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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第 45 節 掌政太后

2023-06-02 作者:盡陽

我進宮為後時,才十二歲。

太后親自將我養在膝下。

在她的教導下,我長成了知書達理的少女。

就連陛下都失神地望著我感嘆:

“阿歡,你在太后身邊久了,愈發像她了。”

那時,我聽他這樣形容,很是得意。

畢竟太后那樣美貌無雙、氣度雍容,能有幾分像她是我的福氣。

直到後來,太后寵幸面首被陛下撞破。

他瘋了一樣質問她,“為甚麼不能選我呢?”

我懵了,原來他正真愛的,竟然是他的庶母,當朝太后!

而我從始至終,都只是替身。

1

我見到裴太后是在大婚第二日。

我入宮前便聽過她諸多傳奇。

據聞她從前只是一介孤女,在佛寺為先帝看中,帶回宮中,盛寵多年。

雖無生養,膝下卻有嫡長子承歡。

先帝駕崩後,宮中便以她為尊,可謂是極好的福氣。

我由宮女引著跪在裴太后跟前,低眉順眼地給她敬茶,怯生生道:“母后請喝茶。”

一雙瑩白的手從我手中接過了茶盅,我一驚,抬起眼來,正對上她含笑的眼睛。

她竟是親手接過我敬的茶,而未假手他人。

她朝我露出一個笑來,溫柔道:“好孩子,快起來罷。”

太后保養得宜,看著與二十七八歲的婦人沒有區別,眼尾一條皺紋也無,只著素黑衣衫,手裡握著念珠,隨意倚在榻上,唇角含笑,彷彿畫上的觀音。

她身上彷彿籠罩著淡淡的聖潔光暈,叫人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

“這孩子,怎麼就盯著哀家瞧呢。”她笑出聲來,手指撫過我的後腦勺,揉了揉我的頭髮,“宮裡住得可還習慣?可曾讀過書嗎?”

“除了《女誡》《女則》,不曾讀過。”我低頭答道。

“還這麼小呢。”她嘆一聲,“往後,哀家教你念書可好?”

我沒見過這般美貌的女子,何況她還這般親切,我心中一萬個情願。

但我不敢錯了規矩,按教習嬤嬤教的,一板一眼地回答,“謹遵母后聖命。”

她將我從地上拉起來,柔聲道:“往後待在宮中便是一家人了,你同阿臨一樣,私下叫我雲娘娘便好。”

“還說呢,雲娘娘好不公平!怎麼我來了半晌你都當沒瞧見似的,只顧著問阿歡,半點不曾問我。

謝臨風嘟著嘴,臉上吃味,像個要不著糖吃的孩子。

她笑,“你同你媳婦吃甚麼醋,哀家疼她不也是疼你?”

謝臨風靠過來,在太后身前蹲下,眼睛亮晶晶的,雲娘娘便將手放在他後頸上捏了捏,“陛下今年十六,也娶了媳婦,當有個樣子了,老同哀家撒嬌算怎麼回事?”

“那我不管,長再大,也是要雲娘娘疼的。”謝臨風頗有些認真道:“雲娘娘可不能只疼阿歡,不疼我了。”

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這幅場景,只覺有些詭異。

我一直聽說陛下英明神武,是難能的少年英豪,今天怎麼看著不太像呢?

倒是很像家中院子裡的大黃狗,毛茸茸的尾巴,衝著太后一直搖。

在家時,父親偏疼三個兄長,我早已學會察言觀色,默然不語,絕不敢多發一言。

2

我進宮時年紀尚小,又養在慈安宮裡,沒人將我當正經皇后看待。

宮中上下只當我是個孩子,日日對我笑著哄著,嘴裡叫一聲“歡主子”也就是了。

我在雲娘娘的膝下一直長到十六歲,我的一切都是她教的。

她教我認字識禮,教我掌管宮帳,教我心機手腕。

我年少時總是跟在她身後,笨拙模仿,好不容易才學了她三分皮毛,外表上看來,竟也算個知書達禮的少女了。

我和謝臨風這些年處得不似夫妻,倒像一對同長於她膝下的兄妹。

那日我從雲娘娘寢殿出來,沒留神,正撞上衝進她殿中的謝臨風,他像頭小牛犢似的,給我肩膀撞得一疼。

我吃痛皺眉,“這般冒冒失失地闖入,也不怕雲娘娘惱了你。這個時辰,雲娘娘正午睡呢。”

“她何時惱過我!”謝臨風剛練完劍回來,大汗淋漓,正笑著,“說起來,阿歡,你待在雲娘娘身邊久了,感覺上愈發像她了。

“有時瞧著你,彷彿能看見十六歲時的她。”

聽他這般形容,我眉眼俱笑,是真得意。

謝臨風朝我擺擺手,又往裡闖,鮮紅的髮帶飄揚,少年人滿身的意氣風發,遮都遮不住。

滿殿宮人都攔不住他,只得隨他闖進去。

他說得不錯,雲娘娘從來沒有生過他的氣。

除了這一次。

雲娘娘是真惱了他。

他衝進去時,殿內還有旁人。

那幾日,大相國寺的和尚進宮講經,其中

有個小沙彌格外眉清目秀。

雲娘娘分外愛聽他講經,時常叫進寢宮,說是夜裡夢魘,聽著佛經能格外安眠些。

翠微姑姑曾委婉勸過,“大相國寺有的是德高望重的高僧,娘娘為何非得叫個年輕俊秀的站您床前講經,這……影響多不好。”

