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臨安侯府家的小公子人前人後互相算計。
我害他將箭矢對準家人,他引誘我步步深陷。
相識一場,也算兩不相欠。
後來,我苟且偷生韜光養晦只為報復我爹和他的正妻,可卻陰溝翻船,被人扔進井中。
命懸一線之時,他笑著跟我說:
“凝凝,我要娶你的嫡姐了,你得親眼看著。”
1
我站在一群灰頭土臉面黃肌瘦的孩童裡面,在毒辣的太陽下木然地望著人牙子。
直到我望見臨安侯府的小公子蕭棋落時,心中一動。
我狠咬了下唇,直到一絲腥甜漾在舌尖。我背過身去將血塗在唇上,試圖憑藉這一抹紅在一眾人中脫穎而出。
接下來便是人牙子喋喋不休口齒不清的諂媚。蕭棋落穿著白得晃眼的衣衫漫不經心看了一圈後,指了指我:“就她了。”
他扔給人牙子整整一錠銀元寶後,回頭望我,笑得露出了兩顆小虎牙。
我有些愣。這些年我被賣過無數次,卻從未有人出手如此闊綽。
就這樣,我來到臨安侯府,從最低等的婢女做起。
我白凝凝,沒甚麼大志向,只求能活下來。
畢竟活下來,才能報仇啊。
2
我本是白府的庶女,爹是戶部郎中白奚順。
娘是個微不足道的妾室,是他南巡時從揚州搶回來的一個貌美女子。
我與孃的小院子不如嫡姐和崔氏住的三成大。
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靠著喪心病狂的貪墨,府中稀禽奇獸,珍卉名木比比皆是。
也因此,嫡姐每年生辰宴,幾乎宴請京城所有的達官貴人,祝賀聲不絕於耳。
我的生辰除了娘沒人記得。
我們日日吃的都是她們剩的殘羹冷炙。
天寒地凍之時,連穿暖都是奢求。
富麗堂皇的白府,連一個小小的妾室和她卑微的孩童都容不下。
後來,嫡姐染上賭習。那些年,每每賭輸後,便來折騰我們。
彼時,她一個小女孩就將皮鞭使得舞龍游蛇般出神入化,只不過,那響鞭皆落於我與孃的身上。
娘心疼我,便將我藏於身下,自己硬生生擋住那些入骨銳痛。
印象中,娘原本光滑瑩白的面板,自嫡姐第一次持鞭踏入院子後,觸目驚心的傷口便從未斷過。
即便如此,崔氏每隔幾
日,都要領著嫡姐來院子裡罵娘是勾欄出身的賤坯子,不過是有幾分姿色,便蠱惑了爹娶她過門。
我曾問娘:“娘為何要忍下,不與爹訴說呢?”
娘只是摸摸我的頭,一言不發。
很久以後我才知道,因為她不過是一個被始亂終棄的過眼雲煙罷了。
若非當初有了身孕,爹甚至都不會從揚州攜她回京。
她曾去找過爹,可留給她的是無盡的冷眼相待和若無其事。
她做甚麼都是徒勞,甚至就算死,那個男人都吝於為她流一滴眼淚。
再後來……娘憂思過度,身子愈發不好。最終,崔氏差她的翠亭掰開孃的嘴,給她灌了一大碗毒藥。
當夜,我也被趕出了白府。
3
幾日前,我還是青樓的使喚丫頭。
受了鴇孃的差使,我去西市最大的綢緞莊去給掌櫃遞信。
回程路上,忽然下起雨來,我在一處食肆躲雨時,看到了那個我永遠忘不掉的面孔——那是給我娘強灌一碗毒藥的崔氏貼身丫鬟翠亭。
此刻她在大雨中行色匆匆。
我腦中一片空白。回過神來的時候,我跟著她跑了大半個長安城。
直到她進了臨安侯府。
臨安侯在邊關征伐大半生,如今府中最出名的當是侯府小公子——風流倜儻獨愛美人,不甚思進的蕭棋落。
我當下顧不得這些在京城中傳得沸沸揚揚的深院言談。
我直直望著臨安侯府旁那棵粗壯的槐樹。
想來白府旁也有一棵槐樹。我被趕出白府那日,在那棵槐樹下哭了很久。
那日我在雨中,雙手攥起青筋,拳頭鬆了緊緊了松。
我終於有機會可以讓他們也嚐嚐那種絕望的滋味。
當夜,我因為偷東西被抓住,打得皮開肉綻,樓裡最忌諱手腳不乾淨,各姑娘皆不肯留我,鴇娘將我賣給了西市的人牙子。
進了侯府,我被安排在翠亭手下幹活。
老天眷顧。
我上來便給了她一根青樓花魁私底下賞我的簪子。
簪子是上好的白玉製成,對她來說,是一生難能擁有之物。可對青樓花魁來說,卻是入不了眼的普通玩意。
她驚訝至極,滿臉盈滿笑意,卻在對上我的雙眼時驀地凝滯住。
這變化可當真精彩無比。
我勾起嘴角,衝她笑:“姐姐這是怎麼了?快收下呀。
”
她面上的笑蒼白慘淡:“沒甚麼。你……有些像我的一個故人。”
“大抵是我認錯了。”
故人?
