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儀天下許多年,我裝不下去了,準備殺了皇帝,頤養天年。
買通了刺客刺殺皇帝的那一天,有人在御湖暗殺我。
好訊息是,我活下來了。
壞訊息是,我和皇帝互換了!
望著後宮諸多事宜,蕭嬴信誓旦旦地說。
“後宮嬪妃多安分守己,必然風平浪靜。”
互換第一日,宮女來報。
“皇后和貴妃打起來了!”
一
我當皇后七年,天下之大,無不讚頌皇后母儀天下。
再不濟,也是一句謀略不足,仁心有餘。
六年來,誰不知皇后是賢良淑德?
來回稟的小宮女顯然也頗為震驚,不知道為何素來和風細雨的皇后竟然能和貴妃大打出手!
甭說是她,連我都不敢置信。
可是皇帝素來溫吞仁厚,緣何與貴妃打了起來?
若我沒有記錯的話,那貴妃應是蕭嬴的心尖寵才是!
但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裝了七年的賢良淑德,他只用一日,就將本宮的苦心經營毀得一敗塗地?
林陪出聲勸著,“皇后性情柔順,想必……”
我扯著冷笑,往鳳儀宮去。
宮女們簡要說了下情形,無非就是貴妃前來商討夏日宴,蕭嬴應付著。
誰承想,一個言語不對付,蕭嬴一巴掌就上去了。
這倒是讓我詫異。
畢竟蕭嬴平日裡就是老好人的脾氣,後宮出了甚麼岔子都和稀泥。
他既然和稀泥,我必不可能招人恨,也就跟著和稀泥。
從來沒見他這樣疾言厲色過。
乃至我到了鳳儀宮,還能聽見裡面哭哭啼啼的一片。
還有,蕭嬴那熟悉,卻改了良善,添了漠然的聲音。
“本宮身為一宮之主,做事還輪得到你來置喙?本宮看是先前性子太好了,慣得你們無法無天,來人!掌貴妃的嘴!”
“……”
二
瘋了?
這蕭嬴不是最寵愛徐慧的嗎?
平日裡徐慧她大哥征戰沙場,個頂個的軍功捧到跟前,連我都忌憚三分,只能好言哄著。
她就是要天上的月亮,蕭嬴也會想法子弄過來。
怎麼……今日……
不過斷然不能讓他打下去。
若是惹惱了徐將軍
,指不定該怎麼和我爹爭執。
文武本就難兩立,蕭嬴果真腦子不好,才會用我的身份——
不對。
我步子陡然一頓。
退一萬步來說,假若,蕭嬴是故意的呢?
徐將軍勢大,我趙家又明哲保身,縱然在朝野之中頗具聲名,卻從來不蹚渾水。
如今他在後宮挑起事端,不是逼我趙家站隊的嗎?
常在後宮求生的人,不得不想得周全一些。
可我抬頭,蕭嬴眸間含了慍色,“平日裡在陛下那裡裝得那樣純善,怎麼到本宮這裡,反倒如此刁鑽,真是該讓陛下給你支個戲臺子,好生演上一演。”
蕭璟為人志短,又貪戀美色,乍然知道徐慧的真實面目,惱怒也在情理之中。
不像是故意為之。
我壓下心頭的怒,到底止住了干戈,學著蕭嬴和稀泥,靜氣道,“夏日氣躁,二位都是身居高位,何至於如此。都且散了吧。”
貴妃立即撲到我的懷中,小聲啜泣著。
“陛下……”
我裝模作樣安撫了兩句,才讓她先回去。
好在貴妃也沒見過這樣的皇后,當即見好就收,不敢再多造次,只能委屈回宮。
蕭嬴明眸含火,倒是新奇。
他似乎是強壓著憤怒,說出來的話,卻是那樣深情。
“你平日裡受得就是這樣的委屈?如何不來告訴朕?”
我不是沒說過。
是他從來沒有當真過。
不過,弱者才會告狀求存,我只會殺了讓我不暢快的人。
我是皇后,六宮之主,真正讓我委屈的,從來只有蕭嬴一人。
我笑著,“無傷大雅的事情,何必當真,陛下消消氣。”
蕭嬴嘆惋,“這闔宮上下,想來只有皇后表裡如一。”
我面上一僵,從蕭嬴掌心抽回了手。
蕭嬴倒也不在乎,稀奇似的玩弄著我的妝匣。
他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從來都是如此,我也習以為常。
他坐在鏡前,感嘆著。
“皇后這副面容,也是天生的嬌豔明媚,如何成天妝容清淡,倒像個菩薩。”
我勉強笑笑。
他這一副窩囊廢,我若不純善柔弱一些,不得說我狐媚惑主義?
蕭嬴見我沉默,他手上嫻熟,竟要給我添妝。
我心頭一哽,又有些釋然。
總歸這些登不上臺面的事情,他很是得心應手。
這樣想著,在他的手探向妝匣最下一層的時候,我便坐不住了。
“慢著——”
話到底慢了一步。
他捏著一粒黑色藥丸,詫異地問,“皇后,這是何物?”