雲娘娘彼時慵懶地倚在榻上翻著一本話本,“自然是要年輕力壯的,德高望重的講一夜經豈不得橫著抬出去。

“咱們小阿歡選裙子都知道要選石榴色的穿著才好看,哀家怎麼能不選個漂亮的,用起來順眼又順手,是不是啊?小阿歡。”

雲娘娘笑眯眯地看我,我便也跟著她笑,應和著她點頭。

翠微姑姑又好氣又好笑,指尖戳著我的額頭,“知道甚麼意思嗎你就點頭。”

我望著雲娘娘嘿嘿地笑,“不知道,但我知道,雲娘娘高興就最好。”

雲娘娘便笑,往我嘴裡喂進一顆蜜餞,“看你喲,活了大半輩子,怎麼還沒我們小阿歡看得透呢。”

雲娘娘倒回榻上,懶懶地繼續翻話本,“哀家籌謀半生才坐到這個位子上,若此時還不能順心遂意,豈不辜負這萬人之上的尊榮。”

但彼時我們都沒想到會叫謝臨風撞破,更沒想到謝臨風反應會那麼大。

謝臨風震怒之下,將那小沙彌從雲娘娘床上拖了下來。

雲娘娘匆忙穿戴好衝出來制止時,已來不及了,謝臨風盛怒之下將人打死了。

私刑殺人,這是昏君亂世之兆!

雲娘娘氣到幾乎昏厥,“你是我養大的,我就教了你這些?暴怒無常,濫殺無辜?這是我教出來的孩子?”

我連忙上前扶住雲娘娘,眼見她氣得面孔青白,喘氣陣陣,謝臨風才理智回籠,一下子慌了,跪在地上請罪,“雲娘娘,我錯了。”

3

謝臨風在慈安宮的小佛堂跪了一夜。

天亮時,我陪著雲娘娘前去看他,雲娘娘進去同謝臨風說話,我在外守著門。

謝臨風在雲娘娘面前總是老實的,他誠懇地認了錯,表示一定追封小沙彌,給他風光大葬,尋到他在世的家人,給與補償。

這些話說得還算正經,雲娘娘“嗯”了一聲表示認可,繼而語重心長地對他說:

“阿臨,你是帝王,當心懷天下蒼生,以蒼生為己任,如此這般方為明君,你怎可視人命如草芥?”

謝臨風跪在佛像前,低頭,認了錯。

“既知錯了,便起來

用早膳吧,用完早膳去上朝。”

雲娘娘剛轉身要走,謝臨風突然站起,從背後抱住了她。

“為甚麼不能選我呢?”

雲娘娘懵了,我也懵了。

雲娘娘大力掙開謝臨風的懷抱,“你瘋了!甚麼時候有的糊塗心思!”

“早就有了!”謝臨風一嗓子吼出來,破罐子破摔,像倒豆子似的把他見不得人的心思一股腦的全倒了出來。

“從前我只當你是對父皇情根深種才一直隱忍,但既然別人可以,我為甚麼不可以!”

謝臨風抓起她的手,放到自己臉頰旁,目光灼灼。

“我是你養大的,我的一切,都是按照你的喜好長的,我難道不比父皇強,不比那些個庸人蠢材強?”

“啪”一聲,很響。

我呆呆地看著雲娘娘打了謝臨風一巴掌。

她用了十分力,謝臨風避也不避,只轉回面孔來,望著她,平靜道:

“往後我不會叫你雲娘娘,更不會叫你母后,我只要叫你的名字。

“或許你一時接受不了,但我真心喜歡你,要刨根問底,早在尚不知人事以前,這孽根就種下了。”

雲娘娘面無表情聽他剖白,忽而微笑,“那你打算怎麼做?”

繡鞋微響,衣裙盪漾,她朝他步步逼近。

“你要納我入後宮嗎?”

他退。

她笑得愈發輕佻,伸手作勢要勾他衣帶。

“你封我做貴妃嗎?你與我白頭偕老嗎?”

謝臨風急迫道:

“只要你願意——”

話沒說完,退路已盡,謝臨風叫她逼至佛案邊上。

女人香已壓過檀香。

謝臨風面孔蹭地轉紅,一副任人魚肉模樣,手指無措扣住桌沿。

她欺身而上,逼得他直坐上佛案去。

終於無路可退。

背後冰涼的是佛。

眼前香暖的是色。

謝臨風渾身緊繃,她的耳尖擦過他臉頰,他呼吸急促,閉緊雙眼。

忽然,她在他耳根處輕輕一啄。

謝臨風身前一涼。

她退後了。

謝臨風僵在原地,血直往上走,滿面通紅,結結巴巴道:

“雲,雲若……”

她便笑。

嘲諷的笑,她指尖點著謝臨風紅透的臉,“你這張麵皮,薄得可以,這樣就臉

紅了,也敢來染指你父皇的嬪妃?”