呵,誰是你的故人。
我被趕出白府那年不過才十歲。如今六年過去,她就算記得再清楚,我的容貌也不再是當年那個蠢笨的小女孩的臉了。
我每日恭順地伏低做小,只不過幫她多幹了點活,她的疑慮就全打消了。
這會,她尾巴都翹上了天。
夜裡,烏鴉亂鳴,月光慘白。
真是個動手的好時機。
我輕輕敲了她的門,她滿臉被驚擾夢鄉的不耐煩。
我趴在她耳邊低語:“姐姐,我在後院的井邊挖到幾枚金簪!我從進府後,你便待我極好,咱們再去看看,肯定還有!”
“只不過……這是髒累活,怕姐姐累,我特地帶了一碗蓮子羹給姐姐充飢。”
我遞給她一碗蓮子羹,示意她趁熱吃。
她一聽“金簪”二字便雙眼放光,三兩下便喝光了一整碗蓮子羹。
她顧不上拿起木杵,只用手拂去薄薄的一層土,幾根金簪便被月光映得閃閃發光。
可那不過是裹了一層金箔的木簪罷了。
她賣力刨起來。
“嗯……我怎麼頭有點暈……快扶扶我。”她扶著額頭,晃了晃身子。
我在她身後冷笑。
片刻,我便伸出手輕輕一推,她一頭就栽到井中。
井中傳來水花四濺和指甲劃在井壁上刺耳無比的響聲,混著悽慘的尖叫,甚是熱鬧。
我湊到井口,開口無聲笑起來。
“你為何要害我?”她仰著頭,那雙絕望的眼睛死死盯著我。
“姐姐,我是白凝凝啊。”
“你還記得六年前,你給柳姨娘灌下的那碗藥嗎?她死了,你去陰間告罪吧。”我笑出聲,將備好的幾塊石頭傾數扔到井中。
頃刻間,撲騰聲,尖叫聲,刺耳的劃壁聲都消失了。
世界安靜了。
我拍拍身上的土,準備回房歇下。卻在抬起頭的瞬間,看見一個人——
蕭棋落蹲在屋頂上,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對視半晌,他從屋頂慢吞吞跳下來,走到我身旁深深嗅了一口。
“這麼烈的蒙汗藥,你從哪裡弄的?”
“連本公子都弄不到這麼好的。”
他的臉被月光
映著,清雋中又透出幾分陰狠頑劣的樣子來。
“小公子不介意,奴婢可以將剩下的都給你。”
“作為回報,小公子就當沒見過今日之事就好。”我平靜開口。
“殺了人不要緊,可這口井著實可惜了。”他嘖嘖兩聲,看起來根本不在意這條人命。
“不如白小姐幫我個忙吧。”
“幫我殺了我大哥,我就當作甚麼都沒發生。”
我冷笑一聲,幽幽開口:“小公子如意算盤怕是打得太好,我不過要了一條奴婢的賤命,可你卻讓我幫你殺了臨安侯府的嫡長子?”
“那我便攪得京城人人皆知,你殺了臨安侯府的人。大不了三司會審,讓你死無全屍。”
此刻,他臉上帶著溫潤的笑意,眼神裡也滿是和煦暖意。
是看似最溫善無害的人面修羅。
我打了個寒戰。
此人絕不是坊間流傳的得過且過,胸無大志的膏粱小兒那麼簡單。
仇人尚且未死,我不能在此刻陰溝翻船。
如今死了的不過是個棋子,我真正要報復的,是我那個所謂的爹和他的正妻崔氏。
我咬緊牙,狠狠捂住他的嘴:“我幫你。”
可他卻不安分地握住了我的手。
我心中一驚,踉蹌著後退,卻一腳踩空。
要掉入井中那一刻,蕭棋落的臂穩穩托住了我。
他眼中滿滿的戲謔算計,在黑夜裡還熠熠地閃著光。
“如今細看,我這一錠銀子花得值,凝凝有殺人的膽子——容貌也不輸世家女子。”
沒防備,他竟在我額間輕輕一啄。
他全聽去了,連我的名字也聽去了。
心顫了一下。
我轉身想要離開,卻被他一把攥住腕,從袍襟下摸索半晌掏出一根金簪,懶怠開口:“你不是用金簪引她出來的嗎?那我便送你一根金簪。”
他不由分說,一把將那根金簪簪在我在髮髻上。
“將將配得上。”臨了還細細看了一番,蕭棋落那張生動的臉也越湊越近,“嫁我可好?”
我巧笑:“小公子要將我納為妾侍嗎?”
“不,我蕭棋落這輩子,只會有一個妻。”他眼中竟有些深情。
我掏了掏耳朵,有點好笑。
青樓待得久了,便也對逢場作戲麻木了。
這些年,那些恩客夜裡的承諾,我早就聽得耳朵起了繭。
“那我等著。”
4
臨安侯府死了個下人,弄汙了一口井。
這事連點水花都沒濺起。
第二日醒來,府中所有人面色如常,沒一個人提起府中死了一個侍婢。
可大家都諱莫如深地避開了那口井。
臨安侯府的小公子行事果決,滴水不漏。當真是個妙人。
我安分守己在臨安侯府待了個把月,趁著朔月,離開了。
走之前,我鬼使神差地帶上了蕭棋落給我的那根金簪。
剛走出側門,我便被人拿面罩捂住了口鼻,拖回了府。
面罩被粗魯地取下,面前的人,是那個陰魂不散的小公子。
他負手背對我:“凝凝就這麼想離開侯府?答應我的事還沒做呢。”
“大公子不必非要留在貴府才能殺。小公子怕是忘了,我只答應你幫你殺了大公子,可沒答應你要留在侯府。”我嗤笑一聲。
“不出半月便是秋狩了,凝凝。每年秋狩都會死一兩個世家子弟,此番大哥意外,都怪罪不到我們身上。”
“再等等吧。”他似乎發出一聲極輕的嘆息,尾音像帶著遺憾,又像是夾雜不甘。
“小公子三番四次幫我,救我,為我脫罪。凝凝自是感激不盡。”
“京中盛傳,小公子好純良柔嘉如仙人般的女子。可小公子這番留我,怕不是愛上我了吧?”
