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那天,我一個人去醫院做了人流手術,被追來的媽媽堵在候診廳。
氣瘋的媽媽一耳光重重扇在我臉上:“你是不是出去亂搞了?你老公那麼好的男人不知道珍惜,真是個破鞋!”
丈夫趕來將我抱在懷裡。我高燒燒得渾身滾燙,喃喃著問媽媽:“媽媽,你為甚麼要生下我?”
當她理解這句話的時候,一切已經晚了。
1
我第一次知道遊戲,是看比我小兩歲的弟弟玩“拳皇”。
在那個缺少娛樂的年代,電子產品並沒有像現在一樣流行起來,家裡擁有一臺小霸王遊戲機,對於孩子來說,實在是太光榮、太值得炫耀了。
我深深地著迷於那彩色的畫面,那上下跳動的人物、時髦的“嗶嗶”聲。
每次,三年級的弟弟帶著一大群朋友,彷彿嗷嗷待哺的雛鳥般呼啦啦地湧入客廳時,就是我最開心的時刻。
因為我終於可以假借著掃地的藉口,遲遲地賴在客廳裡,把垃圾從東趕到西,再從南趕到北,時不時地偷瞄一眼螢幕。
看著那積分的一點點上漲,在怦怦的心跳聲中,我多麼快樂啊。
我喜歡能一點一滴積攢起來的事物,好像我手上的日記本,只要一頁頁地記下去,終會有通關完成的一天。
我想象我的人生也像通關遊戲一樣,只要努力一點,再努力一點,經驗條拉滿,笑容和鮮花組成的大禮包就會在終點處迎接我。
媽媽會說:“我愛你,最最。”
爸爸會說:“去吃零食吧,最最。”
可是那天,在我又一次把垃圾在腳下趕來趕去時 媽媽奪下了我手裡的掃把,淡淡地看著我。“許最最,回你自己的房間去。”
在大人面前,我的小聰明不堪一擊。
我羞愧地回到房間,把我的秘密說給日記聽。“我想玩一次小霸王。”我寫道。
如果我能玩小霸王,就也會有一群人願意跟著我呼啦啦地湧入房間。
他們會和我聊天,講笑話,我就有了朋友。有了朋友,我就不再是爸媽嘴裡“陰暗的小孩”。
這樣,他們就會愛我。
這就是那份終極大禮包裡被鮮花簇擁的獎賞。
他們會愛我的,只要我是一個足夠努力的玩家。
2
媽媽在生我時候難產,一度被診斷為無法再次懷孕。她和爸爸看到我時,眼中的失望是不加掩飾的。
但木已成舟。爸爸抽了兩支菸,說:“就給她取名叫“最最”吧。”
沒有更好,只有最好。既然生不出那個更好的選項,就只能在這個身上拼盡全力。
他們在只有 0 歲的我身上傾注了所有的心血,繪畫班、音樂課、語言表達培訓。
在我無法回憶的時刻,我享受了父母全部的愛。
直到兩年後弟弟出生。
課程沒有被停掉,還變得更加豐富,只不過轉移到另一個人身上。除了保姆阿姨,不再有人會把目光投向我。
所幸,我沒有那段被愛的記憶。我撿著弟弟不要的書看看,撿弟弟不要的零食吃吃,生活有滋有味,我覺得自己過得挺好。
只是我也學會了看家裡所有人的表情。我知道吃零食只能在夜裡,作業要第一時間寫完,書包一天檢查兩次,因為如果忘帶了東西,不會有人來學校給你送。
我的經驗值在一點點上漲。我知道回家不同的公交線路,弟弟不知道,因為爸爸會開車接送;我知道食堂的包子一塊二毛,弟弟不知道,因為他在家吃早餐;我知道怎麼掃地拖地,怎麼洗碗擇菜,怎麼泡泡麵,弟弟不知道,他們沒有給他知道的機會。
我更加努力地幹著這些。我在日記裡寫道:“爸爸媽媽,你們看,我會比弟弟知道得還多。”
3
第一次出門尋死,是在小升初出成績那天。
也是媽媽第一次參加我的家長會的日子。
我和弟弟念同一所小學的不同年級,家長會時間也是重合的。媽媽只會給弟弟開家長會,爸爸偶爾工作不忙,也會去弟弟的班級。
小學第一課就學了加法。對我來說,爸爸、媽媽和弟弟,他們三個是緊緊貼合的“1”,1+1+1>2,爸媽常說,有了弟弟,他們才體會到幸福。
我是一個小小的零蛋,骨碌碌在操場上滾啊滾。同班的男孩子指著我笑,說我是沒媽的孩子。
我總是咬著牙不哭。我知道,這只是闖關路上的考驗。就像拳皇得一次次抵擋對手的掌風,經驗才可以唰唰上漲。
到通關那一天,大家都會愛我。
小升初的成績決定了將來學校的分配。也許是老師的反覆叮嚀,媽媽終於答應去我的家長會。
在走進班級的那一刻,我感受到平時欺負我的幾個男孩的視線齊刷刷看向我媽媽。
我小跑著跟在媽媽後面,快樂的心幾乎要跳出胸膛。
媽媽是個漂亮的美女,身
上散發著香香的氣味,化妝鏡前擺滿了她的瓶瓶罐罐,那是連弟弟也不能碰的寶物。
有這麼一個美女媽媽,我多驕傲啊。
我希望媽媽能等一等我,牽著我的手進班。可她只是冷淡地瞥了我一眼,沒有說話。
沒關係,我的成績很好。等媽媽知道了,她會為我驕傲的。
成績公佈了。老師滿面笑容地告訴媽媽,我的成績不僅能上最好初中的尖子班,還可以額外獲得學校的獎學金。
我想起每次要早餐錢時媽媽的眼神,趕忙說:“媽媽,我有獎學金,以後就不用問你要錢了!”
