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高中,如果你沒有朋友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607 宿舍有個女生被孤立,把她堵在廁所,逼她喝廁所的水,左一下右一下的扇巴掌,逼她跪下。
我不敢阻止。
因為我也要快要被孤立了,我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1
高中那年,我一直過著孤立無援,生不如死的日子。
我們班幾乎全是女生,十人一寢,寢室狹小、逼仄。
我的寢室是 602,那時候,607 風頭最盛。
她們喜歡拉幫結派,十個人一起出門的時候氣勢洶洶,趾高氣揚。
第一個被孤立的是她們的室友。
因為她不小心把屎拉在了寢室廁坑外頭。
太妹們叫她屎姐,課間的時候,把她堵在廁所,逼她喝廁所的水,左一下右一下的扇巴掌,逼她跪下,逼她道歉。
我不小心撞見了這件事。
“你要是敢說出去,下一個就是你。”短髮塗著大紅唇,冷笑著揪著我的衣領。
短髮是太妹裡的大姐大,除了她的室友,我的室友也是跟班之一。
她站在短髮的身後,我捱打的時候,她連看都不敢看我一眼。
屎姐被摁在牆上,她衣衫不整,看我的眼神幸災樂禍。
我突然覺得遍體生寒。
回寢室的時候,我如抓救命稻草般,拉住了整個寢室最文靜秀氣的女孩子。
那時軍訓才剛剛結束,只有她不像其他室友一般,對著短髮諂媚逢迎。
我說:“許雯,我們以後一起吃飯吧。”
可我不知道,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2
賈婷是我見到的最後一個室友。
她總是窩在被窩裡,玩偷偷帶進學校的手機,很少開口。
聽說她以前打過群架,大家都不大惹她。
我從未和她說過話,直到和許雯一起吃飯的那天。
她好像很驚訝我會和許雯同時出現,見到我的時候,眼裡充滿了敵意。
“我們為甚麼要和她一起吃飯?”
賈婷語調譏諷,宣示主權一般挽住了許雯的手臂:“你不是優秀標兵嗎?標兵就應該和標兵一起,跟著我們幹甚麼?”
我的驚訝並不亞於賈婷,但我選擇和氣生財。
因為我怕被孤立。
怕被太妹們盯上,怕被辱罵,怕被恥笑,怕……捱打。
可我沒想到,在和她們吃完第一頓飯的午後,賈婷扯著我的頭髮,把我堵進了器材室的隔間裡。
“和我們一起,憑你也配?”
“有話直說,別動手動腳。”我沒想到她會這麼做,我一邊高喝,一邊掙扎。
“還敢反抗?”
賈婷被我激怒了,她蹬著擦得黑亮的小皮鞋,重重的往我身上踹,用屋內的器材來綁我的手。
我從來沒想過一個女生的力氣可以那麼大,大到一對一,我也打不過她。
我求救的望向站在一邊的許雯:“許雯,你告訴她呀,是你同意我和你一起的。”
可許雯沒有說話。
她的校服穿的很規矩,黑髮及腰,膚白勝雪,文靜的站在那裡,像一朵清雅的白蓮花。
3
我看不懂許雯和賈婷的關係。
我甚至錯誤的以為,賈婷對許雯有天生的佔有慾,所以她拒絕所有接近許雯的人。
故而當她再一次往我身上踹的時候,我幾乎哭著說:“我一後不會打擾你們了。”
“行啊,道歉!”
賈婷皮笑肉不笑的拽著我往許雯跟前走:“你別想著反抗,老子跆拳道黑帶,你打不過我的。”
我沉默著被生拉硬拽到了許雯的面前。
許雯終於被嚇到了,她拉住賈婷,輕聲細語的說:“算了吧,是我看她可憐想讓她跟我們一起的。”
賈婷終於鬆開了我。
我脫力的跪坐在地上,痛的渾身發抖。
在我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賈婷突然說道:“不是想和我們一起嗎?那就自己跟上來,飯點別讓我們等。”
“我說我不會再打擾你們。”
我驚訝於賈婷的轉變,可賈婷的臉色卻因為的這句話變得更加難看。
她黝黑的臉上滿是倨傲:“別想著拒絕我,我有的是本事讓你永遠都出不了校門。”
我想到了之前賈婷在寢室說的話。
賈婷說暑假的時候,她曾半夜帶著一群人和另一個學校的人打架,那些人現在還躺在醫院裡。
4
那天的最後,是許雯給我解開了綁在手上的跳繩,她和賈婷帶著我出去的時候,和我親密的好像最要好的姐妹。
賈婷還很和氣的說:“既然跟著我們,就是最好的朋友,但有一點,你別想著去招惹短髮,也別去廁所看她的破事。”
可事實上,我從來沒
能跟上過許雯和賈婷的隊伍。
賈婷對此很憤怒,她喜歡當著很多人的面羞辱我,用一種居高臨下的眼神:“動作能不能快一點,和豬一樣,總是浪費我們時間。”
我氣不過:“你們又從來沒有等過我,誰浪費誰時間?分明就是你們故意的。”
賈婷陰陽怪氣:“對啊,我就是故意的,怎麼了?難道你就不跟我們一起了?”
每當這個時候,十人間的寢室就會出奇的安靜。
她知道沒有人會幫我,也知道我不敢反駁。
是的,我不敢,我怕捱打。
從離開器材室的那一天開始,賈婷和許雯好像和我玩起了貓捉老鼠的遊戲,可不論我動作多麻利,都跟不上她們。
我永遠是落單的那一個。
而跟不上,就會捱打。
直到那天,短髮的跟班攔住了我。
5
她似乎是出門後特意折返回寢室的,她把我堵在門內,語氣十分鄙夷:“你看不出她們是故意甩開你的嗎?別傻了,吃力不討好。”
我被她說中了心思,咬著唇,眼淚開始不爭氣的掉。
我不是傻子,我看的出來。
可落單的懲罰,就是被賈婷拖進器材室,一下又一下的扇巴掌。
短髮的跟班吸了口煙,突然道:“要不你別和她們玩了,我讓短髮罩你啊!”
她神采飛揚,好像在短髮那混的很開。
可我知道,她昨天剛被短髮教訓過,校服底下全是傷痕。
我拒絕了她:“不用了,謝謝。”
短髮下手很狠,不止我們班知道,全校都知道。
前段時間,短髮看上了一個已經有物件的學長,把他的女朋友扒光,逼著他女朋友在操場裸奔,鬧得沸沸揚揚。
賈婷好歹沒有跟班,她好像從頭到尾,只喜歡針對我一個人。
要是被她發現我接近短髮,只會變本加厲的報復我。
我不敢。
6
慶幸的是,這樣噩夢般的日子並不是一直持續。
有時候,賈婷會突然對我無比親熱,她挽著我的手說悄悄話,就像挽著許雯一樣。
“我其實本來不想來這裡讀書的,你也知道吧,我家很有錢。”
賈婷翹著蘭花指,手裡捏著不知道甚麼牌子的眼影盒:“我父母都是開公司的,可是隻生了我一個,哎,我都不知道該繼承誰的。”
我不大懂化妝品,但看包裝,卻覺得她手裡的眼影盒廉價的很。
我的沉默惹惱了賈婷。
“你這是甚麼表情,沒見過眼影嗎?”她臉色難看,隨即拿起我的課本,往樓下扔。
六樓的高度,課本一本又一本的往下扔:“啞巴了?說話啊!”
她心情好的時候很少打我,可她的手裡,有很多我的東西。
如果我讓她不滿意,那些東西就會消失。
“你爸媽真有能力,真羨慕。”
我忙不迭摁住她的手,語氣諂媚到連自己都覺得陌生。
“我們家可不叫『爸媽』,我只能叫他們『父親』、『母親』,他們的意思是給我請家庭教師,學習金融。”
這一次,賈婷輕而易舉的就放過了我,她一邊把我的書包丟給我,一邊炫耀她的家庭。
我在想,或許她是知道我拒絕了短髮,所以心情格外的好。
可不管甚麼原因,從每天去一趟器材室,變成每週去三次器材室,也是好的。
但賈婷的熱情忽有忽無,我只知道,許雯在時候,她會出奇的惡劣。
漸漸的,我終於發現了賈婷熱情的原因。
7
因為許雯開始回家了。
學校是 7s 化管理,不允許學生帶手機,非週末不允許學生出校門,甚至寢室裡連個充電的地方都找不到。
對偷偷帶手機的同學來說,充電寶就是命。
許雯是本地人,偶爾週末會回家一趟,也會好心的幫我和賈婷充充電寶,她從來沒對我動手過,語氣永遠平和。
她離開的時候,賈婷都會親熱的挨著我,問我週末去哪兒玩。
這一刻,我突然明白了。
原來賈婷也害怕落單。
我像抓救命稻草一樣的抓住了她害怕落單的心理,我迫切的想改變我的生活,想遠離噩夢一樣的器材室。
可不論週末的我有多讓賈婷滿意,等許雯回來的那天,我都會回到地獄般的生活。
“真把自己當回事,憑你也配叫許雯幫你充充電寶?”
