔案,雙手遞到我面前。

人體器官捐獻協議。

我簡略地看了一眼,毫不猶豫地簽了字。

“不再看看嗎?”

醫生有些驚訝。

我也對他笑:“不用了,那筆錢給蘇夢就好。”

28

醫生十分敬佩地握了握我的手。

正當他準備離開時,蘇夢迴來了。

看清醫生的臉後,她將手中的餛飩摔在地上,雙手掐住他的脖子。

“我說過,再讓我看見你,我就掐死你!”

醫生緊緊護住檔案,艱難地開口。

“沒用的,顧小姐已經簽字了。”

病房裡亂作一團。

餛飩的油湯撒了滿地,香氣鑽進我的鼻孔。

可是我真的很想吃一碗加辣的餛飩。

護士把扭打在一起的兩人拉開。

清潔工將地上白滾滾的餛飩,掃進了簸箕。

一切都安靜下來後,蘇夢坐到我身邊。

我能感受到她在生氣。

“抱歉。”

我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衣襬。

她沉默了很久,才緩緩開口。

“昨天他就找過我,我打了他一巴掌。”

“沒想到他還敢來。”

“沒想到你答應了。”

我安慰她:“我活著沒甚麼用,死了能幫到別人,也挺好的。”

蘇夢重重地嘆了口氣。

“月月,你餓了嗎?”

29

下午,我去接受器官捐贈的檢查。

我要捐贈眼角膜。

其實也不難想到,我身上的器官都衰竭了,沒人會要。

我坐在暗室裡,強烈的白光直直打在我的眼球上。

護士報出一串數字。

然後又是另一隻眼睛。

不知坐了多久,暗室外傳來熟悉的聲音。

“怎麼樣了?”

“顧總,你放心,都辦妥了。”

“那就好。把眼角膜給王總的女兒,這筆投資肯定能拿下。”

是顧山!

他怎麼會出現這裡?

“我看看…捐贈人,顧月?”

“是的,她就在裡面做檢查,您要去看看嗎?”

我開始不停地流眼淚。

護士問我,需不需要幫我叫醫生。

我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一絲抽泣聲跑出去。

我聽見顧山淡淡的聲音。

“不用了。”

不用了……

他早就知道是我了嗎?

或者說,即使知道是我,他也沒甚麼感覺。

30

我被推回病房。

醫生來了又走,走了又來。

他們看著我的眼神,就像禿鷲看著沙漠裡將死的動物。

所有人都在盼著我早點死。

他們的盼望不無道理。

做完檢查回來後,我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蘇夢替我梳著假髮。

“別睡,再跟我說說話,別睡……”

可我真的好疲憊。

今天下午,顧山那幾句話,抽走了我所有的希望。

如果上面出現宋星星的名字呢?

他會不顧甚麼王總,叫停這場手術嗎?

我不停地想這些問題。

每一次思考,我都疼得要暈過去。

他知道我快死了嗎?

我死了他會傷心嗎?

會嗎?

會嗎?

……

不會的!

我突然變得好小。

我揹著書包,雙肩沉重。

顧山在我前面走的很快,我怎麼追也追不上。

我用盡全身力氣大喊:“哥哥!”

顧山沒有聽見,還在接著走。

“哥哥,你不要丟下我!”

我看見他停下了,站在原地四處張望。

他沒有發現我,因為我太小了,就像一粒灰塵。

但他聽見了我的聲音。

他說:“不會的,哥哥再也不會丟下你了。”

天上突然下了一場雨。

雨是熱的,也是鹹的。

蘇夢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

“月月,求求你別睡!”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直到我的世界歸於一片平靜。

31

顧山走出醫院時,心裡很亂。

會有這麼巧合的事情嗎?

就算是真的,那她也算是為顧家做出了貢獻。

他安慰了自己一番。

然後他發現,這根本安慰不了任何人。

他讓司機立馬調頭回醫院。

晚高峰的立交橋上,調頭比登天還難。

望著窗外漸漸黯淡的晚霞,他有種強烈的預感。

他的妹妹,他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正在離開自己。

他不顧司機的阻攔,開門下車,在立交橋上狂奔起來。

跑到橋下,他攔了一輛摩托車。

“送我到醫院!”

他拿出銀行卡,在車主面前搖晃。

“裡面的錢都給你!”