媽媽緊繃的嘴角終於放鬆下來。她接受著四周家長豔羨的注視,滿面春風地和老師講話。
她的手虛虛地撫在我的頭髮上,說:“考得不錯。”
那一刻,全世界只剩下了這句話和她手上的溫度。
媽媽摸了我。
不是推,不是拽,不是為了從我手上拿走甚麼東西,是她摸了我。
我有多久沒被媽媽這樣觸碰了,除了嬰兒時代?
接連的快樂像一連串美夢將我砸暈。我看見終點線近在咫尺,掌聲與鮮花翩翩起舞,那個一直以來的願望在朝我招手。
“我想玩一次小霸王。”
我看著臺下的同學,他們的目光前所未有的友善。
我也可以擁有朋友,大家都會愛我。
我看著媽媽,顫抖著開口:“媽媽……”
拜託了,愛我,愛我,愛我,愛我。
我可以不要吃早飯,我會拿全優,會炒菜、打掃衛生、走路去上學。
愛我,愛我,媽媽,把我拆開,拼成你喜歡的形狀,只要你願意愛我。
“我想……”我說,“我能不能……”
熱度一點點點燃我的臉,我的脖子,再下移到我的小腹。
一位男生驚叫起來:“血!血!”
“許最最屁股上有血!”
老師最先反應過來是甚麼。她想替我遮擋,但媽媽比她動作更快,一把抓起我的手,朝班門外衝去。
血漬在淺色褲子上十分顯眼,周圍人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我身上。
咒罵劈頭蓋臉地砸來。
憤怒的媽媽有著冰錐一樣的聲音:“你故意讓我丟人是不是?”
“我怎麼會生出你這麼不長眼的孩子?沒有一刻能讓我消停!”
她一把把我推進女廁所,吼道:“褲子弄成那樣看誰給你洗!給你洗!”
我哭著把褲子褪下,用水反覆衝著那塊血漬,雙手凍得通紅。
我搞砸了一切。我是個丟人的孩子。
保潔大嬸看不下去,過來拍拍我。
“娃兒不哭哦,這是身上來事兒啦,不怕。”
看著我疑惑的表情,大嬸嘆了口氣。
“先拿紙墊著屁股,等會讓你媽給你買衛生巾……唉,作孽哦……”
我聽她的話墊好了紙,把溼溼的褲子穿上,心裡發怵。
媽媽還在生氣……又要問她要錢了。
走出廁所,媽媽卻不在那裡。
走廊,教室,辦公室……媽媽哪裡都不在。
淚水滾滾落下,巨大的恐懼攥緊了我。
我得了絕症嗎?媽媽是不是不要我了?
我不是弟弟,家裡會拿錢給我治病嗎?
我想起了媽媽看我的眼神,那幾句話還回蕩在耳邊:“你故意讓我丟人是不是”、“你這個不長眼的孩子”……
媽媽,對不起。
我不會再給你添麻煩了。
與其回家要錢,接受父母的責罵與冷眼。我更想找一個地方,靜悄悄地等死。
十二歲那年我決定去死。公交車背離家的方向一站站駛向終點,我想要死得越遠越好。
一個扎著高馬尾的姐姐上了車,用肩膀和臉頰夾著電話,手裡用竹籤子扎著雞柳,忙不迭往嘴裡送。
她用含混卻嬌俏的聲音打電話:“老爸,你今天做甚麼錯事啦……哼,還裝,媽媽早就告訴我了!”
“甚麼叫打小報告呀!讓你少抽是為了你好,把肺抽得髒不溜秋你看誰還要你。”
“我?嘻嘻,在吃學校後門的炸雞柳呀。才不是垃圾食品呢……好吧好吧,那你給我做燒牛肉油燜蝦松仁玉米再要一個上次那個湯。”
“吃得下吃得下,我是小豬哼哼~”
她用鼻音學了兩聲豬叫,周圍有人笑了起來,看著她的目光溫和而友善。
這是一個被愛浸泡長大的女孩,她的笑容發自內心,快活而幸福。
我的視線漸漸模糊,淚水不爭氣地從眼眶流下來。
我知道我遠遠比不上她。我沒有討喜的舉止,老師曾說我缺少孩子的活力;我沒有好聽的嗓音,爸爸從不願和我多說一句話;我甚至也沒有她那樣漂亮的馬尾,我從小到大都理著短短的運動頭,媽媽覺得這樣最省事。
可是,我只是……我只是……
我也好想好想吃到媽媽做的營養餐,想騎在爸爸肩膀上在大街上逛,想吃一次沒有被潮氣泡軟的零食,過年的時候我和弟弟坐在中間,爸爸媽媽一邊一個圍著我們,而不是我一個人坐在斜對角,感覺世界離我好遠好遠。
我就像一顆小小的零蛋,蜷縮在公交車的座位上,哭得肩膀顫抖。
我活了十二年,以為幸福就是爸爸隨手給我的零錢,幸福就是放學的公交車上有位置,幸福就是保姆阿姨特地留了我的飯,幸福就是弟弟打遊戲的時候,我可以留在客廳掃地。
我十二年來積攢起來的小小幸福,在一輛通向死亡的公交車上,被一個陌生女孩隨口的幾句話,擊得粉身碎骨。
我把臉埋在掌心,抽噎著,大口呼吸。
原諒我吧,爸爸媽媽,我是個自私的孩子。
我不想死了。求求你們,可不可以不要讓我去死?