裝著滾燙蜂蜜水的玻璃杯狠狠的砸在我的頭上。
碎裂的玻璃劃破了我的臉,黏膩的蜂蜜水混著血水,流了我一身。
賈婷揪著我脖子上掛著的校牌把我往前拖,就像對待她家養的狗:“怎麼,幫她抄作業,不幫我抄作業,還反了你了!”
“許雯昨夜忘記帶回家了,
我想著她幫我充充電寶,就想幫幫她……”
我求助的看向許雯,希望她能幫幫我。
許雯正坐在一旁的桌子邊看手機裡的動漫,聞言,她笑了一下:“可是我沒有叫你幫我呀。”
她的眼睛很大,笑起來溫和極了。
很難想象,這樣的人會坐在陰暗的器材室裡,看著我被欺凌,然後心安理得的看動漫。
“還想著討好許雯?真他媽懶蛤蟆想吃天鵝肉,不要臉!”
賈婷拿起邊上的足球就往我身上砸,我縮著肩膀,連躲都不敢躲一下。
躲避,只會迎來更殘忍的對待。
我早就習慣了。
8
不知不覺,我開始期待週末。
現在的許雯每週都會回家,每每這個時候,賈婷的態度就會格外的和氣。
“哎,我前男友又來煩我了,他家住在我家樓下,以前我老翻牆下去找他,可現在,是他翻牆上來找我。”
賈婷跟我吐槽前段時間回家遇到的事情。
“你知道吧,我家住在 J 市最有錢的小區,門都是密碼門的,可密碼門也有不好的地方,我之前密碼沒改,他直接進來了。”
我不敢沉默,只能順從的應和:“是你魅力太大了,那麼好看,身材那麼好,又有錢,哪個男人不喜歡你?”
賈婷很受用,繼續在那邊滔滔不絕,說有多少男生追她,給她寄禮物。
其實賈婷並不漂亮。
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低著頭玩手機,抬頭的瞬間,我嚇了一跳。
我從未見過那麼醜的人。
厚重的齊劉海,黝黑的面板,厚的泛白的嘴唇,每一樣都醜到了我的心坎兒裡。
所以我時常覺得她在吹牛,怎麼會有一排的帥哥追她呢?或許因為她有錢吧。
可我願意聽,因為這是難得的週末。
許雯不在的週末。
此時的感覺,就像活在陰暗角落的老鼠終於從潮溼而骯髒的地洞裡爬出,乾燥的陽光落在身上,我也得以短暫的,活的像個人。
我太貪戀這樣的陽光,甚至陰暗的希望許雯永遠消失。
9
這樣的日子持續到第二學期。
直到班裡新來了個轉校生。
牛雪豔生的人高馬大,笑起來很陽光,看起來比男生還有安全感。
她坐在我的後排,過來的時候,我頭髮亂糟糟的,正在貼創口貼。
上節課老師點名賈婷,因為我沒告訴她答案,惹怒了她。
但她沒敢動我臉,因為還沒放學,怕被老師看到。
“你沒事吧?要我幫你貼嗎?”
牛雪豔關心的拍了拍我,給我遞了張紙巾。
我很感激,可我不敢接。
因為賈婷正在邊上盯著我,她的眼神像陰冷的毒蛇。
“做好你的新同學,少多管閒事!”
她推開牛雪豔的手,惡聲惡氣的說道。
牛雪豔被嚇了一跳。
可我卻注意到,賈婷在對牛雪豔的時候,和氣很多。
我突然覺得,牛雪豔可以救我。
牛雪豔站在賈婷的面前,就像一堵高牆,賈婷畏懼她。
牛雪豔是一個很陽光的女孩子,她很高大,但很好相處。
跟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意識到自己是在校園裡,而不是煉獄裡。
我下意識的和牛雪豔形影不離,試圖遠離賈婷,遠離陰暗的器材室。
可是我忘了,賈婷說過的,如果我不跟著她們,她就會讓我走不出這個學校。
10
牛雪豔是走讀生,她不住校,對學校的是是非非並不瞭解,大多是聽人訴說。
我被賈婷欺辱的時候,卑微到塵埃裡,可在牛雪豔面前,卻想要尊嚴。
所以週五放學那天,她叫我和她一起出去玩,我答應了。
甚至沒有管賈婷。
直到現在,我都記得我和牛雪豔離開時,背後那道陰冷的視線。
我和牛雪豔走在校門外的路上,她向我打聽學校裡的事情。
我告訴她,她轉學來的那天,我起得晚了,沒有梳頭,所以頭髮很亂。
衝進教室的時候太急,摔了一跤,所以受了傷。
我說甚麼,牛雪豔信甚麼。
傍晚的風很暖,她走在柏油馬路上,我踩在高出一截的人行道的邊沿,但我依舊沒她高。
她永遠也不會知道,我有多貪戀這一刻。
可意外也在同一天發生了。
我一個人回學校的時候,在離學校還有五百米的地方,看到了一群騎著摩托車的混混。
他們染著五顏六色的頭髮,穿著滿是鉚釘的皮衣,靠在摩托車上吹雲吐霧。
11
賈婷的打扮和平時完全不一樣。
她穿著暴露,踩著高跟,她輕蔑的看
著我,如看螻蟻。
她的口型在說:你完蛋了。
“就是你,讓我們婷婷不高興了?”
有個黃毛拉著賈婷的手,攔在了我面前。
他看我的眼神很興奮,那種興奮讓人害怕。
我甚至連救命都沒來得及喊出口,就被他拖進了黑漆漆的樹叢裡。
掙扎的時候,我聽到很多腳步聲傳來,有很多混混在吹口哨,聲音尖銳的彷彿要衝破我的耳膜。
“這次貨不錯啊,挺嫩。”
很多雙手來扯我的衣服,揪我的衣領,我感到渾身發寒,噁心,想吐。
我卑微的哀求:“賈婷,我錯了,你放過我吧,求求你了……”
可迎接我的,只有校服外套的碎裂聲。
我只能拼了命的抱住樹幹,用盡全力把自己蜷縮排長滿了刺的荊棘叢裡。
他們無法得逞,惱羞成怒,開始對我拳打腳踢。
直到——警笛聲響。
12
毫無人性的混混在警察局裡安分的站成一排,垂頭喪氣。
看警察的樣子,他們像是常客。
我縮在他們身後的角落裡,手裡是警察給我接的溫水。
可我的手抖得厲害,杯子裡的水灑了一地。
“他們會判刑嗎?”女警路過的時候,我緊緊的抓住她的衣角。
“打架鬥毆,會暫時拘留。”
“不是打架鬥毆!是強姦未遂!”我的情緒再次失控。
“不是吧警官,我們哪次被抓不是打架?她這是汙衊啊。”有個混混嗤笑道:“汙衊也要證據吧,你衣服明明穿得好好的。”
“警察,我說的是真的,是我同學指使他們的,我沒有撒謊……”
我不斷重複哀求,可那個地方沒有監控,光線昏暗,沒有證據,不論我怎麼說,怎麼指控,警察都不信。
警察不信,學校不信。
由於警察來的時候他們正在打我,所以最後,這件事被定性為打架鬥毆,而不是 qj。
賈婷跑的很快,在我還沒聽到警笛的時候,她就已經拿著我被撕爛的外套——現場唯一的證物,跑了。
半點都沒有牽連到她。
就連老師都選擇相信她。
因為她不像短髮,囂張的全校皆知,在老師眼裡,她只是乖巧而普通的學生罷了。
從警局回來的時候,我見到了在宿舍樓下的賈婷。
她拿著我破爛的校服外套站在光線幽暗的樓道里,笑的得意洋洋。
“蘇希,記住,你永遠只能是被孤立的那個。永遠。”
13
我一宿沒睡。
腦海裡滿是混混猖狂的大笑和流裡流氣的口哨聲,我覺得身上有無數的蟲在爬,害怕、顫抖、噁心。
我伴著室友的呼嚕聲,在廁所吐了一整夜。
伴隨著我的嘔吐聲的,還有賈婷床上久久未滅的,微弱的光……
隨後的一整天,我一直被學校拉去談話。
學校安撫我,說:“你放心,這件事學校不會說出去的,但是不要汙衊同學,你要顧忌學校名聲。”
“真的是賈婷,她和那些混混是一起的,老師,我沒有撒謊!”
