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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節 雙姝

2023-06-02 作者:盡陽

我十五歲那年,父親把養在家廟的雙生妹妹接了回來。

她叫江媛,一張和我一模一樣的臉,氣質卻截然不同。

我是京裡有名的潑辣,她卻溫柔沉靜,人人稱讚她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只有我知道,我和她,註定都坐不上那太子妃之位。

01

我十五歲,父親把養在家廟的雙生妹妹江媛接了回來。

她一回府就得到父親和祖母的寵愛,周旋在京中閨秀的各種宴會上。

卻唯獨視我這個雙生姐姐如仇讎。

盛京人盡皆知,江家的雙生女,容貌如出一轍,氣質卻截然相反。

說我是潑辣如酒,說她是溫婉似水。

但說到江媛時,他們還多一句。

“江家二小姐,才是做太子妃的不二人選。”

我暗中提醒江媛,江家沒落,齊大非偶,太子周明深不是良配。

我的雙生妹妹頂著和我一模一樣的臉,眼裡全是不屑。

“江姝你自己沒本事,可別誤了我的路。”

“我是太子的表妹,皇后娘娘的親外甥女,嫁入東宮易如反掌。”

“你害我在家廟受苦十五年,等我坐上太子妃之位,一定要你好看。”

她說完就揚長而去,準備去參加江陽伯府的雅集。

我看著她搖曳生姿的背影,心裡暗自嘆氣。

02

沒多久,皇后姨母發下懿旨,邀請京中閨秀進宮賞花。

姨母的獨子,如今的東宮太子,尚未婚配。

這場賞花宴,眾人皆知皇后娘娘的心思。

我自然也知道。

但我也知道,姨母並不願我們姐妹二人嫁入東宮。

她曾執著我和江媛的手慈愛道:“本宮沒有女兒,只有你們兩個外甥女,已經是加無可加的親近了,何必還要親上加親。”

我亦覺得,我能保證自己一輩子做個安分守己的表妹,卻未必能在東宮站得穩腳跟。

不過很顯然,江媛,還有我父親和老夫人並不這麼想。

接到賞花宴的訊息,江媛就趕去了老夫人的福壽居。

又是請裁縫,又是買首飾,鬧得人仰馬翻。

末了還叫人請了太醫來侯府,說是擔心二小姐以前在家廟茹素久了,身子不好。

我聽著青蘅給我傳話,皺眉:“怎麼,二小姐身體不好嗎?”

“不是。

”青蘅似乎有些難以啟齒:“……是老夫人請齊太醫來,看二小姐的體質是否……容易受孕。”

我一頓,竟不知說甚麼好。

八字還沒一撇的事,祖母未免太上趕著。

03

老夫人的鬧騰還沒完,福壽居又有人來我院子裡要錢。

母親病倒之後,府中便是我掌中饋。

福壽居的人說要拿三千兩銀子,為江媛裁製新衣。

來人是祖母身邊得用的莊嬤嬤,說話間一副趾高氣揚的樣子。

好像江媛馬上就入東宮了。

青蘅年輕沉不住氣,已經出言:“甚麼料子要三千兩裁衣?”

“二小姐進宮赴宴,穿著自然要華麗尊貴,府裡雖說是侯夫人的嫁妝支撐,但二小姐也是侯夫人的親女兒啊。”

莊嬤嬤這話陰陽怪氣,我抬手止住青蘅,笑吟吟道。

“嬤嬤這話在理,二小姐要裁衣,那是大事情,金珠玉線的,三千兩怎麼夠?”

“我的妹妹,要穿就穿好的,怎麼不得有個十幾萬兩?”

莊嬤嬤被我說得瞠目結舌,遲疑道:“大小姐的意思是?”

“府裡是拿不出這麼多錢財,但是無妨,哪家沒幾門子親戚了?我這就給各家夫人們寫信,我舅母,魏國公夫人,還有皇后娘娘,請她們給二小姐的華服增光添彩。”

我心裡冷笑,倒要看看福壽居敢不敢如此張揚一回。

04

莊嬤嬤落荒而逃,江媛又來找我大鬧一場。

“好你個江姝,霸著母親的嫁妝不鬆手,還欺負自己的親妹妹!”

我捧著書不疾不徐:“這時候你知道我是你親姐姐了?”

江媛一愣,不知是不是被我不動如山的樣子刺激到了,居然想撲上來打我!

周圍人都是一驚,福壽居的人慌忙要攔,我看著她伸過來的手,一把反剪!

她痛得面色青白,口中猶自罵罵咧咧。

“江姝,你知不知道,父親接我回來,就是為了取代你的!”

“等我嫁入東宮,到時候你就會成為一枚棄子!一枚棄子!”

我閉上眼,深吸口氣。

“江媛,你覺得能取代我這枚棄子的,會是甚麼?”

江媛一愣,並不知道我話中意味。

我甩開她的手,冷冷道。

“你自以為取代了我就能高枕無憂,那你有沒有想過你也是一枚棋子?”