我才十二歲,還沒有幸福過。媽媽,我想吃飯,我想好好活。
4
我並沒有死在十二歲的那個夜晚。
我知道了衛生巾的用法,也知道了記憶中那恥辱的一天,只是證明了我在長大。
我在長大。即使學校離家並不遠,媽媽還是要求我去學校住宿。
在這個家住了十幾年,我的東西也不過一個手提袋的大小。
我提著袋子,在公交車上隨著人群晃悠,就這樣來到了學校。
許多年之後,我結了婚,終於有勇氣向丈夫開口形容這個場景:一個比同齡人矮那麼一些的小女孩,有著一張蠟黃的臉和斗大的眼睛。袋子細細的繩勒在她手上,嵌進她的肉裡。
這個袋子就像我的生活一樣。我感覺疼,可那疼是可以忍耐的。當我忍不下去的時候,車已經到站了,於是我便拖著沉重的腳步,慢慢地走,往前走。
我變成了一個可以原諒一切的人。
上了初中,我最期待就是每一次的月考。
學校的獎金豐厚。按照排名,成績好的考生可以獲得 50 到 500 的獎金。
這就意味著,只要我拔得頭籌,就起碼有兩個月不用發愁吃喝。偶爾,我還能去小賣部買一盒牛奶、幾支香蕉給自己加餐。
我用所有的時間瘋狂地學習。我沒有朋友,沒有社交,只有黑白的題海和賬本上的一厘一毫。
在我眼裡,每一分鐘時間都能變換成遊戲裡的積分,變成媽媽的笑臉,爸爸的誇獎,弟弟的友善。
有時候,它們還會變成食堂裡的葷菜和花花綠綠的零食飲料。
有一次,在我去辦公室問問題時,隔著門,我聽見我最喜歡的語文老師對其他人說:
“我不喜歡許最最,她太陰沉了,找不到一點孩子的活力。”
裡面有嘻嘻哈哈的笑聲,是幾個成績遠不如我的同學。
我靜靜地站在門口,等談話聲過去,才輕輕敲了敲門。
那天之後,我加倍努力地學習,成績穩定在了年級前三名。
只要用功一點,就能提高一分。只要提高一分,就能多拿些錢。
我狂熱地愛著一切付出了就有回報的東西。
那時,言情小說正在大火,偶爾傳閱到我座位上,我翻了兩下,嗤之以鼻。
你喜歡別人,別人就會喜歡你嗎?我覺得世界上的事情沒有這麼容易。
初三上半學期的期末考試,我連著幾個夜晚在走廊背書。
寒風不停灌進我的領子。我把外套裹得再緊,還是感到徹骨的寒意。
這件毛衣是小時候親戚送來的舊衣服,針腳粗大,袖子只到我小臂,四面進風。我一穿就是四年。
考試當天,我發燒了。
這一次的發燒來得天昏地暗。我不得不一邊答題,一邊趁著課間休息跑去廁所嘔吐。
我暈倒在了考場上。
醒來的時候在校醫院。醫生為我打了點滴。燒已經退下去了,我的心情卻沒有半點輕鬆。
錢怎麼辦?
這次的成績是無法拿到獎學金的。醫務室的錢、下學期的學費、住宿費……
就算加上我全部的積蓄,那也是我無法承擔的一筆鉅款。
猶豫再三,我趁醫生不注意,一把將手上的針頭扯下,奪門而出。
對不起,醫生。
學校教導我要做一個善良的人,可是善良太貴,我買不起它們。
那一年的寒假,我坐在回家的公交車上,從玻璃窗裡發現自己的臉。
我想告訴所有人,我是就那條咬人的蛇,是醜陋的怪物。
回到家裡,撲面而來的是濃濃的火鍋香。
圓桌上擺著剩菜和幾疊空盤,火鍋的紅油已經凝滯,仍然香氣撲鼻。
爸爸已經回房,弟弟坐在沙發上打 PS3,媽媽從廚房探出頭,有些驚詫,似乎忘記了我會出現。
“回來啦,”她招呼一聲,“家裡
還有掛麵,你用湯底下點。”
我沒應聲,換好鞋,躊躇地走到廚房門口。
“媽……”我低聲說,“你能不能給我點錢,我前幾天……”
“錢?”
媽媽關掉水龍頭,轉向我。
“你不是說上初中了不問我要錢嗎,嗯?你不是說上初中了不問我要錢嗎?”
