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裡拐來一個漂亮的女大學生,她三言兩語把男人哄得團團轉。
村長兒子第一眼看到她,耳尖發紅。
她懸著的心落到肚子裡,這樣,就好辦了。
1.
我是被拐到這個村子的。
他們稀奇的圍著我,把我的臉掰正,看了個仔細。
“這妮子好看啊,劉村長找了個好兒媳啊。”
先開口的是一個面部乾癟發黃的大嬸,她樂呵地笑著,眼尾的褶子能夾死蒼蠅。
發黃的牙看了直叫我噁心。
“你個賤婆子。”一旁的男人正笑著看我,聽到女人說話卻頗為惱怒,抬手給了女人一耳光。
女人一個踉蹌倒在地上,“男人的事你一個女的插甚麼嘴。”
我手被綁著,那女人分明還在笑。
眼底一片空洞。
“這妮子真好看啊。”
我一顫,寒意爬上後頸。
2.
冬天的地坐久了也是冷極了。
我的牙床不停地打顫。
村長的聲音才緩緩響起,“這妮子今後就是劉鐵的媳婦了,劉鐵考上大學,外面那些普通的女人也配不上他了。”
“剛好,倆大學生,般配。”
我被摁著頭和空氣拜了天地。
說劉鐵還在外地上大學,就不麻煩他跑一趟了。
我聽見旁人說,“以前村裡娶媳婦可從不搞這名堂。”
“進了俺們村,還能跑了不成。”
另一個聲音反駁道,“那些女的和這個大學生能比嗎?”
“人家是讀了書的,知識分子嘞。”
我聽到前者不甘心的回懟。
“有啥用,還不是被俺們村收拾的服服帖帖。”
我掐破了掌心,迎著“夫妻對拜”重重磕下一個頭。
我覺得自己的腦門都要碎了。
3.
之後,我被扔進一間小破屋子裡,連著三天滴水未進。
村長時不時端著滿滿一盤肉蹲在我面前。
“妮子,只要你聽話,就能吃上肉。”
我不愛吃肥肉。
媽媽每次都是買最好的精瘦肉炒成菜,爸爸偶爾會嫌棄我挑食。
媽媽說,“我家寶貝不想吃甚麼就不吃。”
“我就願意慣著她。”
可偏偏眼前這片肥得流油的,讓人作嘔的肉塊。
讓我止不住的咽口水。
我倔強地偏過頭,卻被狠狠踹翻在地。
那碟肉撒了一地。
村長出去了,又回來了。
帶了條狗,那狗眼裡冒著綠光,明明一身膘,見了肉卻還是止不住地往前撲。
村長放開繩子,任由狗吃光地上的菜,冷冷地看著我。
“你在我們家,不如一條狗。”
“日後若是越了界,可莫怪俺老劉沒提醒過你。”
空氣中瀰漫著揮不去的肉香,我胃中一片翻江倒海。
“嘔”地吐了滿地。
4.
我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第一眼看到村長的媳婦時,我終於怕了。
她瞎了一隻眼,醜陋的疤痕從她的額頭爬到耳朵旁。
她的眼睛和村口那女人的一樣。
平靜極了。
村長坐在一旁,告訴我。
“這是我媳婦,也是買來的。”
“現在不也還是跟我好好過日子。”
“還給俺生了個大胖小子。”
他抽了一口手裡沉甸甸的旱菸袋,吐出嗆人的煙霧來。
像是不經意地瞥了我一眼,可我只瞧見他滿目的狠辣。
“你可別想跑。”
那女人端來一碗粥,稀得好像是往一碗白水裡扔了幾粒米一樣。
我飢不擇食,捧著碗大口大口灌進肚子裡。
我噁心的直想吐。
我的眼淚止不住地往外溢,胸口的起伏愈加強烈。
我還是沒忍住,大聲哭了起來。
村長見我這樣,臉上露出笑容。
“哭了這是認命了啊。”
我雙手顫抖地捧著碗,粥不小心嗆進氣管。
眼淚大顆大顆的落下。
媽媽......我想回家。
5.