三
還能是何物?
在後宮,若想讓人神不知鬼不覺地消失,光有手段還是不夠的。
我自不能告訴他,那是本宮花萬兩黃金尋來的楓葉紅,食之暴斃,藥石無醫。
更何況!
皇后賢良淑德,鳳儀宮中又豈會藏著這種毒辣之物!
我擰著眉,心緒漏了一拍。
蕭嬴垂眸,指尖捏著那裡藥丸,不知道在想甚麼。
一息之間,我身上涼意才散去。
是了。
蕭嬴大抵從來沒見過這樣的腌臢,認不出也是常事。
我笑容無虞,接過那顆藥丸,藏在袖中,“煎服的藥罷了,”
蕭嬴面露憂慮,“皇后身子不適?”
我只能故作嬌羞,說了一句,“都是女兒家調理用的,不必陛下掛心。”
他好似鬆了一口氣,才又重新坐回去,梳妝打扮。
我就坐在一旁,心裡面是萬分惶恐。
雖說蕭嬴只知道吃喝玩樂,可鳳儀宮的物什屬實不太乾淨。
巫蠱之術應有盡有,後面密室裡還有尚未處理乾淨的血,除此之外,床下收著的兇器都是我的珍藏。
若是教蕭嬴發現了,真不知道該如何解釋。
可如今,我卻不能輕易殺了他。
畢竟那是我的身子,若是他死了回了自己的身體,我又該去往何處?
思前想後,我道,“若是臣妾常來鳳儀宮,少不得會讓人吃味。不如陛下搬來乾清宮附近,你我二人也不至於露餡,有個照應。”
不知道是不是蕭嬴換了一張臉的緣故,他面上的情緒很是意味深長。
描眉的手一頓,他側頭看我,我卻看不出那熟悉的軟弱。
倒像是探究,又像是忌憚,最終雜糅成一種澄澈的笑。
他彎眸,很是隨和。
“可是,朕覺著這鳳儀宮,最為妥當了。”
四
他既不願意走,我也只能陪他坐著。
藏在鳳儀宮的毒物尚算小事,若是我的親信前來聯絡蕭嬴…….
保不
準會壞了事。
他待在鳳儀宮裡,時日一長,就算藏得再深,保不準會露出馬腳。
我盯著蕭嬴的側臉,陷入了沉思。
這些年我扮盡溫良,演遍好人,為的就是坐穩中宮之位,而後……
殺了蕭嬴,入主慈寧宮,頤養天年。
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可東風不解意。
前日蕭嬴邀我夜出遊湖,不巧落入御湖,這才與蕭嬴互換了身子。
見我失神,蕭嬴笑盈盈地開了口。
“皇后,想些甚麼呢?”
我搪塞著。
“前天陛下與臣妾落水,臣妾總覺著此事蹊蹺。如今細細想來,那日分明是有人拽著臣妾。臣妾事小,陛下事大,還應詳查才是。”
蕭嬴神情一頓,分明是頂著我的臉,可那眸光卻分外熟稔。
我一時想不起來在何處看過,總覺著不像是蕭嬴的情愫。
夾著微妙的冷,寡淡得寒。
他靜了片刻,才道,“棧橋年久失修,坍塌也是常事,不必再查了。”
蕭嬴向來如此,事不關己的時候,總是高高掛起,和著稀泥。
我皮笑肉不笑,“若是有人想要暗殺臣妾,眼下在臣妾身子裡的,可是您呀。”
果不其然,蕭嬴面上一僵。
他沉吟,“那便讓翠微去查,她是你的宮女,應當竭力才是。”
有翠微在,我也能放心些。
畢竟當年我落魄虹止宮,若不是她暗中相助,恐怕我也不能重見天日。
見我沒有二話,蕭嬴也不再多說。
鳳儀宮一時寂了下來,倒有些幽微的尷尬。
自從我成了皇后,倒很少有工夫同蕭嬴獨處。
除了每月十五和三十,他基本不會踏足鳳儀宮。
縱使是來了,也是公事公辦地問候幾聲,到了天明又各自散去。
實在無甚可說。
但我與蕭嬴本不是這樣的。
初入宮時,我藉著家中煊赫,勉強封了貴妃。
那時年輕貌美,花容月色,蕭嬴不是沒有偏寵過我。
帝王英挺卻溫柔的眉眼,總是跟在我的身側,替我描眉添妝,與我撫琴吟詩。
少女情竇,宛若春日梢頭一枝花,禁不起半點風吹雨打。
對蕭嬴死心,是賢妃同德妃聯合,說我濫行妖術,狐媚惑主。
而後從我宮中搜出合
歡之藥,太醫一口咬定,此藥可令人痴迷。
蕭嬴的不作為,蕭嬴的冷眼旁觀,蕭嬴的蓋棺論定,都讓我知道,在這後宮,誰也指望不上。
他抽身離去,對著那時的皇后,留下一句,“皇后看著來就是。”
先皇后忌憚我的家世,不敢落井下石,只能將我幽閉虹止宮。
我還記得,十六歲那年,我就跪在鳳儀宮巍峨的牌匾下,看著蕭嬴高挺的身姿,隨著那威嚴又冰冷的儀仗,漸行漸遠。
自那之後,我與蕭嬴的話,便一日少過一日。
熬到如今,自然是無話可說。
平素裡,我與他總是心照不宣,也不會自討沒趣。
但今日……
蕭嬴顯然也不能理解,為何我獨坐到現在,還不起身離開。
我倒是想走……
關鍵是——
按照計劃,今夜乾清宮會有刺客!