“神經病吧。”

車主罵了他一句,騎走了。

他只能掃一輛共享單車。

很快他又發現,他不認識路。

他不認識路啊!

那樣濃稠的黑夜,困住了他。

在很多年前,也困住了顧月。

32

顧山最後還是找到了醫院。

他抓住人就問,他的妹妹在哪裡。

有醫生認出了他,上前來跟他握手。

“顧總,您來得正好啊!”

他紅著眼低聲吼道:“你甚麼意思?”

醫生被他嚇了一跳。

“捐贈者的生命體徵已經很微弱了,科室那邊正在準備手術。”

“這樣摘除下來的眼角膜,活性才是最好的。”

“不出意外的話,今晚就可以…”

顧山發瘋了一般,拽著醫生的領子狠狠搖晃。

“不可以!”

“她在哪裡,帶我過去!現在就帶我過去!”

醫生試圖讓他冷靜下來。

可他此刻已經失去所有理智。

他要見他的妹妹。

顧月的病房在六樓,他就爬到了六樓。

走廊裡,大批醫生護士圍在病房前。

他們已經準備好了一切。

顧山衝過去。

“停下!都給我停下!”

眾人面面相覷,為他讓出了一條路。

他從玻璃窗往裡看,蘇夢正趴在床邊哭。

醫生在為躺在病床上的顧月蓋上白布。

顧山差點暈厥。

他掐著自己的虎口,強迫自己清醒。

醫生將顧月推出來,門外醫生接過轉運床,就要將她推往手術室。

顧山堵在門口,一把揭開白布。

顧月安靜地閉著眼,面板幾乎透明,青紫的針孔遍佈全身。

“她還沒死!她還可以搶救的!”

34

蘇夢看清來人後,上前狠狠扇了他兩巴掌。

“你現在來幹甚麼!”

顧山沒有生氣。

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

“告訴我,月月到底怎麼了?”

蘇夢眼中的悲傷化為無限的恨意。

她冷冷地看著他,如同在宣判對顧山的刑罰。

“血癌晚期。”

“血癌晚期…血癌晚期…”

顧山嘴裡喃喃道。

突然,他想起了甚麼。

“我是她的哥哥,我可以救她的。”

醫生們只覺得他可笑,不再理會他。

顧山甚麼也不管了。

他趴在地上,用手抓住了轉運床的輪子。

“這位先生,請您不要干擾手術!”

在所有人震驚的眼神中,顧山從地上跪起來。

他一隻手緊緊卡住輪子,另一隻手高高舉起。

“我是她的哥哥,我可以救她!”

“我妹妹得了血癌,我是她的親生哥哥,你們抽我的血,抽我的骨髓…”

“醫生,她還沒死,她可以被救活的!”

“求求你們,我給你們錢!”

“不要…不要!”

保安已經到了,他們拽住顧山的雙手往後拖。

轉運床的輪子重新轉動起來。

手術室的大門緩緩合上。

“你們取我的眼角膜!”

顧山躺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他全身都在不停抽搐,嘴角也泛出白沫。

不一會兒,他便失去了意識。

35

顧山沒有見到妹妹的最後一面。

他出院時,顧月的遺體已經火化了。

骨灰被蘇夢帶去了英國。

他沒有資格去爭。

他的妹妹,

將永遠長眠於異鄉。

英吉利海峽的風,會吹乾她的眼淚,撫平她的悲傷。

那筆投資很順利地拿下了。

慶功宴上,王總帶著女兒來給顧山敬酒。

小女孩的眼睛亮晶晶的,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梨渦。

“謝謝哥哥!”

顧山有些恍惚。

他蹲下來,輕輕抱住女孩。

“不客氣。”