我一遍遍的重複、哀求,可是沒用:“手機!老師,賈婷有手機!她拍了!她都拍了!”
我瘋了一般抓住老師的衣袖,一定有,賈婷一定有證據!
不然,她為甚麼看了一整夜的手機!
“蘇希!”
學校的語氣已經變得不耐煩,班主任的臉色更是難看:“我們學校是 7s 化管理,所有同學的手機都上交給了學校,你要汙衊同學也要找個像樣的理由!”
“她可以交模型機!”
我失控的聲音幾乎被校長憤怒的拍案聲打斷:“出了事情不從自己身上糾錯,成天想著汙衊同學,你一個女孩子,要是不深更半夜在校外遊蕩,又怎麼會給他們可乘之機?學校照顧你的情緒,但你別得寸進尺!”
“學校的臉都被你丟盡了!”
身量比我高出太多的校領導們圍著我、俯視著我、怒斥著我。
舌尖被我咬出了血。
那一刻,我渾身冰涼,如墜深淵。
14
從校辦出來後,我被班主任連拖帶拽的帶進了她的辦公室。
我近乎絕望的哭求,她都沒有開啟儲藏學生手機的抽屜看一眼。
“蘇希。”
班主任的憤怒似乎因為我的卑微而消散了些,她開始溫和的勸導我:“學校現在正在往私立學校轉,是非常關鍵的時期,這個時候,一旦有任何不利於學校的訊息爆出來,一定會在網上瘋傳,學校晚兩年轉型沒關係,可是你呢?你是女孩子,你的名聲怎麼辦?”
她關上了辦公室的門,遞給我一包紙巾:“就算有影片又怎麼樣呢?施暴者不過短暫的關在監獄裡,稍微有點關係
,可能第二天就出來了,可伴隨你的流言蜚語,那是一輩子的。”
“老師,我不怕。”
我咬著唇,唇齒間都是自己的血味。
“不怕?你們說好聽點是高中生,可實際上就是中專學生,你不會不知道外面的人是怎麼看待中專生的吧?老師這樣告訴你吧。”
班主任看著我冷笑:“別說影片,單有風言風語傳出去,就會讓你不得好死!他們會說這種事情發生在中專生身上是正常的,說你本就是被社會淘汰的人,會質疑事件真實性,他們會說,是你私生活混亂,價錢沒談攏,倒打一耙。”
老師的話在我的耳畔嗡嗡作響。
“社會上的混混大半都是中專或者輟學的吧?搞在一起有甚麼稀奇的?誰是好人誰是壞人還不一定呢。”
“一個女孩子,誰知道大晚上在外面幹甚麼?”
“能招惹上這些人,私生活也挺混亂的。”
“就算這個事情沒傳出去,學校裡的同學肯定會知道吧?同學怎麼看你?他們真的會覺得你只是經歷了強姦未遂嗎?”
“孩子,你想清清白白的活,就糊塗些,別查下去了。”
班主任的話編織成無數名為恐懼的鬼魅,追逐著我、吞噬著我。
我甚至覺得,她說的對。
我是中專生,這本身就是錯的。
我不知道我是怎麼走出辦公室的。
只知道我的雙腿冷到麻木,雙眼因為哭泣而發痛、看不清路。
而賈婷,就站在辦公室不遠處的走廊對面,衝著我耀武揚威的笑。
她說:“賤人的努力,總是微不足道的。”
15
我或許該苦中作樂。
因為學校把我的事情瞞的很嚴實。
同時開始嚴查學生作風,因為他們不希望校門口的這件事發生在校園裡,傳出去對學校影響不好。
一時間,校園裡多了許多紅袖章,那是負責巡邏的老師和同學。
學校裡的太妹的都收斂了很多,可暗地裡,她們對此卻記恨在心。
“這他媽要是讓老子知道是誰幹的,老子扒了她衣服!”
短髮從教室門口氣勢洶洶的走進來,猛的一拍講臺:“那幫混小子平時又不來我們學校,到底是誰出錢僱的?”
全班都不敢說話,我低著頭,大氣不敢出。
“蘇希,不會是你吧?”
突然有人敲了敲我的桌子。
我嚇一個哆嗦,聲音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不,不是……”
“看你也不敢。”短髮鄙夷的笑了一下,又去找其他同學的麻煩。
她要揪出那個導致學校開始嚴查的罪魁禍首,好好的教訓一頓。
我不知道她們指的是我還是賈婷,但至少賈婷開始夾起尾巴做人了。
“還挺有本事啊,蘇希。器材室的門,你讓他們鎖的?”
賈婷踹了一腳我的凳子,把厚厚的一疊書砸在了我的頭上。
“是又怎麼樣?”我嘩的站起身,和她平視。
16
這是我第一次鼓起勇氣。
可在她兇狠又嘲諷的視線下,我好不容易鼓起的氣焰又一點點消了下去。
“蘇希,以後的週末,你最好好都乖乖跟著我,不然,你在校門口的影片,就會人盡皆知。”賈婷揚了揚她的手機,像摸狗一樣拍了拍我的頭。
她果然拍了。
我攢緊了衣袖,渾身抖得厲害。
許雯抱著課本站在賈婷的身後,琥珀色的大眼睛饒有興致的看著我。
等到賈婷教訓完我,她才慢慢開口:“蘇希,我們該去吃飯了。”
許雯就是這樣,她永遠是旁觀者,一個耳聾眼瞎的旁觀者。
她從來不和賈婷一樣對我出手,可也從來不阻止。
她可不願意讓任何人髒了她金尊玉貴的手。
可是,許雯再清楚不過,賈婷最看不得我和她親近。
果然,在許雯說完這句話後,賈婷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
好在,器材室的門已經被鎖上了。
賈婷再也不能肆意的欺凌我。
我甚至卑微的想,若只是在校門外捱了頓打,受了驚嚇,能換來比以往安穩的日子,也挺好的。
即便只是安穩了萬分之一。
我無數次的勸慰自己,忍忍吧蘇希,等畢業了,就都好了。
可就在我以為一切會慢慢好轉的時候,卻發現牛雪豔開始遠離我了。
她和賈婷成為了形影不離的好朋友。
17
自從知道牛雪豔是走讀生後,賈婷對她格外熱情。
我不知道她用了甚麼手段,一夜之間,牛雪豔和賈婷、許雯,成了鐵三角。
牛雪豔可以每日都
幫賈婷充充電寶,可以每日為賈婷和許雯帶不同的早餐和新奇的零食,她們每日都有聊不完的話題。
這天下課的時候,她們突然站到了我面前,賈婷像喚狗一樣的招呼我:“來,來,跟我們一起去吃飯。”
我猶豫了一下,站到了牛雪豔的身邊。
牛雪豔卻像躲避瘟疫一樣的躲了我一下,然後被賈婷親熱的挽了過去。
“我跟你們說,我家有好多跑車,到時來玩啊!”
我看到賈婷挑釁的眼神,噁心極了。
只有許雯和牛雪豔聽得起勁:“能帶我去兜風嗎,帶我去追星。”
“能啊,為甚麼不能,牛雪豔,你駕照考出,我送你一輛。”
我悲哀的發現,牛雪豔是真的和她們成了好朋友,沒有被欺凌,也沒有被威脅。
她甚至開始和賈婷一樣羞辱我。
在人山人海的食堂逼我道歉,在我坐下吃飯的時候突然將我趕走,在小組作業的時候對我避之不及,在賈婷用東西扔我的時候悠哉看戲。
她和許雯一樣,沒有心。
日子一下子就回到了從前,地獄一般的生活。
18
“週末的時候你是我的好姐妹,但平時,你是我的走狗。”
夜自習的時候,賈婷拍了拍我的針織帽,笑眯眯的說。
我低著頭,應:“我是你的走狗。”
天冷了,賈婷買了頂新帽子,她想帶去教室炫耀,卻又不想一個人帶,逼著我也帶了一頂。
可今日班裡的人並沒有閒心關注別人的打扮。
因為她們的注意力都在一個漂亮的女同學身上。
她們玩的很開心,把女同學摁在桌上,數雙手往她的胸口伸,一開始只是打鬧,可鬧著鬧著,有人把手伸進了女生的衣服裡,甚至開始……
班裡的男生只有幾個,他們素來都知道不能招惹女生,課間的時候,都在外面玩。
只有我附近坐著的男生運氣不好,進來拿飲料,撞見了。
他尷尬的用後腦勺背對著那群女生,視線落在我的針織帽上,沒話找話:“這個帽子很適合你,真可愛。”
我整個人都僵住了。
因為我感覺到,賈婷看我的眼神變得嫉妒和惡毒。
19
那個男生就這樣有一搭沒一搭的和我聊天,可事實上,我不敢接話。
大多時候,是賈婷在替我回答。
直到教室裡,突然發出一聲刺耳的尖叫聲。
那個和她們打鬧的漂亮女同學滿臉通紅,神色驚恐的蹲在地上,整個人像犯了失心瘋,顫抖的又哭又叫。
因為有女生趁亂對這個女同學做了其他的事情。
剛剛圍著她上下其手的太妹們都傻了眼,手足無措的站在周圍。
她發病的突然,哭聲彷彿永無止境,怎麼都停不下來。
直到驚動了學校,救護車把她拉走的時候,她已經哭了三個小時了。
班裡所有人都噤若寒蟬,只有賈婷,她盯著我,眼神興味盎然。
我太熟悉這種眼神,我知道,她又想出了新的對付我的辦法。
但我沒想過她會在熄燈後爬上我的床。
她學著那些太妹對待女同學的方式,試圖對我上下其手。
她試圖往我的身上壓,黑夜裡,手機的微光下,她泛白的厚唇笑的奇怪極了:“我們關係很好,形影不離,不是嗎?”