我若調動乾清宮的禁衛,只怕會被蕭嬴看作是別有用心。
我緩了口氣,思忖著抬眸,眼中已經湧起了盈盈的淚。
裝柔弱賣悽慘,從來都屢試不爽。
“陛下,臣妾害怕,今夜翻你牌子如何?”
五
蕭嬴肉眼可見地僵硬了一下。
他頓了好大一會兒,才壓下面上的勉強,唇角隱隱有些抽搐。
“皇后大可不必用朕的身子……如此矯揉造作。”
頂著蕭嬴這張臉,對著蕭嬴撒嬌,倒確實能噁心他。
蕭嬴縱使萬般不想和我待在一起,也只能硬著頭皮應了下來。
見我還要開口,他忙道。
“如今,你我宿在一起,倒也有個照應。”
自然有個照應。
皇帝死在哪裡都行,唯獨不能死在我的鳳儀宮。
只要我待在蕭嬴身側,那些人必然不會輕易對我動手。
鳳儀宮燭火微微,蕭嬴側身而立 不知道在想甚麼。
燈影下,分明是我的身子,思緒卻不由得將他凝成蕭嬴的影子。
算來,蕭嬴每次來鳳儀宮,總是乘夜而來。
而我總是等到燭火燃盡,熄燈而眠,才在半夢半醒間嗅到那獨屬於乾清宮的龍涎香。
避開了談鋒,免去了相見,誰都睜一隻閉一隻眼。
總歸他給我尊榮,我演著溫良,識時務者為俊傑。
上一次夜裡挑燈看他,又是在何時?
大抵是在我從冷宮出來的那一日,蕭嬴在床榻邊獨坐了許久,才說了一句風馬牛不相及的話。
他說,“宮深如晦,過猶不及。趙雪,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不知何為俊傑,但也知道了後宮深淺。
自此以後,扮著賢良,演著淑德,再也沒有更近過一步。
回過神來,蕭嬴已經吹了燈,面上是無虞的笑意。
“時候不早了,早些歇息吧。”
也正是這一眼,我想起來他眸間的涼意。
前日墜落御湖,那跌落的一瞥。
他也是這般,寂寂地望向我。
六
帝后落水,對外宣稱是在宮中休養。
前朝要緊的都寫到摺子上,由蕭嬴批覆。
但時常在鳳儀宮歇著,難免會叫有心人看出端倪來。
次日一早,蕭嬴便催我去乾清宮。
他則藉著探望的名義,來乾清宮處理朝政。
可他又不能久待,免得前朝又來參奏,說是陛下白日宣淫。
他走後,我靜靜坐了半晌。
借病的託詞已經演不下去了,無論如何,明日也該上早朝了。
餘下的奏牘,是蕭嬴留給我看的,免得上朝露出破綻。
實話實說,蕭嬴和稀泥的功夫實在讓人欽佩。
滿紙文章之上,蕭嬴總是言之鑿鑿,細看卻又空無一物。
滿朝鬥來鬥去的臣子,卻分不清陛下的用意。
看似糊塗,實則別有深意。
難道……這就是阿爹口中所說的,大愚若智?
我擰著眉,正思忖著明日早朝的事宜,卻聽外面又傳來宮女急報。
我心神一凜。
“皇后又與誰打起來了?”
宮女大驚失色,跪地道,“陛下!皇后娘娘遇刺了!”
我罕見地鬆了口氣。
至少沒有敗壞我的名聲。
不過……皇后遇刺?
說來這七八年,我可從未真正得罪過誰,有仇之人墳頭草都已經一丈高了。
誰會來刺殺我?
這樣想著,背後不禁生了冷汗。
難道說,前日在御湖中,那些人就是想要對我下手,牽連了蕭嬴?
可是殺了我,又有甚麼好處?
我正要起身去鳳儀宮,卻聽外面傳來一陣哭啼吵鬧聲。
蕭嬴演女人很有一套
,上來就撲進我的懷裡,嬌嬌啜泣著,“陛下——您可要為臣妾做主呀!有人想要刺殺臣妾!”
我自然要做主。
“查!給朕查清楚!”