他儘量用最輕快的語氣回答。

可眼淚還是不可避免地流了出來。

他想他自己的妹妹了。

36

顧月生前住的筒子樓要拆遷了。

顧山鼓起勇氣,去看了一眼。

屋子很小,地面和傢俱上都落了一層薄薄的灰。

蘇夢把遺物都帶走了,沒有給顧山留下半分念想。

他只能坐一坐顧月曾坐過的沙發,躺一躺顧月曾睡過的床。

床板很硬,床腳還有些不穩。

他蹲在床邊,費力地想修好這張床。

也許修好它,他的妹妹就能睡個好覺了。

可這張床太破舊了,他稍稍用力就全部散架了。

等飛揚的灰塵逐漸下沉,一沓草稿紙靜靜地躺在破碎的木板中。

他又驚又喜,如同發現了寶藏。

可當他攤開那些泛黃的草稿紙時,臉上的驚喜逐漸消失了。

那是顧月的畫。

十幾張紙都畫著同一個內容。

畫裡面的女孩正被一群男人強暴。

她筆下的線條痛苦而凌亂,卻十分真實。

因為顧山一眼就認出那個女孩是他的妹妹。

37

顧山動用一切關係,找到了當年的那群男人。

他們過得很幸福,有老婆孩子,還有不錯的工作。

所以當他們看見顧山時,立刻跪在地上求饒,然後將宋星星供了出來。

顧山沒有打算放過他們。

他把他們送進了監獄,還安排人在裡面往死裡折磨他們。

就像當年他們折磨顧月一樣。

宋星星聽到風聲,準備逃往英國。

等她上飛機後,她的座位旁邊就坐著顧山。

她臉色慘白,癱坐在椅子上。

顧山對她說:“星星,你要替我妹妹償命。”

38

一週後,英國。

蘇夢在看報紙。

上面寫著,亞裔女子被姦殺後拋屍。

蘇夢又望向跪在門口的顧山,終於肯放他進來了。

“你都知道了。”

蘇夢打量著眼前的男人。

半年前,他還意氣風發,是萬人豔羨的顧總。

如今他滿頭花白,瘦的不成樣子。

顧山不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牆壁上的照片。

那是顧月和蘇夢的合照。

他都沒有和妹妹一起拍過照。

蘇夢冷笑一聲,從房間裡拿出個精緻的本子。

“這是月月生前畫的漫畫。”

