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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第 43 節 不跪東宮

2023-06-02 作者:盡陽

我被拔擢為此朝第一個女官。

著官服,踏官靴,可跪天地,可跪君王。

獨不跪東宮。

後來東宮端坐高臺,衝我遙遙地笑。

“賀蘭雪,你還不是跪了?”

是啊。

我終於得償所願。

01

我跨上長明殿前九十九級白玉階的時候,遇上了太子洪璋。

身為後宮女官,我並不認得他。

可我認得東宮的衣裳。

他也未曾見過我,只是認出了我身上的宮服,“尚宮。”

作為皇后殿前最受寵之人,五年前我被皇后提拔為喬木殿女官。

乃此朝首例,代掌鳳印,行票擬諸事。

他身後的宮人“嘁”了我一聲,“好大的膽子!見了太子還不下跪!”

我朝皇帝方向虛虛一拜,“聖上定下的規矩,女官自尚宮及以上,跪天地、跪君王——”

然後我看向他,一字一頓。

“不跪東宮。”

02

皇帝的確是醒了,看上去精神得很。

纏綿病榻近二十年,皇權龍印皆落皇后之手。得神醫相助,一朝轉醒,要點數宮裡的人頭。

皇后告病,我身為皇后殿前最得力之人,替她來拜皇帝。

他斜臥在床上,閉眼小憩。

隔著珠簾,我琢磨不清他的神色。

皇帝似是終於想起了他這唯一的兒子,招招手,問道,“你今年多大了?”

太子洪璋答:“兒今年二十有一。”

皇帝點點頭,又顫巍巍指向我,“這是你的太子妃?”

我膝行幾步至床前,端端正正磕了三個頭。

我說,“女婢賀蘭雪,喬木殿尚宮,代掌鳳印。”

皇帝“哦”了一聲,眯著眼又瞧了瞧我的官服。“你是第一個這麼高位子的女官。”

然後又看向太子,“有太子妃了嗎?”

不等太子回答,又道,“我瞧著賀氏倒是不錯,看著般配。”

……

離開長明殿的時候,太子攔住了我。

“賀氏。”

我定定地看著他。

他的眼裡有一絲嘲諷,“賀氏剛才拒婚,未免太傲氣了一些。”

“我為喬木殿尚宮,太子該稱我官職。”

太子斬釘截鐵道,“我不會讓你入東宮。”

我只當聽不見,越過他往東走,續上我的話。

“就像方才在此地那樣。”

我帶著賜婚又拒婚的訊息,進了皇后的喬木殿。

皇后久違地戴上了沉甸甸的鳳釵,認真剪著今天剛送來的荷花。

“皇帝如何?”

我如實稟報:“就我今日所見,皇上的確好了許多。”

皇后點點頭。

我又道,“皇帝命人拔除宮內全部阮花,還要砍了汨州主事的腦袋。”

皇后道,“汨州送了二十年的花,讓皇帝過敏染病,是該殺。”

宮人四處忙亂,在收拾前朝送來的奏疏。

皇后代為掌權的二十年,奏疏如流水一般進了後宮喬木殿。

而現在,諸多書冊奏疏,要盡數歸還長明殿。

我跪在地上看她,看她在荷花瓶內洗筆,又拿染墨的水澆灌阮花。

那是王宮內最後一盆阮花。

她卸任後一臉輕鬆,笑得溫柔良善,“蘭蘭,別忘了還印。”

要送的東西很多,其中就包括皇后代持的殿前龍印。

我將印章仔仔細細包好。

皇后代掌殿前龍印後,為劃清權力,五年前,後宮鳳印則由我代持。

如今,各印還各宮,大家各居其位,各司其職。

獨我,一朝跌落。

這些年,我不是沒聽過宮牆暗處的閒言碎語。

“賀蘭雪一個民間女,持了這麼多年的鳳印,好不囂張!”

“甚麼尚宮,不過還是一個宮女罷了!”

“皇帝要早朝,這下有皇后好看的了……”

他們說的都對。

可是,皇帝老兒的手,還翻得動這些摺子嗎?

03

前朝的訊息,照舊流水一般送進了皇后的殿。

早朝上炸鍋了。

按照神醫所說,皇帝纏綿病榻,是對宮內隨處可見的阮花過敏。

毀掉阮花,就好了。

先皇后曾於汨州山崖處得見阮花綻放,驚為天人。

皇帝一朝登基,便要汨州年年進貢阮花作為宮花。

一時間,高陶王朝治下,阮花盛放。

只可惜,他是做給死人看的。

因為先皇后,在他登基那年就死了。

近二十年過去,已經糊塗的老皇帝忘了自己以前是多麼深情繾綣——他認定是阮花讓他每日

昏睡,如今一朝清醒,他要砍了汨州主事的腦袋不說,還要汨州全境拔除此花。

此舉甚難。

二十年間,因皇帝的寵愛,各州紛紛採買,花價早已水漲船高。

六月花開在即,因著皇帝一人的喜好,要全部剷除,以後也不許再種。

何其之難?

我被皇帝召到了長明殿。

殿內燈火通明,荷香嫋嫋。

又遇太子洪璋。

皇帝欽點我和太子為案巡官,前去汨州查明暴亂事宜,速速推行鏟花之策。

案巡官往往由外地官員擔任,為的就是避免利益糾葛,不被鄉人利用。

這是第一次,案巡官由後宮女官擔任。

皇帝命御前行走將一枚白玉旗印一摔為二,我與太子各持一半,同行案巡之責。

長明殿外,太子又攔住了我。

他穿著深紫色的東宮衣裳,衝我伸出手。

“尚宮,此去艱險,恐有性命之虞。不如把那半枚旗印給我。”

我搖搖頭,“區區暴亂,不足為懼。”

他突然笑了。

“是啊,我怎麼忘了,尚宮本就是汨州徐家的人。”

04

十日前,汨州暴亂。

可是汨州的奏疏上寫得不清不楚,含含糊糊。

既無細節,又無人證。

我收起這封奏疏,暗歎口氣。

奏疏為新任汨州主事徐見松所寫,可能是初上任,不解實情,所以寫得敷衍。

也可能,是因為他姓徐。

汨州徐家出了個皇后,又做了二十年的皇商。

“徐家啊……”

馬車之內,太子洪璋有一搭沒一搭地給自己扇著扇子。

他說,“徐家,皇后娘娘的孃家,如今是富貴至極了。”

我沒接話。

太子又說,“尚宮行走皇后殿前多年,腰包也是鼓鼓吧?”

我還是沒接話。

太子收起扇子,一反往日的傲氣,罕見地跟我客套:“其實未見尚宮之時,我就聽過尚宮大名了。那日殿前初見,真真是百聞不如一見——”

我終於抬眼看他,“何為百聞?第一聞如何?”

太子一愣,很快反應過來。“第一聞,便是聞說你貌美無雙。”

我:“哦。對的。”

便又低頭重新開啟奏疏。

該死的,誰

讓汨州主事寫這麼簡單的?都沒有看第二遍的意義!

太子又說,“尚宮啊,你可曾聽聞過我?”