我嚇得將她推開,她撞在床柱上,發出巨大的聲響。
這是我第一次,覺得她不止是變態
我覺得她有病。
腦子有病。
慶幸的是,我對她的反抗發生在深夜的寢室。
我的大多數室友都慣會曲意逢迎,她們幾乎和短髮打成一片,混的如魚得水。
“大半夜的吵甚麼吵,還讓不讓人睡了。”
有人踹了我的床一腳,吼聲中氣十足。
賈婷剛舉起的拳頭縮了回去,她惡狠狠的瞪了我一眼,灰頭土臉的回了自己的床鋪。
我有時候在想,她那麼厲害,怎麼就不敢吼回去?
20
“這個賈婷,我覺得她腦子真的有點病的,她說她家住最有錢的小區,可我看過她家地址,哪個有錢小區叫 xx 新村啊。前男友還住她家樓下呢,她家一樓,前男友住土裡麼?”
跟我說這句話的,是短髮的室友,楊依依。
她是個高瘦的漂亮女生,唇紅齒白,明眸皓齒,永遠踩著最新款的名牌球鞋,肉眼可見的家境優渥。
“她是不是總是欺負你?你別和她玩了,跟我們一起吧。”
她拉著我,向我提出邀請。
可賈婷是不是謊話連篇於我並不重要,因為這改變不了我被她欺凌的事實。
我搖搖頭:“沒有的事,我挺好的。”
楊依依對此很詫異:“這你都能忍?還是你怕
短髮欺負你?你放心,她從來不欺負正常人的,她講義氣,你看那些被孤立的,都是有毛病的,可你是正常人呀。”
可她哪知道,我早就被短髮教訓過。
那個被扒了衣服的學姐,又何錯之有呢?
“和我們一起吧,沒事的。”她再次邀請。
可我還是婉拒了她。
我曾把許雯當做救命稻草,可她卻是我噩夢的開始。
我也曾把牛雪豔當做可以信賴的朋友,可她還是加入了我的噩夢。
這個世上,我能靠的只有自己。
我很害怕我的拒絕會帶來新一輪的災難,慶幸的是,她只是點了點頭,連一句“不識好歹”都沒有罵出口。
可能被欺辱的太久,我竟然對此產生了一絲感激。
21
慶幸的是,地獄一般的日子終於迎來了轉折。
許雯終於要消失了。
“賈婷,我下學期要辦走讀,不住校了。”期末考完,許雯對賈婷說道。
氣氛突然安靜下來。
我提著賈婷和許雯的書包站在他們的身後,原本麻木的心突然有了一絲波瀾。
我聽到賈婷難以置信的提高音量:“那我怎麼辦?”
許雯笑了笑:“你有蘇希啊,而且我中午還是可以陪你的,我還要來寢室借床午休呢。”
“許雯,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賈婷嫌棄的看向我,好像在說:許雯,你不知道我和蘇希關係不好嗎?
我低著頭,看自己的腳尖。
突然覺得這一幕很有意思。
許雯就是這麼一個平和的人,她好像永遠看不到我和賈婷的矛盾,永遠平和到讓人覺得面目可憎。
這一次,連賈婷也覺得她面目可憎。
22
暑假是我的救贖。
我仿若新生,貪婪的呼吸家鄉的空氣,挺直腰桿走在熙攘的大街上,這才是我這個年紀該有的樣子。
可這樣的時光過得太快。
即將開學的那些日子,我時常被噩夢驚醒,夢裡賈婷張揚舞爪的向我撲過來,混混的調笑聲幾乎衝破耳膜,無邊無際的黑暗將我淹的喘不過氣。
我甚至懦弱的乞求母親,我說我不想去上學了,我說媽媽,我想轉校了。
這當然不被允許。
淚水淹了一張又一張的紙巾,我窩在深夜的被窩裡顫抖。
我害怕開學,害怕離開家鄉,去到那個噩夢裡。
直到——
開學前整行李的那日。
我發現了班主任給我的那包紙巾。
它被我壓在書包的底下,已經快用空了,透過薄薄的一張紙,我看到了那壓在底下的,豔紅的一角。
那是,一千塊錢的封口費。
人民幣的顏色刺啦一聲劃破了蒙在我眼前的紗幕。
我拿著那薄薄的十張一百元看了很久很久。
“蘇希,你在怕甚麼呢?不要怕啊,明明學校比你還怕。”我有些悲涼的想。
不要怕賈婷,不要怕形單影隻,不要怕被孤立,不要怕一個人吃飯,不要怕一個人走在路上,不要怕異樣的眼光和指指點點,蘇希,做自己吧。
不就是被賈婷威脅嗎?
大不了,我不出這個校門。
下定決心的這天晚上,我難得睡了一場安穩覺。
23
開學的這天很熱,寢室樓下佔了許多同學,都在幫室友一起扛行李。
我一個人將行李往六樓扛,可能是汗水糊了眼睛,我看到了賈婷。
她一反常態的和我打招呼,甚至提出要給我幫忙。
我突然覺得很有意思。
往常的這一天,應該是賈婷和許雯雙手空空的上樓,而我跟在她們的身後,一趟又一趟的將她們的行李箱搬上六樓。
“我跟你說,我談男朋友了,他又高又帥,昨天還在路燈下擁吻我。”她一邊提行李,一邊滿臉甜蜜的炫耀:“他追了我好久,為了追我還在我家隔壁買了房……”
隔壁買房,也買 xx 新村的豪宅嗎?
我突然想到了之前楊依依說過的話,心中突然有些譏諷。
我的冷淡激怒了賈婷,她砰的放下我的行李箱:“你甚麼態度?給臉不要臉了是不是?”
自從學校開始嚴查,賈婷便不敢隨便打我了,可即便如此,我還是下意識的抖了一下。
“不說話?你忘了我手裡有甚麼了?”賈婷沉著臉,揚了揚她的手機。
我下意識的,瑟縮了一下。
正當我猶豫害怕的時候,樓道里傳來了其他同學的說話聲。
那道聲音仿若救贖,我忙提起地上的行李箱,獨自一人匆匆上樓。
這是我第一次在校內扔下賈婷。
我甚至感受到身後的視線,似乎要將我碎屍萬段。
24
對於長期處在賈
婷霸凌下的我,反抗她是一件非常艱難的事情。
很多時候,我都下意識的不敢說不。
我只能儘量的遠離她,不和她同行。
“許雯不在,你倒是長臉了!”
在我第三次拒絕和賈婷同行的時候,她終於惱羞成怒:“以前不是求著和我一起嗎?嗯?”
響亮的巴掌聲在空曠的寢室響起,我整理桌面的動作僵住了。
“為甚麼要一起?沒有許雯,沒有我,你活不下去了嗎?”