我幾乎是逃一樣地出了廚房,蜷縮在沙發上,手腳冰冷。
面前的茶几上擺著琳琅滿目的乾果。我一天沒吃東西,空空的胃部卻感受不到任何進食的慾望。
我的眼睛定格在了茶几一角。
那裡放著弟弟的紅包,厚厚一疊百元大鈔大剌剌擺在一起,少說也有一萬多塊。
我從沒收過親戚的紅包。偶爾有,也被媽媽接過。“你要買甚麼,父母給你買就是了。”她淡淡地說。
“再說,你是女孩。我們要把你養到十八歲,以後你結婚了還要給你嫁妝,已經夠仁至義盡了。”
“弟弟是男孩,你怎麼能跟他比呢?”
我看著那疊鈔票,喉嚨乾澀。
我想起校醫室的繳費單,想起高燒的感覺,下滑的排名,壓在身上的學費和住宿費。
手上的針孔已經變成了一片青紫的瘢痕。我握緊了拳頭,快步走向弟弟。
“弟弟,你聽我說。我期末考試的時候發燒昏倒了,現在欠著醫務室的錢,也不夠錢繳下學期的學費和住宿。你能不能……借姐姐三百,不,二百塊錢,等開學考試拿了錢,我肯定還給你。”
我語速飛快地說著,我這輩子從來沒和弟弟說過這麼多話。
弟弟充耳不聞。“殺!殺!殺!”他喊著,沉浸在遊戲的世界。
我用手拽了拽他的袖子。“你聽姐姐說……”
“操!別碰我!啊啊啊,死了死了!”
弟弟大叫起來。在意識到我讓他輸了遊戲後,他抄起茶几上一盒開啟的西梅,狠狠朝我砸了過來。
“神經病!沒有錢就去死啊傻逼!”
那盒西梅摔在我的臉上。尖銳的易拉罐口劃破了我的右太陽穴,鮮血淋漓,宛如一道必死的槍傷。
“怎麼了怎麼了……”媽媽衝出來,看見這景象,破口大罵。
“死丫頭你做給誰看呢!家裡是短了你吃還是短了你穿?你還敢去問你弟要錢!”
她掏出錢包,把鈔票一張一張往我身上扔。
“給你!給你!討命鬼!就知道錢錢錢!”
眼淚和鮮血佈滿了我的臉。空氣裡甜得辣的鹹的腥的,交雜在一起。
萬家燈火,觥籌交錯。我像個小小的零蛋,孤獨地站在客廳中間。
“媽媽……”
我笑著流下眼淚。“這次考試,我拿不了年級第一了。”
愛我,愛我,媽媽,把我拆開,拼成你喜歡的形狀,只要你願意愛我。
我會用衛生巾了,我背書、拿獎學金、住在學校、不問家裡要錢。
或者,你也可以告訴我,我做的這些依然不夠。
5
我直升了學校的高中部,在那之後,又以優異的成績考上了本地一所重點大學。
父母沒有過多詢問我的分數。弟弟已經高二,成績不甚理想,他們在考慮把他送去國外留學。
我的房間早在高一時就被改造,變成了弟弟的遊戲屋。我偶爾路過,裡面的手辦、卡帶琳琅滿目。
當初的小霸王早已被丟棄。我幼時的夢想,只不過是陪弟弟長大的垃圾。
我的分數在周圍人眼中已是佼佼。那段時間,不斷有親戚打電話來給爸媽道喜。
那些從未給過我紅包、禮物、問候的親朋好友,一夜之間,從某個陰暗的角落重新發現了我,用喜氣洋洋的聲音向爸媽恭賀,我成了他們眼中“看著長大的孩子”。
之後的某一天,父母突然說,為了慶祝我升學,要帶我下一趟館子。
比起驚喜,我更多的是驚愕。一直以來,這種家庭聚餐從來沒有我的位置。
車停到了一家高階西餐廳面前。
我第一次見到裝修得如此奢華的餐館,第一次有侍者幫我拉開椅子、倒上紅酒。
面對著一字排開的各色餐具,我傻了愣了。刀與叉在盤子上磕磕碰碰,引得其他桌的人紛紛側目。
“丟人死了。”弟弟嗤笑。
我默默無語,飛快地切了一塊血肉模糊的甚麼,大口吞了下去。
飯畢,爸爸掏出一個紙包,擺在桌上。
他說:“最最,恭喜你考上大學。”
我驚訝地看著他,這是他這麼多年以來,第一句誇讚我的話。
我的爸爸有一雙有力的大手,指間縈繞著淡淡的菸草味。你可以想象它們把你舉過頭頂,親切地騷你癢,想象你牢牢抓著它們,再也不鬆開。
那雙手穿過雪白的餐布,把那個紙包推向我。
裡面裝著五萬塊錢。
接下來的事情,我有點記不清了。
我只記得他反覆重複著幾句話:家裡的房子沒有你的、家裡的錢沒有你的、你是一個女孩、弟弟要留學、家裡的房子沒有你的、家裡的錢沒有你的……
你是一個女孩。
女孩,女孩,女孩,女孩,女孩。
“許最最,你是個女孩,我和你媽也不指望你養老送終。你十八歲了,是個大人了,這五萬塊你拿著,以後家裡的事,就和你沒關係了。”
那一刻,我看到一塊螢幕在我眼前粉碎了。
卡通人物、經驗條、戰鬥特效……它們像雪花一樣斑駁落下,變成一地骯髒的泥濘。
我終於看清楚了這場可笑的騙局。
由我自己親手包裝、圍困我自己的騙局。
“爸爸,”我問他,“你為甚麼覺得我會要錢呢?”