林陪得到『蕭嬴』的首肯,當即二話不說地就去做了。
我一邊安撫著,一邊等著訊息。
林陪動作很快,查來查去竟查到了本宮貼身宮女的頭上。
翠微哭哭唧唧地喊冤枉,“陛下!奴婢是無辜的呀!那賊人無端闖進來,誰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同奴婢沒關係!事發當時,奴婢正在皇后娘娘身側伺候著。”
林陪厲呵一聲,“胡扯!偏刺客來時你失蹤一盞茶的時間,這又該作何解釋?況!鳳儀宮守衛森嚴,若沒有內應,他又豈能溜得進來?”
刺客是死士,如今已經咬舌自盡。
但至於翠微……她跟了我這麼多年,到底也算是我的親信。
難保不會有人想要害我,順勢先除了親信。
思忖著,還未來得及定論,蕭嬴已經從我懷中起身。
他道,“翠微是臣妾的宮女,還是交由臣妾處置吧。”
我有些不贊同。
若是他處置得狠了,難保翠微不會恨我。
恨,可會壞了很多事的。
想了想,“正因為是皇后的宮女,才應是朕來處置。”
蕭嬴一愣,沒想到我會這樣說。
熟料,翠微也像是抓住幾分希冀,忙上前抱著我的大腿。
“陛下!奴婢當真是冤枉的。”
我斂眉,“既如此,就先去慎刑司,待一切水落石出,自還你清白。”
翠微鬆了口氣,只跟著葉陪去了慎刑司。
蕭嬴眉頭微挑,見人走光了,才上前,親暱地道,“往日倒是沒見皇后如此雷厲風行。”
我笑笑,“借陛下的光罷了。”
正說著,我卻看見蕭嬴尾指上帶著的寶石戒指。
目光驟然一縮,我嘴角的笑隱隱掛不住。
那戒指有機關,裡面還放著毒粉,落入酒中無色無味,長此幾日必會暴斃身亡。
太醫查不出來緣由,只當是犯了惡疾。
如今……
蕭嬴順著我的目光,落在了戒指上。
他笑了,“在皇后宮中翻出來的,倒是別緻,還有機關。”
正說著,他摁下了暗釦,眉眼燦燦道,“只是不知道,這當中粉末是甚麼?”
我皮笑肉不笑地替他摁上機關,順勢牽住了他的手。
含情脈脈間,我忽而覺著自己笑得是那樣的假。
“香粉,香粉罷了。”
蕭嬴正要輕嗅,卻被我攔住,順手將那香粉打翻。
他眉眼有些可惜,語氣卻帶著戲謔。
“確實是奇香……原先,莞兒身側倒也能聞到。卻不知,皇后這裡也有。”
話音剛落,我只覺著身上熱血驟涼,渾身透著冷寂。
林菀,是蕭嬴的第一任皇后。
只可惜,無故暴斃,慘死鳳儀宮。
蕭嬴眉眼仍舊笑意盈盈,他藉著銅鏡,打量著我的那具身體。
說出來的話分明平常,可落到我的耳朵裡,卻別有深意。
“趙雪,你當真是深藏不露呀。”
乾清宮夜風瀟瀟,燈影如豆。
我也攬鏡自觀,望著蕭嬴的面目,無端想到些往事。
七
林菀性情柔順,當真是表裡如一。
可惜這後宮,容不下良善之人。
自冷宮出來之後,我便知道,要想在這後宮活下去,只能成為自己的天。
藥粉散落一地,我垂下眼,靜靜地望著。
殺她實非我願,可若非如此,我便永遠受制於人。
藥粉一連餵了六日,按理來說,還差最後一劑藥引才會薨逝。
倘若沒有藥引,這香粉根本毒殺不了人。
可我沒有等來第七日。
林菀死在了藥效之前,也是暴斃。
皇后離奇慘死,宮中上下查來查去,最終不了了之。
理所應當,蕭嬴扶我為後,掌管後宮。
便是封后的聖旨,我還銘記於心。
他說我溫良純善,賢淑恭謹。
夏夜的風繞過乾清宮的冰鑑,無端帶著些涼意,捲過他的裙襬,又穿過我的指尖。
我壓下心頭的隱恨,輕輕道,“宮闈深深,藏而不露的,又何止臣妾一人。”
鏡中四目相對,一個軟弱,一個溫良。
好似沒有甚麼不同。
合該是天造地設的一對。
蕭嬴大概也是如此想的。
他竟是露出幾分罕見的,稱得上是明朗的笑。
點到即止的試探,刀劍相擦的碰撞,
都隨著這聲笑散去。
蕭嬴牽著我的手,柔柔地道。
“明日早朝,皇后可有分寸?”