這些畫平淡而溫暖。

女孩有幸福美滿的家庭。

爸爸會帶她去遊樂園,媽媽會給她做紅燒肉。

哥哥最愛她,每天放學後都會來接她回家。

顧山露出了由衷的笑容。

他知道妹妹想要甚麼了。

又過了半年,蘇夢收到了顧山的死訊。

他死在冬夜郊區的繁茂草地上。

很久之前,那裡是一片廢棄的工地。

番外 顧山視角

1

我上高一時,媽媽懷孕了。

我很開心,因為我很想要一個妹妹。

我在心底暗暗發誓,如果真是個妹妹,我要保護她一輩子。

如果是弟弟的話,那當我沒說。

有天放學回家,家裡果然多了個妹妹。

可媽媽不見了。

爸爸在陽臺上一直抽菸,他腳邊還有很多酒瓶。

我意識到了甚麼。

床上不停哭鬧的嬰兒,皺巴巴的粉色面板,醜的像只老鼠。

我不想要妹妹了,我要我的媽媽。

爸爸瞬間蒼老了許多。後來,他被診斷出抑鬱症。

我的家庭因為這個嬰兒的到來而支離破碎。

2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灰暗的時刻。

爸爸沉浸在悲傷中,酗酒抽菸,隨時想自殺去陪媽媽。

家裡的小公司沒人打理,瀕臨破產,上門討債的人擠滿了客廳。

而那個名叫顧月的嬰兒,還需要我天天幫她熱奶、換尿布和洗澡。

她真的很麻煩。

有時候我稍微板著臉將奶瓶塞她嘴裡,她還會哇哇大哭。

我只能又抱著她哄。

等她喝完奶睡著,我還得寫作業寫到凌晨。

我邊寫邊哭,可再也沒人來安慰我了。

因為我的媽媽已經不在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我高考結束,才有所改變。

我以理科狀元的身份考上了清華。

遠離噩夢般的原生家庭,我在大學校園裡度過了愉快的四年。

大學畢業後,我拒絕了多家公司的 offer,選擇回家接手我爸的爛攤子。

3

爸爸變得更老了,還是一樣陰鬱沉默。

而顧月已經上小學了,她躲在保姆身後,怯生生地喊我哥哥。

我有些恍惚。

四年前,她還是個咿呀學語的小嬰兒。

如今竟長這麼大了。

我強迫自己壓抑住心中氾濫的異樣情緒。

媽媽是她害死的,爸爸是因為她而得了抑鬱症。

我也因為她放棄了更好的工作的生活。

我應該恨她的。

4

公司的事情太忙了。

我發現我沒有時間去恨任何人。

為了拉投資,我每天都要陪其他老闆喝酒。

我常常喝到上吐下瀉,有次還因胃穿孔進了搶救室。

看著輸液管裡緩慢滴下的生理鹽水,我崩潰大哭。

輸液的時間,又要丟掉多少筆生意。

哭完後,我拿起手機,低聲下氣地給投資人打電話。

我的身後是年老的爸爸和年幼的妹妹。

我沒有退路。

公司債務漸漸還清,新的訂單如雪花般紛至沓來。

我終於有了時間在家裡好好休息一天。

也是在那天,顧月揪著我的袖子問。

“哥哥,是不是因為我害死了媽媽,所以你討厭我?”

我沉默了。

對啊,我不應該恨她嗎?

為甚麼我還要做這麼多?

5

公司在我的經營下,規模達到空前的巨大。

之前看不起我們家的親戚,紛紛找上門來巴結。

特別是舅舅。

媽媽死後,他就聲稱與我們家老死不相往來。

如今他竟然把女兒送到了我們家寄宿。

宋星星也沒有媽媽。

舅舅很早跟舅媽離婚了。

我對眼前這個笑盈盈的女孩頗具好感。

因為我們同樣沒有媽媽,但卻不得不樂觀地面對生活。

與宋星星相反,顧月膽小怯懦,話也很少,一副病怏怏的樣子。

每次我回家,她就像躲瘟神一樣躲著我。

我心裡的恨意又開始滋生了。

為甚麼媽媽用生命換來個這麼糟糕的妹妹?

6

顧月在學校裡打架了。

接到老師的電話時,我有個很重要的會議,原本是不能去學校的。

可不知為何,我的心緊緊揪了起來。

這顆心直到我看見辦公室毫髮無損的顧月時,才徹底放鬆下來。

再定睛一看,宋星星的額頭上有一道不小的血痕。

我頓時怒不可遏,重重扇了顧月一巴掌。

扇完我就後悔了。

顧月的眼睛裡盈滿了淚水,愣愣地望著我。

我的心又揪起來。

後來老師說甚麼我也沒聽清,只是敷衍地點頭。

我無法控制地看向顧月。

看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擦眼淚,瘦弱的身板不住顫抖。

直到走出學校,宋星星坐上副駕駛,我才想起她頭上的傷口。

這可這麼跟舅舅交代?

我問她需不需要去醫院,她說不用。

那就好。

我回過頭,看向坐在後座的顧月。

本想安慰她兩句,可話到嘴邊就變了味:“白養你這麼大了。”

7

顧月聽了這句話,眼淚止不住地流。

“我不用你養!”

我有些慌亂。

上次看她流這麼多眼淚,還是在她小時候。

那時我會把她抱在懷裡哄。

可現在她不小了,我又不能哄她一輩子。

於是我說:“顧家只養你到十八歲。”

她聽完,摔門下車,一氣呵成。

我也來氣了,一腳油門踩了出去。

在一個岔路口等紅燈時,我看著不遠處黑洞洞的街道,心生悔意。

於是我打了電話,讓司機馬上開車到岔路口等顧月。

她不是年級第一嗎?

那麼聰明,應該不會不記得路。

8

我到家兩個小時後,顧月還沒回來。

飯菜熱了又冷,冷了又熱,我都要餓死了。

我忍不住撥通司機

的電話。

司機那邊語氣焦急。

他把周邊五公里的街道都找過了,也沒找到顧月。

我心一沉,拿起車鑰匙就往車庫跑。

宋星星拉著我:“哥哥,太晚了,吃了飯再出去吧。”

我甩開她的手。

那個晚上我找了好久,直到凌晨才回家。

我眼底泛酸,卻流不出眼淚。

那天失去媽媽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感覺。

最後,我決定報警。

宋星星立馬攔住我,還支支吾吾地說著甚麼。

我沒耐心聽,我只想找到顧月。

就在這時,我接到一個陌生電話。

是顧月的同學。

她說,顧月在她家,讓我別擔心。

我虛脫地坐在沙發上,眼角無意識地滲出淚。

我真的好恨顧月。

9

一週後,我還是去接顧月了。

我本想等她回家,乖乖給我認錯。

可整整一週過去了,我連個影子都沒等回來。

甚至有一天,爸爸還主動找我說話了。

“顧月去哪裡了?”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把我盯的發毛。

我不敢說我打了她,更不敢說我把她丟在了大街上。

我只能硬著頭皮解釋:“在同學家。”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著覺,終於決定去把顧月接回來。