他背對我,昏暗的燭火只能映出他身上清冷的月白外袍。
“有何不可?凝凝聽話,我就喜歡。”他聲音忽然放軟下來,像是一泓清泉般流淌過耳。
我嘲諷般笑了。
臨安侯府的小公子,巧舌如簧。哄人做快刀的本事一等一的好。
思索半晌,像今夜這樣安靜又疏於看守的侯府我都逃不出去,小公子成事之前,怕是夜夜都會守著侯府,不會放一個人出去。
也罷,就半個月。
六年我都忍了,不差這半個月了。
“凝凝在想甚麼?”
“大哥死後……我願意護凝凝一世安穩。”
“凝凝就一直待在這侯府,可好?”
他轉過身,朝我走過來,輕輕捧起我的臉,眼眸被燈火映的炙熱一片。
彷彿要將我燒得灰也不剩。
“凝凝想要甚麼,我便給凝凝甚麼。”
他一直是如此哄女子的麼?在我之前,他這樣哄過多少女子
?
回過神來,指甲幾乎深深嵌入掌心。
我疏離地偏過頭:“小公子還是離我這種不擇手段心狠手辣的人遠一些,別汙了自己。”
“我會幫你,小公子不必多費口舌哄我。”
我拖著沉重的步伐,再沒了心思去看蕭棋落。
蕭棋落,我們本就是同一種人。我們都是偌大家族中那不受寵的庶子庶女罷了,是隨時可以拋卻的物件,不值錢的。
情愛於我來說只會是累贅。
況且,動情後便會滋生無數佔有和失智,對我來說有害無益。
秋狩前,按照禮制,宮廷歌姬和舞姬會為天潢貴胄歌舞助興。
今年,舞姬因腳“扭傷”而無法前來。
蕭棋落買通了秋狩的典官,將我扮成舞姬的樣子。
前些日子,蕭棋落無意中發現我夜半時分在院中和著悠遠的簫聲舞了一曲。
娘本就是舞姬,我也與她如出一轍般身子柔軟,舞起來翩躚若蝶。
秋狩當日,鸞車內,他撫我眉眼,眸中流光澹澹。
“凝凝打扮起來,真是美豔不可方物。從前那副奴婢裝扮,真是暴殄天物。”
“……若是多待半刻,凝凝怕是走不出這鸞車了。”
一曲舞畢,滿堂天潢貴胄鴉雀無聲。
眾人的目光中滿是嗟嘆和驚豔。
我遠遠瞥了一眼蕭棋落,他亦回望我,眼中滿是狼一般得志的光芒。
他目光中的讚賞,勾人,危險又令人不由自主想要靠近,再靠近,將自己投身入內,燃燒殆盡。
隔了良久,稱讚之聲才轟然響起。
我餘光瞥見我爹那雙渾濁的眼睛透著一絲懷念,可更多的,卻是恐懼與絕望。
另一邊,蕭棋落的大哥蕭天成,眼珠子像是長在我身上一般。
直到眾人紛紛翻身上馬往圍獵場深處疾馳之時,他還是一臉痴妄的樣子盯著我。
蕭棋落行至叢林深處,遠遠地望了我一眼。
我裝作看不見的樣子,回頭捏起一樽酒,嫋嫋婷婷走向蕭天成。
他接過酒,一飲而盡。
“姑娘,這酒……可真香……”他直勾勾盯著我,絲毫不遮掩那雙眼裡像狼一般的光芒。
“公子若不嫌棄,奴願日日為公子斟酒。”
他的手已經遊移到我的肩,我強忍噁心,開口道:“若公子肯納奴為妾,奴願告訴公子一個天大的秘密……”
蕭棋落是個庶子,他幫不了我。
可蕭天成是嫡長子,若是他娶了我,毀了白家便是動動手指頭就可以做到的事。
他眯了眯眼,玩味地看著我:“哦?”