我謙順點頭,“陛下放心便是。”
八
朝上徐家權傾朝野,先前像徐家這樣猖獗的,還是林家。
林菀的林。
林菀無故暴斃,朝上的林相反而收斂了些,也許是咂摸出來些唇亡齒寒的意味,竟然修剪羽翼,自請告老。
自此,徐家一家獨大。
這些前朝的事,從來傳不到後宮之中。
後宮的妃嬪,一向都是易碎的,隨同家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好在我趙家明哲保身,分得乾乾淨淨。
想歸這樣想,今日早朝,瞧見我爹一把年紀立在堂下,倒不敢多看。
緊接著,徐將軍奮起直書,“陛下!臣在外為江山社稷奔波,熟料小妹在宮中竟受這樣奇恥大辱。早就聽聞皇后娘娘賢良淑德,書香名門,竟如此狠毒潑辣!實在有損威儀!”
嘖。
本宮若是當真潑辣起來,興許你已經死在出徵的路上了。
想歸這樣想,我沒理會他。
目光越過他,落在戶部尚書的臉面上。
歷代巡鹽的官員從沒有好下場,京官勢大,容不得旁人觸犯利益。
前不久巡鹽御史張科遇刺,蕭嬴下令徹查,卻在查到戶部的時候,陡然收手。
其中只怕和他脫不了關係。
國之蛀蟲,不可不除。
蕭嬴從來都是婦人之仁,醉心女色,任由虧空。
便是先前我沒有入宮之時,也從家父那裡聽說過戶部之貪。
如今輪到我來當皇帝,務必要借蕭嬴之手,好好清理一番淤泥。
我壓著心頭的躁動,到底穩住心神。
“後宮實乃女兒家的吵鬧,不必搬上臺面,眼下江南鹽案一事,諸位可有好的人選?”
這是朝會要事,眾人沉默了一會兒,推不出人選來。
靜默中,我聽見了一道熟悉卻老邁的聲音。
“臣願請往。”
我擰著眉,實在想不出,我爹一把年紀湊這個熱鬧做甚麼。
更何況,近些年來林相倒了,蕭嬴還有意扶持我爹。
我爹再三迴避,不敢貪功冒進,如今橫插一腳……
他目光銳利,直逼戶部尚書,倒是爭論起來,“茲事體大,臣自然要徹查到底,才不罔顧
生民社稷,放任官吏相護,殘吞民脂民膏!”
朝上一剎吵了起來,按照蕭嬴的意思,是要推出一個小官出去平息眾怒。
只是如今……我改了主意。
“太傅如今年事漸高,朕決議派韓尚書前往,他是戶部,自然要為此事全權負責。”談笑間,我眉眼間夾了冷厲,語氣不容置喙,“韓尚書以為如何?”
朝野一寂,誰不知此去必要脫層皮。
蕭嬴從來都是和事佬的處事,如今怎麼露出鋒芒了。
皇命之下,我爹很是捧場。
“尚書大人,難不成還想抗旨不成?”
韓尚書只能硬著頭皮領命,目光卻若有所思起來。
留給我的時間不多,韓尚書只是其中一刀而已。
待他離開京城,能不能活著回來,還不一定。
誰知道我甚麼時候就會換回去,如今趁著這些時日,還是做些不枉帝王之事。
只是如此冒進,蕭嬴那裡必然不好交代。
不過他也就是個混日子的,想必也只會當我緊張而失了分寸。
這樣想著,我也釋懷了幾分。
乃至下了朝,我心口的震盪也沒有平息。
萬人之上,再不必對誰卑躬屈膝。
發號施令,千人隨往。
這是帝王,這是我。
而蕭嬴,德不配位……理應……
我目光銳利起來,抬眼瞧見遠處的人影,到底是壓下了鋒芒。
蕭嬴一身正紅宮裝,穿著我最華麗的衣裙,打扮得十分妖豔賤貨,明晃晃地立在乾清宮前。
我眉頭微皺。
這樣招搖,倒是將那張皮囊裡的豔麗,一分不落地顯露出來。
如此一張臉,實在禍水輕佻,絕不算母儀天下。
他緩緩向我走來,語調很是雀躍。
“皇后這般穿著才算好看,平日裡不是青白就是霜色,好像是為朕守寡似的。”
“……”
思前想後,我壓下眉角的抽搐。
“陛下慎言。”
他湊近我,那染著脂膏的唇就近在眼前,分明是我的臉,可是他的語氣,卻讓我不免恍惚。
近在咫尺,我心口不由得慢了半拍。
他拉著我的手,柔聲道。
“不過,今日朕處置了以下犯上的徐貴妃,整頓了驕縱豪奢的安妃,還將錦繡宮的幾個嬪妃罰了俸祿,皇后縱使換回來,
也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愣在原地,不敢置信地望著他。
他整頓的是甚麼?是我這七年演的戲啊!
我的名聲!我的賢良!我的千古流傳!
到了今日!竟全被他敲碎了!
我辛辛苦苦裝了七年的模子!他!他!
蕭璟面色詫異,“皇后看上去怎麼不太高興的樣子?昔日你受了委屈,都是朕矇在鼓裡,如今朕看清了後宮女子的面目,必不能輕饒!”