“為人所用,有朝一日也會為人所棄。”

她不自覺地咬住下唇,我趁機溫和道。

“若你願意,我可以為你安排婚事,京中子弟隨你挑選,我會去求皇后姨母。”

“姐姐只求你,別盯著那太子妃之位。”

她的臉色本來好轉,聽到我最後一句話又勃然大怒。

“江姝,你真是當了婊子還要立牌坊!明明說不喜歡太子哥哥,卻還是盯著太子妃之位!”

“我和你一胎雙生,平起平坐,用不著你在這假兮兮地可憐我!”

“這太子妃之位,我要定了!”

05

江媛走後,青蘅給我捏肩,憂心忡忡問:“小姐,乾脆阻止二小姐去賞花宴吧,奴婢僭越一句,她如今已經如此跋扈,若是去了賞花宴鬧出甚麼岔子來怎麼辦?”

青蘅說著就要跪下,我抬手讓她起身。

她是我身邊最貼心的侍女,更何況她說的都是實話。

確實如青蘅所言,我阻止她的法子很多。

但我搖搖頭。

“踮踮腳就能夠到的果子,對人的誘惑最大。”

“如果讓她知道,這枚果子其實遠在雲霄,高不可攀,她反而會冷靜下來。”

京中閨秀雲集,往日老夫人帶她參加的宴會,不過爾爾。

讓她見識多些,不是壞處。

日子一晃,也就到賞花宴了。

這些日子,江媛在京中大出風頭,皇后自然有所耳聞。

但她並不說甚麼,只是含笑看著一干閨秀賞花品茶作詩。

我想,這大抵也是皇后的高明之處。

京中要數尚書府嫡女顧嫋嫋才情最佳,一首《牡丹吟》寫得活色生香,宛如牡丹綻放眼前。

最末兩句又不漏痕跡地恭維了皇后,得了一柄紫玉如意。

剛回京不久的雲華縣主也不遜色,她擅武藝,便以盛開的玉蘭花枝擬長劍之態,表演一曲劍舞。

最令人驚豔的是,她動如疾風,結束時枝條上的花瓣一瓣也未曾掉落。

此舉也很得皇后歡心,當場賞賜了一對玉蘭花手鐲。

而江媛,從頭到尾都沒有露臉的機會。

她好不容易鑽了空子,想要給皇后奉茶,卻被皇后身邊的嬤嬤趕緊接過,謙卑道:“這都是下人的活計,怎麼能勞動江二小姐?”

06

江媛一愣,近側幾個女孩子已經開

始竊竊私語。

貴女間議論讓人揪不到把柄,但眼神和動作裡流露出的諷刺卻宛如利刃。

江媛又羞又氣,只能忍耐著坐回座位。

我不動聲色地挪到她近側,想握住她的手,卻發現她手上一片溼涼。

她哭了。

我原本冷硬的心腸又軟了下來,輕聲道:“京中閨秀雲集,能來的都是家世樣貌才情樣樣出挑的,你不必難過。”

這是實話,但江媛未必聽得進去。

我繼續開口。

“作詩的顧嫋嫋是戶部尚書嫡長女,親外公是正二品,世襲侯爵。”

“舞劍的雲華縣主,是太后的侄孫女,父親是兩廣總督,母親還是大長公主之女,一家子都和皇家沾親帶故。”

“而江家空有爵位,父親消沉,母親多病,更無兄弟支撐門楣。”

江媛的淚落在我手背上,卻沒再甩開我的手。

我鬆了口氣。

或許,我的妹妹已經開始動搖了。

07

賞花宴之後,江媛確實減少了外出的頻率。

偶爾也願意來我院子裡坐坐。

可能是雙生子之間特殊的關係,我並不覺得她討厭。

雖然因為她之前的所作所為,對她也沒有多麼喜歡了。

但是偶爾想起來,也會覺得不能全怪她。

雖然我們是一胎雙生,但我從小長在侯府,心智遠比她成熟得多。

如果我當初好好教她,或許也不用這麼麻煩。

江媛的心思安定下來,我也一下子放鬆不少。

母親的病情也有了好轉,皇后姨母傳我進宮說話。

她看著我似笑非笑:“你那妹妹安生下來了?”

我微笑:“妹妹心思單純,是被您的威儀折服了。”

皇后顯然不信,但她也不拆穿我,只是輕嘆口氣:“不管怎樣,她安生了就好,就算你們的母親不得力,本宮日後也會給她指個好人家……對了,你母親怎麼樣了?”

明明就是藉著母親的由頭傳我入宮,現在卻才問起。

我也默默嘆息,母親和姨母也是雙生子,關係卻比我和江媛還複雜。

但我還是恭敬回話:“母親最近身子倒是好轉了不少,往常略坐一坐便頭暈目眩,如今已經能坐一刻鐘了。”

“那就好。”皇后簡短道,說完這句便有些出神。

她的心思顯然飄到了我不能觸

碰的地方。

08

從皇后宮裡出來,我遇見了太子周明深。

他顯然是來專程堵我的,一雙桃花眼看見我就流光溢彩。

我剋制道:“殿下請留步,臣女要回府了。”

“回府?”他輕佻道:“回府做甚麼,不如和孤去東宮玩玩?”

“非禮勿言,”我轉身直視周明深的目光:“殿下是嫌三年前鬧得還不夠大嗎?”