我退到門邊,譏諷道。
賈婷原本就黑的臉在我說出這句話的時候,變得更加黑沉難看,她氣的破口大罵,甚至拿起邊上的晾衣架要追出來打我。
我拿出百米衝刺的速度跑出了寢室,一頭扎進了校園的人群裡。
我也沒想過,有一天自己也有膽子這樣和她說話。
可就這樣一個人走在人來人往的校園裡,我竟出乎意料的覺得神清氣爽。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一個星期。
一個人去上課,一個人吃飯,一個人回寢室。
最難熬的是在食堂的時候,人滿為患的食堂只有我這桌空空如也。
我時常害怕被班裡的太妹撞見,怕他們找不到座位的時候將我驅逐,吃飯的時候,我甚至不敢抬頭。
在這個學校,獨來獨往就是被孤立,被孤立,就是原罪,就活該被所有人唾棄、踩在腳底。
還好,楊依依會幫我,她總能攔住短髮,不讓短髮將我趕走。
可她攔得住短髮,攔不住賈婷。
25
“一個人坐八個人的桌子,好意思嗎?”
耳邊響起的賈婷聲音的時候,有一雙寬厚的手掌重重的拍在了我的背上。
我狼狽的撐著桌子猛咳嗽,嘴裡的飯嗆了出來,噴了一桌。
“哎呀,蘇希你怎麼了?吃慢點,又沒人和你搶。”
賈婷和牛雪豔一左一右的圍在我身邊,擋住了後頭執勤老師看過來的視線。
我試圖走掉,卻被牛雪豔重重的摁住了肩膀,她力氣很大,讓我半點也動彈不得。
“聽說你欺負我們婷婷了?”
牛雪豔用力擰著我的胳膊,惡狠狠的看著我。
“牛雪豔你為甚麼……”
我痛的幾乎發不出聲。
牛雪豔太用力了,用力的我覺得她要把我的肉扯下來,生吞、活剝!
可她以前是我的朋友啊,我可以接受她遠離我,也能接受她嘲諷我,可我沒想過,她會和賈婷一起對付我。
賈婷看著我,滿意的笑了。
盛了飯菜的食盒被賈婷摔落在地,湯汁建濺了滿地,也濺了路過的同學一身。
我甚至來不及反應,便聽到許雯高聲喊道:“天哪蘇希,你怎麼把飯摔了,都把人家衣服弄髒了!”
在周圍同學憤怒的視線下,我氣得發抖:“我沒有!是你摔的!”
“錯了道歉就好了,有甚麼不承認的。”
許雯吐吐舌頭:“我知道蘇希很勤快的,之前還幫我抄作業,現在打掃一下食堂的地也是小事一樁嘛。”
她的聲音清脆,神色乖巧,在周圍同學圍上來之前,拉著賈婷和牛雪豔擠出了人群。
26
我的倔強激怒了執勤的老師。
她認為我打翻了飯菜,影響了同學吃飯,應該積極道歉和打掃。
四周是同學七嘴八舌的交談聲,經受指責的我彷彿成了他們吃飯時用來打發時間的笑話,他們站在道德的制高點,指責我不承擔責任。
所有人都好像忘記了那個被我的飯菜弄髒了衣服的同學,他們擠在最前頭,呵斥我把整個食堂都打掃一遍。
直到人群散去,整個食堂只剩下我一個人掃地的時候,我才再次看到了那個被我驚擾到的同學。
她的校服已經擦乾淨了,可上面的油汙卻還留著,是被我的食盒弄髒的。
“我認識你。”
在我以為她也要斥責我的時候,她卻拉住了我的手:“不要怕,做自己,強龍怎麼可能打得過地頭蛇呢?”
我愣住,卻見她安撫衝我笑了笑。
我想起來了,她是去年被短髮霸凌的學姐,聽聞她休學了半年剛回來。
是啊,做自己。
比起她,我的生活好太多了。
27
“她可壞了,你們不在,老欺負我,偷我東西,還往我飯裡丟髒東西。”
從食堂回教室的時候,賈婷正衝著牛雪豔和許雯撒嬌。
我忍著眼淚,默不作聲的清理抽屜裡再次被堆滿的蟲子。
鼻涕蟲、蚯蚓、以及半死不活的飛蛾。
我的眼淚滴到鼻涕蟲身上,它蠕動的更歡了。
“還喜歡嗎?小希希?”
牛雪豔在後面嬉笑:“今天就是個警告,別讓我知道你又欺負賈婷。”
我
深吸了一口氣。
我害怕這些昆蟲,以往只有牛雪豔知道。
如今,所有人都知道。
會被人挑唆走的朋友,不能被稱之為朋友。
我勸慰自己,應該謝謝賈婷,讓我看清了牛雪豔的真面目。
學姐說的沒錯,強龍打不過地頭蛇,不管賈婷在 J 市混得多好,到了這裡,也只能僱人教訓我。
她壓根不敢得罪短髮半點。
我沒有搭理牛雪豔的威脅,也沒有聽進賈婷的警告,後面的日子,依舊獨來獨往。
越是這般堅持,他們白日對我的羞辱就更甚。
最嚴重的一次,他們趁週末老師休息,將我拖進頂樓的女廁,試圖扒我的衣服。
牛雪豔的力氣比賈婷大多了,一腳踩在我的頭上的時候,我的耳側嗡鳴聲不斷,眼前的世界似乎都是被她踩扁的扭曲的樣子。
他們的笑聲猖狂可惡,廁所冰冷潮溼的地面讓人心慌至極。
我記不清自己是怎麼走出的那個地方,可我卻像是著了魔,那根名為執拗的筋讓我不肯低頭。
28
我的執拗和軟硬不吃到底讓賈婷慌了陣腳。
因為不論她如何威脅,我依舊不願意與她同行。
賈婷的朋友其實很少,她的小團體都辦了走讀,從此的早餐、夜自習、晚餐,她都只能孤身一人。
在這個學校,大多數人都有屬於自己的小團體,其他人無法參與,也沒資格參與。
剩下的那一批,便是被孤立的,被唾棄的,被欺負的。
我自認與賈婷不一樣。
我的成績很好,拿過幾次獎學金,班中也有幾個一起學習的同學。
只是後來,我便不敢拿獎學金了。
因為賈婷會教訓我,變本加厲。
於是漸漸的,成績落後的我也不再與好學生們存在交集。
我從來沒想過破罐子破摔是一件那麼快樂的事情。
在我重新拿到獎學金的時候,我被點名與班裡的同學組成了學習小組。
學習小組的時間緊張,所以我們幾乎吃飯上課都在一起,而賈婷,成了寢室裡唯一一個獨來獨往的人。
賈婷似乎徹底放棄了搭理我,她也獨來獨往,然後在中午的時候,和牛雪豔一起對我冷嘲熱諷。
可漸漸的,我察覺到了不對勁。
29
賈婷她不吃飯了。
以往她是全寢第一個起床去食堂的,可現在她會磨蹭到我要出門的時候,和我一前一後。
她走在我的身後,我甚至察覺到背後冷颼颼的視線,讓人不安。
這樣一前一後尾隨我的日子,持續了半個月。
她偶爾和我搭話,我卻只想和她保持距離。
“蘇希,去食堂嗎?”
這天,離早自習還有十五分鐘的時候,賈婷磨磨蹭蹭的從洗手間走出來問我。
“不去了,我有早飯。”
我垂著眼,小口小口的啃著麵包。
我今天起晚了,寢室裡的同學早已經出門了,十人的寢室,只有我和她。
這讓我很害怕。
怕她打我。
“哦。”
賈婷冷冷的應了一聲,然後在空空如也的桌子前坐下。
她早我半個小時就收拾好了,可她卻坐在我面前,絲毫沒有出門的意思。
臉色比以往還陰沉。
她在卡我出門的時間,她想和我同行,即便我並不接受她的靠近。
至少在別人眼裡,和我同行的她不是被孤立的人。
這樣卑微的賈婷,讓我不安。
廁所那日,我看到她掏了手機,可她至今沒有威脅過我,這太反常了。
30
7:20 分,再不出門就要遲到了。
賈婷依舊坐在我面前,大有我不走她也不走的架勢。
以往是賈婷要我跟著她,如今是賈婷非要粘著我,生活還真是戲劇性。
我沒辦法,只能起身出門。
“蘇希。”
賈婷突然叫住了我。
我頓了一下,繼續往外走。
“蘇希。”
她又叫了一聲,語氣十分害怕:“我手機不見了。”
這一次,我停下了腳步:“你又誑我?”
“我沒有!”
賈婷神色慌張:“怎麼辦,我新買的手機,找不到了。”
賈婷的手機和我是一個牌子,去年她還嘲諷過我用這個牌子的手機,連帶著嘲諷我的手機殼老土,可今年開學的時候,她就買了和我一模一樣的手機。
甚至連手機殼的款式,除了顏色,也是一樣的。
“關我屁事。”
我看了眼時間,匆匆離開了寢室,往教室走。
哪想,賈婷也追了上來。
她可憐巴巴的跟著
我,說那個手機多貴,多新,她才用了幾天,求我幫她。
她跟著我磨了一天,我忍無可忍:“你手機丟了找我做甚麼,我就能找到嗎?”