村長不拿鐵鏈子拴著我,只是鎖住房門。
鑰匙在他貼身的腰包裡。
他安排瞎眼婆每天給我送一碗飯。
“你可是我給兒子選的媳婦。”
“要是餓死了,我那五千塊不就白花了。”
我垂下頭,聆聽著村長言語間溢位的嘲弄。
這種村子裡的人,只有靠販賣人口才能讓自己的基因代代傳下去。
在防止被拐賣的女性逃出去這件事上,他們比誰都盯
得死。
逃不出去的......
我夾出飯裡的死蒼蠅,蒼蠅的屍體一半埋在飯裡,一半黏在筷子上。
6.
村長今天去鎮上接他回家的兒子。
村長臨走前讓瞎眼婆帶我去河裡洗澡,“兒子上了大學愛乾淨。”
可現在是寒冬,河裡的水刺骨的冷。
見我猶猶豫豫不敢下水,瞎眼婆鉗住我的胳膊狠狠把我摔在河裡。
冷,真的太冷了。
我止不住地發抖,手腳瞬間僵硬得沒有知覺。
瞎眼婆扔給我一張破麻布。
我本來是最愛哭的,見不得疼見不得苦。
可淚痕留在臉上,被風一吹像刀割似的。
有點疼。
我便強忍住不哭了。
紅得發紫的手接過瞎眼婆帶來的舊衣服。
和我原先那身差不多,我穿好衣服。
我看到瞎眼婆僅剩的一隻眼裡,平靜裂了條縫,裡面流淌著迷戀。
7.
村長的兒子和村裡人不太一樣。
他見了我,白淨的臉“噌”得一下漲得通紅。
眉目間滿是憤怒。
“爸!你這是人口拐賣!是犯罪的。”
“按照法律來說,是要坐牢的!”
他氣得直打哆嗦,眉毛皺出一條深深的溝壑。
村長一聽,臉上的笑意沒了大半,氣得破口大罵,“你這龜孫,我養你供你,還給你娶了個媳婦。”
“你就這麼跟你爸說話?”
村長明明被劉鐵氣得不行,卻沒動劉鐵一根手指。
他氣壞了,也不願對自己的親兒子動手。
我冷冷地看著,真是一位好父親啊。
他抄起門後的木棍,氣沖沖地走向門外。
女人的慘叫聲響起,那是瞎眼婆的聲音。
是啞巴聲嘶力竭的慘叫。
劉鐵定定站在離我一米遠的地方,“你放心,我不會傷害你的。”
我平靜地看著劉鐵。
我在心底無聲說,你也該死。
8.
劉鐵說,“我媽之前生了好幾胎,都是女兒。”
“村長就一個個扔地上摔死,讓我媽接著生。”
“我出生後還沒滿月,她一天晚上突然發瘋似的掐住我。”
“大概是想讓我死吧。”
“我爸氣極了,打瞎了她的眼睛,嗓子也在那天哭壞了。”
“從此她就成了啞巴。”
劉鐵嘴唇張張合合,敘述這個骯髒的故事。
他生的白淨,全然不像那群黑得發紅的糙漢。
我只能作為一個聆聽者,聽他的自白,聽他向我辯解。
好像在說,他和他們不一樣。
村長老來得子,高興壞了,給他買鎮上最貴的玩具,找最好的老師教他。
這才讓他成了村裡唯一一個大學生。
考上大學那天,村長大擺宴席,高興地喝了整晚的酒。
“我老劉的兒子出息吧!”
我心口是滔天的恨意,可我偏要裝作理解他的苦衷,認同他的懦弱。
我說,“這不怪你,出身誰也改變不了。”
我想起我的媽媽,通知書到家那天,她捂著嘴泣不成聲。
她說,“我就知道我寶能行!”
我學著我的媽媽伸出手把劉鐵摟進懷裡。
他的身子微微一僵,我收緊懷抱。
“這不怪你。”我低聲說著。
9.
劉鐵不願意接納我這個新媳婦。
滿口男女有別。
第二天,我被村長粗暴的拉起來。
人還沒醒,臉上火辣辣地疼,我眼前一黑,跪倒在地。
“老子買你是給我兒子當媳婦的生孫子的!”
“你怎麼敢讓我兒子睡地上!”
“你在我家地位和狗一樣!”
我眼冒金星,痛感也已經麻木。
就這樣死了吧,我真的好累。
我想回家。
我想回家,我要瘋了,媽媽,怎麼辦啊......