周明深卻笑了:“當然不大,哪有你鬧得大?”他湊近我:“想不想知道,孤有多大?”

我忍著噁心:“殿下,我是訂了親的人。”

“那又何妨?訂了親,你也可以做孤的人。”

“聽說你還有個雙生妹妹,甚麼時候也讓孤看看?”

周明深的手開始爬上我的盤扣。

“啊——”在他即將碰到我扣子的瞬間,爆發出一聲隱忍的慘叫。

我鬆開手,疑惑地看著眼前出現的男人。

我只是甩開了周明深的手,但這個男人才是讓他慘叫的來源。

輕裘錦衣,金質玉相,一張臉隱然透著銳氣,氣質卻意外地溫和謙遜。

我認識他,前不久回京的滇王世子,林之年。

滇王一脈其實是沒落貴族,做到今天這份上,靠的確實是實力。

以一己之力剿滅西南土司,歸化當地百姓,收復國土,獲封異姓王。

又特許以封地為號,王府也駐紮在西南邊疆。

歷經兩朝,備受恩寵。

林之年看了我一眼,他不似周明深看起來風流英俊,但氣質卓然,帶著讓人安心的意味。

“姑娘回去吧。”

聲音也很溫暖。

周明深還在嗷嗷慘叫著倒吸冷氣,我朝林之年行禮:“多謝滇王世子。”

09

我沒想到周明深如此不記教訓,沒兩天就聽說他來江府做客。

我心裡不安,吩咐青蘅。

“請二小姐過來。”

父親對太子妃之位有多著迷,我是知道的。

鎮南侯府江家傳至如今,父親膝下無子,只有兩個女兒。

他和老夫人,想憑藉女兒的婚事更進一步。

我的婚事被母親早早定下,勉強說是門當戶對,帶不來多少利益。

而父親和祖母,看中的是東宮太子妃之位。

當初母親拖著病體為我定下婚事,他們的謀算

被打破,卻又無可奈何,母親做主女兒的婚事,再天經地義不過。

我並不能為他們所用,成為棋局上稱心如意的棋子。

江家只有兩個女兒,不是我,就只能是江媛。

按常理來說,沒落侯府的女兒,哪怕是嫡女,也難以企及太子妃之位。

但我父親和祖母胸有成竹,認為憑著表兄妹的關係,江媛一定做的上太子妃。

但其實,周明深的表妹,又何止我們兩人?

我也不知道他們哪裡來的自信。

正想著,青蘅來回話了。

“二小姐不在院子裡……她和太子坐一輛馬車出府了。”

“荒唐!”這下我真的生氣,怒道:“備馬車,他們去哪兒了?”

10

我急匆匆走到門口,卻被父親攔下了。

他臉上微紅,顯然是剛喝了酒,吐字不清:“姝兒啊,你妹妹她……她是去掙前程了……嗝……你別攔著她。”

“你自己不肯和太子殿下親近……可……可是媛兒肯啊,她和殿下相處得可好……嗝——”

“掙前程?”我怒不可遏:“你把你自己賣女兒叫掙前程?!”

他身上酒氣熏天,我不想和他糾纏,吩咐車伕:“走,去普濟寺。”

“哎哎哎,別……嗝……哎喲哎喲……”

眼見強攔不成,父親乾脆一屁股坐在我馬車前,撒起酒瘋來。

江家住的不是甚麼偏僻地帶,父親這般作為,直讓我又怒又氣,我喝令車伕:“送老爺回去!”

豈料父親就是不肯起身,他這幾年耽於酒色,長得又肥又壯,車伕竟然扶不起他來。

我一股氣直衝腦門,乾脆想棄車而去,忽然聽見一道清越男聲:“江小姐?”

我轉臉一看,正是林之年。

11

這時候碰見,我多少有些尷尬:“世子殿下……”

林之年沒多看,只是溫和道:“看江小姐好像急著出門,我這裡正有一輛馬車,如果江小姐不介意,我可以讓出來。”

“這怎麼好意思……”我有些意動,卻還是想到自己已經是訂婚的人,不能和他同車:“不過還是多謝世子了。”

“無妨。”不知是不是我看錯,林之年隨意甩了甩腰間玉佩,好像竟有些失望。

我正想著怎麼先把林之年哄走,畢竟他在這待著,礙手礙腳。

不料他又道:“其實我這輛馬車並無王

府標誌,若江小姐願意,我本想和貴府借一匹馬。”

想來想去這竟然是個好法子,我看了一眼地上的父親,他也不知道是真醉了還是裝傻,依舊不肯起身。

那也就只有這個好法子了。

我一口答應:“好。”

然後吩咐車伕:“去給殿下尋匹好馬。”

接著利落翻身,迅速坐上他的馬車,道謝之後迅速離開。

12

等我趕到普濟寺的時候,江媛已經在周明深懷裡了!

兩人柔情蜜意,江媛小鳥依人,周明深眉眼含笑,倒真的好似一對璧人。

我立刻叫人把江媛帶走,然後對周明深怒道:“殿下好自為之,若你還執迷不悟,臣女不介意推你一把。”

他抻一抻被江媛壓皺了的衣袍,姿態風流。

“江姝,孤是太子。”

“殿下自然是太子,您一日沒坐上皇位,就一日是太子。”

“你敢詛咒父皇?”他冷笑:“就不怕孤去告發你嗎?”