她抱著手臂,冷冷地看著謝臨風。

“你我之間差天隔地,所有你想做而未做的事你父皇早就做遍了,要論如何討女人歡心,你父皇做得比你好。”

謝臨風臉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乾乾淨淨。

她整了整衣裳,“哀家活至如今,甚麼愛呀恨呀,早都化成灰了。你憑甚麼要我再徒勞一場?”

語畢,她大步邁出小佛堂。

她背脊瘦削,姿態極好,走在熹微的晨光中,衣帶如水,只背影便堪入畫。

這般佳人,的確值得兩代帝王傾心。

“阿歡。”謝臨風叫我,眼神卻沒看我,他瞧著雲娘娘的背影,“我早晚是要得到她的,像一個男人去得到一個女人那樣。”

4

那以後謝臨風很是沉寂了一段時日,他日日浸在演武場,從演武場上下來便回明政殿批摺子,偶爾依循祖例來給雲娘娘請安,頭也埋得低低的。

一次都不曾正眼瞧過她。

我只當他是歇了這份心思。

不管謝臨風怎樣,雲娘娘的日子永遠過得有聲有色,她教會我,一個女人有權有勢後,日子能過得多麼滋潤。

她像是半點察覺不到謝臨風的變化,或者說,察覺到了也不在乎。

初一至十五我們住在當林山上的歸元寺中,每日清晨徒步從山腳爬到山頂,然後倒轉在半山腰上的亭子裡坐著飲茶。

看赤膊練功的一行武僧上山來。

我飲著茶感嘆:怪不得雲娘娘看著年輕!

十五至月末雲娘娘熱衷去各大書院聽書生們唸書,一個個鮮嫩得能掐出水來的少年,爭先恐後地寫詩進獻給她。

我看得都饞了。

翠微姑姑看我一眼,默默提醒,“皇后娘娘是成了親的人。”

真可惡,我居然成親了。

而這其中還交雜參錯著各大重臣府邸遞來的各種帖子,賞花宴、珍寶宴、及笄禮……滿園都是漂亮水靈的小姑娘,笑盈盈地湊到雲娘娘跟前來討巧賣乖。

那叫一個賞心悅目。

不怪她年輕。

不過雲娘娘一直沒有新寵。

我問過她為甚麼,她瞧我一眼,笑了,“這孩子,你以為找個好用的那麼容易嗎?”

她第二次看中人,是在環陽公主的生辰宴上。

那小生嗓子一般,但扮相好看,水袖直甩進雲娘娘心裡去了。

環陽公主雖是先皇后的嫡女,但如今也要看著太后的臉色過日子,見雲娘娘不錯眼地瞧著那戲子,忙去安排了。

當天晚上,人就送進了慈安宮。

這事做得不隱秘,謝臨風自然會知道。

5

我夜裡便提了兩壇上好的女兒紅,去明政殿找謝臨風,想伴他一醉。

太監說他早睡下了,我自是不信,繞過人後,悄悄轉進他寢殿裡。

怎麼說也是一起長大的,又都長在雲娘娘膝下,我不願他自苦,想開解他一番,誰知掀開被子只是個空蕩蕩的床鋪。

那瞬間我氣血倒湧,連忙起身去慈安宮。

我唯恐他又去慈安宮鬧事了。

他與雲娘娘是我在這宮裡唯二的羈絆,我私心裡並不願他們起衝突。

雲娘娘今日歇在慈安宮後殿,那處有一池湯泉,她夏日喜在那處納涼。

宮人早攆了,連翠微姑姑都歇息去了,湯泉居里燈火微渺,帷幕為風吹起。

雲娘娘仰頭躺在湯泉中,眼睛為白綾縛住,那個戲子跪在一旁道:“娘娘,容奴才伺候您些新鮮的。”

雲娘娘“嗯”了一聲。

而後戲子悄悄退去,另一雙手伸了出來。

我震驚地看著那個人。

是謝臨風。

他慢條斯理地解開衣帶,手緩緩搭在了雲娘娘身上。

我知道自己該走。

一個是如我母親的雲娘娘,一個是未來夫君,我當非禮勿視,也好以後見面。

偏偏心臟亂跳,好似撞在肋骨上,把自己撞得昏了,動彈不得,氤氳水汽濃濃把我籠住,有異香薰得人醉。

謝臨風攥住她手腕,兩眼只看定了雲娘娘,熊熊野望如火燎原。

要把兩個人一同燒成灰。

我猛地閉上了眼睛。

我用手捂著耳朵,水聲還是忽然嘩啦啦傳進耳朵,浪來,浪碎,水珠兒飛濺,我愈發蜷成一團。

春水一池,今夜盡被吹皺。

倘被謝臨風發現,吾命休矣。

6

翌日,雲娘娘賞了那今夕不少金銀,誇他侍奉得好。

謝臨風恰巧前來請安,聞言便笑,叫今夕往後就留在宮中禮樂坊了。

他戲謔道:“其實該留在太醫院的,這是母后的良藥。”

雲娘娘嗔了他一眼,美人眉目含情,叫人見之慾醉,“還真是長大了,連母后都

敢打趣了。該打。”

謝臨風跪在她身前,輕笑著抓了她的手,抬頭看她,“仔細手疼,若要打兒子,下次換棍棒才趁手。”

他黑眸深深,笑意閃爍不定,藏著只有我才能看懂的深意。

我冷冷打了個寒顫,雲娘娘與謝臨風都轉頭看我,雲娘娘掙開謝臨風,走到我跟前來,手撫上我的額頭,關切問道:“阿歡這是怎麼了?”