我站在蘇夢家門口,她媽媽唸叨了我很久。

唸叨完,顧月才揹著書包走出來。

她的臉上還有些腫。

我更加懊惱上週下手太重。

我想去牽她。

可她徑直越過我。

她身上帶著淡淡的藥味,頭髮垂在肩膀。

我詫異地回過頭。

顧月的眼裡沒有一點光亮。

10

一切都沒變,又好像一切都變了。

顧月再也不跟我說話了。

我心裡堵得難受,不知道怎麼改變她的態度。

可轉念一想,我應該恨她才對。

是她把我害成這樣的。

為了印證這個想法,我加倍地對宋星星好。

可顧月像沒看見一樣。

她以前的眼睛很好看,亮晶晶的。

現在卻眼神空洞,毫無生氣。

有一天,秘書火急火燎地發給我一組桃色照片。

我只看了一眼,就把手機摔了。

照片裡的女生是顧月。

她怎麼能…怎麼能這麼不自愛!

我立刻讓秘書聯絡公關。

我要讓這些照片徹底消失在這個世界。

回家後,顧月的房門仍然緊閉。

我走上去狠狠踹門。

“出來!你給我出來!”

“有本事做這些不知羞恥的事,沒本事出來啊?”

“你真不要臉顧月!媽媽當初就不應該生下你!”

“你死在裡面了嗎?”

11

媽媽的忌日到了,顧月十八歲生日也到了。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我看著顧月緊閉的房門,思索片刻。

她不配。

我這樣想著,帶上全家人出門了。

那天過後,顧月的房門再也沒有開啟過。

顧月失蹤了。

徹徹底底地消失在我的世界裡。

她的電話關機,也不去學校上課。

我查了家附近的監控,只看見顧月揹著書包消失在雨幕中。

“顧家只養你到十八歲。”

這句話如同一道驚雷劈進我的腦中。

她當真了?

算了,等她自己想明白就會回來的。

不回來也行,我本來就不想要這個妹妹。

12

這一等,就等了六年。

六年裡我不停地在找她。

她那麼瘦,丟在人海里根本找不到。

可她只給我發過一條簡訊。

“我很好,不用找我。”

也是,反正她沒死就行,隨她去幹那些骯髒的勾當。

顧月沒死,爸爸死了。

他的精神本就越來越錯亂,逮著人就問:“我的老婆呢?我的女兒呢?”

沒想到他自殺了。

我失去了媽媽,又失去了爸爸。

是顧月,又是因為顧月!

處理好爸爸的遺體,我撥通了那個電話。

六年,我跟她說的第一句話。

“顧月,你死了嗎?”

13

在爸爸的葬禮上,我看見了顧月。

我徹底失去了理智。

我用最難聽的話罵她,還把她趕了出去。

六年,整整六年。

她為甚麼在這個時候出現?

為甚麼她總是讓我的生活變得更糟!

我應該有媽媽,有爸爸。

自從多了一個她,我甚麼也沒有了。

第二天,我又見到了顧月。

她聽到父親留下的遺產,眼睛瞬間放光。

我更厭惡她了。

沒想到我不過冷嘲熱諷了幾句,她就不要這筆錢了。

她身上是開線的毛衣,腳上是泛黃的運動鞋。

沒了顧家,她過得並不好。

後來,她流了好多鼻血,簽完字就走了。

我給律師說,剛剛她籤的字不作數。

14

宋星星剛從英國回來,舅舅給她買了新車。

我看著她身上粉色的紗裙,突然就想到顧月那件破舊的毛衣。

她怎麼流那麼多鼻血?

好在律師事務所附近的監控很多,我不費勁就找到了顧月坐的計程車。

計程車師傅給了我們一個地址。

我查了,那是老式小區的廉租房。

她怎麼能住在那裡?