我端莊行禮:“敢不敢告發是殿下的膽氣,皇上信不信,則是臣女的本事。”

他渾身的戾氣漸重:“你不要以為手裡捏著孤的把柄,孤就怕了你。孤自然不會去告發你,可是——你就敢嗎?”

“臣女自然不敢。”我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臣女所求之物也不多,您不來招惹我妹妹,臣女就感恩戴德了。”

他看著我,許久之後也笑了。只是笑容涼薄,透不出一絲真意。

“江姝,如果可以,孤真的很想娶了你。”

我對他的表白不為所動,只是提醒他:“臣女已有婚約。”

“可你能一直讓孤動心,哪怕你嫁了人,孤也會對你動心。”

我抬頭看他一眼,心裡只有一個念頭。

周明深怕是瘋了。

13

江媛被我強行禁足,在自己院子裡大鬧一場。

我找了好幾個嬤嬤看著她,完全無視她的哭喊。

她再有甚麼行差踏錯,非但我保不住她,江家上下也不會有人保她。

父親那天在地上撒潑打滾受了風寒,老夫人也偃旗息鼓了一陣子。

我操心家中事宜,沒幾日起來臉色便不好看。

眼下一抹青黑,青蘅為我仔細妝點,心疼道:“小姐真是

委屈了。”

我搖搖頭:“別說了。”

江媛是我的雙生妹妹,卻從小因為體質虛弱,寄養在家廟。

時下就有這樣的風俗,雙生子往往有一個較弱,難養活。父母怕閻羅神仙會把孩子收走,就會寄養在寺廟或者道觀之類的地方,祈求佛祖護佑。

就連我母親和皇后姨母,她二人亦是雙生子,母親自小便被寄養在佛寺。

我十四歲才知道自己有這麼個妹妹。驚訝過後,還有愧疚。

也說不清愧疚甚麼,但確實有愧疚。

所以哪怕她回來後,對我冷眼相待,我也始終留一寸餘地。

我想,我們終究是姐妹。

禁足一段時間,實在不行,找姨母做主便是。

但今天並不是傷感的時候,今天是戶部侍郎趙家老夫人做壽,我得前去拜壽。

其實我掌家之後,府中事情繁雜,就很少出門了。

但趙家不同,趙家是母親為我定下的人家。

當時父親和老夫人滿腦子都是太子妃之位,得知母親訂下婚約之後,老夫人氣得破口大罵。

“沒心肝的娼婦!江家破落到現在,她還想著讓女兒嫁個破落戶,她倒是沒幾天活頭了,咱們可怎麼辦?”

“養出來的女兒也是,太子殿下對她多好,她一點眼色也沒有,愣生生給推開了。那可是潑天的富貴,她不要,也不想著幫扶自家人!”

也正因此,他們才想起了江媛。

14

我進了趙府又走出,腦子裡始終昏昏沉沉。

一刻鐘前,在趙家祠堂裡,趙夫人遞給我一紙退婚書。

她沉聲道:“趙家廟小,容不下江大小姐這尊大佛,你還是另攀高枝吧。”

話裡話外透著奚落,我不由得看向一旁的趙景淵。

我和他自幼相識,說不上青梅竹馬,卻也彼此熟悉。

他卻躲閃著我的目光,吞吞吐吐道:“你我有緣無分,還是算了。”

他死活不肯給一個真正的理由,最後還是趙夫人開口。

“我與你母親也相識多年,好聚好散,今天也把話說個明白。”

“你母親找我的時候,我原就是不同意這樁婚事的,不過是看你年幼無依,可憐罷了。”

“如今你在江府也站穩腳跟,心思自然也就大了,太子殿下不說,還招惹上了滇王世子。”

“我們趙家娶兒媳婦,是以端莊賢惠為要,如

你這般——”

“夫人不用說了。”我打斷她的話。

我心裡很明白是怎麼一回事,也終於明白了周明深話裡的意思。

他想斷了我的姻緣,逼我就範。

我轉頭看向趙景淵,微笑道。

“我出生時你母親便提出為你我二人定娃娃親,當時只是夫人們私下笑語,並未作數。”

“多年後我母親舊事重提,你母親嫌棄江家破落,又覬覦我母親嫁妝,還是答應下來。”

“我在江府無母親照顧,又有祖母為難,管家掌權如履薄冰,你們趙家從未問候。”

“今日退婚,我自認沒有任何對不起你的地方,但也算我江姝識人不清一場,不用好聚好散,以後兩家一拍兩散,告辭。”

15

出了趙府,才覺得委屈。

馬車快走到江家,我掀簾子吩咐。

“改道,去崇明居。”

崇明居的烤鴨和冰糖肘子是一絕,烤鴨皮脆肉嫩,肉香混合著蘸料的孜然香氣,裹在帶嚼勁的薄餅裡,十分誘人。冰糖肘子燉得外面一層肉皮都爛乎乎,又隱約透著甜香,一口下去黏糯糊嘴,相當過癮。

我點了這兩樣招牌菜,一直吃到日近正午,吃得直犯困。

吃飽喝足,心裡舒服很多,忽然聽見門口傳來響動,是店家小二,點頭哈腰道:“小姐,有位公子說要來見您。”

他身後站的,還是林之年。穿一件玉白錦袍,正定定地看著我。

我讓他進來,坐到我對面。

“說吧,想從我這得到甚麼?”