我躲開謝臨風探究的目光,忙低下頭去,“不妨事,昨兒夜裡貪涼,染了些風寒,吃劑藥便好了。”

雲娘娘不疑有他,“那也要好好將養著,盛暑天氣愈發要當心……”

離開雲娘娘寢殿,我落荒而逃,在牆角被謝臨風逮個正著。

他從角落轉出來,夕陽餘溫殆盡,霞光寸寸落下他的肩頭,陰影裡,謝臨風神情玩味,“阿歡,你看到了對吧。”

我悚然一驚,頓住腳步。

我想狡辯,但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害怕得牙齒直打戰。

謝臨風朝我一步,我便退一步,直至到牆根下,退無可退。

謝臨風伸出兩指鉗住我的下巴,用一種近乎調情的語氣對我說:“阿歡,記得朕迎你入宮那天嗎?”

我記得。

我不敢忘。

宋家早已沒落,我沒想到自己能被謝臨風選作皇后。

沒落官家比之平民百姓更不如,父兄欲將我賣給江南富商作妾,阿孃哭瞎了眼睛都沒法。

我恨啊,恨生為女兒身,我得知自己命運,卻絲毫反抗不了。

我跪在城外觀音庵中,望著菩薩慈善的面容,伏在蓮花墊上痛哭不止。

觀音庵在郊外,素日沒有人,我低低地向菩薩訴說,父兄要賣我為妾,只要菩薩肯救我一次,叫我掙脫這無能為力的命運,我肯付出任何代價。

我抬頭時,看見了謝臨風。

長眉入鬢,桃花眼,高鼻樑,極俊秀的長相,我滿面淚痕的模樣為他瞧見,他蹲下身來與我對視。

他問我,“甚麼代價都肯付出?”

我不知他是誰,但我斬釘截鐵地答了願意。

是誰都可以。

只要叫我再不為人魚肉。

賜後聖旨到府中那天,我被砸得暈頭轉向,幾乎不敢相信這樣的好運能落到我頭上。

入宮那天我再次見到謝臨風,他背對著我負手而立,玄衣背後繡有一隻金龍,張牙舞爪地盤踞在他肩頭。

他回身,神情

冷漠如冰。

他對我說,“你記住,從此後你沒有家,你的根就紮在宮裡,你的一切都是朕給你的,你要知道,你是誰的人。”

眼下他用同樣的神情盯著我,背脊似有毒蛇嘶嘶吐息。

“作為朕的皇后,你該知道,要站在哪一邊的吧?”

寺綾最是輕薄透氣,在夏日穿來正好,此刻被逼至這陰暗角落,肌膚彷彿裸露在涼風中,我怕得渾身戰慄。

我知道這個人有多瘋。

入宮後我才得知,我會在觀音庵遇見謝臨風那日,他是去替他的生母上香的。

這是宮中秘聞。

皇長子難產窒息而亡,先帝為怕先皇后傷心,偷偷將侍女所生皇子假稱為皇長子。

因為這個原因,先帝與謝臨風的關係始終不好,先帝想要的是一個貨真價實的嫡長子。

後來先皇后有孕,先帝大喜過望,已有盤算要立這個幼子為儲君,叫謝臨風彼時的處境分外尷尬。

而後先帝在圍獵中意外身亡,先皇后聞聽噩耗難產血崩。

他那時才十五歲。

他能從這重重宮禁中殺出,豈是一般的心機與手腕。

他從小不得帝后喜愛,養在裴雲若膝下,由裴雲若教養長大,她是他在這深宮中唯一的牽絆與救贖。

他對她的在意早就突破尋常孺慕之情,早已無法用理智來壓抑。

我知道,決不能與他對著幹。

我平穩了心情,緩緩點頭,“臣妾明白,臣妾永遠與陛下一條心。”

7

今夕名義上是禮樂坊的人,卻早搬來慈安宮了,就住在湯泉居。

謝臨風常藉著今夕的身份伴在雲娘娘身邊。

他當初能從人堆裡將今夕選出來是有原因的,他們兩人的身材相差無幾,面部輪廓也大抵相似,謝臨風稍一喬裝,湯泉居燈火幽暗,確然難辨真假。

除了政事,幾乎所有的時間他都消磨在了慈安宮。

我冷眼瞧著,決不多言。

年宴交由我操辦後,雲娘娘省心不少,她放心大醉,而不必同往年般需得清醒地盯著宴席不出差池。

美人醉後兩頰紅暈,唇脂鮮豔,倒在貴妃榻上,真是叫人說不出的憐惜。

那晚她不好受,喝了太多酒,吐了好幾回。

她性子要強,不喜叫宮人瞧見為上者這般模樣,揮著鞭子趕人,連翠微姑姑都不許上前。

謝臨風頂著她的鞭

子,活生生被抽了好幾鞭也不肯退,對峙半晌才從她手中奪下鞭子。

而後謝臨風親自為她擦拭臉頰,給她喂醒酒湯,收拾穢物,親力親為,沒有一件事是假手他人的。

他做這些時萬般享受,他手指拂過她的臉頰時,像在撫摸一件稀世奇珍。

她中途醒過一回,睜著迷濛的眼睛笑了,沒頭沒腦地說了句話,“竟也有你照顧我的一天。”