我止住他,“如今不是王宮之內,我不代持鳳印,太子不必稱我為尚宮。”

太子從善如流:“賀氏啊,你可曾聽聞過我?”

賀氏?

又是賀氏。

真是可笑!

我難道沒有姓名嗎?

我認命地收起奏疏,認真看他。

他的眉很長,眼是桃花眼,唇薄薄的。

太子長得不醜,想來,是繼承了先皇后的美貌。

但為人潦草,於分內事得過且過,又狂傲,聽不得他人之言。

這樣的人,便是拿那雙桃花眼水光瀲灩看著我,我也生不出半點波瀾來。

我摸出半枚旗印,展到他面前,“我是皇帝欽點的案巡官,持旗印,太子還是稱我一聲賀大人的好。”

“我朝還沒有女子做官的先例,這半枚印,不過是父王擔心我胡鬧,讓你牽制我的嘛。”

“看來,東宮還知道自己擅長鬍鬧啊?”

太子:“……”

一路上,太子絮絮叨叨。

我從不知道東宮如此多話,且都是廢話。

一會說王宮外的小餛飩攤好吃,但是隻在深夜開張。一會說河邊長紫晶花了,怕是夏天要漲水。一會又說汨州吃辣,如果我吃不慣,拉稀幾回直接回王宮就好了……

他說到“拉稀”的時候我實在忍不住,我說,太子啊,我吃辣,很能吃辣。

太子嘩啦一聲展開扇子,一雙眼躲在桃花扇面後眨巴眨巴。

“我是忘了,賀大人拿著汨州的錢,怎麼會吃不得汨州的辣呢?”

“太子為何汙衊於我?”

大家都說,皇后出自汨州徐家,這些年,拿了汨州官衙許多錢財。

大家也說,賀蘭雪是皇后殿前最親近之人,按常理所推,也應拿了汨州官衙許多錢財。

好一個“應”。

“我說我一分錢沒有拿過,太子信嗎?”

“哎——”太子突然湊近,拿扇面掩住我半張臉。

“別叫太子,叫陳大人。”

此番前行,太子化名陳洪璋,對外稱是外州提拔上來的新官。

我嫌棄地甩開他的扇子。

05

我叫賀蘭雪,在皇后殿前行走十年,五年前被皇后拔擢為後宮第一個女官

的確,我是皇后的人。

出行前,皇后握著我的手,訴說她的思鄉之情。

皇后十五歲入宮,如今已近二十年。

闊別二十年的家鄉,她希望我多替她看看。

我知道她的意思。

倘若徐家有甚麼錯處,我就要多替她,包容一番。

只不過,我此行還有一重目的——

皇帝要我成為他的眼睛。

皇帝說,盯緊太子,有任何出格行為,蓋了半枚旗印,直接發回京城便是。

我問,為甚麼是我呢?

皇帝說,因為當初我那句“不跪東宮”。

皇帝又說,這事做好了,不怕我站不到前朝之上。

前朝。

那個能將名字刻在書海院書海石上、載進史冊的地方。

也是我夢寐以求的地方。

十年間,我在後宮事事精心,句句思量,每踏一步都仔細斟酌。經我手的票擬,倘若有一撇一捺不如人意,便燒燬重寫十遍、二十遍……

我把腦袋提在手裡過了十年。

就是想,做到了最大的完美,是不是就有可能站在朝堂之上?

到達汨州後,一連三日,徐家派人來請我。

徐家請我去吃飯,我沒去,太子去了。

徐家請我去賞花,我沒去,太子又去了。

徐家請我去聽絲竹之音,我沒去,太子還是去了。

那天晚上,我在門口堵住他的時候,他喝得醉醺醺,官帽都歪了。

我伸手攔他。

“陳大人,徐家的酒可好喝?”

太子喝得不知東西南北,一個踉蹌,撞到門上。

我下意識拽住他的胳膊。

他轉頭看我,眼睛意外地很亮。

他忽然笑了,“賀大人,我不過是把你曾享用的,享用一番罷了。

“賀大人,我知道,你故意不去徐家的宴會,是為了避嫌。我還知道,父王讓你盯著我——”

他晃著身體,伸出食指點我的額頭,“沒有甚麼我不知道的。”

一個沒站穩,他險險栽到我身上。

我急忙扶住他,酒氣混合著他身上香囊的香氣,我撲了個滿懷。

他在我耳邊輕聲說,“裝甚麼清高。”

06

那天晚上我沒睡好。

早上,祁若星來找我的時候,被我眼下的青色

嚇了一大跳。

祁若星是清田縣縣主,那含含糊糊的暴亂,據說就是發生在清田縣。

“賀大人,你……是昨晚在徐家喝酒喝多了?”

我皺起眉,“你也認為我赴了徐家的宴?”

祁若星賠著笑,“賀大人畢竟是皇后殿前女官,同徐家親近,也是人之常情。”

我忽然想起昨晚太子的嘲諷。

一個愣神,我不由自主說出了昨晚沒說的那句話。

我說,“我的確清高。”

祁若星疑惑地看著我。

我搖搖頭,隨著他去看暴亂相關文冊。

汨州下轄七個縣,最難管的就是清田縣。

祁若星三年前高中探花,一時風光無匹。然聖意難測,他被放到清田縣,當了個小縣主。

都以為他會找個路子,往高處走走。

誰也沒有想到,他真的踏踏實實幹了三年。

祁若星道,“關於州主上奏的暴亂,其實我一無所知。”

我:“……為甚麼不找個清楚的人來?”

祁若星:“因為沒人清楚。”

我“啪”地一聲合上書冊,正欲發難,祁若星提議道,“賀大人可願隨我去花田走走?很多事,或許到了田裡,就有了答案。”

身為案巡官,的確是應往田間去看看的。

六月為花期,花開在即。

花田遼闊,可想而知,花開之日嫣紅一片,必為盛景。

祁若星道,“先皇后便是于山崖間見了阮花,據聞一見傾心。”

他帶著我往西走,“西側高山險峻,多年來一直有山賊盤踞。我曾上書州主剿匪一事,卻竟然找不出山賊的錯處。他們不下山,不偷盜,也不侵擾我治下百姓。

“可始終如猛虎酣睡身側,我無法心安……”

話未說完,他忽然神色突變,抓起我的胳膊就跑。

回身望去,遠處的火舌已經將花田盡數吞沒。

花田起火了!

我撞碎一個又一個花苞。

花苞被綠色的萼包裹,像一顆顆的青苗。

阮花之於汨州民眾,不就是能賺錢、能填飽肚子的青苗嗎?

可此時,火苗像風一樣四處奔去,青苗何辜,盡數被吞沒於漫天火海。

07

我被困火海的那天,許多人都來救火,唯獨太子沒來。

太子他——

被仙人跳

了。

那場火燎了我的官服。祁若星替我找來一套最小號的官服,讓我換上。

還是太大了,我拿腰帶緊緊束住。

高陶王朝,暫沒有適合女子的官服。

以後會有的。

我這麼想著,憋著一肚子的火,踹開了隱秘巷子裡那扇大門。

太子衣衫半解斜倚軟榻上,桃花眼裡水光瀲灩。

我問,“怎麼回事?”