一次又一次巧遇,從在宮裡他替我攔下週明深,借我馬車,到現在堂而皇之地來酒樓裡找我。

堂堂一個滇王世子,怎麼這麼閒?

林之年卻看了眼酒壺:“你喝了這麼多?”

“林……之年?”我有些遲疑地喊他名字,感覺面前的輪廓逐漸變得熟悉,舌頭不聽使喚:“我是不是,見過你?”

他好像笑了,對著我說了些甚麼,但我沒有聽清。

16

雖然是低調退婚,但是江家都知道了。

江媛倒是出乎意料地安靜,這些日子她都十分安生,沒有鬧騰。

時近中秋,我也撤掉了她院裡的看守。

她雖然記恨著在普濟寺,我把她從周明深懷裡拖出來,讓她錯失良機。

但我卻不想再理會這個妹妹,只盼著把她早日送走。

我知道父親還在打周明深的主意,索性先一步去見了皇后姨母。

坤寧宮裡,我伏地大拜。

皇后有些驚訝,顯然不明白為甚麼我要這麼做。

我沉聲道:“請娘娘庇佑江媛,將她接入宮中教養。”

皇后沉思片刻,明白了我的意思。

她命人扶我起來,微笑道:“你不用擔心,有本宮在,江媛絕不會進東宮。”

皇后不喜歡江媛,對她來說只要江媛不嫁入東宮,她就萬事大吉。

至於江媛會嫁給誰,未來的日子怎麼樣,她並不關心。

但我還是想為自己的妹妹謀一個好前程。

也算是盡了我們之間的情誼。

皇后看著我似笑非笑:“你就對自己妹妹就這麼好嗎?”

我低頭恭謹道:“臣女只求問心無愧。”

“好,好一個問心無愧!”皇后哈哈大笑,銳利的眼神逼視著我:“你可知道,在你被趙家退婚後,本宮已經有意封你為縣主。”

“至於江媛,一胎雙生的女兒,本宮也打算封她為縣主。”

“送去北域和親。”

17

“姨母!”我失聲喊道:“江媛沒有大錯。”

“她是沒有大錯,但如果一直留著她,她遲早會犯大錯!”皇后起身,神色凜然:“你敢說,你甚麼都不知道?!”

我整個人都脫力般地跪坐在地上,用力深吸一口氣,彷彿這樣可以讓自己更有力氣些。

“臣女知道,可江媛她甚麼都不知道,她真的是無心的。”

我絕望地搖頭,不肯相信江媛的一生就這樣被定奪。

北域大王年逾六十,後宮無數。

江媛嫁給他,哪怕位份尊貴,又能得到甚麼?

皇后溫柔地扶起我:“姝兒,你起來。”

“本宮知道你是好孩子,這麼多年守口如瓶,本宮真心疼你。只要你乖覺,本宮會為你安排一樁遠離京城的好親事。”

“但江媛不一樣,她再這麼作天作地下去,咱們的秘密遲早會暴露。”

“到那時候,所有人都會給她陪葬,都會毀在她手裡。”

我掙扎著道:“娘娘,只要太子殿下收心,江媛她不會再越雷池的。”

我話一出,皇后就鬆開了我的手臂。

“太子是儲君,他不會有錯。”

我看著皇后溫柔卻堅定的目光,心一寸寸涼

了下來。

我以為的親情,疼惜,不過是利益共同體裡可有可無的黏合劑。

就好像,明明是周明深先接近的江媛,到最後卻是江媛吞下苦果。

而皇后的態度,讓我明白事情已經再無轉圜。

我的妹妹,還是賠上了自己。

18

我失魂落魄地回到江府,還沒進門又撞上了林之年。

他看到我的一瞬間就好像變了臉色,握住我的手腕急切道:“怎麼了?怎麼了江姝?”

江姝?他從未叫過我江姝。

我抬起眼看著他,喃喃道。

“林之年,我是不是甚麼時候見過你?”

說完這句,我就脫力暈了過去。

等我再醒來,是在我的閨房。

青蘅餵我吃藥喝粥,說我是虛弱過度。

確實夠虛弱,這些日子勞心勞力,又在坤寧宮狠狠哭了一場。

我吃完粥,輕聲道:“滇王世子呢?”

“您等等。”青蘅並不驚訝,拿了團物事過來:“這是殿下讓奴婢給您的。”

是個編了一半的草蜻蜓?抑或是草蝴蝶?草蚱蜢?