他語氣鬆緩了下來,一副情深意重的模樣。
“你是趙家的女兒,驕縱些也無妨。”
我勉強笑笑,方才在金鑾殿上的快意,一霎灰飛煙滅。
我只能勸慰。
無礙,總歸蕭嬴離死期不遠了。
他拉著我的手,恍若沒有察覺我的僵硬。
“今日上朝,皇后該是辛苦了,走吧,陪朕回乾清宮批奏摺,免得明日忘了詞。”
他面上的笑意,一直持續到了乾清宮,陡然僵了下來。
他語氣怪異起來,拔高了不少。
“你派了誰?”
“你怎可派了韓照!”
我皮笑肉不笑。
“陛下,都是臣妾愚鈍。”
九
乾清宮裡靜了幾息,蕭嬴面上才好看了些,不至於那麼崩裂。
他好脾氣地笑笑,“事已成定局,倒也無可厚非。”
眼見他沒有發火,我才放下心來。
蕭嬴只得繼續同我說朝堂上的瑣事,以防大臣忽而提及,害我露餡。
我自然認真去聽,聽著聽著,眉頭不免就皺了起來。
他立在我的身後,我看不見他的面容。
因著眉眼不分明,他的情緒也便寡淡起來。
聲音帶著一些剋制的冷。
“韓照公報私囊許久,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此番貿然動手,怕是打草驚蛇。縱使將他收入天牢,也難保他不會另謀出路。”
我駭然。
蕭嬴靜靜道,“眼下他南下,京城之事必然顧之不及。我如今女兒身,管不了朝中社稷。你命朕的親衛,暗中了結他,省得他暗中籌謀。”
先殺,再查,百口莫辯。
這……倒是和我的想法不謀而合。
只是素來軟弱的蕭嬴,竟有如此狠辣的一面?
我心緒紛亂,還想再說甚麼,卻見蕭嬴已經貼上了我的脊背。
柔媚的聲音是那樣陌生,他比我更像個皇后。
“皇后在猶豫甚麼?”
我尬笑一聲,冷靜下來。
“聽憑陛下吩咐。”
親衛來時,蕭嬴與我都在屏風內坐著。
他寫一句,我說一句。
那筆力遒勁,絕非插科打諢之輩可以寫出來的風骨。
言辭更是犀利果斷,哪有流連後宮的庸碌。
清凌凌一雙眼裡全是野心。
恍惚間,我還以為看見了醉酒的自己,穿一身煊赫宮裝,在夜深人靜的鳳儀宮,直視著自己眼中的貪婪。
可這是蕭嬴,不是我。
親衛領命退下前,蕭嬴讓我出聲,我忙順從,“慢著。”
思忖間,蕭嬴從袖中抽出一封書信,命我遞給了下面的侍衛。
我捏著信封的手一緊。
他這樣的縱慾之輩,會有甚麼事情,能如此忌憚地讓親衛去做?
我不能多問,只裝沒有看見。
十
處理完這些,乾清宮又是一陣寂靜。
倒不是因為沉默。
蕭嬴奮筆疾書,正在批這幾日的奏摺。
我當然也不能閒著,後宮瑣事紛亂,遠不比前朝輕鬆。
這兩天,蕭嬴雖有幫我處理一些,但關竅還是得我來。
我粗略看了一二,縱使十二分的不滿,也不好表現出來。
蕭嬴處置後宮嬪妃,倒是一點都不心慈手軟。
內務府的俸祿,各種的賬目,還有夏日宴的開支,一概少了容忍,悉數打回去重來。
後宮一時怨聲載道,都說皇后娘娘落水之後性情大變,也不敢上前來觸眉頭。
他如此刁鑽,我自然不會讓他好過。
前朝更是風聲鶴唳,誰也不知道陛下最近犯了甚麼毛病,整日和皇后宿在風儀宮不談,上朝更是跟個火藥桶似的,誰點炸誰。
蕭嬴幾次欲言又止,可眉心又像壓著甚麼稀奇似的,擠在嗓子裡的話,總是被他嚥下去。
有時候我會問他,“如此,都是臣妾愚鈍,還請皇上責罰。”
蕭嬴卻沒有多說。
他只是攥著我的手,輕聲道,“皇后且放手去做便是。”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不是惶恐,而是害怕。
害怕他看見我的野心。
想來,蕭嬴當真是庸碌看不出罷。
他既讓我放
手去做,我便也沒有再客氣。
除了韓照,我要動的,便是徐家。
這些時日,內閣因為幾樁徐家子弟當街滋事的事情爭論,全被我拎出來,徹查到底。
底下的人見我不但動了韓照,還拿徐家開涮,各自都萬分惶恐。
我倒是不怕。
蕭嬴雖是性格溫吞,但林家倒臺之後,不少朝臣都換上了一波,顯然是擁立蕭嬴。
如今山河盛世,徐家若有守功之心,就該知道暫避鋒芒。
想到這裡,我便又是一陣頭疼。
徐慧成日在後宮打鬧,但為了穩定君臣之心,縱使如今的我,也不得不去應付一二。
後宮前朝,從來都是榮辱與共,息息相關。
牽一髮而動全身,深陷其中,竟發覺連帝王,也頗受掣肘。
思緒一頓,我抬起頭,習慣性地往旁邊的案牘看去。
那廂處理後宮賬目的蕭嬴已經不知所蹤。
這段時日我熟悉了朝政,經由蕭嬴批過的奏摺都要讓我再讀一遍,免得說漏了嘴。
同理,後宮的事情,我批覆後,他也要熟記於心。
眼下又不知道去哪裡瘋玩了。
我沉下心,正要起身,卻見蕭璟紅衣如火,燦燦立在乾清宮的芍花之下。
思緒不免就恍惚了幾分。
我與蕭璟初見,也是在牡丹如霞的五月。
蕭璟從虹止宮的正門進來,那時他年輕俊朗,初登大寶。
千萬種風流,千萬種意氣,都加諸那龍袍之上。
牡丹國色,他摘了一朵,別在了我的鬢頭。
那時候,他也說過,趙家的女兒,該嬌氣些。
帝王心易變,皇家無真情。
這些話,最終又成了——
趙雪,後宮難測,斷不可意氣用事。過猶不及,識時務者為俊傑。
我還記得,合歡藥事發的那一日,他的手拂過我的眉心,帶著幾分惋惜和失望。
好像是在看一個難當大任的棋子。
“趙雪,你萬般聰慧,合該如此?”