他答,“來聽絲竹之音,沒帶銀子。”

好一個絲竹之音!

我環顧四周,屋子富麗堂皇,名畫、古字整齊懸掛。

可就是一個樂器都沒有。

我冷笑,“哪裡來的絲,又是哪裡來的竹?”

太子還是那麼一副漫不經心的樣子,指著旁邊姑娘道,“她的嗓子,就是我的絲竹。”

關於太子喜歡聽女子讀書這件事,我倒是有所聽聞。

太子於音律一竅不通,卻說女子郎朗書聲中,有著最美妙的音律。

讀書、讀曲、讀冊、讀畫本……

“不管是讀甚麼,只要女子念出來的,都好聽。”

我看向那女子,一雙杏核眼微微彎起,有股勢在必得的驕傲。

她拍手笑道,“是識貨的官人。奴家這把嗓子,唱半曲便要千金。官人聽奴唸了一下午的書,便是打個對摺,也要五百兩。”

五百兩……

能買下祁若星治下許多花田了。

我忍住怒氣,“沒有五百兩。”

她說:“可以再打個對摺。”

“也沒有二百五十兩。”我抖抖身上大號的官服:“你看我這身衣服值多少?”

名喚阿乙的女子上下打量我,“這是縣衙裡男人的官服。”

然後拿玉手輕點我,吃吃地笑,“你穿它做甚麼?莫不是相好的衣服,你穿來耍的?”

我認真地說,“因為我的官服,下午救火時破損了。”

阿乙睜大眼看著我。

我又看向太子,“下午花田起火,整個縣衙的人都去救火。更有婦人帶著孩子在火中……你呢?”

太子還是那副漫不經心的樣子。

他說,“既然無人傷亡,連賀大人都好好的,又何必再說起此事?”

呵。

好一個“既然無人傷亡”!

我彎腰提溜太子的腰帶,把他從小榻上拽起來。

他的臉離我

很近,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眼裡的光。

“陳大人,你這案巡官,倒也做得輕巧。”

“賀大人啊,做官還是要使巧勁。”

阿乙目不轉睛盯著我,“你是女人,怎麼會有官服?”

“我是聖上欽點的汨州案巡官,高陶朝第一位女官。”

阿乙有點愣愣的。

“可是,書海院書海石上,沒有你的名字。”

是啊,我只有一時之權,卻不能將自己的名字刻在書海石上。

汨州一行,如果我順利拿到想要的證據,同那個人合作……

或許就能實現我的夢想。

我說,“以後會有的。”

08

晚些的時候,我在屋裡寫摺子。

我說,太子中午吃得太多,下午被仙人跳,一天之內,顏面盡掃。

想了想又加了句,他還毫無悔改之意。

然後狠狠蓋上了我那半枚旗印,讓驛館快馬加急送回了京城。

再晚一些的時候,汨州州主召開了圍席會。

他自己卻告了病,倒真如太子所說,這人做官,是會討巧的。

祁若星坐在外間末位。

裡外間相隔半扇屏風,無論視線、言談皆不受阻。

可是,權力之高低落差,隨處可見。

我在裡間朝他看去,卻見他眼裡亮晶晶的,正認真聽太子胡說八道。

“作為火災發生地的主管縣主……有著不可推卸的責任。”太子輕飄飄道。

眾人附和:“屬地管理嘛,確實如此。”

我問,“祁縣主,為何花田著火如此之快?”

祁若星道,“經查,在花田裡,發現了枯草燃後留下的灰燼。”

太子恍然大悟:“那就是說,有人提前鋪了一層枯草,到時候火苗一點,嗤啦——”

我打斷太子,又問:“著火點可確定了?”

祁若星道,“已經派人在查了,只怕不好確定。”

太子打了個哈欠,“等查清楚,擬個冊子送來吧。嗯……送賀大人那裡吧。”

這哈欠打得悠遠綿長。

是在送客了。

我便貫徹了“送客”的禮儀。

祁若星所在的清田縣縣衙離此處不遠,我藉著送他回去的名義,想打探更多關於剷除花田、退還耕地之策。

一路上,祁若星卻是說了很多他自己的事。

他年少苦讀,獲得了縣主之位,距離夢想中的相位還很遠很遠。

上任幾年,卻發現當個縣主好難。

早二十年,這裡是出了名的“窮山惡水出刁民”。

徐千被立為皇后,徐家翻身,“刁民”變“富商”。

以前拿拳頭做事,現在鑽高陶朝律法的空子賺錢、圈地,甚至私下買賣奴隸。

又欺他年少,孤身,外鄉人,處處不拿他當個官看。

說及此處,祁若星對我拱拱手,“賀大人是皇后娘娘的人,我在這裡,說徐家的壞話,是不是——”

“沒甚麼不合適的,我雖是皇后殿前人,可如今是聖上御筆硃批的汨州案巡官,更是高陶朝千萬子民中的一員。”

然後我輕聲說,“徐家多作惡,我與他並非一路。”

今日火燒花田,好巧不巧,燒的就是徐家的田。

縣衙已到,遠遠得就瞧見門口守著的數十百姓。

祁若星苦笑一聲,“徐家又要發難了。”

為首的刀疤臉說:“大人今日燒我花田,可得給我個說法!”

一時間,那老的老、小的小,都撲到了祁若星身上。

“徐家不拔阮花,大人就燒我們的田。”

“這下花沒了,錢就沒了……”

“我們有冤該往何處訴!”

祁若星遠遠對著我拱手道歉。

我本是要幫他的。

可方才他曾說,這種事太多了,第一年處理不好,第三年還處理不來嗎?

並不需要旁人相助。

因為那是他治下的子民。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忘不掉祁若星的眼睛。

他今晚跟我說最多的是——

“賀大人可知,當個縣主,好難啊。”

他表面是在抱怨,可抱怨的時候他也在笑。

他的眼睛那麼亮,真的就像天上的星星一樣。

09

踱至驛館,我疑心自己傷了眼睛。

月上中天,正是酣睡的時候,太子怎麼蹲在我門前打瞌睡?

我居高臨下看著他,“陳洪璋。”

他開始打呼了。

我不管他,徑直開門。

太子往後一跌,撞到了頭,嗷嗷叫疼。

我點上蠟燭。一根不夠,又尋摸了幾根,齊齊點上。

太子跟在我身後,一雙桃花眼半睜著,能看出困頓至極

他說,“看在你用自己的官服換了五百兩銀子的份上——”

我猛地回頭看他。

“陳大人,我的官服換的不是錢,是你!”

“哦。”太子淺淺“哦”了兩聲。

這是甚麼態度?

我那身官服,是出行前特意為我所做,是整個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案巡官的官服!

官服為我量身而制,處處服帖,圓滿得是我此生最美的夢。

“你可知袖口為何繡雲紋?是要我處事雲淡風輕。

“你可知領口的竹紋是何意?是要我為官清正廉潔。

“裙襬上的荷花紋,寓意是,哪怕我立身淤泥,也要纖塵不染!

“洪璋,為你所當的那身衣服,是高陶王朝百年來第一身女子官服!