“蕭公子,你可知……今日圍獵,你那庶弟想置你於死地?”我笑意盈盈望著他。
“若是將小公子那司馬昭之心公之於眾……蕭公子也便是少了一樁心事。”
這些年,蕭棋落不管是文是武,都壓蕭天成不止一點。這嫡長子的位子,蕭天成坐得愈發燙屁股了。
蕭棋落三年前跟隨當朝驃騎將軍遠征西北,奏凱回京後,一時名聲大噪。可蕭天成這些年,卻從未乾成過一件能給臨安侯府撐面子的事。
老侯爺自蕭棋落回京後,便也對這個庶子青眼有加。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他臉上浮起一絲意味深沉的笑:“如若屬實,圍獵結束後,天成便會守約娶姑娘過門。”
蕭天成留給我一個陰邪的笑,便策馬圍獵去了。
手心的汗沁出一層又一層。
依蕭天成的性子,此事定會攪得滿城風雨,人盡皆知。他不會再給蕭棋落翻身的機會了。
如此便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不知為何,我忽然想起蕭棋落那晚豔絕的臉。
5
東風沒來。
我等了好久的喧囂場面自始至終也沒有發生。
只因圍獵並未結束,蕭棋落就抱著我那小臂插著一支箭的嫡姐嘶吼著叫太醫。
嫡姐旁邊便是崔氏和我爹。
他們每個人,對嫡姐都是明晃晃的心疼。
我將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一片粘膩,用盡滿身力氣才忍住沒喊出聲。
眼裡只剩下蕭棋落小心翼翼護著嫡姐的樣子。
我忍不住湧上一陣怪異又悵然的情緒。
尤其,那個人還是我痛恨的白家人。
我幾乎喘不過氣,軟軟地癱倒在假山旁,暈厥過去。
躺了不知多久,眼前一片模糊的時候,有人將我溫柔地抱起,輕拍著我的背,哄我:“不怕,有公子在,凝凝不會有事的。”
我好似終於抓到了救命稻草,揪著此人的衣衫,迷迷糊糊中不肯鬆手。
那人餵了我一顆藥丸後,我便失去了意識。
再次醒來時,我睜眼見到了周身泛著冷森陰鷙的蕭天成。
我茫然起身,在逼仄的鸞車裡給他行禮。
“大公子,事情如何了?”我這才發現我的聲音顫抖得厲害。
他滿身殺意,可眼睛卻仍然是色迷迷看著我,他端詳我半晌,幽幽開口:“你暈過去了,我救的你。”
“月兒。”
他不說我都快忘記了,我在臨安侯府的名字叫“月兒”。
“月兒,我沒想到你竟是臨安侯府的人。”
“三日後我們便成親吧月兒。”
我有些恍惚。
圍獵場中,到底發生了甚麼?蕭天成為何一字不提,只說要與我成親?
圍獵一事那日,蕭天成將我帶回侯府後,蕭棋落就不見了蹤影。
我在臨安侯府渾渾噩噩度過了三天,那日後,我連連發了三天燒。
三日轉眼便過了。
今日是我與蕭天成成親的日子,臨安侯府只是簡單擺了宴席,慶賀自家嫡長子娶了第八房夫人。
我身子滾燙,可還是被粗魯地套上桃紅嫁衣。
臨安侯嫌自家長子風流成性,妾室一房接一房地娶。氣急之下,便不允聲張,連天地都不許拜。
下人們將神思恍惚的我囫圇架進房中了事。
怪不得人們總說妾室低賤。原是婚典上,妾室連面都不用露,婚宴上所有人醉生夢死,為納妾的郎君逢迎道喜,卻沒人在意妾室到底是誰,長甚麼樣子。
我靜靜坐在房中獨自等待蕭天成。
半夢半醒之際,只聽見踉踉蹌蹌的腳步聲越來越近,來人那滿身酒氣讓我清醒了不少。
我下意識皺了皺眉頭。
蓋頭被輕巧挑開,我逼迫自己露出一絲笑意。
面前的人捏起我下巴,迫使我抬頭。
面前是讓人日思夜想,是我只敢在夢裡肆意招惹的那張臉。
蕭棋落仍穿著那一身月白衣衫,朗如修竹般站在我面前。
下一刻,他俯身蹲下,狠狠吻住了我的唇。
我一瞬忘了呼吸。
他不知滿足地吻著我,不知甚麼時候,他已將我抱到紅得觸目驚心的榻裡。
他滿身酒氣,可唇齒卻泛著甜甜的冰涼氣息。
他的手觸控到我的肌膚,引起一陣戰慄。
迷離之際,他忽然停下來,調笑著靠近我的耳朵:“嫂嫂,這房中的喜燭,可是我親自點
的。”
“這燭中……混了我特地去城中最大的青樓買的藥……”
我心中一驚。
他與我耳畔廝磨半晌,我後知後覺,才發現自己雙腿不住顫抖,整個身子也像快要燒起來般燥熱。
旁邊桌上的菱花鏡中,我看到自己這張臉,因為一浪一浪的燥熱而面色酡紅。
“大哥喝了酒,現在估計該不省人事了。”
“漫漫長夜,整個侯府,除了我,沒人能救你。”
他在我耳邊輕聲笑著:“嫂嫂,求我。”
我皺眉望著他:“蕭棋落,你算計我?”
“蕭棋落,你若是對我有意,也不該用這樣的方式。”我抓了一把花生,狠狠扔在他身上。
“嗯?凝凝喜歡甚麼方式?”他挑了挑眉,眉眼繾綣纏綿。
“八抬大轎,三書六禮,明媒正娶。”我死死盯著他。
他愣住,苦笑了一聲。
“凝凝給過我這樣的機會嗎?”