他痴痴地望著她的臉,握著她的手貼在臉上,“往後我也會一直這麼照顧你的。”

那晚謝臨風睡在慈安宮。

當然,是以今夕的身份。

第二日夜裡,他在慈安宮為她點了焰火,白焰光芒璀璨,猶如火樹銀花。

她裹著披風站在廊下看著,白狐狸的風毛襯出她雪膚烏髮,殷紅唇角噙著淡淡的笑,眸中似被勾起思緒,神情柔和地望著焰火,像是想起甚麼美好的往事。

他眼睛明亮,站在院中看她,“奴聽聞娘娘喜歡這個,特意點來。”

她笑,“有心了。”

她只是一個笑臉,一句話,立時便能叫他快活起來。

日子這麼不急不緩地過著,但今夕作為一個侍寵,愈來愈得到雲娘娘的喜歡。

謝臨風肉眼可見的快活起來,朝臣都說,那段時日的陛下,格外好說話。

中秋宴上,雲娘娘毫無徵兆地提起:

“說起來,這個中秋過後,阿歡都快十七了。”

雲娘娘眼神在我與謝臨風兩人身上梭巡,“從前是你年紀太小,生辰過後也該做個正經皇后了。”

我惶恐站起,剛要說話,謝臨風已經笑道:“全憑母后做主,兒子聽話就是。”

謝臨風望我一眼,笑意還未褪去,似是帶著無限濃情蜜意,我忙低頭假作羞赧,配合於他。

雲娘娘眼神柔和,“嗯,都是好孩子,好好地,在一塊兒。”

我生辰前一應物具便搬離了慈安宮,挪去了皇后的鳳儀殿,沒人再叫我歡主子,宮人全都得恭恭敬敬地低頭喚我“皇后娘娘”。

生辰隔天晚上,我和謝臨風躺到了一張床上。

他在我旁邊合上眼。

“你知道明天該怎麼說,你一直做得很好,相信朕不用教你。”

是,我知道。

8

雲娘娘實在高興,翌日她留我與謝臨風用飯,她喝了不少酒,眸中水光盈盈。

她看著謝臨風,指尖情不自禁地替他

整理被風吹亂的額髮,目光溫柔至極,“總算瞧著你長大,往後要同阿歡好好過。”

“兒臣會的。”謝臨風亦溫順答道。

她站起來,迎著夜風,袖袍被風吹得鼓起,“你長大了,我也可以離開了。”

她環顧四周亭臺樓閣,“我在這宮中待了二十幾年,實在厭煩了。”

謝臨風不動聲色地斟了杯酒,“母后想去哪裡?”

她說,“哪裡都想去,想去看塞北狼煙,想去看長河雪飄,想趁著還有些力氣,萬水千山走遍。”

謝臨風飲下酒,深吸一口氣,“母后若是嫌宮裡悶,可以住在大相國寺……”

“太近了些。”

她否定的話還沒說完,已經被謝臨風語速極快地打斷,“大相國寺母后呆膩了,不去便不去罷,等開春了朕陪母后去江南巡遊……”

她平靜回眸,“也不想去。”

“不想去江南,那北邊,滇境?母后想去哪都可以。”

“我不想待在宮中,不想待在你身邊,非要我說的這麼直白嗎?”

她已經全然收起了笑,眸中清明一片,冷冷地看著謝臨風。

謝臨風平靜的神情寸寸碎裂,“朕不想逼你的。”

眼看氣氛劍拔弩張,我連忙打圓場,攬住雲娘娘手臂,“好雲娘娘,快別說這些氣人的話了,您若走了,我與陛下如何在您膝下盡孝呢。”

她只是抿著唇,一言不發。

我與謝臨風都太明白她這意思了。

她這是絕不妥協,一定要走。

“你希望朕當個好兒子,朕便一步不越雷池,你養男寵朕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你要朕娶皇后朕也娶了。”

謝臨風猛然將酒杯擲在地上,“朕為你已經妥協得足夠多。

“你何必想著要逃,反正已經同床共寢過這許多次。”

他攥緊她的手腕,神情乖戾,猛將她朝自己拉進一步,俯在她耳畔道:“朕都做小伏低扮戲子伺候你了,你還有甚麼不滿意的?”

我倒吸一口冷氣,謝臨風瘋了。

我緊張地去看雲娘娘的神情,驚訝地發現她一臉平靜。

她甚至扯起嘴角笑了,“所以呢?”

她眸色深深,藏著謝臨風讀不懂看不明的情緒,他神情怔忪,“你一直知道?”

她嗤笑一聲,“我養大的孩子,我會認不出來?”