年月太久,實在看不出是甚麼。

但這團草,確實讓我想起來了。

19

我八歲那年,跟著母親入宮見皇后。

那也是我唯一一次,和母親一起進宮。

那天母親和姨母吵得很厲害,整個坤寧宮的宮人都大氣不敢出。

我偷偷溜了出去,我那時候還沒怎麼進過宮,對宮裡的印象並不深。

我到處轉悠,看到蝴蝶想去撲,看到錦鯉也想去撈。

一個沒留神,就掉進了水裡。

救我上來的是個穿素色衣服的少年。

他一身衣服都溼透了,手腕上扎著一根黑色絲帶。

我對那天的印象並不多,只記得我給他編了個甚麼東西。

我把玩著手裡的草蝴蝶,心裡卻頗有幾分酸澀。

那個陽光明媚的午後,也成為了我一生溫暖快樂的終結。

我把草蝴蝶握得更緊些,又緩緩鬆開。

“送回去吧。”

20

冊封我和江媛為縣主的懿旨發到江家,一同過來的還有準許江媛和親的旨意。

江媛聽到旨意後不可置信,等她反應過來,吵著鬧著要見我。

“是不是你攛掇的

,是不是你,江姝?!”她大喊著要撲上來,被兩個侍女死死攔住。

“一定是你,你怕我搶奪太子妃之位,你怕太子哥哥會喜歡我,就是你……”

我天真的妹妹,至今還沉浸在做太子妃的美夢裡。

我冷聲開口:“今天上午聖旨已經送往尚書府,顧嫋嫋被冊封為太子妃。”

她一呆,滿臉不可置信,高聲尖叫。

“怎麼可能?怎麼可能會是這樣?!太子哥哥那麼喜歡我,一定是你動了手腳,不,是顧嫋嫋——”

“啪!”

清脆的掌摑聲響起,江媛愣愣地跪坐在原地,好半晌才反應過來。

“江姝,我要殺了你——”

“啪!”

又是一個耳光。

我看著江媛,她眼裡的瘋狂漸漸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驚恐畏懼。

“我從前勸你很多次,是你自己一點點作到今天的地步。從現在起你就待在屋子裡好好備嫁,這是你唯一能活命的機會。”

“若有半點陽奉陰違,我不和你囉唆,直接灌一碗鶴頂紅。”

我離開江媛的院子,這時候院子裡已經多了十六個負責看管她的嬤嬤。

回頭看一眼,似乎還是她剛回府那日,看著滿屋子的漂亮擺件,興奮得不知所以的模樣。

我轉頭離開,再不留戀。

21

江媛的大婚之期是明年春天,天氣和暖才好上路。

在她之前,周明深會在十月初八和顧嫋嫋大婚。

但誰都沒想到,僅僅是半個月之後,宮裡就敲起了喪鐘。

皇帝駕崩。

太子周明深於靈前繼位。

其實皇帝的身子不好是公認的,但他的去世,還是太意外了。

我在坤寧宮陪皇后枯坐許久,她才疲憊地開口。

“去看看吧,帶上江媛。”

“聽說你母親已經能下地了,她如果想來,也來吧。”

我輕聲應是,恭謹地退了下去。

出宮的路上又遇到了林之年,我別過頭沒有看他。

最好不要和他發生甚麼,否則就真的無法抽身了。

我這樣想著,抑制住了想回頭的衝動。

我先去了母親的院子,告知她國喪的訊息。

母親顯然早就知道,換上了一身素衣。

我派人把江媛一併接來,扶著母親出了院門。

“好

亮的陽光……”母親把手覆在額前,喃喃自語。

我看著母親的側顏,心中微酸。

青蘅在這時候匆匆跑來,低聲道:“不好了,二小姐不見了。”

我扶母親上了馬車才敢變臉色:“她去哪兒了?”

“被宮裡的人帶走了。”

22

一番折騰趕到皇宮,卻發現眾人皆在。

皇后,周明深,江媛,甚至我父親,都在。

母親的身子已經開始劇烈地顫抖,我連忙把她扶住。

在場的其餘親人,江媛對她十分陌生,父親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仇家。

帶著大仇得報的快感。

只有皇后輕聲吩咐:“給侯夫人搬把椅子。”

椅子搬來,卻被周明深一把攔住,親自挪過來:“姨母請坐。”

母親顫巍巍坐下,周明深又微笑著開口:“姨母,現在朕也要稱您一句母親了。”

眾人都頓住了,唯有江媛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

周明深牽過江媛的手,一同跪拜在母親面前!

這一下非同小可,周明深已經繼位,是名正言順的新君。

他伸手撫上江媛的肚子,審視著在場每個人的表情,幽幽道。

“媛兒腹中,已有朕長子,方滿三月。”

這句話輕飄飄地散落在每個人耳朵裡,皇后微閉雙目,父親噙著冷笑,江媛一副飛上枝頭的得意。

如此精彩紛呈,我都不知道自己的面色是何等好看。

“不!”母親痛苦地低吼,看向江媛的眼神無比犀利:“你知不知道,他是你同父異母的哥哥!”

這句話比起周明深剛才那句,似乎震天大錘。

敲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上。

當然,很多人已經麻木了,比如我。

23

和林之年分別後的那個下午,我聽到了畢生不敢相信的秘密。

“你當年不管不顧生下孩子,難道不是在打我的臉嗎?”是皇后姨母的聲音。

母親的聲音很慢,但也很冷:“打臉?你敢說當年的事情你全都懵然不知?難道不是你費盡心機借腹生子,把我送上陛下的床榻?”