“秋狩那日,凝凝轉頭就把我賣了,說要嫁與我大哥為妾。”
“凝凝可知,那日我差點死在大哥箭下,是白府的小姐將我救了。”
我呼吸一滯。
原來那日,我那嫡姐竟是為了救蕭棋落而受傷。
怪不得他那般小心翼翼抱著她,那般心疼地看著她。
原來嫡姐救了他。
而我在假山後幾乎不省人事的時候,是蕭天成救了我。
我心頭湧起無數怪誕的情緒,有不甘,有悔恨,有憤怒。
心中不管不顧地生出想毀掉一切的衝動。
心裡的怪獸開始叫囂,想留下他,即便只有一次,也想佔有他。
“小公子……留下吧。”
“陪凝凝一次,此後兩不相欠。從前所有的一切,我們都忘了吧。”
他幽深的眸凝望我,像是要把我刻在眸中一般。
他笑得風流,欺身上來低低開口:“凝凝,生辰快樂。”
簾外不知何時下起了雨,淅淅瀝瀝,不絕於耳。
簾外夜鶯在漫天水珠中驚惶嬌啼。
驚雷蓋住了簾幔內壓抑剋制的悶哼和低吟。
蕭天成踩著雨夜尾聲而來。
他來時,我和蕭棋落還糾纏在一處,身下喜帕綻放點點血跡。
他看著我倆,臉上浮現震怒,恥辱,殺意……
我驚懼的忘了呼吸,環住蕭棋落脖
頸的手都忘了收回來。
蕭棋落他……不是說蕭天成喝下帶藥的酒,不到天明不會來嗎?
眼前,我得先在臨安侯府站穩腳跟。
我哭哭啼啼開口:“大公子,小公子深夜闖入屋內,卻不肯挑我蓋頭,與我磋磨一番後妾才發現不是大公子啊。”
“妾身是無辜的!求大公子明察!”
對不起蕭棋落,我得活下去。
我得報仇。
蕭天成轉頭,怒氣衝衝看著蕭棋落。
蕭棋落慢條斯理繫上自己的腰帶:“大哥有所不知,我今日喝的酒,一直是嫂嫂身邊的丫鬟侍奉的。”
“我喝的有些不清醒,便想回房休息。可那丫鬟卻跟我說,嫂嫂有話同我講。我於是被她引來了這裡。”
“後來我才知道,原來是嫂嫂差丫鬟在我酒中下了藥……”
他一字一句極盡委屈與無辜。
丫鬟普通一聲跪在我面前,聲淚俱下:“是新夫人讓小的在酒裡下了媚藥,還說……還說我要是沒把小公子領過來,就要殺了我。”
我面色灰敗。
蕭棋落真是下了一手好棋。
我差點忘了,蕭棋落他從來都不是一隻溫順的羊羔,他一直是在暗處伺機而動的孤狼。
瞅準機會,他可是會咬斷算計自己的人的脖子的。
蕭棋落轉而看向我,剛剛還旖旎的一雙含情目早已是冷漠疏離。
我攥了攥手中的錦帕,苦笑一聲。
“不勞大公子費心了……月兒今晚就會離開侯府。納妾一事除卻府中,斷然不會有旁人知曉。”
“大公子不必擔憂此事,月兒不會說出去的。”
蕭天成神色有虞,他徑直走到我面前,狠狠扇了我一耳光。
他單手拎起我,大步流星走出府門,將我扔出了侯府的鎏金大門。
6
我顧不上身下傳來的陣陣不適,深一腳淺一腳踩在泥淖裡。
雨後,潮溼的空氣滿是蒸騰的土腥。
我須得先活下去,再想辦法。
兜兜轉轉,我還是回到了熟悉的地方。
如今的鳳安樓還是燈火通明。
我厚顏無恥,再次敲響了鴇孃的房門。
鴇娘看到我似乎一點也不奇怪,翹著塗滿蔻丹的手指,漫不經心:“白家六小姐,我這兒是鳳安樓,可不是臨安侯府。”
原來她早就知道為何我要去偷東西
,又被拿住。
她甚麼都知道,只是不知道我為何大費周章。
“麗娘……求你。我以後再也不敢了。求你,我甚麼都願意做的。”我撲通一聲跪在她面前,苦苦哀求。
“我不要錢,我有口吃的,有地方睡就行。”
“你去這一趟,心氣可不比以往了。”她見我跪下,似是吃驚般挑了挑那雙極美的眉,
“從前可連聲罵都聽不得,如今竟肯給我跪下了,怎麼?沒攀上高枝?”
“殺母之仇,不能不報。”
訝異半晌,她眼中閃過一絲不忍:
“你要是願意,在後院做漿洗工作吧。”
我給麗娘重重磕了三個頭。
曾經我對她不義,如今她願容我,已是仁至義盡。
漿洗工作是沒有頭的。
一來這青樓中每件衣服都名貴珍重,二來,青樓女眷每日換衣數次,而換下來的衣物必須要清洗。
這夜,我終於漿洗完所有的衣物,身上沉如灌鉛。找了個避風處,裹著毯子沉沉睡去。
睡至夢深處,我驚覺有人捂住我的口鼻,將我往院中擄去。
心中湧起偌大的恐懼,可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那人從我身後勒住我,力氣奇大,我只能被動的跟隨他的步伐。
我被勒得兩眼昏花,停下半晌我才看清——
我面前是一口井。
井,又是井。
不等我說半個字,那人便拎起我,輕飄飄將我丟盡井裡。
井中是寒涼的水,幽深,潮溼,沒有盡頭。
我喊叫半晌,卻未曾有半點腳步聲靠進後院。
直到嗓音嘶啞,只能勉強發出氣聲時,我幾乎要絕望了。
腳似乎被一隻大手拖拽著,我不受控制的往下沉去。
千鈞一髮之際,頭頂蜿蜒而至一根繩子,順著井壁垂落到我手邊。