合該如此遭人算計,證據確鑿,害得皇家顏面盡失。
蕭璟高高在上,置之不理。
所有情誼都成了一場博弈,我輸了,虹止宮也就成了冷宮。
乃至後來封后,他點著喜燭,迷濛火光中,帶著難以言說的晦暗。
蕭嬴問過我。
“你恨不恨朕。”
萬語千言,不是臣妾不恨,只是臣妾不敢。
只這四字,換來了蕭嬴的一聲笑。
他落下了紅帳,一夜顛鸞倒鳳,以此便可以壓下那些未盡之言。
那之後,我與他再沒有秉燭夜談。
一切都成了乏善可陳的庸碌與良善。
我恨蕭嬴,從來都恨。
恨到想殺了他,取而代之。
恨他軟弱,恨他溫吞,也恨他圓滑,恨他濫情。
到如今,易地而處,好像忽而隱約明白了幾分苦衷。
前朝上陣殺敵的人是臣,後宮鶯鶯佳麗亦是臣。
為人臣,成人君,君臣之間,何來真情。
在此間,妄求真心與廝守,本就是笑話。
蕭嬴向我走來,夏日盛朗,他同樣摘了一朵豔極了的芍花,隔著軒窗,落在我的掌心。
草木崢嶸,風光無限。
我一時愣怔,卻見他眉目難得有幾分誠摯。
“趙雪,若一直這樣,倒也算是樂事。”
我目光微動。
若我當真是皇帝,有這麼一位『能幹』的皇后,確實是樂事。
只是,這份誠摯裡,到底有幾分是真呢。
人死不能復生,心死亦然如此。
我與蕭嬴之間,除卻算計,就只有猜忌。
這般歲月靜好,也只是風波來時,一枚隱棋罷了。
十一
帝后和睦雖是喜聞樂見,但傳到有些人的耳朵裡,可實在是忌憚。
我母族勢不微,父親無野心。
身居後位多年,自然也是菩薩心腸,頗受讚譽。
若是與皇帝誕下嫡長子,必然是太子。
在我看來,這樣的忌憚實屬多餘。
京城風水並不養人,後宮嬪妃也無人有孕,波詭雲譎的算計裡,我也不會讓人先我一步誕下孩子,搶了我的位置。
比心狠,我從來不輸旁人。
眼見夏日宴要來,先前鳳儀宮遇刺一事,也沒有甚麼下落。
葉陪將翠微接了出來,跟著了蕭嬴身側。
但沒想到,翠微出來不過三日,就背過蕭嬴,暗中求見我。
葉陪告訴我這個訊息的時候,我是有些詫異的。
同翠微相處這麼些年,難不成她看出來了我的端倪?
覺著蕭璟露出了破綻,認出來我才是真正的趙雪?
我眸光微沉,心口到底有些隱秘的顫動。
若當真如此,我可實在是有一枚好棋。
屏退左右,我單獨召見了翠微。
見著我,她果然沒有往日的驚懼,反而直直地跪了下來。
我剛要開口,就聽翠微叩首請罪。
“屬下有罪,無能殺了皇后娘娘——此番毀了陛下的謀略,還請陛下降罪!”
執筆的手一寸寸僵了下來,我幾乎不敢置信,可又不敢抬頭。
宮殿深深,燭光幽幽。
我垂眸,語氣沉了又沉,帶著試探。
“你倒是如實說說,怎麼毀了朕的謀略?”