謝臨風臉上忽生歡悅,眼睛明亮的嚇人,閃爍著強烈

的希冀,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慢慢說道:“你既知道,還肯容我在身邊,是不是說明,那些溫存,是真的?”

“我只當你是貪圖我這身體罷了。少年人最是執拗,我原想著,叫你得到了,你總當不會再執迷了。”

她索性閉了眼,不肯再看謝臨風。

“那我待你的一片心呢?”

謝臨風眼睛紅了,“那我待你的心呢?”

“旁的甚麼都好說,你要求一顆心,”她笑了一聲,“我實在是給不了。”

“好,沒關係。”謝臨風笑得慘烈,“反正無論如何我不會放過你。”

9

謝臨風向外界宣稱太后病重,實則將她軟禁在慈安宮中。

說出來都荒唐。

我天啟的陛下,竟囚禁了他的庶母。

作為皇后,我甚麼都知道,卻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甚至要幫他遮掩。

我每時每日都膽戰心驚,唯恐皇家這樁不倫事為外界所察覺。

侍女端來一盞安神湯,柔聲勸慰我道:“太后病了,娘娘這些日子操勞,都消瘦了好些,飲下後安歇罷。”

我不疑有他,接過後一飲而盡。

而後,我好像睡了很久,我迷迷糊糊地醒來,卻睜不開眼睛,渾身僵硬,一根手指都動彈不得,我想張嘴喊人,卻說不出話。

我忽然間意識到,大抵是睡前那盞安神湯的緣故。

那侍女是我入宮後便伺候我的,我心涼了一大半,知道她大抵是宮中哪位主子埋下的暗樁。

雲娘娘從小撫育我長大,我並不願相信是她害我,如果不是她,就只能是謝臨風了。

但謝臨風為何要在此時叫我昏迷,他想做甚麼?

朦朧間彷彿聽到腳步聲,說話的聲音漸漸大了起來。

“奴婢服侍娘娘沐浴吧。”

翠微姑姑的聲音。

“嗯。”

柔美婉轉的聲音傳來,險些叫我眼淚掉下來,是雲娘娘,雲娘娘就在我旁邊,我奮力想張開嘴說話,但到底是徒勞。

“讓朕來吧,都是做慣了的事。”

我心中猛地警鈴大作,謝臨風也在這。

翠微姑姑帶上門出去了。

窸窸窣窣絲綢衣料摩擦的聲音,入水水花撲騰的聲音,濃郁的玫瑰香混合熱水氣味傳來,縈繞在鼻尖。

眼前一片漆黑,但腦海裡彷彿能看見那幅畫面。

她泡在乳白的湯

泉中,水面上浮著鮮豔的玫瑰花瓣。

謝臨風跪在她身後,從白玉盒子中用指甲剔出一小塊橘色,均勻地塗抹在她烏黑的秀髮上,輕輕揉搓,醇和濃郁的柑橘芳香從他指尖流淌出來。

他化作今夕時,一直都是這般伺候她的。

我愈發糊塗,不明白謝臨風到底想幹甚麼。

殿中十分安靜,除了嘩嘩水聲,沒有人說話。

謝臨風低聲下氣地說道:“求你,留在我身邊罷,你要甚麼我都肯給。”

“我庇佑你長大時,並不曾想到你會心生綺念,其實阿臨,你如今這般痴念,不過是求不得的執念,放我出宮,你再長大些,堪破便好了。”

“為甚麼就非要走呢。”他問,“只要你願意,我就可以讓你光明正大地待在我身邊。”

她嗤笑一聲,“你能有甚麼法子,我這張臉,莫非宮妃朝臣都認不出嗎?更何況,阿歡從小在我膝下長大,又是你敬告天地宗廟親立的皇后,你非要我,她該如何自處?”

謝臨風輕輕笑了,“你從未發現,她眉眼有幾分像你嗎?若非那幾分相似,她一個沒落世族的女兒,憑甚麼被選作皇后呢?

“宋歡這些年也算乖覺,她知道,她的根是長在宮中的,不該說的話她一個字都不會吐露。她在你身邊待久了,給人的感覺也愈發像你。

“說實話,好些時候,她不言不語的,我從背後那麼望過去,幾乎以為是年輕時候的你了,宮裡宮外,我也不是第一個這般說的人。

“將宋歡挪去慈安宮,你待在鳳儀殿閉門稱病幾年,等到宋歡的歲數合適。”

他嘴唇貼近她耳根,溫熱的氣息,呢喃話語叫人幾乎聽不清了,“我身邊有的是易容高手,稍加喬裝,朝臣命婦都只遠遠見一眼罷,自可瞞天過海。”

我聽得渾身發冷。

“所以你從立阿歡為後起,就已經盤算好了今日。”

她的聲音朦朧似雲海中傳來。

“不錯。”

謝臨風理直氣壯,帶著上位者天然的蔑視。

“她是人,而非不言不語不會說話的傀儡。你這般對她,不怕哪一日遭報應嗎?”