我驚得捂住自己的嘴巴,八歲的人,我也已經知道母親這句話的分量。

在她們的爭吵裡,我認清了自己的身世。

我,是母親和陛下的女兒。

這件事在後來很多天都讓我

從夢中驚醒,夢見自己的身世被拆穿,被萬人唾棄。

一直到十二歲,我才逐漸放下心結,但十二歲那年的冬天,我被周明深堵在院子裡。

他的笑容溫柔繾綣,他嘴裡說著喜歡我要對我好,手卻不安分地想伸進我衣服裡。

我掙扎間撞上了院裡的梅花樹,滿樹的積雪頓時震落下來,我忽然想起幾年前聽到的秘密,像是得到護身符一樣高喊:“不,不可以!”

“甚麼不可以?”周明深問我。

我猶豫了,這件事的分量我心裡清楚,萬不能拿來亂說。

在我舉棋不定的時間裡,周明深臉上的表情突然變得高深莫測。

“你知道了?”他說。

我茫茫然不知如何應對這句話,他又重複了一遍。

“你知道了。”

這次是肯定的語氣。

24

“婧兒!”

把我從回憶裡剝離的,是姨母一聲變了調的驚呼。

我的母親,已經一頭撞死在先帝的棺槨旁。

她頭破血流,還有最後一絲氣,努力道:“阿姐,原諒我,阿姐……”

然後,她緩緩閉上雙眼。

沒人知道她是怎麼跑過去撞棺的,她身子虛弱,卻有這麼大力氣,撞得頭破血流。

姨母緊緊握著她的手,嘴唇顫抖,不停地說“我原諒你,我原諒你”。

母親以生命,換來了這場姐妹間的和解。

周明深神色微動,父親若喜若悲,江媛已經完全被嚇傻了。

她是這場事件裡的唯一不知情人,從頭到尾,她都被矇在鼓裡。

父親恨著母親,所以拼命促成兄妹相戀的慘劇,周明深也恨著江家恨著我,所以費盡心思讓江媛懷上他的孩子。

江媛作為一個樂在其中的工具人,以一己之力釀成慘案。

母親的眼睛已經閉上了,姨母站起身,看了眼江媛的肚子。

“皇帝,處理掉吧。”

她又看了眼我名義上的父親:“婧兒是對不起你,但你也沒讓她好過。”

“哀家不想再看見你,你去找個廟宇剃度,為婧兒贖罪吧。”

結局塵埃落定,唯有我。

25

江媛的胎已經三個月,強行用藥的結果,是母子俱損。

她死前猶自不甘心,念念不休要為妃為後。

我聽了青蘅的稟報,還是決定走一趟坤寧宮

“你要代替江媛去和親?”

“是。”我堅定地回答。

“那你就去吧,留在這傷心地,也是白傷心。”

這是我和姨母說過的最後三句話,說完這三句,我便留在鳳凰臺待嫁。

鳳凰臺,是歷代公主出嫁的地方。

沒想到最後,陰差陽錯的,我的身份用另一種方式顯現。

周明深派人來給我送嫁,送了我一箱子東海明珠。

我不解其意,他又讓人傳信問我。

信紙上筆鋒凌厲,寫著:“若非兄妹之分,可有鶼鰈之情?”

他在問我,有沒有動過心。

若只是表兄妹,能不能嫁給他。

我提筆寥寥幾句:“齊大非偶。”

這是我當初勸誡江媛的話,可惜她沒聽進去。

26

林之年一直沒有訊息,我也未曾刻意打聽。

我出城那日,他卻追了出來。

甚麼也沒說,他倚馬立在城門旁,依稀還是八歲那年救我出池塘的少年。

車隊走了很遠的時候他追了上來,送了我一個草編的蝴蝶。

“謝謝。”我這次沒有拒絕,很禮貌地收下,順便誇讚道:“這個蝴蝶比我編的好看多了。”

又問他:“你還記得我當時想編甚麼嗎?蝴蝶?蜻蜓?還是蚱蜢?”

“……是草環。”

“哦。”我有些喪氣,仔細地把草蝴蝶放在我隨身的妝匣裡,微笑道:“再見了,林之年。”

不管怎麼說,很謝謝你出現在那個午後,給我帶來最後一點快樂。

(全文完)