我又被關進那間黑屋子。
我聽到門外激烈的爭吵聲,“爸!你這樣是犯法的。”
村長扯著嗓子喊,“那又怎樣!當初要不是我把那瞎眼婆買了回來,哪能有你?!”
“爸,你別逼我。”
“你真要為那死妮子去告我?”
“爸!”
村長喋喋不休,“你當初發燒差點燒死,是我揹著你跑了十幾里路送到鄉上看醫生。”
“你讀大學的錢是我的棺材本啊!”
“唸了幾天書就不認我這個爹了?”
村長扯著嗓子,聲音顫抖著質問。
“爹沒錢給你娶
媳婦,想著買一個給你。爹專門挑的女大學生,想著不能丟俺家的面子,爹一天好吃好喝供著你倆,我做錯甚麼了我!”
我聽到劉鐵的怒氣偃旗息鼓,滿是疲憊。
“好了爸,我們不吵了。”
他們父子破鏡重圓和好如初,我在這暗不見光的黑房子裡想著死亡和明天哪一個先來。
10.
村長確實很愛他這個兒子。
劉鐵回來之後,我常能聞見肉香味兒。
託劉鐵的福,我總算不用靠那半碗米來吊命了。
瞎眼婆有時會送來隔夜剩飯,偶爾還有少得可憐的菜葉蓋在上面。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會對著白飯狼吞虎嚥。
我噎得難受,手攥成拳狠狠錘了錘胸口,好讓飯糰順著食管下去。
瞎眼婆站在我面前,那隻獨眼平靜地看著我動作。
我死死掐住自己的胳膊,才讓自己止住流淚的衝動。
沒關係,會回家的。
別怕,別怕......
11.
村長上次打過我之後,劉鐵再沒說出男女授受不親的話來。
村長這輩子做的最對的事,就是送劉鐵上大學。
我們第一次躺在一張床上,劉鐵只背對著我,看也沒看我一眼。
我看到劉鐵發紅的耳尖。
我懸著的心落到肚子裡,這樣,就好辦了。
12.
村長見我這三個月沒有想跑的意思。
同意放我到村子裡自由活動。
我內心嗤笑,面上感恩戴德。
老實端著滿滿一盆髒得發臭的衣服走向河邊。
骨縫被冷水刺得像針扎似的疼,稍一動彈就能感到面板撕裂開。
我失神地瞧著水中的倒影。
哈出一口氣,白霧被寒風吹散。
我看到倒影裡出現了劉鐵。
“我回去就跟我爸說,讓你別洗這些衣服!”劉鐵一手把我提起來,洗好的衣服撒了滿地。
他仔細地看著我,臉上是憤怒與痛苦的交織。
我眼一眨,淚珠子順著臉流下。
臘月的風果然愈發冷,只一瞬我就覺得臉皮彷佛被撕了下來。
“沒事的,村長對我很好,我是自己願意洗的。”
我眼神躲閃,不敢看劉鐵的眼睛。
“村長說了,我是你媳婦,媳婦給丈夫洗衣服是本分。”
我開口,聲音裡滿是輕柔。
我看到劉鐵緊咬著牙關,眼裡是洶湧的暗流。
“你真的願意做我的媳婦?”
劉鐵問著,抬手擦去我臉上的淚痕。
我感覺到他捏著我胳膊的力道緊了緊。
“你真一點也不怨?”
我雙手環住劉鐵的腰,頭埋進他的胸腔,悶悶地說。
“嗯。”
13.
其實在兩個月沒來例假時我心中就隱隱有了預感。
我懷了劉鐵的孩子。
也許是我表現得聽話,又懷了村長的孫子。
我也能吃上那讓人直犯惡心的肥肉了。
我笑著謝過村長,又識趣的夾到劉鐵碗裡。
我看到村長臉上止不住的笑意,臉上的褶子看了直想吐。
村長又夾給我一塊,“好好吃,生個大胖小子。”
我順從地把那碩大的肉片塞進嘴裡。
14.
天氣轉暖,枯樹也發了芽。
我挺著日漸滾圓的肚子,坐在村長家門口曬著太陽。
我又一次看到了村口那個女人。
自我懷孕後,她每日都來,來也不說話,就只是看著。
看著我的肚皮,恨不得挖開瞧個仔細。
那次打她的男人也出現了。
“生不出兒子上這兒丟甚麼人?”