我聯絡了搬家公司,準備把她接回家。

宋星星纏著我說她也想顧月了。

我只好帶她一起去。

顧月住在老式小區的廉租房。

我走上充斥著黴味的樓梯,敲開生鏽的鐵門。

顧月並不歡迎我。

小小的房子,我連站直都有些困難。

一轉身,還踢翻了垃圾桶。

垃圾桶裡全是帶血的紙巾。

15

我本想問她,為甚麼會流這麼多鼻血。

可她和宋星星吵了起來。

髒?

她不知道自己很髒嗎?

剛剛的擔心被我拋到腦後,我又說了很多傷人的話。

她的臉色發白,好像隨時要暈過去一般。

到時候回家,一定要讓保姆多給她燉點湯。

很快,搬家公司的人來了。

他們打量著這間破舊的房子,麻利地上手搬東西。

沒想到顧月突然掏出一把尖銳的水果刀,一步步朝我們逼近。

她的雙眼猩紅,不斷嘶吼著讓我們滾出去。

我怕真出甚麼事,只能先退出去。

門被她重重的關上。

我驚慌的瞬間化為憤怒。

“瘋子一個,死了最好。”

16

公司的事已經夠煩了。

我沒時間再去管一個瘋子妹妹。

我正在跟另一家企業競爭一筆投資。

秘書說,幾天前投資人的女兒出了車禍,眼睛瞎了,正在找眼角膜。

這正是個好機會。

我立刻讓秘書去查醫院裡瀕死的病人,錢不是問題。

他很快就找到一個。

據說是個年輕女孩,血癌晚期,身邊還沒有親人。

不出半天,那個女孩就簽署了同意書。

真是天助我也。

我給王總打了電話,他也很開心,當即就決定把投資給我。

接連幾天的陰翳被這個好訊息一掃而空。

萬事俱備,就等那個女孩的眼角膜了。

17

下午,我抽空去了趟醫院。

醫生把捐贈者的資料給我看。

顧月。

我像是突然踩空了萬丈懸崖,整顆心都在不停地下墜。

醫生問我,要不要去看看捐贈者。

我連忙搖頭,逃也似的離開了醫院。

我不知道我在逃甚麼。

好像我逃得越遠,就能從來沒來過醫院,就能不知道捐贈者叫顧月。

我不停重複地告訴自己。

是巧合,一定是巧合。

顧月真的得了癌症,我怎麼會不知道?

我可是她的哥哥,是她唯一的親人。

她也是我唯一的親人了。

我大喊:“回去!回醫院!”

18

顧月靜靜地躺在那裡。

她一直都很安靜,不願意跟我說話。

到死也不願意跟我說話。

我跪在地上,不讓醫生將她推進手術室。

我可以不要王總的投資,不要我的骨髓,不要我的眼角膜。

我要我的妹妹。

我要她健健康康的活著。

懦弱的人是我,自私的人是我,無能的人也是我。

我保護不了我愛的人,我的媽媽、爸爸和妹妹,都死在我面前。

該死的人是我!

一直都是我。

我的妹妹甚麼也沒做錯。

她錯在有我這樣一個哥哥。

19

後來我才知道,我的妹妹被輪姦了。

她的沉默,其實是無聲的吶喊。

她在向我求救。

我竟然還說她髒,不自愛。

當年我愚蠢而自大,錯手將她推進深淵。

沒關係,哥哥現在會為你報仇。

那群男人被我送進監獄。

他們將會受到百倍千倍的折磨。

我能保證,他們不會活著走出來。

宋星星也逃不掉。

我的妹妹經歷過甚麼,她也必須經歷一遍。

只是她沒抗住,竟然死了。

真是便宜她了。

20

做完這一切,我回國賣了公司、房子和車,在大街漫無目的地走。

回首這一生,我想做的太多了,反而甚麼也沒做成。

唯一幸運的事,是我有一個妹妹。

她陪著我走了好久。

我永遠忘不了那個高三的凌晨。

妹妹抓著我的手指頭,咿呀了半天。

她說話了。

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哥哥。”

我不是一個好哥哥。

我不配當她的哥哥。

走著走著,我竟然走到妹妹高中旁邊的岔路口。

如果那天我讓司機再往前開一點。

如果那天我沒有丟下她。

一切都會不一樣吧。

我毫不猶豫地走向最黑暗的那條路。

月月,哥哥不會再丟下你了。

(全文完)

作者:飛一二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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