賈婷眼淚汪汪:“我想讓你陪我去找老師,幫我找。”
“當然。”她的突然一頓,噙淚的眼裡含著惡意:“我新手機沒來得及設定密碼,誰要是撿到了看到了你廁所的照片和校外捱打的影片,概不負責哦。”
“你知道的,在我們學校,這種東西都是最新熱點,上傳某些網站,都是可以賣錢的,我的……女主角。”
31
同性霸凌者最懂如何摧毀心房和讓人服軟。
事情的最後,我到底屈服於她。
所以怎麼說惡人運氣都不會差呢?她丟手機的日子不是正常上課的日子,偏偏是今天。
由於今日上午資訊課要用到手機,班主任特意下發手機半天。
此刻,她哭唧唧的跑去找班主任,也不存在私藏手機違反校紀校規的情況。
7s 化管理的學校,大底就是學校教學能力不行,而芝麻綠豆大的小事就會興師動眾的地方。
手機找了一上午,直到同學們的手機重新還給班主任,學校仍然在找賈婷的手機。
這極大的引起了同學們的恐慌。
班主任看起來比賈婷還在意手機的遺失。
為了給賈婷找手機,她向學校申請,拿出了高科技裝置,聽說只要靠近有手機的地方,那個裝置就會發出“滴滴滴”的聲音。
這一刻,全班的恐慌到達了巔峰。
害怕他們私藏的手機被學校發現,怕處分。
她們開始商量,求賈婷能否欺騙學校,說手機已經找到了。
有人給她送零食,有人請她去食堂吃飯,只求她不要再把事情鬧大。
手機丟了兩日,賈婷也風光了兩日。
“賈婷,你就幫幫我們吧,別找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
沉浸在同學們殷勤裡的賈婷輕蔑的掃視我,然後在周遭的拜託聲中可憐巴巴的低下頭:“大家都是同學,我也不想為難你們的,可是這是新手機,很貴的……嗚嗚嗚……,我要是為了你們騙老師,那我就沒有手機了,回家的車票也不能買了……”
周圍的同學面面相覷。
我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聲音細弱蚊蠅:“你的意思,是要全班出錢,給你買個手機嗎?”
砰——
突然有個鉛筆盒砸到了人群中,周遭的同學頓時如鳥獸般散開。
短髮冷著臉路過:“也不撒泡尿照照鏡子,想得倒美。”
32
可能是因為許雯和牛雪豔不在,賈婷沒有罵我。
班裡因為有短髮這一出,沒人再敢圍著賈婷幫忙了。
擔心受怕的同學們紛紛把手機藏到了別的班的寢室裡。
賈婷出奇好心勸我也去藏手機,甚至陪著我去朋友寢室。
一路上,她親密的挽著我,說:“你挨我近點,校服薄,手機的輪廓看得出來。”
在我們學校,被發現私帶手機,是會被處分的。
處分了,就不能讀大專了。
我再不想靠近她,到底是沒有反抗。
這一路遇到了很多班裡的同學,可惜的是,我天生反射弧長,沒有發現她們異樣的視線。
直到短髮將我堵在了教室裡。
33
“蘇希,你和賈婷到底幾個意思?鬧得雞犬不寧,才安心是不是?”
短髮惡狠狠的拿課本拍了拍我的臉:“怎麼?兩人合起夥來誆同學錢是不是?你這麼幫她,她手機到手後分你幾成啊?嗯?”
臉上火辣辣的痛,我捂著臉止不住的發抖:“我怎麼可能和她合夥,你知道的,她老欺負我……”
“欺負你?我怎麼看你們形影不離的?誆誰呢?”
我有一瞬的啞然。
“我們真的不合,而且我也有手機的,怎麼可能做這種事……我幫了她,我也不賺……”
我試圖解釋。
“不用給我解釋,反正一週內,不管是你還是誰,把賈婷的手機交出來,息事寧人,要是鬧得不好看了……”
她看似溫柔的摸了摸我的頭髮:“蘇希啊,楊依依護著你,我可不是甚麼好心人。”
我嚇出了一身冷汗。
這天夜裡,那個學姐被短髮霸凌的樣子不斷的浮現在我的夢裡,夜半驚醒,心跳如雷。
難道短髮覺得,是我偷了賈婷的手機?
怎麼可能呢?
我的手抖得厲害,可夜深人靜至極,我還是開啟的手電筒,去檢視我的櫃子。
小的櫃子上了鎖,裡面東西放的很整齊,沒有多的,也沒有少的。
我鬆了口氣,又去看衣櫃。
衣櫃是不能上鎖的,可我記得前幾日學校來檢查,我的櫃子裡並沒有查出甚麼來。
手電筒很亮,櫃子裡的物品一眼望盡。
34
我的臉色刷的白了。
原本放著的針織帽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部套著枚紅色翻蓋殼的手機。
賈婷的手機,就這樣靜靜的躺在我的櫃子裡,就像幽靈一樣,突然出現。
我慌忙關上了手電筒,合上了櫃子門。
我的眼前瞬間陷入一片黑暗。
學校已經找了賈婷的手機三日了,賈婷一直不慌不忙。
直到今日,她突然堅定的認為有人偷了她的手機,明天,會有警察來學校調查。
而今天夜裡,賈婷的手機就出現在了我的櫃子裡。
到底是偷手機的人慌了構陷於我,還是賈婷蓄謀已久?
這幾日的畫面在腦海裡一幕幕的閃現。
賈婷威脅我後,每日與我親密無間。
我被迫陪著她上了三次晚自習,陪她去了幾次食堂,她比以前和氣了很多,甚至為以前的事情和我道歉。
她對我親密的甚至讓所有人都覺得我在和她一起誆騙新手機。
連楊依依都開始遠離我。
哪裡都合理,哪裡都不對。
這一夜,我心亂如麻。
我甚至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個手機。
35
次日,警察來的出奇的早。
早到我們清晨梳洗完走出寢室門的那一刻,就看到了校領導陪著警察站在寢室外的走廊上。
想到昨晚在自己櫃子裡發現的那個手機,我的腳便有千斤重。
隨著室友一個又一個的被單獨拉去警務室問話,我越發緊張。
這一年的大家,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誰都沒見過那麼大的陣仗。
回來的時候,每個人都很委屈,待到第七個室友從警務處回來的時候,寢室裡的氣氛終於壓抑到了臨界點。
她們破口大罵,嚎啕大哭,嚇得不知所措。
她們說警務室裡單獨的問話,壓抑、嚴肅,像極了審訊。
這樣的氛圍讓我更加擔憂,因為下一個,就是我了。
我看向賈婷,她的神色與周圍格格不入,如此的氣定神閒。
因為她不用被問話。
注意到我擔憂的模樣,賈婷溫和一笑:“蘇希,別害怕,你不用被問話。”
我想到了夜裡發現的那個手機,忍不住攢緊了衣袖:“為甚麼?”
她繼續笑:“因為你有我當證人啊,我相信你。”
36
賈婷神色真摯,真摯到讓我覺得自己不該懷疑賈婷陷害我。
如果是賈婷故意把手機放到我櫃子裡的,為甚麼不讓我接受警察的問話呢?
我瑞瑞不安的坐在板凳上,百思不得其解。
“就你不用被問話,呵真厲害呢。”
短髮的跟班哭夠了,對我冷嘲熱諷。
“和賈婷關係好唄,穿一條褲子。”
我的上鋪史月月也挖苦道:“那麼喜歡被人虐啊,一天天和賈婷形影不離,演戲累不累啊?”
“你這話甚麼意思,甚麼叫演戲?”
我的臉色沉了下來。
史月月個十分會見風使舵的人,我不介意她見風使舵,可在這件事上畫蛇添足,實在令人難以忍受。
“沒有嗎?難道不是你偷了賈婷的手機嗎?”
史月月突然大吼道。
這話如平地一聲驚雷,在寢室炸響。
沒等我反應過來,她便蹭的站起來,推開我,往我的衣櫃前走去!
“月月你幹甚麼,不許動我東西!”
我心中一顫,連忙扯住她。
“從始至終,我們寢室其他人,都被學校查了不止一次櫃子了,就連內衣、內褲都沒被放過,毫無隱私可言,就你一個人,被賈婷護著,只查過一次,不是你,是誰?”