“看甚麼?給老子滾回去!”
又是一記響亮的耳光,不、不是一記。
我看到男人的巴掌不停地落在女人臉上,身上。
她被男人扯著頭髮拖回家裡。
可女人毫不在意,她只是看著我,死死的看著我。
嘴唇一張一合,“兒子,我也想要兒子。”
我身上是乾淨的衣裳,近來伙食也豐盛不少,身上長了些肉。
不知道劉鐵走之前給村長安頓了些甚麼,村長對我的態度大大好轉。
吃的喝的都沒再剋扣我。
還囑咐我曬好太陽,多補補鈣。
女人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右臉高高腫起。
她衝我呲牙一笑。
我狠狠地打了個顫。
15.
“還有二十來天就要生了吧。”村長陰寒的聲音冷不丁響起。
我點點頭,“爸,放心準是個孫子。”
饒
是村長讀書不多,也知道酸兒辣女一說。
我每日盡挑辣的吃,連連哈氣也不停下,村長見我這樣,偶爾也會勸我停一停。
“爸,我也想停,可就是饞這一口。”
“一看見這辣子啊,我就想都吃進肚子裡。”
“有時候我想,這怕不是我想吃,是您孫子鬧著要吃哩!”
我眼瞧著村長癱著的嘴角揚了起來,露出發黑的牙根。
他笑,我也跟著笑。
16.
劉鐵回來了,瞧見我滾圓的肚子,他樂得眉開眼笑。
“這是我們的孩子。”
我手撫上肚皮,溫柔地摸著。
“你是爸爸了。”
劉鐵寬大的手掌蓋住我的手,“我會對你和孩子好的。”
“有你是我劉鐵八輩子攢得福氣。”
我輕笑著在他臉上留下一個吻,用好看的右臉側對著他。
“你真好。”
低下睫毛,三兩滴眼淚落在地上。
“你怎麼了?”劉鐵見狀慌忙替我抹去眼淚。
我只管哭,也不說話。
輕輕地啜泣,惹人心疼,也不會引起旁人的厭惡。
“老公,我怕。我要是難產死了,就沒辦法再照顧你和孩子,也沒辦法照顧咱爸了。”
聽我說這話,劉鐵猛地頓住,手也僵硬的挪開。
他別過頭,不再看我。
我沒有追問,留足了他思考的時間。
我只是安靜地哭著,肩膀一聳一聳。
“你放心......我會說服我爸的,我要帶你去最好的醫院。”劉鐵咬咬牙,轉身走出屋外。
我果然又一次聽到了村長的怒罵,“這死婆娘還想跑?”
“老子饒不了她!”
我聽見村長怒氣衝衝地走了進來,我站著沒動,只管他將我踹倒在地。
腹部一陣劇痛,看樣子我肚子裡這噁心的東西總算要死了。
我心下竊喜,卻仍流著淚。
劉鐵追了上來,攔住了村長還想踹我的第二腳。
“爸!爸!她說了她要好好照顧咱們爺倆,她說生下孩子要好好過日子。”
“她來咱們村一年多了,一次也沒跑過。”
“她是真心實意想跟我過日子。”
“我們大學老師說了,對待自己的伴侶要負責。”
村長惡狠狠地啐了一口,“你敢跑,我就打斷你的腿!”
原先受了那一腳,我腹痛難忍,腿間一股暖意流出。
我伸出手摸了摸,滿是鮮血的手映入眼簾。
我發出淒厲的慘叫,我打著顫把手伸到他們之間。
“我要生了!”
17.
去醫院的路上,劉鐵握緊我冰冷的手,“你別害怕,我們去醫院。”
“醫生一定能保住你和孩子的。”
我只管不住地重複自己的無助,“我好害怕,我好怕自己沒能給你生一個孩子。”
“咱爸想要孫子,我不能辜負他老人家得期望。”
“我好怕......”
18.
劉鐵還是沒有去市裡,他帶和我來到鎮上的仁心醫院。
我在被推進產房之前,看到的是劉鐵焦急的面孔和村長狐疑的神情。
主刀大夫見我,嚇了一跳,她拉下口罩,我看到她的嘴唇在不停顫抖。
“星星?”