“朕不怕。朕富有四海萬民,天下都是朕的,何況她呢。”

“你叫我想想。”

她的聲音中透著深深地疲憊。

謝臨風自然答應。

他走了。

一股甘甜的水喂進我的唇裡,有人將我扶來坐起

,暖流在穴道里流動,手腳能夠動彈了,我淚眼朦朧地睜開眼,看見了雲娘娘。

她摸了摸我臉上的淚水,“好孩子,別難過,皇家人總是這樣的,涼薄又自私,從來只想著他們要甚麼。”

我撲在她懷裡,無聲無息地落淚。

很難說我對謝臨風是甚麼樣的情感。

從少女時第一次見他;從他救我脫離苦海;從他挑起喜帕,新婚的燭光中他的眉目格外俊逸,我紅了臉,“謝臨風”這三個字早在我心裡有了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但我從小察言觀色,最知人心意味,我知道謝臨風心裡藏著一個說不得的人。

我只能像他一樣將那些說不得的心思藏起來。

假作乖覺懂事,為自己求一方生存之地。

這些心思皆被她看在眼裡。

我是愛她的,我從未想過要嫉妒她,畢竟她是這樣美好的存在,只是站在那,便叫人感到歡愉。

但眼下,我實在不知該怎麼辦了。

我問她,“你會留下來嗎?”

她笑著搖了搖頭,“當然不會。”

她臉上神情是那般鎮靜自若,我怔怔地看著她,“可謝臨風不會放過你。”

“我在這宮中待了這麼多年,怎能叫他輕易拿捏了。我說在這宮中呆膩了並非虛言,眼看年華逝去,我也該去過些自己想過的日子了。

“雲娘娘現在只問你一句,要同我一起走嗎?”

她回神認真地望著我,“只要你願意,雲娘娘就帶你一起走。”

我沒有跟著雲娘娘走。

我選擇留在宮中。

翠微姑姑連聲說我糊塗,“陛下襬明瞭是個涼薄性子,心又不在姑娘身上,您跟著他能圖甚麼好?”

雲娘娘倒甚麼也沒說,她只是意味深長地看我一眼,問:“想好了?”

我鄭重跪下,給雲娘娘叩頭,拜謝她多年養育之恩,“想好了。”

“好,人各有志,我不強留。”

10

她走以後,謝臨風異常頹靡。

他成日酗酒,明政殿奏摺堆積如山也不去處理。

我學著他的筆跡,先暫且批覆了幾本要緊的,叫太監拿給內閣大臣去辦了。

他窩在慈安宮中醉生夢死,像只被拋棄的狗,大哭大笑,眼中恨極又愛極,迷惘到不知如何是好,彷彿被抽出傲骨,只剩一攤疲軟的肉。

我想起雲娘娘臨走的那晚,謝臨風還

是志在必得的模樣。

她在鳳儀殿外等他,素衣如月般冷清,飲著茶,看著他坐至自己對面。

這是他們這些年,頭次平視對方。

謝臨風飲著她親手泡的茶,卻目不轉睛地盯著她,“一想到往後都能飲到你親手泡的茶,朕便覺得,不負此生了。”

她低眉笑笑,“這些都是我入宮後學的。

“你知道有個人,他也曾為我放過焰火,他笑起來時眉眼彎成新月,你這點同他很像。他也對我說過,要我一輩子陪著他。

“他春日與我同飲梨花醉,夏夜與我看星河漫天,秋日為我吟詩作畫,冬日窗外大雪紛飛,我們煨在一塊兒,守著紅泥小爐,等爐子開了,我便替他泡茶。”

謝臨風忽而有些吃味,臉上露出嫉妒,他說,“我知道。”

她說,“你知道後來嗎?”

“他殺了我的孩子,於是我殺了他,連同他最愛的人一起。”她靜靜地望著謝臨風笑。

謝臨風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牙齒上下打架,他忽然有種徵兆,她再說下去的事情不會是他想聽到的,他猛地站起身來,“那些都不重要,都過去了。”

“不,沒有過去。”她偏著頭看他,“你正是因此而降生的。

“我謀劃十六年,才把你作為那把致命的刀,插進他的心臟裡。

“其實你何必恨謝照,你該恨我,你阿孃的死,全因了我。沒有我,皇后的嫡子不會死,你也就不會被換至這個位置。為了叫你恨上謝照,我才叫你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換句話說,害了你阿孃的人,正是我。”

她站起身,轉至謝臨風身前,手搭上他的肩膀,在他耳畔低語,“你為你阿孃,殺了謝照,要不要為了她,也殺了我啊?”

謝臨風似是承受不住,痛苦嘶嚎,血紅著眼問她,“為甚麼,你為甚麼要告訴我這一切,你都騙了我這麼多年了,你不能繼續騙下去嗎?為甚麼要讓我知道?”

“我是要告訴你,你幼時心裡所有的美好,全是我騙你的。雲娘娘也不待你好,她只是為了報自己孩子的仇在欺騙你,利用你。”

她冷漠地轉過身,“現在,你還要同我白首偕老嗎?”