“不是你口中,可換五百兩銀子的淺薄物件!若真能換,我給太子五千兩,可能讓十個女子去當案巡官?”

太子張了張嘴,卻沒說出甚麼。

“太子曾喊我賀氏。

“可我不想只做一個賀氏。

“我也想,有朝一日,刻賀蘭雪三個字於書海院書海石,能讓我立於朝堂之上!”

說至此處,我只覺胸中憤懣,不願多言。

他定定地看了我一會,眼底閃過一抹驚慌。“怎麼還說哭了呢?”

我背過身去,抹了一把臉。

太子低聲道,“我是來求你……求你給我念一念這書冊。”

我那會才知道,太子識字,卻不識書。

每個字都認識,連在一起,腦子就反應不過來了。

這也是為甚麼東宮女婢眾多,原來都是給他念作業的——

我忽然覺得有那麼一些些的好笑。

太子低頭看我,“不哭啦?”

又說,“長明殿前,你我初見。你那句不跪東宮,說得慷慨激昂,連我父王都被你矇騙了。誰知你不過是個愛哭鬼。”

我又瞪他。

他退後一步,彎腰將冊擬雙手遞給我,惺惺作態:“還請賀大人念給在下聽。”

10

太子要我念的,是汨州州主徐見松新擬的奏疏。

奏疏上,重新說明了暴亂一事。

內容倒是改了,他把暴亂一事改得詳細,點了地點、時間、人物,說暴亂髮生在清田縣,是清田縣主管理不當,云云。

我笑了。

這是明著甩鍋

最多犧牲一個縣主,犧牲一個外姓人,能換得他徐家高位安穩。

太子說,賀蘭雪既然是皇后的人,沒有理由不在奏疏上蓋印。

我搖搖頭,說不。

太子收起奏疏,難得的嘆了口氣。

為查明奏疏所述,我和太子又到了花田裡。

阮花,又名徐阮花。

汨州出徐家,徐家出阮花。

當年,徐家女兒進宮替父送花,意外得皇帝青眼,被封新後。

祁若星指給我們看,“在我縣裡,徐家的花田面積是最大的。昨天燒燬的花田,盡是徐家的田。”

正說著,徐家的刀疤臉就來了。

他手裡拿著幾張紙,霸道地扔給祁若星。

“縣主,這是我家主人擬的,讓你過過目。”

那裡頭列明瞭焚燒的具體位置、面積、花田等級,又按等級和花開日,劃分了不同檔次,最後得出一個受損數額:五百兩。

我嗤笑一聲,撞了下太子的胳膊,輕聲道:“今個該你去當鋪當官服了。”

太子一臉懵。

我想起他不能識得書冊,便將刀疤臉的盤算,悄聲說給他聽。

太子恍然大悟:“徐家要朝縣衙要錢了。”

然後又不懷好意地看著我,“回頭這五百兩到了皇后宮中,記得讓皇宮給你做幾身新衣裳。都是做女官的人了,別一天到晚就那麼兩身,太素了。”

我:……

我別過臉不理他。

那邊,刀疤臉和祁若星仍在周旋。

祁若星耐心解釋,花田裡被人鋪了極易燃燒的枯草,這草卻為山裡特有。

便說出一種可能,“也許是山林裡的土匪所做。”

得朝土匪去要錢了。

刀疤臉“呸”了一聲:“那咱們就去山裡論上一番!”

論自然是沒論的。

可從花田裡回來,我竟被人打暈,綁到了山上。

我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被人拿布蒙了眼,只能看見外頭有光。

旁邊有呼吸聲。

我拿腳踢了踢,那人響起熟悉的鼾聲。

看來太子也被綁了。

我琢磨了一下綁著手腳的草繩,十分緊,不好掙脫。

有人出聲,“著甚麼急,一會洞房的時候,自然給你解開了。”

旁邊有人附和著嘿嘿笑。

沒笑幾聲,又聽得一

個腳步聲進來,眾人喊他,“承哥。”

又有人道,“咱們偷偷下山,瞧這女子長得好看,跟承哥屋裡藏著的那個畫娃娃有些相像。這些年承哥連個腥氣也不沾,實在無趣,咱們便給承哥綁了個壓寨的嫂子!”

來人聲音明顯有些著急,“胡鬧!”

“哪裡便胡鬧了?咱們家大業大,還怕沒嫂子一口飯吃不成?”

“是啊,承哥,咱們賬上那些……”

話未說完,便被打斷。“沒教過你們規矩麼?這個時候不去操練,跑去山下綁人!再有一次,打斷你們的腿!”

我的記憶似乎有些混亂。

不然,我怎麼覺得這個語氣,有些熟悉呢?

我決定賭一把。

我帶著哭腔問,“是陸承哥哥嗎?”

11

那些前塵往事,跋山涉水二十年,最終遷徙至我眼前。

我不叫賀蘭雪,我叫康海瓊。

我是汨州清流康家最小的女兒。

康家被斬是近二十年前的事情了。

先皇后過世,皇帝悲痛萬分,只把先皇后最喜歡的阮花當個念想。

命令汨州全境鏟耕地,改種花。

阮花除了供給皇宮,還能做甚麼呢?

沒人知道。

可是大家都知道,沒了耕地,再買其他州運來的糧食,價就高了。

當地官員為了自己的帽子不作為,只有世代清流康家上下奔走。

這一個奔走,就惹怒了帝王。

奏疏上的“康家反了”四個字,刺痛了皇帝的眼。一聲令下,康家盡被斬殺。

可他似乎忘了,先皇后,也姓康。

那些遺留的深情,他不願給人,只給了無情無愛的阮花。

康家獨留當時四歲的小女兒,被託付給了陌生的農戶,苟活至今。

說到這,我扯開身上的衣服,露出肩膀。

那裡有朵蓮花形狀的紅斑。

那是康海瓊的胎記。

我說,“我被農戶收養,沒幾年他們搬到了鯉州,我跟著去了……”

說著說著我就哭了。

我不敢信,他還活著。

陸承抱住我,“我當時也以為,我一定死了。”

那一夜皇帝派人斬殺康家,幾歲的他抱著小小的我跑

啊跑,跑到了他能想象的最遠的地方。他把我放在一戶農家的板車上,轉身跑回去——

他說,或許,還能再救一個。

可他也不過是個孩子,救出我已是極限。

還能再救誰呢?

近二十年的漫長歲月,他希望我還活著,卻不敢奢望我活著。

山谷裡有一處極為隱秘的衣冠冢。

是陸承為康家設下的。

我上了一炷香。

陸承說,為了避禍,他躲進山林裡,被山賊養大。

他曾偷偷找我,又不敢說出我的名字,也不敢提蓮花胎記。

後來他認了命,紮根山裡。

如今在山裡擔著不小的職位,銀錢一事也有接手。

他常替山賊出面,發現有人年年給予山賊一大筆錢,讓他們按照軍隊的模式來培養——

會是誰呢?

陸承站在我身側,“阿瓊,你說,會是誰呢?”