是程姨!她是我媽媽最好的朋友。
在這樣陌生的環境裡,能夠看見一張熟悉的臉龐,實在是太不容易了。
程姨是我媽媽大學時期最好的朋友,本來兩人約定好畢業留在市裡發展,可不知道為甚麼,程姨最後去了一個偏僻的鄉鎮,常年不見面。幾年很少和媽媽見面,但每次都會給我準備禮物。
程姨是個好人,看到她,我緊繃的思緒終於放鬆了下來。
“怎麼是你?”
我腹痛難忍,用被血汙沾染的手死死攥住程姨的衣角。
“程姨,我不想有孩子,別讓這東西出生。”
“程姨,報警,快報警啊。”
程姨手抖得不行,安頓好一切,匆匆走出急救室,由另一個經驗豐富的醫生操刀為我進行手術。
意識模糊間,我聽到程姨憤怒的喊聲,“我是答應過你們,可你們怎麼能對星星下手?”
“你敢這麼做,就想想她該怎麼辦!”
我聽見村長的怒罵,外面的爭吵聲漸漸平息,我看到程姨無力的走進來。
“對不起啊,星星。”
19.
迷迷糊糊中,我看到一年未見的父母。
爸爸頭髮白了不少,媽媽抹著眼淚心疼地看著我。
“星星
,你受苦了。”
爸爸把我抱進懷裡,“沒事了,沒事了星星。”
我終於繃不住,放聲哭了起來。
我回家了,我終於回家了。
這時我的腦海中響起村長和劉鐵的聲音。
“還敢睡?她有甚麼臉面睡?”
“她這賤蹄子就是故意的!故意把我的大胖孫子弄死!”
“爸!她是真心的,你別這麼說她。”
我抱著爸爸的手撲了空,他的身影正在一點點變淡。
他好像看不到我了,我看到他慌亂地四處尋找,“星星,你去哪兒了?”
我在這裡啊,就在你面前。
我拼了命地叫喊,卻只能無力的看著爸爸媽媽一點點消失在眼前。
“這死丫頭喊家裡人的聲音那麼大,怎麼會乖乖跟你過日子?”
我看到村長髮黑的牙向外噴吐著唾沫。
我向外看去,是不斷後退的高樓。
一顆心猛地沉到谷底。
我回不去了。
程姨,是村子裡的人!
我被村長和劉鐵匆匆忙忙帶回了村子。
等我來到那扇熟悉的大門前,又看到那個大嬸。
她歪著頭看著我空癟的肚子,看到我兩手空空,臉上竟流下兩行淚,瞧上去比我還要難過。
她顫著嗓子,手抖著伸向我的肚子。
“妮子,你兒子呢?”
村長一聽這話,怒極拿出木棍要打女人,女人大哭著跑開。
“沒有兒子了,我想要一個兒子,沒有了。”
村長氣得向地上啐了口痰,狠狠地瞪向我。
“沒了就繼續懷,我老劉家還能在你這兒斷了香火不成?”
20.
劉鐵捨不得我傷了身子,和村長商量過些日子再懷,被村長狠狠罵了一頓。
“你心疼她?她指不定心裡想著哪天跑了,蠢貨!”
劉鐵拗不過村長,每晚和我睡在一處,可他不碰我,一個月來只安安穩穩的睡自己的覺。
一天晚上,他沒有急著睡覺,而是看著我,喃喃地說,“星星,如果我們是在大學相遇就好了。”
“這一切都錯了。”
他的目光深沉,我知道我該做甚麼。
我吻上他的唇,“怎麼會呢,無論我們在哪裡相遇,我都會愛上你。”
“這是命中註定。”
21.
我又懷孕了。
村長終於不再罵我,我的飯碗裡也多了油水。
一切似乎和以前一樣,又不太一樣。
女人眼裡的渴望愈發強烈,她看著我再次鼓起的肚皮,恨不得剖開吞吃入腹。
“怎麼會?怎麼會?”
看到她執念這般強,我腦海中有了一個新計劃。
22.