11

謝臨風縮在牆角,臉上淚痕斑駁。

我明白謝臨風,他的一切都垮了。

他只剩下一個空殼活在這世上了。

我穿上雲娘娘素日愛穿的顏色,走到他跟前,看著謝臨風

眼神一點點地亮起來,他怔怔地捧住我的臉,神情溫柔眷念,最後苦笑著落下淚來。

我忽然抱住謝臨風。

“陛下,把我當作她吧。”

我在他耳根道:“陛下說過,我的根在宮裡。她會離開陛下,但我永遠不會。”

謝臨風瞳孔中映出我的臉來,他的笑一點點地收斂掉,忽然,他傾身吻了上來。

我在第二年,懷上了謝臨風的孩子。

他終日鬱鬱寡歡,政事也無心打理,有幾次內閣催要得緊,我便幫他批覆了,事後謝臨風非但沒有生氣,反倒放了更多權給我。

“你能幫朕打理,這很好。”

謝臨風將能交給我的,都交給我了。

他彷彿被抽乾了魂魄,總是疲憊不堪的樣子,也很少笑了。

長子降生後他短暫地開心了一下,但很快又沉浸在他自己的心緒中。

他開始沉迷於戲曲排演,親手書寫一折《榮若》,排成四幕大戲。

這戲講一個叫榮若的狐精,愛上人間的君主後下凡為貴妃的故事。

她擁有不老的容顏,在君主逝去後,傷心欲絕地離開,百年後再輾轉回到這個國度,驚訝地發現當朝皇帝便是她心愛之人的轉世。

從此她留下來,永遠陪在他身旁。

筆觸纏綿,曲折動人,狐妖痴心聞之叫人傷心落淚。

謝臨風愛看這齣戲。

唱這戲的人並不十全十的像她,但扮上相後往那兒一站,肌膚細膩潔白,眼若秋水,不笑時亦似有情,確有她當年傾國傾城的風姿。

謝臨風一遍遍地看,看榮若入宮,得寵,雲遊,他只愛看這前三折戲,看她的前半生。

彷彿這樣他就能追上那相隔的年華。

宮裡人都知道他這是在排甚麼。

沒人會揭穿,靜靜伴著他演。

他身體是越來越差了。

終有一天是連戲都聽不得了。

我從前朝趕回去時,謝臨風已躺在床上,出氣多進氣少了。

他朝我伸出手來,我握住,坐至他床邊。

他朝我道歉,“阿歡,這些年,朕虧待你了。”

我溫聲道,“陛下與臣妾夫妻一體,沒有這樣生分的話。”

他顫顫巍巍地坐起來,“雖說沒有皇后殉葬的先例,但泉下孤單,你肯陪朕嗎?你說過,你永遠不會離開朕的。”

我彎唇笑了,放開他的手,“太子年幼,

不可離了母親,臣妾不能陪陛下去了。”

“太子,太子,那不妨事,還有顧命大臣呢……”

寢殿內的宮人已經悄然退了出去,此時偌大的寢宮只剩我與謝臨風兩個人。

我懶得再裝,笑了一聲。

“當然妨事,若叫陛下留下顧命大臣,臣妾還怎麼垂簾聽政呢?”

他似是終於反應過來,“你,你,毒婦,是你害的朕!”

“對。”我大大方方地承認。

從我入宮的第一天我就明白,我這一生,大概永遠都不可能得到眼前這個人的心。

所以我想,我要從他身上得到些別的能夠得到的東西。

雲娘娘不明白,我到底喜歡甚麼。

在她和謝臨風身邊長大,我愛上了權力,陶醉於權力。

我想像他們那樣,站在帝國權力之巔,對世人生殺予奪。

幼時那樣為人魚肉的日子我過怕了。

其實我還是很捨不得謝臨風的。

但只有他死了,我才能成為萬人之上的掌政太后,比雲娘娘當年,更自由。

總要有舍才有得嘛。

我笑眯眯地,用絲巾,覆住了他的口鼻。

他的咒罵聲,越來越小了……

尾聲

只當太后的日子其實很無趣,但垂簾聽政就有意思多了。

底下臣子鬧得沸反盈天,我不過笑眯眯地瞧著聽著,論罵得惡毒難聽,難道有謝臨風臨死前罵的難聽嗎?

掌政太后不會在乎這些。

宋家漸漸興盛起來,幼弟有些出息,我將他外放至江浙,告誡他好好歷練,未來支撐宋家門戶,教養子孫後代,綿延宋氏家風。

長子孝順賢德,成人後我樂得還政於他,自己四處遊樂。

我和雲娘娘不一樣。

我這些年的眼光始終如一。

我只偏愛桃花眼、高鼻樑、長眉入鬢的少年,看他們穿著紅衣,滿身意氣風發向我跑來,我心裡便高興。

長得真像謝臨風當年啊。

後來歡飲達旦的夜裡,我發現我想不起來謝臨風的臉了,我那時才恍然到,哦,原來我喜歡的也不是謝臨風,只是十八歲的少年。

我飲著宮廷御釀的瓊漿玉液,坐在長子為我新建的宮殿上,美貌少年低眉順眼地討好我。

往下能瞧見京城萬家燈火與夜裡遠山綿延,圓月高懸,山河錦繡。

往後我就只能

坐擁萬里江山,孤寂地在旁人的眉眼中尋找他的影子了。

嘖,好難過哦。

作者:小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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