“我初中問你要過多少錢?高中又問你要過多少錢?你為甚麼總是覺得我會去搶弟弟的東西呢?”
爸爸,你看,你的同事朋友都在誇你,說你養了個好女兒,學習好人又乖。爸爸,這還不夠讓你喜歡我嗎?
爸爸,你不知道我是怎麼學習的。冬天的夜裡我在走廊背書,覺得困了就往臉上潑一把冷水,手上全是密密的凍瘡。
爸爸,你在有大理石地板的大廈工作,一年四季開小轎車送兒子上學,你的妻子塗次臉就用掉某些人整月的生活費。與此同時我在學校洗衣服,十根指頭上纏滿膠帶,滲進去的冷水混著凍瘡破裂的膿液流進盆裡。接下來,我還要用這雙手,去寫今天的作業。
爸爸,我連一雙手套都沒有。你又為甚麼要覺得我會問你要車子、房子,要你留給兒子的錢?
我的名字是你取的,爸爸,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能做得最好。我只是想證明給你看,我是不比任何人差的、你們的女兒。
6
我與丈夫是在研究生期間認識的。
埋葬了曾經“被愛”的夢想,大學讓我學會了如何與人相處。漸漸的,我已比幼時開朗了許多。
我對自己說,只要等時間慢慢地過去,“經歷”就只能是經歷。
我也可以像一個樂觀的人一樣,把那些事情當笑話講。
我這樣做了,在聚會上談及各自的家庭時,我對當時坐在身旁的、我的師兄笑道:
“小時候羨慕弟弟,回家可以打拳皇。而我一回家,就會被拳皇打,哈哈哈哈……”
多好的笑話啊。我認為自己很幽默,可師兄卻只是幽幽地、默默地注視著我。
他說:“這不該是個笑話。”
他將手輕輕覆在我的手上。
後來,他開始追我。
他的追求並不似夏日驕陽般灼熱,而是如同一盞提燈,是觸手可及的、安全又溫暖的光亮。
我因幼時的經歷不太願意在吃喝上費心,他就自己帶來豐富可口的便當,推開我的泡麵碗,將保溫杯裡的枸杞烏雞湯倒給我。
似一隻溫柔小手,輕撫著我被味精麻痺了的舌頭。
我看著他的眼睛,我知道,這叫“合適”。
我們結婚了。
婚禮那天,他在首都大學任職的父母風塵僕僕地趕來。婆婆從紅錦袋裡取出一個足金鐲子,套在我的手腕上。
“唉,做得大了。”她摸著我的手背,“這孩子,太瘦了。”
手鐲連同她手的溫度,帶著一股陌生的、我從未體會過的情緒,在婚禮期間,一直熱熱地燙在我的手上,揮之不去。
滿座賓客,有公婆的學生、我與丈夫的朋友、同事,除了我的孃家人以外,都到齊了。
父親從未主動聯絡過我。
媽媽偶爾會給我打電話。她對我丈夫的身份背景很滿意,叮囑我一定抓牢人家。
我請她出席我的婚禮。但當天,她飛去 A 國看望定居在那邊的丈夫和兒子。電話始終處於飛航模式。
我已對這一切習以為常。
在幼時用過的日記本尾頁,我抄下王爾德的一段話:
“為了我自己,我必須原諒你。一個人,不能在心底養一條毒蛇。不能夜夜起身,在靈魂的園子裡種植荊棘。”
我穿著潔白的婚紗,和丈夫並肩站著,向來賓致謝。
我會過好以後的人生的。
就像在小臂上套上一枚挨一枚的金鐲,來掩蓋一個接一個的爛瘡。
7
婚後的生活平靜而幸福。
丈夫的事業蒸蒸日上,而我繼續讀博深造。公婆身體硬朗,我們時常通話,笑聲不斷。
我體會到了從未有過的家庭的溫暖。
轉折發生在這一天。
丈夫有重要的工作會議,早早出門了。我起床覺得自己頭昏腦熱,一量溫度,38.5℃!
或許是小時候
落下的毛病,我極易受涼發燒。
我開啟外送軟體,瀏覽著各類藥品。
突然,眼睛滑到一處。一個石破天驚的念頭在我腦中爆炸。
聯想到遲遲不來的月經和越來越差的胃口。我顫抖地往購物車裡加購了一盒驗孕棒。
不會的,我安慰自己。
我與丈夫一直有做好措施,想來不過是我多心。
但當兩條槓清晰地擺在我眼前,我徹底愣在了原地。
孩子……孩子!
怎麼辦?
我想撥通丈夫的電話,可會議中他的手機靜音。我又想到了公婆,但看看時間,他們也有各自的早課。
我又變回了那個小小的零蛋,孤零零地在一個人的客廳,六神無主。
我顫抖著手,撥打了媽媽的電話。
電話通了。
“喂,幹嘛?”像是被打斷了手上的事,媽媽聽起來很不耐煩。
“媽……我……我可能……”
我終於哭了出來。
“我懷孕了……媽媽,怎麼辦……我不能……媽媽……”
“哦,懷孕。”媽媽說,“這是好事啊,你們早該要個孩子了。”
“我不要……媽……我不要孩子……”
我的心被巨大的恐懼佔據了,勉強找回了一絲清醒。
“對,我要去醫院,我要做人流手術把孩子拿掉。”
“甚麼!”