番外 林之年,周明深

滇王府的世子和東宮太子,應該是天生不對付的兩個人。

周明深繼位後,林之年一直在等一件事。

如果周明深是明君,那他遲早會對滇王府動手。

如果周明深是昏君,那他就要先動手了。

兩年來,周明深的賢愚未辨,但有一件事已經板上釘釘。

他揮劍,劍鋒所指便是滇王府。

林之年覺得自己想錯了,沒有哪個君主能容忍滇王府這樣的存在。

異姓王,盤踞西南一帶,歷經三朝而不衰。

林家祠堂裡,林之年上完香離開的時候,深深凝望了一眼父母的牌位。

和尋常貴族夫妻不同,他的父母是一對非常特殊的存

在。

他的母親只是平民女子,他的父親卻是戰功赫赫的異姓王。

按理說這樣的婚姻本不般配,但當時的皇帝卻非常爽快地賜婚了。

其實也不難猜,他父親已經是加無可加的尊貴,如果母族再有強大的政治背景,皇室就該頭疼了。

但即便如此,他十歲那年,母親還是“病逝”了。

母親早上剛給他縫好一件寢衣,中午回府他就沒有母親了。

他拿到了那件寢衣,袖口處還剩兩針就完了。

父親去世前告訴他,只有掌握絕對的權勢,才能擁有心愛的一切。

心愛的一切……

其實他十歲那年,就已經遇到了心愛的人。

那時母親剛去世,他和父親一起進宮。

皇宮很大,他卻遇見了江姝。

他一開始防備之心很重,但對方確實只是個八歲的小姑娘。

白嫩軟糯的臉蛋,俏皮的童音,還有笨手笨腳編蝴蝶的樣子。

但最後蝴蝶沒編成,她不甘心,說,我給你編個草環吧,這個簡單。

但草環編到一半,就有人過來找她。

小姑娘當時就把草環扔到了他懷裡,向著那個老嬤嬤高興地跑過去。

他想,她大概要回家了。

他看著手裡的草環,鬼使神差地,他把它收了起來。

他想,應該是有機會再相遇的。

確實有機會,他十七歲那年,奉詔入京。

皇上的藉口冠冕堂皇,說是他年紀大了,該成家了,京中貴女眾多,想為他牽線搭橋。

他確實再遇見了江姝,但一開始遇到她時,她已經訂婚了。

後來周明深設計讓她被退婚,林之年其實有點開心,他去堵江姝,他想,就這一次。

就這一次,江姝把草環還回來,拒絕了他。

再後來,他埋在皇宮的探子傳信,他知道了皇室隱瞞兩代人的秘密。

那也是江姝的秘密。

江姝和親遠走,她很清楚,走到這一步了,能娶她的只有皇帝。

若留下來,早晚引起周明深的覬覦,引起太后的猜忌。

只有遠走他鄉了。

江姝和親的第三年,滇王於西南舉兵,一路勢如破竹。

大軍到了京城,周明深安坐龍椅。

林之年提劍進來,看著周明深,龍椅上的男人左擁右抱,正在尋歡作樂。

他似是無意地告訴林之年,江姝死了。

“你應該想不到吧,就是半年前,半年前她就死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你但凡早半年反了,江姝就是你的了!”

“現在來不及了,她死了,她死了哈哈哈哈哈哈!”

心痛到無以復加,林之年手起劍落。

他登基後,四處派人尋找江姝的訊息。

他多希望周明深是在騙他。

但並沒有,周明深很少對他有甚麼實話,這次卻是真的。

江姝嫁過去就水土不服,體質一下子差了很多。

至於她是怎麼死的,眾說紛紜。

有的說她是惹怒了大王,有的說是被寵妾陷害,更有甚者,說她是被原配虐殺而死。

五年後,北境作亂,御駕親征,一舉蕩平北境。

又兩年後,帝崩。

番外 皇后

我從小就很聰明,從長輩們的隻言片語裡就知道,自己有個寄養在外的妹妹。

我十二歲的時候她回來了,長得和我一模一樣,我一見她就喜歡。

我們感情特別好,一道出遊,一道習字,一道外出赴宴。

她身體總是很弱,太醫說是因為胎裡不足,被我搶奪了太多養分。

我知道之後對她更好,處處照顧她。

後來我嫁進宮做了皇后,她嫁給當朝的小將軍。

武將有時候要出京打仗,夫妻聚少離多,我就把她接進宮來作伴。

但我沒想到,我最親愛的妹妹,會和我的丈夫攪和在一起。

當我隔著一扇窗看到這不堪的一切時,我心頭有火在燒。

我想闖進去,我的乳母卻攔住了我。

她用眼神示意我的小腹,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入宮三年,至今無孕。

在漫長的糾結和痛苦之後,我選擇了離開。

第二天我闖入妹妹的內室,打掉了她手裡的那一碗避子湯。

我冷酷地告訴她,如果她有幸懷上孩子,生下來記在我的名下,我可以既往不咎。

我妹妹沉默很久,答應了下來。

兩個月後,我聽到了我想要的答案。

但很諷刺的是,我也被診斷出懷了身孕,三個月。

我讓她打掉胎兒,但大夫告訴我們,母體孱弱,如果打掉這個孩子,我妹妹將無法再生育。

她別無選擇。

但快要到臨盆之期時,發生了更諷刺的事情。

江小將軍外出練兵意外受傷,太醫說此後子嗣艱難。

這兩個孩子到底是平安生了下來,和我們一樣,是雙生女。

也和我們一樣,有一個略微虛弱。

我對這兩個孩子的感情很複雜,然而同樣複雜的不止我一個人。

隨著時間的推移,江小將軍開始懷疑孩子的身份。

我妹妹那時候身子不好,已經到了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地步,她把真相對著江將軍和盤托出。

孩子是皇室血脈。

江將軍不敢動。

我不知道陛下對這件事知道多少,對兩個女兒又是怎樣一種態度。

但之後不久,陛下賜封江將軍為鎮南侯。

我想,或許大家都在默契地選擇忽略這件事。

看著江姝一天天長大,懂事可愛,我想我也不是完全討厭她。

那我,也學著忽略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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