我想了想,說,我好像知道是誰了。

世家大族交替,本為天理。

從前是清流康家,現在是富商徐家。

哪怕他徐家踩著康家的屍骨往上走,也是天理。

倘若有哪天……

徐家被踩在腳下,那也定是天理。

12

如此一折騰,我竟然忘了太子。

我急急回去,只見太子還被五花大綁著,嘴裡塞了臭襪子。

太子幾近牙呲目裂,瞪著一雙通紅的眼睛看著我。

我趕緊給他鬆綁,他並不領情,狠聲道,“我以為你死了。”

我拍拍他的後背,“我沒死,咱們走吧。”

他站著不動,語氣愈發狠烈:“我以為你死了。”

我哄著他,“洪璋,我們走吧。”

他像傻了一樣,又重複一遍,“我以為你死了。”

“我沒事的。”

“真沒事?”

我點點頭,“真沒事。”

然後他眼神渙散,直挺挺倒在我懷裡。

我伺候了太子好幾天。

他膽子忒小,這麼一嚇,就嚇破了膽。

說起來,我已經好幾天沒有給皇帝當眼線了。

趁著太子還睡著,我拿出筆墨修書一封:太子前幾日說,他的官服可以當一千兩。

想了想,又加一句:太子說想念阿乙姑娘。

我蓋半枚旗印的時

候,太子醒了。

他神情懨懨,“賀蘭雪,我再也不跟你一起了。”

我:“?”

“你不止是愛哭鬼,你還是倒黴鬼。”

我哭笑不得,“此話從何說起?”

太子給我掰扯,“你去花田,花田起火。你慫恿徐家找山賊算賬,山賊就綁了你,還連累了我。”

我:“……只是巧合吧。”

“你一個堂堂案巡官,哪裡來的那麼多巧合?”

我搬了個凳子坐到太子床邊,“別想太多,好好養病就是。”

太子把薄被捂到臉上,聲音悶悶的。

“賀蘭雪,山賊跟我說你死了。我以為你死了。我不信,你那麼清高,怎麼會死呢?”

我一時不知該說甚麼,只拍了拍他的被角。

太子一向玩世不恭,漫不經心。

他常說,當官得使巧勁,該躲的躲,該逃的逃。

可相處下來,我發現,他也有心有情,他的血也是熱的。

那個我最想要合作的人,能將我的名字刻上書海石的人,不是皇后,不是皇帝。

是他。

從來都是他。

先皇后的孩子,不會只是一個愛使巧勁、推脫責任的浪蕩子。

那些明面上與我爭辯的場合,眾人圍坐爭論的席會,因翻了徐家舊賬而握緊的拳頭,還有那些要我念書冊給他聽的諸多深夜裡——

他一皺緊眉頭,風都捨不得來打擾。

星星懸在天上,熠熠閃耀。

13

待太子睡下,我去找了阿乙姑娘。

我帶著五百兩,打算贖回我的官服。

錢是陸承偷偷給的。

他還答應幫我留意山賊的賬冊,說不定能從數字上找出與汨州稅賦之間的勾稽關係。

阿乙出門迎我,還備了茶。

然後她拿出我被修好的官服——

被燒燬的部分,她拿最接近的布料與絲線仔細縫補,無論雲紋、竹紋,還是荷花暗紋,又栩栩如生地穿到了我身上。

官服為我量身而制,處處服帖,生動鮮活得像最美的夢。

“我一直記得賀大人那日所說,這是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官服。”

阿乙盈盈一笑,“賀大人這條路,是我做夢也夢不到的。我自小賣笑,不奢求此生與大人並肩。可是倘若有一天,我有了女兒……”

她言辭懇切:“我希望

她,也能跟大人一樣,穿上這身衣裳。”

她抓著我的手,眸中帶淚,仿若永不墜落的星。

六月下旬,阮花盛開。

往年這個時間,阮花就該往宮裡運了。

今年不止皇宮的單子沒有了,別的州也有樣學樣,紛紛取消了訂單。

沒取消訂單的也狠狠壓價,只開出往年價錢的零頭。

眼見著花要曬死在田裡,祁若星愁出了許多白髮。

最後,銷路還是陸承幫忙找的。

他巧舌如簧,說服了山賊購買阮花。

以合適的價格購入阮花,並不用儲存,只需讓百姓就地曬乾,再製成染料,轉手賣給邊境的柔國。

柔國喜紅,女子多穿紅衣,而阮花是最好的染料。

祁若星和其他縣主一併商議,哪怕價格低一些,也是好的。便同意了跟山賊做交易這個方法。

如今花田裡,盡是百姓收割阮花的背影。

祁若星鬆口氣。

我也鬆口氣。

而汨州州主徐見松,半事無成,又告病了。

太子道,“賀蘭雪,你看看人家,我早說了,當官得使巧勁。”

然後他走近我,拿袖子給我擦汗。

“你一個案巡官,跑來跑去的算甚麼?汨州無主了?祁若星他們都是幹甚麼吃的?”

我警惕地後退兩步。

太子最近頻頻示好,十分奇怪。

該不會,他已經知道了我是康家的人?

知道了,我是與他指腹為婚的人。

14

關於康海瓊是太子未婚妻這件事,我自小就知道了。

我很小的時候,有一年,汨州下了雪。

汨州極少下雪。

我被家人裹得厚厚,高興地在迴廊裡跑來跑去。

阿孃抓住我,笑著說,可不能再調皮了。再調皮,就不能去王宮了。

我問,王宮有甚麼?

阿孃說,王宮有頂頂好看的一個姑姑,她很孤單,我可以去陪她。

我又問,那王宮有雪嗎?

阿孃說有,王宮年年都下雪,我可以看個夠。

今年我二十四歲,王城的雪,我的確是看夠了。

15

有了銷路,祁若星很是高興,要請我和太子去喝酒。

他說,他如今過一日算一日,在清田縣治下,百姓還活著,沒餓著,沒暴亂,全

當是老天爺開恩心疼他。

他嘿嘿一笑,抬手拜了拜天。

我們去了清田縣最好吃的一家酒樓喝酒。

那天我們談了很多,祁若星說,火災之後,徐家逼著官衙減免了他五成的稅。

我疑惑問道,“阮花稅,不是三成麼?”

祁若星長嘆,“到了百姓,層層抽成,便是六成。我這裡六成還是少的,隔壁還有八成的。

“可憐這其中諸多抽成,連國庫也入不了,不曉得有多少,入了——”

說到這他猛然止住,偷偷看了我一眼。

我知道他要說甚麼。

我替他說,“入了皇后和徐家的帳。”

祁若星看著我訕訕地笑。

“祁縣主不必如此看我,我早說了,我與徐家並非一路。”

然後我給自己斟滿,對著月夜舉杯。

“我不是皇后的人,也不是徐家的人。

“我賀蘭雪從來只是高陶朝萬千子民之一。

“我姓賀,萬民朝賀的賀。

“我等著看新帝登基的那天,惟願萬民朝賀、河清海晏,女子亦可當朝為官。

“星月在上,萬望終有一日,圓我夢想。”

然後我一飲而盡。

酒入愁腸,如萬海歸潮。

我終於有了可以信任的人,可以把夢想同人講。

我看向太子,他眼裡藏著笑意,亮晶晶的,漾著一湖的美酒。

我好像有些醉了。

太子拍了拍祁若星的肩,說他是個好官。

又拍拍我的頭,說我也是個好官。

我拿掉他的手,心想,虧得我沒戴髮簪,不然被他撥掉了。

我忽然想起皇后來。

代持龍印的二十年間,她把所有的珠釵盡數收進箱子,說要批閱書冊,戴那麼多丁零當啷的,不方便。

交還龍印那天,她罕見地戴上了沉甸甸的鳳釵。

她說,再無奏疏所累,她終於輕鬆了。

如果真如她所說,就好了。

可憐世間萬物,從來沒有如果。

喝到最後,祁若星抹著眼淚:“我覺得當縣主這條路,好孤獨。”

太子比他還醉醺醺:“你有我孤獨?”