劉鐵去上大學已經一個多月了,我的肚子也在一天天變大。
我能看出,女人對我的興趣越來越濃厚。
似乎是在想,我的肚子怎麼又鼓起來了。
今早村長接到電話就匆匆趕出去了,臨走前還不忘把我用鐵鏈子拴上。
我拽了拽鐵鏈,那木樁紋絲不動。
根本沒有逃出去的辦法。
一個影子籠罩在我身上,我抬頭望去。
是王老漢,那個村頭對路過的每個女人都能起歪心思的單身漢!
我怕王老漢圖謀不軌,沒成想前兩天他竟只是簡單的送過飯就離開了。
說是飯,不過是一些殘羹剩飯,吃了只能勉強充飢。
一連三天,村長都沒有回來,似乎是遇到了麻煩事。
王老漢卸下了偽善的面具,他淫笑著,手裡是一大碗白米飯。
“妮子,這次那邊的供貨出了問題,村裡剩下那群光棍漢買不到老婆氣得大鬧,村長這一時半會兒是回不來了。”
我本能的感到不安,可我餓極了,眼睛死死盯著那碗飯。
“妮子,想吃啊。”他蹲下身,惡趣味地看向我,“來,跟我嘴一個。”
我驚恐的瞪大眼睛,“我是村長的兒媳婦!”
王老漢一聽,咧開嘴,“嘿,懷著種就是硬氣啊。”
他不管不顧的壓上來,兩隻手上下游走。
我掙脫不開,只能喊叫,那米飯早被打翻在地,沾了一地土。
“妮子,你聲音真好聽。”他啃在我的肩上,死命地咬住我的臉。
我幾乎要絕望了。
瘋女人的叫喊聲突兀地響起,“你也要她懷你的兒子嗎?”
聲音之大,王老漢停下動作,看向趴在牆頭上的瘋女人。
王老漢低聲罵道,“這死婆娘聲音這麼大,是想讓全村人都知道我老王對村長的兒媳起了歪心思嗎?”
他提上褲子匆匆忙忙從後門跑了出去,我鬆了一口氣,瘋女人從牆頭跳下來進了屋
子。
“兒子還好嗎?”
看著她急切地眼神,我心生一計。
“如果剛才沒有你,兒子可能就保不住了。”
我垂下頭,憐愛的摸著肚子,流下兩滴淚。
“就算生下來,他也會變成和王老漢一樣的魔鬼。”
女人眉頭緊皺。
“你想,兒子也是男人吧,村裡的男人都一個樣,你喜歡這樣的兒子嗎?”
“不喜歡。”幾乎是下意識地,女人拔高了聲音。
“只有讓兒子到外面去生活,他才能好好長大。”
女人動作一頓,歪著頭,似乎在努力辨別話的真假。
她怎麼能辨出個所以然來呢。
——她是個被拐來的、受了幾十年
折磨的、一心想求個兒子的瘋女人罷了。
所以她只想了一瞬,便高興的說道。
“好。”
我趁機開口,“你去找找哪裡有手機,有手機就行。”
我遠遠地看著她,看她高興的像個姑娘一蹦一跳進了房門,又蹦蹦跳跳出來。
村裡的女人對她見怪不怪,沉默地縫著手中的鞋底。一個黝黑的壯漢下流盯著女人被牛仔褲包裹的滾圓的臀部,“你這賤貨想勾引誰呢?”
女人哼著不成調的曲子,對男人的調笑置之不理。
“我要有兒子了。”
壯漢樂了,“我也能讓你有兒子。”他淫笑著走向女人,在腰上狠狠掐了一把,女人痛得叫出聲。身邊老婆的頭又彎得更低了些,放佛這種事情每天都在上演。
我害怕女人私拿手機的事情暴露,緊張得滿手是汗,拜託,別讓他碰你。
女人任由壯漢躁動的手肆意遊走,罷了說了句甚麼,我離得太遠沒聽清,看到壯漢依依不捨的放下手,我才敢鬆口氣。
我撥出了日思夜想的號碼,血液倒流讓我的手指止不住的發顫。
“你好,這裡是 110”
警察的聲音有一種讓人心安的魔力,我顫聲將這裡的情況一一告知。
聽到他說會立刻安排出警,我懸起的心終於落地。
我撥打爸爸的電話,一陣忙音從聽筒傳來。
無人接聽。
我的眼皮突突地跳起來,心頭再次被強烈的不安籠罩。
我正想再撥一次,手機卻被瘋女人搶了去。
“我得趕緊放回去,不然他發現了會打死我的!”女人語氣中帶著一絲慌張,她拿著手機匆忙跑了出去。
看到她離開,我拾起牆角的磚頭,狠狠砸向鐵鏈。
虎口發麻,震開一條血口子,我不管不顧,連扯帶砸,使勁渾身解數才看到鐵鏈斷開一條裂縫。
我必須要逃出去!