我扯住繩子,抬頭往上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
是蕭棋落。
那張玩世不恭的臉看到我那一瞬,迸發出炫目的神采。
他麻利的扯住繩子,將我拖拽上來後一把將我擁在懷裡。
他那樣用力,像是要將我融進身體裡一樣,勒的我生疼。
我驚魂未定,他卻攥上我的腕,輕輕一拉,便吻上了我的唇,含糊不清的說了四個字:“嫁我為妻。”
我的淚便在那一刻湧出眼眶。
他似乎是嚐到鹹澀的淚水,鬆開我,滿面驚訝的望著我。
我此刻哭成了一個淚人:“為甚麼……為甚麼……”
他看了一會我,又無奈傭我入懷:“這不是跟你說了,讓你等等我。”
“這些日子委屈你了,凝凝。”
“我知道你在為了甚麼而堅持,別怕,還有我呢。我會幫你一起。”
他說秋狩那日,抱我去鸞車上的人是他,聽我訴說委屈的人也是他。他等我睡著後,才一步三回頭地將我放入他大哥的鸞車中。
臨了,還假情假意送他大哥一個人情。
他說那日嫡姐主動靠近他,送了他一對護臂。
而嫡姐為他擋的那一箭,本就是我爹的心腹射出的。
可惜他們演技拙劣,漏洞百出。他一個年少在北境浴血征戰的人,一眼便看穿了。
他順水推舟救下嫡姐,裝作痛心疾首的模樣,還落了幾滴淚,哄得白家一愣一愣的。
秋狩後,隔三岔五他便尋了藉口登門白家,每每都不忘給嫡姐帶一兩件小玩意哄她開心。
白家興高采烈以為攀了門好親事。
白家到底是小門小戶,這些年不知貪了多少輩子都花不完的錢,卻還是在一個毛頭小子那不值幾文的物件上迷花了眼。
成親那夜,喜燭中沒有藥,可蕭棋落確實實實在在被他大哥下了藥引來我身邊的。
可蕭天成不知,那晚,蕭棋落拼命忍住了沒有碰我,那一身汗幾乎將外袍都溼透。
他的手狠狠抓著榻上的瓷枕,破碎著聲音,斷斷續續給我講了個故事:“凝凝,我從十四歲那年隨大哥去了鳳安樓,無意中望見跟一個沒有規矩的恩客吵嘴的小姑娘,那夜之後我就再也沒忘記你。”
“後來,我在牙婆那裡看到了唇上抹了血的凝凝,滿心只想帶她回去。”
“可她鐵了心要和大哥成親,我還不知道她揹負了那麼多……”
“那日我在假山後尋到你,你不管不顧把所有委屈都說出來了。”
我還記得那夜,他剋制地狠狠咬著下唇,根本不敢看我。
“我本來以為你心悅大哥,可是你在我懷裡臨睡之際,無意識地喊了一聲我的名字。”
“還說要是我敢娶白家嫡女,便是人渣,是負心漢。”
“我便問:“凝凝可真是個小沒良心的,莫非還不讓我娶妻?””
“你竟然擰了我一把,說我只能娶你。”
“我從不知,原來睡著的女子竟然有如此大的力氣。”
“那一下子,我胳膊可青了好些時日。”
當時我愣怔半晌,恍惚想起幼時,娘常常打趣我在睡夢中會有問必答。
他知曉我這麼多年來的一切委屈和不甘。
他知曉我有一定要報的仇。
他知曉我一直在硬撐。
成親那夜,蕭棋落被有心人引來我房中,他鬼使神差挑了我的蓋頭後,將計就計與我演了一齣戲。
他割破了自己的手指,將血灑在喜帕上,揉皺月白外袍,裝作與嫂嫂糾纏不清的孟浪公子。
他篤定偏執的大哥會把我趕出侯府。
我離開侯府,他便可以託這些年在京城中的耳目暗中護我周全。
可今夜他只是晚來了一會,整個鳳安樓都被迷煙放倒。
我也因此差點死於井中。
蕭棋落滿臉冷意,捻起擄我來井邊的人的袖口,上面赫然繡著一朵三瓣花,花中有一個小小的“白”字。
“是白家的人。”我平靜道。
他玩味的嗤笑:“他們終於等不下去了。”
接著,他回過頭,眨巴著單純的眼睛對我說:“對了,臨安侯府前些日子已經去過白府下聘,下個月,我就要和你那個嫡姐成親了。”
“對了凝凝,你可知道如今的大理寺卿本是揚州人,與你娘……曾是故人?”
“而且是青梅竹馬的故人。”
“唔,成親時便請他來吧。”
我的小公子,算計起人來,怕是整個京城都沒人是他的對手。
娘曾有青梅竹馬,是我都不知道的事情。
甚得我意。
7
今日是臨安侯家的小公子與戶部郎中家的長女成親的好日子。
我混在迎親隊伍中,扮作一個小廝。
昔日,庶子娶嫡女皆是街頭巷尾嚼爛舌根的家長裡短。
可臨安侯征戰四方,為如今的國泰民安立下汗馬功勞,聲震四方。
臨安侯家的庶子娶一個區區從六品官家的嫡女,對白家來說,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蕭棋落一身滾金邊的紅衣襯得他愈發身姿挺拔,光風霽月。
而我那嫡姐,一身豔紅如滴血的嫁衣,嫋嫋婷婷,端莊美豔不可方物。
蕭棋落翻身下馬,與我擦肩而過。他輕輕捏了下我的手,我抬頭卻看見一抹一閃而逝的壞笑。
這個人總是喜歡惡作劇。
“一拜天地!”