說完倒頭就睡。

祁若星拍拍他:“陳大人?”

無人回應。

他的確孤獨。

太子生下沒

多久,先皇后就病死了。

第二年的夏天,皇帝立了新後。

卻不讓新後撫養太子,只把他孤單一個人留在東宮裡。

此後皇帝沉迷煉丹,纏綿病榻,也未有過父子深情。

時光倏忽而過,竟已過完了二十年。

16

陸承來探我那天夜裡,我提著一壺酒敲開了太子的房門。

太子眯著一雙桃花眼:“賀大人。”

我裝作沒看見他擋在門口的手,點點頭,擠了進去。

太子:“……”

我說,“我來與你談合作。”

我的確是來談合作的。

祁若星暗地裡拿來賬本,經仔細演算,徐家這些年自汨州稅賦中層層抽成,本三成的阮花稅,到了地方,竟變成了六成,甚至八成。

多出的,沒入國庫,盡數入了徐家自己的帳。

然而這賬上,還有一筆巨大的數額莫名消失。

我此番來汨州,便是要暗查此賬去向。

陸承的賬冊幫了我。

怎麼也沒想到,皇后在山林上,養了山賊。

皇后尋了個與徐家無關的人替她出面。

私下以“替汨州清流康家平反”的名義,籠絡一批當年追隨康氏的人,逼得他們“自願”落草為寇,隱於叢林,日日操練……

她意圖甚麼呢?

只願是我想岔了。

陸承不會想到,他的神秘金主就是徐家。

他是徐家很好的一把刀,卻被徐家掌控著,插進了自己的心上。

陸承走的時候跟我說,康家之恩,縱死難忘。

那年我阿爹在路上撿了個快被凍死的孩子,養在家裡,我喊他陸承哥哥。

後來阿爹看他心性善良堅忍,想收他為義子。

我沒等到他變成“康陸承”,只等來了皇帝一道斬殺康家全家的死令。

那天夜裡,康家火光大盛,四面八方都是哭喊聲。

他抱著四歲的我跑啊跑,把人間煉獄遠遠拋在身後。

跑活了我一條命。

我輕聲說,“一命抵一命,你早不欠康傢什麼。”

“阿瓊,我不是徐家的刀,但我會把自己插到徐家心上。”

我還知道,他在山上的房間裡,有一張畫像。

那畫像他放在箱底,藏了二十年。

畫裡是個小娃娃,那個娃娃裹得厚厚,笑得憨憨

,在廊下玩雪。

那是四歲的我。

那是四歲的康海瓊。

……

我敬太子一杯酒,誠懇道,“因此,我來求合作。”

“蘭雪,你拿甚麼跟我合作?”

我掏出藏好的書冊:“你在查皇后殿裡的進賬,哪裡是汨州奉上的,又去了甚麼地方,好巧,這些我都知道。”

太子神色一凜。

“阿乙告訴我的。”

太子輕笑,“她竟然賣了我。”

“她沒有賣你,她找到我,是要我幫你。”

“扳倒徐氏,助我登帝位。作為回報,你想要甚麼?”

不等我回答,他像是想到了多麼好笑的事,竟然笑起來。

“你該不會是想嫁給我吧?入住東宮,成為我的太子妃?”

他伸出手,笑著拿食指叩了叩我的額頭。

我那個“不”字還沒說出口,太子又道,“我可是有未婚妻的,你莫要打我的主意。”

我:“……”

我也笑了,可不知為何,心裡苦苦的。

他不會知道,我就是他的未婚妻。

以前我曾想尋個機會,跟太子表明我康家么女的身份。

當年先皇后還未病逝,指腹為婚,把我和太子的命運緊緊連在一起。

但我不能成為康海瓊。

我還有很重要的事沒做。

我還沒把“賀蘭雪”三個字刻在書海石上。

我要站在那寸土寸金之處——

我的腳會踏進這個國家的最高位,我的肩上會擔著許多百姓的活路,我的頭上會常懸利劍——

同世上萬千男兒一樣。

從前我阿孃說,做人啊,不能既要,又要。

太貪心的人,老天爺都不會看過去的。

我要成為賀蘭雪,就不能成為康海瓊。

可為甚麼,我覺得心裡有點苦呢?

那天的夜格外長,酒似乎怎麼也喝不完,我們說了很多話。

最後我要走的時候,太子問我:“賀蘭雪,你為甚麼要幫我?”

“我不是幫你,我只是幫我自己。

“民有所呼,官有所應。而官之所為,要麼反哺自身,要麼反噬自身。

“我也想,像祁若星一樣,成為這片國土上的太陽。”

然後我拽住他的衣角,一字一句,認真解釋。

“初見時我

不認識你,可我知道你是太子,因為你穿東宮的衣裳。

“以後也是如此。

“長明殿上的那身朝服,你能穿,我為你當牛做馬。你穿不進,只當我一腔熱血餵了狗。”

最後我衝著他,拜了一拜。

“我等著,賀蘭雪三個字被刻在書海石上那天。”

他的眼眸黑得像暗夜,卻燃起了烈焰。

17

回京的那天,是中秋。

關於砍掉汨州全部阮花的計策,實施得一塌糊塗。

暴亂一事乃為虛構,火災一事為山賊所為——奏疏寫得詳盡,皇帝卻看也不看一眼。

他似乎不在意了。

聖意從來難測。

他甚至拖著病體去了先皇后住的舊宮。

那裡十餘年無人踏足,甚至還有一捧幹掉的阮花。

輕輕一碰,就化為塵埃。

中秋之夜,肱骨大臣盡數在場,皇帝卻隻字未提汨州花事。

他被人攙著坐定,左手邊是帶著沉甸甸鳳釵的皇后。

不知怎的,他又提起太子的婚事——

同幾個月前一樣,他顫巍巍指著我問太子,“這是你的太子妃?”

我跪在他面前,“民女賀蘭雪,汨州案巡官,持旗印。”

他渾濁的眼睛看著我,像是不明白我在說甚麼。

他又糊塗了。

然後他說,“孤瞧著賀氏倒是不錯,看著般配。”

皇后溫聲解釋,“蘭蘭是女官,按律例,是不能許給太子的。”

皇帝有些生氣,“那就不要當官了!”