當天色黑了大片,鐵鏈才終於被我砸斷。
我疑惑女人為甚麼這麼久還沒回來,不過也好,回來了反而影響我逃跑。
我興奮地向屋外跑去,卻迎面撞上面色鐵青的村長。
心臟驟停。
村長會殺了我的!
我想起瞎眼婆的慘叫,瘋女人高腫的右臉。
我攥緊手中的磚頭,向村長砸去。三天沒吃飯的身體早已虛脫,剛才砸斷鐵鏈耗費了我全部的力氣。村長輕而易舉的躲過,抄起門後的木棍,目光毒辣地看著我。
我想往外跑,卻被村長一棍子打倒趴在地上。
村長抄起木棍,我害怕的連連後退。
救命,誰來……誰來救救我.
棍棒狠狠地落在我腿上,我聽到骨頭斷裂的聲音。
“就知道你不老實。”
“你這賤皮子就該去死!”
“把你腿打斷,看你怎麼跑?”
他不知疲倦地狠狠砸下木棍。
我實在沒有力氣叫了,只有沉悶的擊打聲迴盪在死一般寂靜的屋裡。
這場暴行以木棍的斷裂畫上休止符。
我從無邊的疼痛中得以緩一口氣,可稍一動彈,刺痛感讓我忍不住倒吸一口涼氣。
村長取下拴狗的鏈子拴在我脖子上,我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像具屍體。
23.
我從深夜守到天明,一夜沒閤眼。
甚麼事情也沒發生。
村長提著傷痕累累的女人推開門。
看到我半死不活的癱在地上,臉上滿是嗤笑。
“只要把她打一頓,她就會害怕的甚麼都承認。”
“你找錯了幫手,她在所有警察面前承認了是她報的警。”
“瘋子報警,誰會相信呢。”
“他們一看到瘋婆娘那胡言亂語的模樣,就認定了不過是場烏龍。”
“誰能保證這一切不是瘋子自己臆想的呢。”
“你這輩子別想出去,你出不去的!”
我痛苦的捂住臉,大顆大顆的眼淚從指縫溢位,我絕望的嘶吼聲大大愉
悅了村長的心情,他大笑著給我拴上那條狗的鐵鏈,我無力的跪倒在地,任由村長隨意擺弄。
出不去了,我永遠都出不去了。
24.
許是怕我自殺,後來的日子,村長把鏈條鎖的更緊了,在我有限的活動範圍內,沒有東西能傷害我。
沒過幾天隔壁買的女人到貨了,正在辦酒席慶祝,鞭炮作響熱鬧得很。
晚些時候,為了嚇唬住新媳婦,隔壁男人領她來見我。
“你可別想跑,這就是偷跑的下場。”
他指向我,我一動不動。
那個女孩看著和我差不多大小,穿著紅色的喜服,上身被綁著,臉上還有著淤青。
恐怕也是沒逃出去被抓回來,捱了一頓打吧。
和我不一樣的是,她的眼神裡似乎還有著逃出去的希望,而我,已經認命了。
25.
我被關在屋子裡不見天日,日子過得逐漸混沌起來。
我也許被關了半年,也有可能只關了十天。
見我沒有逃跑的心思,終於村長決定放我出來。
他哄著我讓我多吃點,別餓了他的乖孫子。
一切彷佛和之前一樣,表面上維持著假裝的和平。
新娶來的女生叫王雯,我不知道她給那男人灌了甚麼迷魂湯,隔壁男人竟允許她自由活動。“姐姐,姐姐!”
王雯趴在牆頭輕聲喊我,見我搭理了她,她喊的更起勁了。
我示意她小聲點,她露出一個爽朗的笑容,“沒事兒,他不在家。”
“姐姐,你別怕,我會救你出去的。”
我內心嗤笑,卻也不好打破王雯的幻想,應著,“好,到時候可一定要帶上我。”
26.