“二拜高……”
一聲尖利的嘯聲響徹臨安侯府,所有人的表情都凝滯在臉上。
只見蕭棋落捻起蘭花指,仿若被魂魄附身般,嗓子驀然尖細了起來,面色猙獰地指著戶部郎中白大人,張口就罵。
“我本是揚州柳氏,白大人隨帝南巡時,見我生得貌美,不顧我已與青梅竹馬的郎君定下盟約,自顧自給我下了藥,強要了我。”
“白大人扔給爹孃兩錠金子,不由分說便帶走了我。”
“爹孃因此而哭瞎了眼,官府也畏權懼勢,不肯為我做主。”
“我就這樣被強擄回京城。”
“回京路上我便有了身孕。生下一個女兒,我便因為正妻崔氏善妒而受盡凌辱。”
“崔氏家族根深蒂固,白大人能有今日官職也多虧了崔氏。我只好生生忍下崔氏的磋磨。”
“白家嫡女好賭,每每賭輸便用沾了水的皮鞭折辱我與女兒,恨不得將我們生吞活剝!”
“我苦苦熬到女兒十歲,崔氏來要挾我,若我不將那一碗毒湯喝下,便將女兒賣去青樓做妓!”
“白大人甚麼也沒說便默許了。”
此時,一陣陣冷風穿過臨安侯府,倒像是真的有冤魂聚集一般。
一個顫抖的聲音響起:“莫不是……死於白家的冤魂執念太深,竟在這種大喜之日……借屍還魂……”
眾人面面相覷。
白家人的面色很耐人尋味,從難看,尷尬,驚懼。
嫡姐的雙手和肩膀微微顫抖。
臨了,“柳氏”說了一句:“白家院落那叢牡丹下,如今還埋著我的屍身!”
我爹竟然直直暈了過去。
沒出息的男人。
崔氏顧不上臉面,衝著眾人高聲嚷道:“白家才不會做這種齷齪事!那妾室根本就是身子孱弱才過世的!白家一直好生伺候著!”
“至於那妾室生的孩子,在一個雨夜走丟了!白家至今還在尋她!”
“白家再不濟也不會將孩子賣給青樓!”
“那我呢?自秋狩一事後,白家三番五次想置我白凝凝於死地。”我將手中燃著餘炭的火盆往崔氏頭上扔去。
臺上的蕭棋落嘴角抽搐了一下。
眾人聽到我的聲音,極為驚愕,齊齊轉身望向我——
和頭髮著火的崔氏。
我沉沉
盯著驚慌失措的崔氏,嘴角勾起一個陰冷的笑:“莫不是白家發現了白凝凝還活著,便怕了?”
“秋狩那日,白大人也在場,自然對那舞再熟悉不過。”
“因為啊,那舞是娘教給我的,京城可沒有第二個人會跳那舞了……”我仿如鬼魅般,紅著眼睛看著崔氏。
“白家料定一個女童身無分文活不了多久。可那日見到我後,沒想到我還活著。”
“我知曉太多白家的齷齪事了,所以你們夜不能寐,只想殺了我……”
崔氏像是見鬼一樣看著我:“你不是被沉井死了嗎……”
下一刻,她驚覺自己說錯了話,死死盯著我,抓起身旁人的劍,朝我衝過來。
此刻的蕭棋落早已經脫離“被附身”的怨毒模樣,眼神逐漸清明起來。
小郎君以後怕不是可以在自家搭個戲臺子上去唱戲。
我有些怔愣,卻被飛奔而來的蕭棋落一把撈進懷裡,硬生生接下了那一劍。
利劍刺穿他的小臂,鮮血順著劍神滴落青石板上。
他回頭,如鬼魅般衝著崔氏邪笑:“你女兒不是給我擋過一箭嗎?那麼,今日這一劍,就當是我還她了吧。”
“哦對了,秋狩場上那一箭,好像是白家養的一個死士射出的吧?這麼說來,我不僅不欠你們白家,你們白家還算計了我。”
他眼眸紅的像在滴血,崔氏驚恐地望著他,連火燒到那華美的衣裳上都顧不得了。
成親現場瞬間亂成一團麻。
蕭棋落小臂上在汩汩地冒著鮮血,我驚慌失措想將那柄劍拔出來。
蕭棋落轉過頭,輕描淡寫衝我笑了笑:“別拔,你若拔出來,白家便少了一樁罪。我十七便上戰場,這點小傷,根本不礙事的。”
我被他圈在懷中,心中的不安盡數消散。
崔氏見如此,索性破罐破摔,開始坐在地上撒潑。
且不說岳丈岳母身上揹負疑團重重的命案,單單岳母親手刺傷未完婚的女婿,白家在眾人面前怕是再也抬不起頭。
今日宴請的皆為世家貴胄,有哪個沒見過深宅齷齪的瑣事?