看啊,聖心從來難測。

而我的命運,總是輕易被他主宰。

我的腦中閃過汨州的片段往事,服帖的官服、厲聲的詰問、蓋下印章的堅定……

他輕飄飄一句話,往事就散了。

我跪在皇帝面前,握成拳頭的手心裡鑽進去幾粒路邊的砂爍,隨著我的顫抖,在掌心不安分地磨來磨去。

可我不是河蚌,它也永遠磨不成珍珠。

太子在我身側跪下,朗聲道,“兒臣自幼與康家定親……”

那個“康家”將將說出口,皇帝就像瘋了一樣,將桌上的物件摔落,怒吼道,“甚麼康家?哪裡還有康家!世上再無康家!”

皇帝像是忘了,白日間,明明是他,去探了先皇后康晚晚的冷宮啊。

甩落的那枚白玉盞

,砸破了東宮的額頭。

18

皇帝收回了我半枚旗印,撤掉我案巡官一職。

天陰沉沉的,像是蓄著雨。

同一天,汨州傳來訊息,說祈若星死了。

奏疏裡說,他死在青樓裡,死於……馬上風。

我不相信,這怎麼可能呢?

他會死在縣衙裡,死在書冊裡,死在田間山林——可他怎麼會……

我跪在殿前求皇帝見我一面。

皇帝最寵愛的御前行走李青說,聖上剛吃了丹藥,睡了。

我說好,我跪著等。

李青跺著腳問我:“不過區區一個縣主,自己死得不風光,您非得去看他做甚麼呢?”

我仰起頭看他。

他是最精明的臣子,最會揣摩皇帝的心意。

他不許我去看,就是皇帝不許我去探。

可我不服。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也是十年寒窗科舉考進來,在書海院造了冊、書海石上刻了名的。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他把自己當人肉沙包去擋洪水,在火災裡差點燒死的時候,你們又在哪裡?

“便是區區一縣之主,他殫精竭慮、宵衣旰食,撐起了二十萬老百姓頭上的那片天!”

夜色如墨。

轟隆一聲,天上響起一道滾雷。

我抬頭望天。

我其實看不見天,我只能看到精巧華美的廊,富麗堂皇的畫,精巧繁複的雕刻。

沒有哪個女人,能真正看見這個朝代的天。

李青蹲到我面前,“姑娘呀,先前汨州有信,說那個小縣主巴結您,搭上了您,咱們都不信,聖上帶著頭的不信,說姑娘不是會結黨營私的人。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何必讓聖上失望呢?”

嘩啦一聲,下雨了。

風忽然轉向,雨又急又密,撲了我一臉,像打了我一巴掌。

結黨營私?

真是荒謬!

他祁若星若是會結黨營私之人,又豈會以探花之身,甘居偏遠縣主之位?

我跪於此處,不是想讓皇帝失望,而是……

不想讓祁若星失望。

李青走了,雨越下越大。

我不知道自己要跪到甚麼時候去。

就在我絕望的時候,一把傘落到我頭上。

太子來了。

在汨州,有一天我找太子喝酒,太子喝醉了。

他醉醺醺地說,若登帝位,他願意給天下女子為官,撐起一片天。

而如今,他半蹲我身側,遞給我半枚旗印。

“我同父王說了,此生非康海瓊不娶。我知道康海瓊死了,一輩子不娶親就是。

“祁若星死得蹊蹺,需要有人探明真相。我很希望我有權力讓你去,可我沒有。

“蘭雪,請你再等一等我。”

我把屬於他的半枚旗印緊緊攥在手裡,偏過頭去看他。

他明明帶著傘來,卻沒為自己撐傘。

雨珠停在他睫毛上,顫巍巍地抖。

跟我再也觸碰不到的官服一樣,又美,又破碎。

“賀蘭雪,你是很好的案巡官。

“賀蘭雪,倘若有一天……你還要做我的案巡官。”

19

暴雨停在午夜。

我渾身溼漉漉的,還在被皇后罰跪。

太子翻牆來找我。

他看起來心情很好,甚至有心思開玩笑。

“跪了皇帝又跪皇后,你賀蘭雪甚麼時候也跪一跪我?”

我仰起頭看他,一字一頓:“不跪東宮。”

太子“哼”了一聲,“還是老樣子。”

又甩下來一張紙。

藉著月光,我看到了祁若星之死的真相。

舉報他的人說,他同山賊做交易,昧下了許多錢財。

不是這樣的。

在我把陸承介紹給祁若星認識,當陸承把山賊的開支冊子偷偷交給他,當他去研算稅賦、養軍、喬木殿進賬的數字的時候,就註定了他將死的命運。

擅養山賊為軍……

這是天大的把柄。

不會有人把天大的把柄留在活人手中。

可笑我初識祁若星的時候,還懷疑他跟徐家有勾結。

未曾想,他原同我一樣。

祁若星曾說,若有一天垂垂老矣,死在清田縣任上,就讓人把他葬在西邊的山林裡。

那裡山賊盤踞,他要化作厲鬼去嚇嚇他們,讓他們少騷擾自己的百姓。

那裡地勢高,他可以繼續守護自己治下的天地。

不論彼時是花田,耕田,還是林田。

又或者萬年過去,這裡成了海,又幹枯,成了山……

只要站得高高,他都能看見。

太子聲音渺渺,薄像汨州的風。

“蘭雪,我不會

再讓下一個祁若星死去。”

20

皇帝磕破太子的額頭以後,就又病了。

服食丹藥多年,他愈發的糊塗,開始把皇后當成他早逝的白月光。

他說,“晚晚,晚晚。”

那是先皇后的名字。

皇后“哎”了一聲,扶住他的手。

我跟著皇后,跪在榻前服侍。

皇上看見了我,怒目道,“徐千!你個妖女!迷惑於孤!”

那是皇后的名字。

皇后臉色微變。

皇帝翻身下來,便要打我。

他的拳頭一點力氣都沒有,可是那雙手全是骨頭,打得我難受。

“徐千!孤要打死你!”

這樣的鬧劇每天都要演一場。

直到皇帝終於死去。

東宮和皇后的對峙,終於擺到明面上來的時候,皇后卻有孕了。

前朝派系震盪。

有人跪求東宮即位。

也有人說,只要皇后代持龍印多上幾個月,誕下麟兒,亦有即位的資格。

這股呼聲來自於徐家。

爭論愈演愈烈,天也漸漸冷下來。

冬天來了。

太子又翻牆進來,問我,皇后真的有孕了嗎?

我不知道,自從汨州回來,恢復我尚宮一職,便不再讓我做些服侍的事。

太子說,他召了陸承進京。

其實不是他所召,是皇后給徐家遞信,私下召了山賊裡管銀錢的人進京。

在陸承的操作下,有些錢無聲無息地消失了。

那本是要購置刀劍的錢。

皇后有些急了,要找人來仔細詢問。

陸承進京,是已然鋪好的一條路。

我問,“你想要陸承做甚麼?”