史月月面色漲紅,一邊大聲說,一邊用力開啟了衣櫃。
我被她推的撞到了床柱,頭暈眼花間,看到史月月高高舉起了那個枚紅色的手機。
37
寢室的喧譁怒罵聲彷彿離我遠去,我挨在床柱上,撞出血的後腦勺劇痛無比,有人在往我身上扔枕頭,扔紙團,我的耳邊滿是室友的謾罵和痛斥聲。
在警察的腳步聲靠近之前,我看到賈婷優雅的在我的面前蹲下,她肥厚的嘴唇一張一合,她說:“記住,你是小偷。你看,你又要被孤立了。”
迷迷糊糊間,我聽到了有序的敲門聲,聽到室友們在乖巧的喊:“警察叔叔好,警察姐姐好。叔叔姐姐,小偷被我們抓住了,不過她受傷了,走不出來,可能要你們去接一下。”
緊接著,是凌亂的挪凳子的聲音,兩名警察穿過室友挪出來的羊腸小道,拿著冰冷的手銬走到了我的面前。
“不是吧,要坐牢嗎?沒有十八週歲啊,而且只是偷東西。”
寢室長被嚇
了一跳,在邊上竊竊私語。
“警察叔叔,就是她。謝謝你們替我找到手機。”
賈婷依舊蹲在我面前,衝著警察指了指我。
“不是我……”
我的力氣終於迴轉了些,我捂著頭,試圖從地上站起來。
眼前的世界在打轉,唯一沒有模糊的,賈婷看我的視線。
她的眼神含著得意,快意,還有憤怒。
我的目光勾勒出她最後的,暴露在陽光下的,骯髒而醜惡的嘴臉。
下一秒,賈婷失聲尖叫:“你幹甚麼,小偷是蘇希,是蘇希!我是受害人!”
她的叫聲刺耳至極,所有人都看著她,皆面目驚愕。
因為那副冰冷的手銬,銬在了賈婷的手腕上。
賈婷難以置信,神色癲狂,滿口髒話。
罵警察,罵我,罵室友,罵老師,如一條瘋狗。
“原來你就是賈婷啊。”
警察摁住她,將手銬鎖牢,淡淡道:“賈婷,涉嫌故意傷害罪,致人重傷造成嚴重殘疾,跟我們走一趟吧。”
38
警察的話如平地一聲驚雷,全場譁然。
我木木的坐在地上,警察的話在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
眼淚模糊了雙眼,溼潤了嘴唇,很鹹,好像是真的。
女警溫柔的將我扶起來:“蘇希同學,這件事與你有關,可能需要你配合,去指證一下,可以嗎?”
“可以。”
我縮回沾滿了血的手,生怕弄溼女警的制服:“姐姐,我報的案是故意傷害和栽贓陷害,我好像,沒有殘疾。”
“她有前科,別怕蘇希,沒事了。”
女警輕輕的抱住我:“我知道你上次委屈,可是我們沒有證據不能亂抓人的,現在不一樣了,你安全了。”
女警的聲音溫柔極了,像三月的春風,吹醒了我萬物枯竭的內心。
我終於忍不住抱住她,嚎啕大哭起來:“姐姐,謝謝你。”
女警輕輕的拍著我的背:“是我們要謝謝你,謝謝你經過上次後,還願意相信我們,為我們提供有力證據。”
我用力的點頭,泣不成聲。
39
賈婷是率先被警察帶出去的,警車的聲音在樓下響了很久,一路上都是眾人的議論聲。
幾乎所有人都在驚訝這樣的結局。
警察姐姐在寢室陪著我緩了很久,給我包紮完,才扶著我往外走。
寢室外的走廊上擠了很多人,有自己班的,也有別的班的。
路過 607 的時候,我在微微敞開的門縫裡看到了短髮,她正衝著我笑。
她是警察局的熟臉,所以躲起來不敢出來。
我也衝她笑了笑。
不管短髮那日粗暴的提醒是有意還是無意,到底是促使我做下了關鍵性的決定。
是短髮的威脅敲醒了我。
那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賈婷大張旗鼓找了那麼久的手機,會不會壓根就——沒有丟?
我在警局裡待了很久,做了很久的筆錄。
從警局出來的時候,外面陽光耀眼,落在碧綠的樹葉上,折射出萬丈光芒。
不知道是不是我花了眼,我竟然在那顆槐樹下,看到了牛雪豔的身影。
她人高馬大的站在那裡,便給邊上的花草擋了不少的陽光。
直到那道高大的人影走到我的面前,我才意識到,這不是幻覺。
“你要做甚麼?現在可不能進去探視,還沒定刑呢。”
我防備的退後一步。
牛雪豔的神色僵了一下,隨即又揚起笑容:“蘇希,我是來恭喜你的,恭喜你脫離苦海。”
說著,她將手裡的奶茶遞給我。
她買的是甚麼都有,以前我和她玩的時候,常買。
我咬了咬唇:“沒有你,我才脫離苦海。”
我的聲音幾乎是哽咽的,她的神色也片刻的僵硬。
“怎麼,你還要打我嗎?”
我一邊說一邊往警局門口靠。
不知道是不是我看錯了,這一刻,我在牛雪豔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受傷。
40
不查不知道,賈婷的前科簡直數不勝數。
開學時聽到的她把人打住院的事情,竟是輕的。
住院的那些人,有些才上初中,久治不好,落了終身殘疾。
故意傷人、教唆強姦,數不勝數。
比起那些真正被她傷害到的女孩,我太過幸運。
賈婷已經滿十六週歲,判刑是鐵板釘釘的了,只是從輕處理,到底幾年,就要看後面的審判了。
至少,她得到了教訓。
學校給我放了假,讓我好好的緩一緩。
我很珍惜這個假期,惡補了很多之前落下的課程,為升學做努力。
我迫切的想提升自己的學歷,渴望擁有與他
人平等的,為自己發聲的權利。
我沒辦法改變社會對學歷的歧視和偏見,所以我只能改變自己。
等再次回到學校,已是初冬。
可賈婷的這件事鬧得太大,大到我回來的時候,仍有人在津津樂道。
那些混混們被繩之以法,賈婷坐了牢,就連校領導和班主任,都在此事中受到了影響。
在他們的口中,我成了懲奸除惡不畏強權的女英雄。
可誰又想做英雄呢?
“你那天回來就休假了,賈婷的事情,怕是不知道吧。”
夜自習的時候,楊依依轉過身和我竊竊私語:“那個手機的事情,是賈婷故意弄丟的,可一開始,她可不是拿來陷害你的。”
筆尖在草稿紙上寫下一個個反應式,我慢慢開口:“甚麼意思?”
楊依依神秘兮兮:“其實我們早就發現了,賈婷的手機根本沒丟,那天她陪你去藏你的手機的時候,我都在她校服口袋裡看到她手機的輪廓了。而且,那天你寢室就她一個人,她在視窗用座機打電話,被人聽到了。”
41
“她說了甚麼?”
楊依依露出不屑的神情:“她們至今沒找到我手機,和猴子一樣上躥下跳,一群傻逼。”
“平日裡再囂張又怎麼樣,這種時候,不還是得像供上帝一樣供著我?”
她把賈婷的表情模仿的惟妙惟肖,我忍不住打了她一下:“別學賈婷,晦氣!”
楊依依吐了吐舌頭:“那時候大家都誤會了,以為你陪著賈婷自導自演,故意讓我們帶手機的人不好過,連我也差點誤會了,所以才針對你的。”
“而且。”楊依依壓低聲音:“她發現事情鬧大了,招來了警察,就偷偷把手機藏在了你衣櫃裡!”
“哦?”我慢吞吞的列著公式:“不合理吧,她這樣不是把證據往我手裡送嗎?”
“她慌了唄!而且她覺得你壓根不敢反抗她,以為你最多刪了你的把柄,根本不可能報案。”
楊依依說的斬釘截鐵。
我笑了。
晚自習兩節課,楊依依和我說了兩節課的八卦,基本上,說的都是賈婷。
她說,我上鋪那天突然看我櫃子,就是受了賈婷的挑唆,收了賈婷的好處。
她說,賈婷家裡根本就沒錢,她嘴裡所有的跑車豪宅,都是假的,編的,她這個人,虛榮至極。
“賈婷啊,她估計有點妄想症,而且她嫉妒你,嫉妒你比她好看,成績好,你沒發現嗎,她從一開學,就有意孤立你。我老家那邊的朋友認識她,她就有孤立別人的嗜好,就是喜歡看優秀的人爛在泥土裡。這種人,就是壞,心眼兒壞!這樣的人,就該在牢裡爛死!”