媽媽愣了一瞬,隨即破口大罵。
“你神經病犯了啊?好好的孩子打掉幹嘛,啊!結婚這麼久孩子都生不出來,人家怎麼看你!嗯!”
“你就非得這麼自私!你要是不能生,人家會怎麼看我,說這個媽怎麼當的,連女兒都教不好!”
“你為甚麼每次只考慮你的感受啊!你想過別人嗎?你兒子都不幫你老公生,你要怎麼留住他?非得要家散了才行是吧!”
“還是……”她的語氣變了。“這個孩子根本不是你老公的?”
“好啊,許最最,我早就看出你是個騷貨!從小……”
頭疼得愈發厲害,我沒有心思再聽她罵下去。
我坐上了計程車,直接去往最近的醫院。
拿著掛號單,靜靜候診時,我撫摸著自己的肚子,低聲說:“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想要離開你,只是沒有那個福氣能做你的母親。
這個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資格能為人父母的。
診療室,醫生問我:“家屬呢?”
“我一個人。”
頭疼愈演愈烈,我扶住桌子,央求醫生:“能不能快一點?”
這反而引起了醫生的警覺,他用手背摸了我的額頭,皺眉:“體溫這麼高?”
“發燒是不能做人流的。”他撕下了掛號單,“你先休息吧。”
又吩咐護士:“去給她拿點散熱貼片。”
我暈頭暈腦地被推出了診療室。
坐候診大廳的椅子上,心中只有一個念頭:怎麼辦?
巨大的恐慌席捲了我,我忍不住輕輕顫抖起來。
“許最最!!”
聲音閃電一樣劃過了我的大腦。
模糊不清的視線盡頭,媽媽正怒氣衝衝地朝我走來。
她以一股不可思議的蠻力拖起我的手,把我整個人拽著往前走。
震耳欲聾的罵聲在四周炸響。
“嫁人了還出去亂搞,沒有男的你是不是活不了啊!”
“你老公掙那麼多你還不珍惜,誠心想讓人下堂是吧!”
我被拉得跌跌撞撞,四面八方的目光黑壓壓地湧來。
恍惚中,我回到了多年前、第一次來初潮的那個午後。生命中來來往往的人停下來注視我,旁觀的視線像巴掌一樣抽在臉上。
我猛然發覺,我還是當年那個小孩。
發熱的汗水嘀嗒滑落,像一地的經血。
媽媽轉向我,眼睛裡的惡鬼噴出火焰。
“你為甚麼一點都比不上你弟弟?”
伴隨著這句話的,還有抽在臉上的巴掌。
右臉火辣辣的。我彆著頭,忽被一雙手扶住。
是丈夫。
或許是接到媽媽電話。他跑得很急,臉上都是細細的汗。
他抱著我,急切地問:“怎麼了這是?最最,怎麼這麼燙?”
他的聲音離我好遠。
右臉火辣辣的。我倚靠著丈夫,感覺世界在離我遠去。
此時此刻,我只有一個問題。
那是我從胎兒時期,就開始孕育的、對於世界的詰問。
我看著媽媽,輕輕地問:
“媽媽,你為甚麼要生下我?”
面前的女人有一瞬間的驚愕,彷彿從未聽過有人用這樣的語氣說話。
隨即而來的,是惱怒。
她長長的指甲指著我:“我生
你還生出罪了?嗯?生你還有罪?”
“你為甚麼就不讓家裡安生呢?你一個女孩……”
你一個女孩。
女孩,女孩,女孩,女孩。
“家裡?”
我聽見我自己的嘶吼。
“那是誰的家裡!是誰的家!!”
小小的許最最寫著日記。她寫:愛我,媽媽。愛我,爸爸。愛我。
長大的許最最讀著這本日記。她閉上眼睛,對自己說:你有機會原諒這一切的。
不要。
我猛然睜開眼睛。
我是真的恨。
“你覺得我比不上弟弟,那好,現在就來比吧!”
“每天早上他起床,保姆給他做飯,你和我爸開小轎車送他上學。我從小學開始就走路坐公交車,吃一毛錢一個的饅頭當早飯,偶爾買個包子還要被你罵又懶又饞。他學習不好你們就賣房賣車送他出國,我領不到獎學金連飯都吃不起,我做夢都怕哪天成績下滑,沒有錢交學費,我就要去街上流浪!你嘴裡的那個家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你忘了嗎,媽媽,我的房間十幾年前就送給弟弟打遊戲了。偶爾回家你就讓我在陽臺支床睡,大冬天連一條毯子都不給,我只能蓋小時候的衣服。說來好笑,媽媽,我人生的前十八年除了校服,沒有一件衣服不是別人穿剩下的!”