太子說,“你好好養病,不要多想。”

同我在汨州照顧他的時候,說的那句話一樣。

我的確該好好養養。

雨夜罰跪之後,我就病倒了。

我其實素來體健,只是,祁若星之死實實在在地打擊到了我。他是那麼好的一個官,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子民,他的心和眼都像星星一樣亮。

我說,“東宮,把阿乙召回來吧。”

太子疑惑地看著我。

在汨州的時候,我讓阿乙答應了我一個願望。

讓她扮一輩子的阿瓊。

我笑著說,“阿乙就是康家么女,康海瓊啊。”

21

阿乙到了京城,被安置在一處別院。

我數著手指頭跟太子交代,城南的李家,曾是康家門下,忠心不二;還有城北的張家,當年康家救過他們的命;還有住在西郊的文家……

阿乙得一個一個去找他們,點出一星火光來。

然後讓這火光,慢慢燃到朝堂之上。

讓不敢說自己是康家門下的那些朝官們,織成一張網。

網住徐家種種惡行。

康家明面上是沒人了,可門徒遍野,並且朝堂之上,本也不全是徐家的人。

清流一派自有人在。

徐家之惡罄竹難書,再加上他們暗殺朝堂命官,擁兵自重,不怕沒人止住他。

而擁護阿乙的人,會在阿乙和太子成婚後,成為擁護太子的人。

最後我說,“東宮,我等著我跪你的那一天。”

太子問,“康家的事,你怎麼這麼清楚?”

“在皇后殿前行走數年,總不能真如你所說,是個愛哭鬼吧。”

洪璋笑了。

“你不是愛哭鬼,你是案巡官。”

……

陸承死在獄裡。

我還沒想好,如何讓陸承接受,阿乙才是康海瓊這件事。

我還沒安排好,他就死了。

那天,陸承帶著山賊的銀錢冊子,經皇后安排,偷偷地進了喬木殿。

沒人知道那天怎麼了——

陸承殺了皇后的孩子。

他帶了一把極快極利的匕首。

那是康家的匕首。

五年前,我將匕首藏在了喬木殿的花樹下,我也沒想過,我真能等來這一天。

我找了相熟的一個宮人,塞了錢,讓她偷偷去獄裡看看陸承。

她說,這男人被獄卒投了毒酒,身子都涼了。

她甚麼都沒問出來,因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具屍體。

我惶惶然,說,好,好。

我又問,康家的小女兒可還好?

宮人略一思索,道,聽聞在民間很是有名呢。以前康家的許多門下,都被她找到了。在民間辦起了女子學堂,招那些世家的貴女們入學,風光得很。

我說,好,好。

她抓住我冰涼的手,問我,蘭蘭,你還好嗎?

那聲蘭蘭又讓我想起皇后,彷彿是皇后在笑

著問我,蘭蘭,蘭蘭,讓你做殿前女官好嗎?

我說,好。

22

我打起精神來去喬木殿前伺候的那天,皇后也被宮人攙扶著起來了。

她案前堆了一些薄薄的奏疏,基本都是徐家所寫。

更多的是被送到了東宮去。

比如參徐家的那些摺子,雪片一樣,厚厚一沓,盡數送入東宮。

皇后說,“蘭蘭,我以為你會死在汨州山裡。”

她染了阮花紅的指甲,劃過我的臉。

是啊,如果沒有陸承,我真就死在山林裡了。

陸承他,到底是費了多大的力氣,找了怎樣的藉口,才把我保了下來呢?

在那樣嚴苛的山賊窩裡,他又是怎麼瞞著眾人,給康家立衣冠冢的呢?

可惜,我再也聽不見他親口說了。

皇后緩緩開口,“長明殿許久沒點燈了。”

我跪在她面前。

“帝位空懸,並非好事。”

我順從地點頭。

“帝位,本來是楠楠的……”

楠楠是她給肚子裡的孩子起的小名。

楠木是很高很高的樹,她希望她的孩子,能成為真正的喬木。

提到楠楠,她神色激動起來。

她抓著我的胳膊,“我夢見康晚晚了。”

我說,斯人已逝,皇后不必介懷。

她哭著說,“康晚晚抱著我的孩子,那是我的孩子,我今年三十五歲,才有了第一個孩子,她康晚晚憑甚麼要搶我的孩子?”

十日後,這句話,她又說了一遍。

那天是個大日子。

那是東宮即位的日子。

按著群臣的摺子,徐家罪行累累,罄竹難書,這樣的皇后,實非良後。

便上書,要廢了後位。

那天一大早,就有人來喬木殿,收走了她的鳳冠。

她失去孩子後,就有些糊塗了。只呆呆地看著,卻沒阻攔。

然後我也收到了我當案巡官的那身衣服。

那衣服被收在尚衣庫裡,因東宮的囑託,儲存得格外用心。

官服為我量身而制,處處服帖,處處圓滿。

雲紋清淡,竹紋高雅,荷花暗紋香氣嫋嫋,不染纖塵。

這是整個高陶王朝,第一身女性案巡官的官服。

23

徐千瘋了。

她在長

明殿前抓住了太子妃阿乙,把她當成了先皇后,讓她把孩子還給自己。

東宮擋在阿乙面前。

皇后拿著我那把極快極利的匕首,卻只刺破了東宮的衣袖。

她徹底失去了她幻想中的帝位。

那把匕首,最終刺進了她自己的心臟。

她絕望地癱坐在白玉臺階上。

宮人提來清水沖洗,長明殿九十九級白玉臺階,復又光亮如新。

東宮跨過她,穿著染了血的朝服,登上了長明殿。

登帝位前,有一天夜裡,太子洪璋翻牆來找我。

很長一段時間,他總是招呼不打,穿著深紫色的東宮袍子,翻牆來看我。

我正站在廊下看星星。

他說風太大,然後把自己的外衣披到我身上。

我談起了祁若星。

我說,汨州花田月夜,也是這般繁星滿天,祁縣主單是站在那裡,就比任何一顆星星還要亮。

太子沉默。

我又問,我能等到,星星不再隕落的那天嗎?

那夜我說了很多很多,我絮絮叨叨,就像我們同行前去汨州,他絮絮叨叨那樣。

我談了汨州花田裡的螢火蟲,山裡叢林的落葉,盛宴上那盤棗花酥,縣衙裡昏昏欲睡的黃狗,染坊裡掠過水麵的蝴蝶。

他安靜地聽我敘述這些不成句的隻言片語。

然後他說,阿雪,你若想,可以隨我一同回東宮。

去東宮……

當太子妃嗎?

當一個被寵愛嬌縱的金絲雀嗎?

我搖搖頭。

或許是持了五年的鳳印,把我胃口養刁了。

又或許,是我自己想做自由翱翔的鷹。我的心很大,除了東宮,我還想放很多很多人在心上。

就像祁若星那樣。

最後他看著我,眸子濃黑得像化不開的夜。

“可惜……你只想當賀蘭雪。”

哪有甚麼可惜呢?

能當賀蘭雪,我求之不得。

25

我來晚了。

我目不斜視,穿著官服踏入朝堂。

洪璋坐在高臺上笑,他一定在想,這個賀蘭雪啊,說甚麼只跪天地,這不還是跪了東宮?

是啊,我跪了東宮。

朝臣慶賀,滿堂熱鬧。

許多人不理我,可有一個長得很像祁若星的小官看著我,對我拜

了一拜。

他笑著說,本朝第一位女官,今日終於得見,幸甚。

我也笑笑。

他的眼睛好亮,像星星一樣。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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