王雯在村裡跑得很勤快,村子周圍都跑了個遍,我常聽到隔壁男人劈頭蓋臉罵她,呵責她不該亂跑,王雯軟軟地撒著嬌哄了兩句,這才慢慢熄了火。
27.
我在睡夢中被煙嗆醒,醒來才發現整個屋子都被火吞噬殆盡,我用胳膊肘支撐著向前爬,可鏈子拴著我,我無處可逃。
我想,就這樣死了也不錯。
燒斷的房梁砸破了我的頭,我的視線一片血紅。
我看見許久不見的瘋女人拿著斧子渾身是傷的衝了進來。
應該是被她男人打了吧。
她絲毫不在意周圍的危險,嘴裡不停地念叨對不起,她用盡全部力氣,一下又一下劈在鐵鏈上,那囚禁了我不知多久的鏈子竟真的斷開了。
我苦笑,即便斷開了,憑我這條斷腿我也逃不出去啊。
“沒事的,死了也沒事的。”
女人聞言抬聲尖叫,“怎麼能死?!你不許死!”
“對不起!對不起!我當時太害怕了。”
“對不起,妮子。”
她放聲哭著,抱起我顫顫巍巍地向外走,走兩步就摔一跤。
她太瘦了,像紙片一樣薄的身板怎麼能扛起我。
我們被煙嗆得眼淚直流,火舌快要吞到我的衣角,我聞到燒焦的味道。
“妮子,你出去以後替我向程樂說,不要為了我去害別人了,沒關係的,我不怨她。”
“妮子,也許是我太自私了,你也別怨她。我們當時一起被拐到這裡,可我運氣太差,沒逃出去。”
“他們威脅程樂說要殺了我,程樂只有聽他們的話才能保住我的命。”
“這麼多年了,她夠煎熬了。”
女人悶悶地喚我,“你還年輕,不能折在這裡。”
我被煙燻得治咳嗽,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有眼淚流個不停,我緊閉著嘴剋制著自己不發出嗚咽聲。
沒關係的。
我想說,沒關係的,我們都是受害者。
可我的嗓子太疼了,說不出一句話。
她以為我還在生氣。
“對不起啊,妮子。”
28.
我被女人抱到安全的地方,平躺在地上,我這才發現火勢如此大,整個村幾乎都被燃盡。
女人的後背一片焦黑,她的臉上強忍痛苦的假笑和發白的嘴唇。
“妮子,你彆氣了。”
“我幫你報了仇呢。”
她歪著頭衝我笑,“村長被我砍死啦!他這樣的人,早該死了。”
女人不住地笑著,可能是傷口太疼了,她不停的流眼淚。
她軟軟地垂下頭,趴在我身上。
她輕輕地說,“妮子啊,我其實一點也不想要兒子。”
“我只想回到原來的生活。”
她低聲說著自己的經歷,自己的願望、被毀掉的前半生。
漸漸地我聽不到她的聲音了,我害怕地搖晃著她的身體,“你別睡,你別睡!”
我哭得越來越大聲,撕心裂肺地嘶吼著。
求求了,別這樣。
不
該是這樣的。
我嗓子撕裂開,喉間一片腥紅。
我絕望的看向被火苗完全吞盡的屋子。
遠方是跑來的王雯,“我是警察,你受委屈了,我們已經抓住了所有的嫌犯,沒有一個逃走。”
“有一個精神狀態不太正常的女人一聽到我們是警察,異常配合我們的工作。”
“多虧了她,我們的進展才如此順利。”
“趙星星同學。——你安全了。”
她給了我一個大力的擁抱,像女人一樣把我抱在懷中,王雯的胳膊強壯有力,平穩的抱著我跑向了前方的警車。
我聽到她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多虧了你的努力,我們才得知墨水鄉劉家村有這樣惡劣性質的人口買賣事件,你已經盡力了。”
“沒事了。”
我不停地哭著,哭訴我的傷口多麼疼痛,哭訴女人的遭遇多麼非人。
我看到警車前站著我的爸爸媽媽。
他們也在哭。
別哭了,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