“你要看看我的手嗎?媽媽。”
我顫抖著把手舉起來。
“你們一家三口幸福快樂地活著,你們夫妻倆帶著兒子上高階餐館,上電影院,上游樂場。我在冬天的走道里拖著鼻涕背書,為了摳那一毛兩毛錢就用冷水洗衣服,手爛到流膿了都沒錢去治,還要擔心血會不會把試卷弄髒。高考結束後我是全市第三,你和爸扔給我五萬塊,說這輩子和我沒關係了,讓我少惦記家裡房子。”
“你們帶我去西餐廳吃飯,你們指著我,把我當個笑話看。”
““聽她喝湯的聲音,像豬。””
““八分熟的牛肉?真丟人。””
““刀叉都不會用,書唸到狗肚子去了。””
“媽媽,你甚麼都要罵我。來月經了你罵我,吃不慣西餐你罵我,和弟弟起爭執了你還罵我。而我的爸爸,這輩子沒給我打過一個電話,沒過問過哪怕一件我的事。你們嫌棄我不會做這做那,可你們教過我甚麼?你們有把給弟弟的關注分給過我嗎,你稀罕看我一眼嗎?”
“現在,你過來罵我,讓我不要打掉孩子。”
“媽媽,是你和爸爸,是你們為我的生命開了一個壞頭。你不教我為人父、為人母的道理,你們要我怎麼有能力相信,我能去養育一個小孩?”
“你讓我怎麼相信,我的孩子能不和我走一樣的路,從此成為一個痛苦的人?”
“你們給我起名“最最”,我也是一直堅信著,只要我做到最好,你們就會愛我,我也會有人愛。”
“但實際上,我從記事開始,就不是“最最好”的最最,而是“惴惴不安”的惴惴。我害怕一切事情,甚至害怕恨你們。我騙我自己可以原諒一切,把痛苦交給時間沖淡。”
“但是,我的媽媽,今天我要告訴你。”
我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
“我、不、原、諒、你。”
“你從不教我任何事,只有我自己去學。媽媽,從今天開始,我要學著去生氣,學著恨你。你總說我是個女孩,但你忘了,我首先是個人。沒有任何一個人應該受到像我這樣的對待。”
“我恨你,媽媽。”
我笑著,臉頰滑下淚珠。
“就像你從沒喜歡過我那樣,這一切都很公平。”
8
我不記得自己是甚麼時候倒下的。
失去意識前的最後一刻,我看到三五個醫護人員向我衝來,丈夫臉上不加掩飾的驚懼。
以及,我身下流淌的一抹鮮紅。
這個孩子就這樣悄無聲息地離開了。或許,在感受到不被我這個母親期待時,ta 就如同小小的落葉般,順水流走。
孩子,你比我要聰明得多。
丈夫請了長長的一段假,坐在床邊陪我。
沉靜內斂的他,說了很多我從未聽他講起的話。
他說:“第一次注意你,是看你的實驗報告。導師把檔案傳到群組裡,說你是他帶過最優秀的學生。我看著那份報告,只覺得字裡行間都是殺伐果斷的氣息。“許最最”,我想,你人如其名。”
“第二次見你,同組的師兄給大家帶了奶茶。你道謝得大方,眼神卻茫然無措,像是一個從未接受過別人好意的人。我看著你鼓著嘴吸珍珠,嘴巴一動一動,表情有孩子的快樂,也有孩子的不安。第二天,你買了幾大袋零食來分給大家。我想,我一定會愛你,那個時候我就開始愛你了。”
“你從不說家裡的事,卻愛拿自己玩笑,像背書一樣嘩啦嘩啦地打趣,彷彿把一件事咀嚼過一千遍,事情就會失去本來味道似的。沒
有人教過你,在這個世界上,有些事情是不用原諒的。”
“現在想想,我一直都是個失職的丈夫。我總覺得有我一直陪著,總有一天,你會主動開口。只要你朝這邊走一步,我就會立馬奔向你,哪怕還有一萬米的距離呢。可是我忘了,已經溺水的人是不會呼救的,他們害怕被更多的水灌進嘴裡。是我對你太殘忍了。”
“你倒下的時候,那麼多的血,不要命一樣從你身體裡流出來。我看著你的臉從燙紅一點一點蒼白下去,那時候,我腦子裡只要一個念頭:沒有你我會活不下去。”
他慢慢摘掉了細框眼鏡,用手背擦拭著溢位的淚水。
“那天我抱著你,感覺自己像抱一隻鳥。你燒得迷迷糊糊,咧著嘴,說:『我難受。』”
“這麼多年我從沒聽你說過這句話……你得有多難受啊……”
他的淚水大滴大滴地淌下。
“沒事的。”我乾啞著嗓子,把他的頭抱在胸前,輕輕地哄,“沒事的……”
我的眼淚也佈滿了臉頰。
我開始去做心理治療。
對方是個和藹的老醫生,一邊聽我說,一邊用筆在本子上記著。最後,他放下筆,看著我。
“孩子,你怎麼才來啊。”他輕輕地說,“你得吃了多少苦啊。”
日光為他的身體鍍了一層金邊,溫柔得想讓人落淚。
我暫時放下了繁重的課業,遵循著醫囑吃藥,健身,聽音樂。
以及,學著去恨某些東西。
我和丈夫一同回到了我的初中,我想在這裡瞭解記憶深處的某些東西。
讓人驚訝的是,那名照顧過我的醫生還在那裡。