崔氏那些上不得檯面的小伎倆也就在自家耍耍——
現在的她彷彿跳樑小醜般可笑又無知。
我餘光瞥見大理寺卿面色鐵青,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站了起來。
我早先就瞥見他藏在桌下的手狠狠攥成拳,遒勁的血管突兀在手背上,幾乎要衝破薄薄的皮
膚。
“今日雖是臨安侯家的大喜之日,可如今秦某心繫真相。”
“至於這真相到底為何,秦某願還白大人一個清白,舊案重審。”
“哦對了,白大人暈過去了,那我們便先去白府看看牡丹下到底有沒有屍骨吧。”
蕭棋落撲哧笑出聲來,他低低呢喃:“這秦大人不愧是寺卿,字字好聽,字字都在打白家的臉。”
說罷,秦大人一甩袖子,領著身邊幾個大理寺官員便離席了。
走到門口的秦大人卻復又折回來,指著我朗聲說道:“我秦墨,膝下無子。今日願將六年前無辜被逐出白家家門的庶女白凝凝收為義女,還請各位做個見證。”
8
大理寺的一眾官員在白家後院的牡丹叢下挖出了只剩骸骨的屍身。
下人們驚懼之餘,不無可惜的嘆息:“怪不得,自那年柳夫人走後,這白牡丹便開出極豔麗的紅花。這麼多年,仍是豔紅如血。”
我命人將那叢牡丹從白府移到秦府院落中栽下。
移栽那夜,我聽見院落中,秦大人對著那叢牡丹隱約透出的嗚咽聲。
少年時純淨炙熱的情感,再見便是陰陽兩隔。
任誰能不悵然?
白家藏在暗室中的金銀財寶數不勝數,而賬本,也愚蠢地放在暗室中。
一群有命貪,沒命花的蠹蟲。
秋狩那日,蕭棋落敏銳地發現,白家內賊傷他的暗箭功力深厚。於是他順藤摸瓜,發現了白家不僅貪墨,還豢養私兵。
聖上震怒,一個小小的戶部郎中竟敢在京中如此胡作非為,意圖不軌。
白家在京中橫行數十年之久,這背後的勢力也被連帶著查出來不少。
白家滿門抄斬,女眷也不例外。
本朝皇帝歷來仁慈寬厚,極少下此等嚴厲的聖旨。
朝中眾人,多多少少都因為戶部的事情被使過絆子,竟沒有一個人願意為白家說話。
白家多行不義必自斃,不過惡有惡報罷了。
四月春光,牡丹開得正好。
我給那幾株牡丹澆水,卻隱隱約約聽到前廳傳來吵鬧聲。
“寺卿大人,求求你,將凝凝嫁予我吧。”一個年輕的聲音在苦苦哀求。
“不可能!我就這一個女兒,我還沒稀罕夠呢!”一個年老的聲音似乎暴跳如雷。
我抹了一把額前的汗水。
半個多月了,這戲碼最近每天
都要上演一遍。
京中傳聞,臨安侯府的小公子花了一年多,才“打動了”大理寺卿,讓他將自己視若珍寶的獨女嫁給自己。
寺卿聽到這種傳聞,鐵青著臉望向嬉皮笑臉的蕭棋落。
寺卿剛要發作,我乖巧的將一盞茶遞到他面前:“爹爹喝茶。”
寺卿那張臉瞬間就柔和地跟審完了八百樁冤案一樣開心。
蕭棋落為了娶我,真是甚麼謠言也能編造出來。
喝完茶,爹爹轉頭望著我:“孩子,我本想護你一輩子。你受了太多委屈了。老夫不想讓你再嫁出去,受那些世家貴胄宅院的苦。我寧願你一輩子在這裡無憂無慮。”
“可這小子,風雪無阻的……”
“如今,我就問一句,你願意嫁嗎?”
我接過茶盞,彎起唇角:“爹爹,女兒願意嫁。”
爹爹臉上恨恨的。
蕭棋落站在一旁,沒防備般撲簌簌掉了幾滴淚。
他自顧自抹去淚珠,喃喃開口:“三百多個日夜,我每天都問一遍凝凝願不願嫁。”
“今日終於等到了。”
成親當晚,蕭棋落連酒都沒喝,只是緊緊將我抱在懷裡,每隔一會便起身,捏捏我這裡,拍拍我那裡。
我不耐煩給了他一掌:“幹甚麼?”
他眼中帶著淚花,又哭又笑:“還好不是夢,是真的,真的是真的!”
你看,稀罕我稀罕的瘋魔了吧。
他在我耳邊輕聲開口:“剛開始的時候,我很怕。”
“怕你知道,怕你不知道。”
“怕太快了,把你嚇走了。還怕下手太晚,你被搶走了。”
“我這二十年裡,從未如此揪心過。”
我打了個瞌睡:“如今你可算是如願了,抱得美人歸。”
“欸你說大哥知道了,不會回來搶你吧……”
我想起蕭天成的臉,打了個激靈,一下子清醒了。
我怎麼忘了還有蕭天成這麼個人。
“話說你大哥呢?你為何要殺他?”
他支支吾吾半晌,才開口:“大哥領了個將軍的職,戍邊去了……”
“我原本想殺他,是因為我娘小時候為救他而死。可他那頭倔驢,從未說過一個謝字。還表現得理所當然的樣子。”
“真是氣得人牙癢癢。”
“他出徵後,有一日我碰巧遇到他的那些妾室從外頭齊齊歸來。”
“我覺得奇怪,再三詢問之下才得知……”蕭棋落圈住我的手驀然加重了力道,“他在京郊給我娘單獨修了個祠堂,再三叮囑他那些妾室要常來看我娘。”
我翻了個身看著他:“他或許只是不好意思表達罷了。”
“我也是最近才知,成親夜我被趕出來那晚,鳳安樓的麗娘肯收留我,是他早早打了招呼的。”
他無奈一笑:“看來我是枉做小人啊。”
昏沉之間,我低低應了一聲:“夫君,睡吧,凝凝困得很。”
前塵往事皆塵埃落定。
此後歡盡夜,與君度,白首不相離。
作者:南國春最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