楊依依呸了一聲。
我覺得有些可笑。
高中短短三年,我有兩年交代給了賈婷這樣的人。
“可到底,噩夢醒了,不是嗎?”我利落的蓋上筆蓋:“謝謝你啊,楊依依,和我說這些。”
“謝她做甚麼,你有你該謝的人。”
短髮的聲音突然在我頭頂響起,我下意識的抖了一下,抬頭卻對上了短髮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42
“你以為我為甚麼提醒你?你以為警察為甚麼會有賈婷致人殘疾的證據?她手機裡可沒有這些。”
短髮的聲音懶洋洋的,順著她的視線,我看到了不遠處坐著的牛雪豔。
她正看著我,見我回頭,立刻低下頭去。
“她不求我,我也不提醒你。”
短髮吹了口口哨:“蘇希,瞧你這出息!”
心裡有那麼一絲的鬆動。
我歪頭打量她。
牛雪豔依舊低著頭,那麼高大的一個人,此刻卻不敢和我對視。
楊依依輕輕道:“蘇希,你真的要好好謝謝她,你不知道賈婷在背後和多少人說過你的壞話,簡直不堪入耳,牛雪豔她雖然一開始識人不清,可後來,她一直在偷偷幫你搜集證據。”
“楊依依,你別說了。”
牛雪豔終於抬起了頭,可她是笑著的,摸頭的樣子,有幾分憨意。
43
回歸學校的日子按部就班的過著,臨近期末,大家的心氣也漸漸靜了下來。
許雯去看過幾次賈婷,她說賈婷嚷嚷著要見我,我思來想去,還是去了。
牢裡很幽靜,她穿著囚服,隔著玻璃窗與我相對而坐。
“我想不明白,你怎麼贏的。”
這是她見到我的第一句話。
她窩在玻璃窗那一側的幽暗房間裡,眼神陰冷如毒蛇。
我笑了:“賈婷,我聽不明白。”
“不,你明白!”
她的臉猛然在我的面前放大:“我的手機,你到底是怎麼偷走的?”
“賈婷,丟手機是你自導自演博取關注的一場戲,你忘了嗎?”我溫柔的開導她。
真是可
笑,賈婷怎麼會蠢到當著獄警的面,問我這樣的問題。
“但後來,手機是真的丟了!”
我知道啊,因為是我偷的。
她既然要自導自演,我便幫她美夢成真。
我注視著她:“手機裡有證據,不是嗎?”
在她發現手機真的丟失並提出報警的那日,我便已經將她的手機和證據交到了警察局。
這是我高中以來,為自己做過的最對、最解氣的一件事。
“蘇希,我發現,你這人真噁心。”
我模稜兩可拒不承認的態度激怒了賈婷,她冷笑了兩聲:“模型機呢?既然已經有了抓捕我的證據,你為甚麼還要弄模型機出來?你就那麼厭惡我,非要讓我再多擔一個栽贓陷害的罪名?”
“不是厭惡。”我盯著她的眼睛:“是恨。”
是刻骨銘心的恨和屈辱,是被她摧毀的兩年青春,是我險些被徹底毀滅的人生!
差一點,就差一點,我就會陷在那日校外無邊的黑暗和欺辱聲裡,窒息在無邊的泥沼中。
我怕啊,我真的害怕。
我怕強姦未遂不夠讓高中生得到懲罰,所以我往自己的櫃子裡放模型機,我假裝被賈婷陷害偷手機,我做盡一切我能做的事情。
可我若知曉牛雪豔已經在暗中拿到了更有力的證據,我不會再在模型機上做無用功。
班主任有一點說的很對,這些微不足道的罪名,是稍微有點背景就能洗白的。
可能像我這樣並不完美、無權無勢的受害者到最後都無法見到陽光。
索性,我是幸運的。
我們沉默了很久。
“恨?明明你才更招人恨吧。”
在我準備走的時候,賈婷突然開了口。
“我?”
“對啊,你。”
賈婷的眼神叫人不寒而慄:“蘇希,我真嫉妒你。”
“你想要新款手機,想換就換,你知道嗎,我為了買比你更潮的手機,求了父母多久,我媽給人補了多少衣服才換來的!”
“可是,賈婷,我只是諾基亞換了智慧機……”我不理解她嫉妒在哪裡。
那年智慧手機剛剛出來,初中的時候家教嚴,我是高一開學一個月才換的智慧手機,可那時候賈婷已經是智慧手機了。
“可你是最新的!”
賈婷大喊:“開學那天,大家都一起出去玩,就你,多與眾不同似得,優秀標兵,學生開會,你多瞧不起我們啊!”
我嘆氣:“賈婷,全寢就你這麼想。”
“我不管!”
賈婷的情緒逐漸激動:“蘇希,我討厭死你了,我都那麼費力的孤立你了,你為甚麼還能有伴?為甚麼還能過得氣定神閒?我初中被孤立了三年!三年!我以為以後主動孤立別人就行了,可是為甚麼,為甚麼最後獨來獨往的還是我?”
“我明明是那片混的最開的,可班裡的那些好學生竟然也敢孤立我?初中是,高中是,憑甚麼?你說憑甚麼?”
44
“你有許雯。”
“許雯?她能一直陪著我嗎?你知道我一個去食堂有多尷尬嗎?那麼多雙眼睛看著我,在她們眼裡,我是性格有問題,被孤立的那個!那種眼神如芒在背!你知道我有多怕那種眼神嗎?你懂嗎!”
賈婷雙目通紅,聲嘶力竭。
我忍不住低笑起來:“賈婷,你想讓我跟你曾經一樣苦,所以針對我,是嗎?我自詡從未招惹過你,從未。那手機呢,假裝丟手機的時候,你怎麼想的?”
“我能怎麼想哈哈。”賈婷冷笑起來:“我都那麼討好你了,威逼利誘,你都不理我!可我知道你怕影片洩露,你看,我略施小計,丟手機的那幾天,你不都陪著我嗎?連班裡那些平時趾高氣揚的人都開始圍著我了,多暢快啊!
“我只是想要去食堂吃頓熱飯啊蘇希。”
“吃飯需要我喂?”我嗤笑。
“不啊,我說了,我不喜歡一個人去食堂,我不喜歡有人盯著我,不喜歡被人當做異類!那段時間我為了和你一起出門,我每日都沒吃早飯,每日!可你都不去食堂,你知道我每天早上有多餓嗎?”
“沒辦法,我只能出此下策!可我都這樣委曲求全了,你竟然還報警,你想害死我!“賈婷瘋瘋癲癲的拍著玻璃窗:“不,這牢裡那麼冷,你,也應該進來陪我,不應該只有我!”
她的話讓我遍體生寒。
“可是賈婷。”我笑著注視著她:“如果你不假裝丟手機,我怎麼會有機會翻身呢?這一切都是你自己咎由自取啊……”
我的手指隔著玻璃劃過她扭曲的面頰:“學校為了掩蓋你對我做的事情,可是給了我封口費的呢,賈婷你看,多麼天衣無縫啊。我今日能站在這裡探視你,還得謝謝你的無私奉獻。”
“咎由自取?”賈婷一愣,驟然尖叫出聲:“不可能!不可能!就是你害得我,我甚麼都沒做,我是無辜的,就是你,
就是你害得我!”
她歇斯底里的大吼,眼淚卻打溼了面頰。
好在,警察沒讓她發瘋太久,很快就進來兩個人,將她架走了。
“你那針織帽不見了吧,是被我扔的哈哈哈,他竟然誇你好看,不誇我!你明明只是我的陪襯!蘇……”
賈婷的聲音隨著電話從她手裡松落戛然而止。
我看著她被拖走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可恨之人,也有可憐之處。
但這並不能成為她傷害別人的理由。
她得到了應有的懲罰,往後,我也應該向前看。
我或許應該謝謝她,謝謝她讓我成長,變成那個勇敢的,不畏困難的,一往直前的蘇希。
只可惜了那頂針織帽,我還挺喜歡的。
寫在最後:
給所有在校園中迷茫無助的同學。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
要相信每個人都是自己生命中的主角,成長路上的所有困難,都將是獨屬於你的磨刀石。
可能不是所有的受害者都能得到圓滿的結局,但請不要被眼前的挫折打敗,要相信優秀的人自會頂峰相見,而在此之前,我們只要打怪升級,享受孤獨,自我提升。
希望所有經受校園暴力的同學都能有直面困難的勇氣,擁有在逆境中保護自己的智慧,學會用法律手段維護自己的權益。
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
期待每一隻小鳳凰,都能披荊斬棘、涅槃重生,成為自己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