當年亭亭玉立的女校醫,如今已變成了頭髮花白但精神矍鑠的醫生奶奶。
她早已不記得我的事情。
我向她展示我手背上青紫一點。多年來,這道癜痕一直未消散,彷彿時時刻刻提醒著我的罪惡。
“對不起。”我對她說,“醫生,我給您添了多少麻煩啊。”
女醫生搖了搖頭,手輕輕觸控著我的手背。
她說:“沒有一個醫生會怪你的。你只是生病了。”
我終於放聲大哭。
淚水在太陽底下如融化的水晶,隨之一起融化的,還有多年來壓在我心頭的重負。
媽媽很久沒來過訊息。也許是丈夫警告了她,讓她不要再靠近我的生活。
但是,某一天,她的電話就那樣來了。
“最最,媽媽錯了,媽媽真的錯了。”
電話那頭的她哭得聲嘶力竭。
我勉強從她的口中拼湊出兩件事。
A 國一場黑幫鬥爭裡,兩個組織的成員在街上爆發槍擊事件。一枚流彈劃過,直接擊中一名路人的右太陽穴。
那個路人,就是我的弟弟。
剎那間,我想起了多年之前,那罐擦過我腦袋的西梅。
父親知道這件事之後,彷彿一下老了二十歲。他的身體徹底垮了下來,連回國的班機都沒等到,就病死在異國他鄉。
一夜之間,媽媽成了孤家寡人。
她在電話中痛哭失聲,說著中年喪子與喪夫之痛,說著自己的不易。
見我沒有回應,又期期艾艾地說起,那段灰暗的歲月中,偶爾零星乍起的、她的母愛。
給我買早飯的幾枚硬幣。
偶爾對於我成績的誇讚。
問親戚要來給我的幾件衣服。
……
這些,都曾是我密不透風的黑夜中匆匆闖入的幾道極光。
我追逐著這些極光,不停地奔走,不停地奔走。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孤獨地走了很遠的路。
“最最,”女人哭著說,“媽媽愛你啊!”
丈夫握著我的手。他的眼神在說,支援我做的一切決定。
我的心前所未有的平靜。
“媽媽。”
我最後一次這樣叫她。
“你不是愛我,你只是害怕自己變成一個沒人贍養的人。”
“一個像小時候的我一樣,死在路邊也不會有人流淚的、沒有人愛的、人。”
結束通話電話的那一刻,我看見小小的許最最在向我招手。
我牽起她的手。我們決定要長大了。
9
三年之後,在我停藥的那天,丈夫向我求婚了。
他掏出一個小盒,裡面是一枚戒指。他說:“你,再嫁給我一次好嗎。”
他問:“我有沒有那個殊榮,可以娶到一個完整的你?”
“你願不願意,讓我成為這個世界上最幸福的男人?”
我擁向他,兩人一起睡倒在四月的春風裡。
這一次的婚禮決定在首都進行。
我們預備搬去那邊,和他的父母一起生活。至此,我與過去的聯絡徹底告別。
又一次的婚禮當天,婆
婆拉住我,一臉笑容地掏出一個錦袋。
我按下她的手,轉而把一枚玉鐲套在她手上。
“媽媽,”我叫她,“這次輪到我。”
婆婆緊緊摟著我,一迭聲喊我囡囡。
穿著西服的丈夫拿著捧花,走向我。
他對賓客說:“我的愛人叫“最最”,是我見過最堅韌的人,同時,這堅韌也是我最大的懊悔。”
“我們結過兩次婚,上一次我娶了她的身體,這一次我才庇護住她的靈魂。”
他將捧花遞給我,裡面有兩支玫瑰。
他看著我的眼睛,對我說:
“一朵用來映襯你的紅潤,一朵用來分擔你的哀婉。”
這就是我的丈夫,對這場婚姻做出的全部解答。
10
“唯一!許唯一!”
我大喊著女兒的名字。她正在草地上瘋跑,像一支離弦的箭。
“小心點,別摔倒了!”
“媽媽!”女孩的聲音充滿快樂,“我看到一簇小花,我要把它們摘下來送給你!”
丈夫無奈地笑了,起身,衝她喊:
“別摘花了,一一,爸爸陪你放風箏!”
女孩歡呼一聲,蹦跳的身影向我們跑來。
丈夫拉起風箏長長的棉線,隨著微風,讓它漸漸飛起,飄向天空。
手中的詩集被風吹動。我低下頭,細細讀著這一頁。
你的孩子,
其實不是你的孩子,
他們是生命對於自身渴望而誕生的孩子。
他們透過你來到這世界,
卻非因你而來,
他們在你身邊,
卻並不屬於你。
你可以給予他們的是你的愛,
卻不是你的想法,
因為他們自己有自己的思想。
你可以庇護的是他們的身體,
卻不是他們的靈魂,
因為他們的靈魂屬於明天,
屬於你做夢也無法達到的明天。
你要向他們學習,
而不是使他們像你,
因為生命不會後退,
也不會在昨日流連。
你是弓,
兒女是從你發射而出活生生的箭。
弓箭手望著永恆之路上的箭靶,
他會施全力將你拉開,
使他的箭射得又快又遠。
欣喜地在弓箭手中屈曲吧!
我微笑著看向遠方,遠方,丈夫與女兒歡笑著、嬉鬧著。
因為她愛飛翔的箭,也愛穩定的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