翠微自然不疑有他,將那日遇刺之事,原封不動地吐露出來。
“屬下原本已經在棧橋上做好手腳,誰曾想,皇后娘娘竟然也將您拽了下去。這是一罪,屬下未曾看護好聖駕。”
“那刺客潛入鳳儀宮,竟不知為何被皇后娘娘察覺。如此捅到乾清宮,又添一罪。”
“這五年,陛下命屬下留心皇后娘娘動靜,屬下仍舊未查出皇后娘娘的把柄,這是三罪。”
一字一句,如霜如劍。
我卻不知道,原來心死之後,還會如此徹骨發寒。
也就是說,當年我重出虹止宮,再復盛寵,本也是蕭嬴的謀略!
而翠微——是蕭嬴的人?
日日夜夜我視為草包的人,竟然如此心狠手辣,處處想要謀取我的性命?
既然如此——那他怎麼會不知道我的那些毒藥用來做甚麼。
可相處的這些時日,他連一絲破綻都沒有露出來!
夏夜的風不知為何,陡然幽涼了起來。
掌中的筆應聲而斷,我輕輕笑了。
“那你可知,這麼多年,朕為何要讓你蟄伏在皇后身側。”
玩味中帶著些狠厲,不像是試探,倒像是審問。
翠微腦袋低得更深,“皇后娘娘性情軟弱無能,縱然登上後位,也是庸碌之輩。陛下謀略至深,斷不會要一個尋常閨秀為後為妻。林皇后如此,趙皇后自然也得如此。”
“……”
一音如錘,砸得我幾乎坐不住。
林皇后……暴斃!所有的一切,驀地對上了。
翠微失敗絕不是她失手,而是因為蕭嬴早就知道她要動手。
若非他換了過去,只怕那日死的人絕對是我。
怪不得他要自行處理翠
微——若是翠微前來請罪,一切就功虧一簣。
也怪不得,他讓翠微去查落水一事!
動手的本就是翠微!自查不出來甚麼……
可……蕭嬴殺我,只是因為我恭順溫良,不堪重任?
可笑!
分明是他讓我識時務,如今卻又因我太識時務,而起了殺心!
我殺他,是他窩囊優柔,負心在前,理所應當。
可他殺我——可他竟然也要殺我。
為著甚麼?為他一句親封的賢良淑德!
出手如此不近人情,行事如此歹毒狠厲。
可笑夫妻相伴五六載,竟未識得枕邊心。
這樣的人,何來庸碌一說。
步步為營,當真是好算計。
那如今……只怕他早就看穿了我的面目,緣何還要同我虛與委蛇?
我沉下眉頭,略一思索,就得到了答案。
因為,現在我才是皇帝。
十二
乾清宮寂了又寂,除了風聲過堂,只有我與翠微輕緩的呼吸聲。
許久,我才揮手。
“去吧,繼續跟在皇后身側,切不可聲張。”
翠微領命,潛入了夜色。
藉著那三分燭火,我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不是我的手,卻又同我的手一樣,沾滿了血腥。
我微微攥緊,到底是扯出了幾分冷笑。
如今我是皇帝,發號施令自然可以,那假若我換了回去,還能操控這些禁衛嗎?
自然是不能的。
思前想後,我避開眾人,暗中傳來了禁衛。
禁衛首領雖不知我深夜傳喚到底何事,但顯然習以為常。
我只是遞給了他一封,用我自己筆跡寫的書信。
“日後,你不必聽我號令,若有重要事宜,此人會吩咐你做事。”
張晗略有詫異,像是想到了甚麼,竟沒有多問。
他垂首,“微臣遵旨。”
如此一來,縱使我換回去,也可用另一重身份,同張晗聯絡。
屆時,張晗只以為蕭嬴出現了甚麼閃失,也可以架空蕭嬴。
除此之外,必然不夠。
若我想要取而代之,前朝還有許多人要動。
蕭嬴圖謀至今,陸續掰倒了朝中諸多文武,心計必然深不可測。
這些時日蕭嬴定防備著我,但防無可防,也會露出
些許蛛絲馬跡。
吏部與兵部都是蕭嬴一手扶持上來的,我爹那一關也不好過。
如今,只能先將這幾人調往京外,暫時免去紛爭,等到我接手王庭,再做定論。
夜深轉靜,我孤坐一夜,心口還是靜不下來。
入宮便是棋子,只可惜,我知道得太晚。
蕭嬴。
袖中的手攥得是那樣的緊,一如那些痛覺,裹著心口。
原來,自始至終,他對我,便沒有真過。
若非今日,若非我早已死心,只怕到死也未曾看清——他的歹心。
那些恨意落在心口,竟顯得那樣平靜。
窗外一輪弦月,照龍椅一片冰涼。
我想,原是高處不勝寒。
短短小半月,也浸住了我的悲喜。
江山無悲歡,帝王無喜怒。
合該如此。
我不怪他。
也不會放過他。
十三
蕭嬴對此並無覺察,仍舊將瑣事搬到乾清宮來。
我一概奉陪,只在暗中,託小太監去了一封書信給葉陪。
早些年他還是太監時,我救他一命。
替他安置好在宮外的雙親,暗中將他推給上任太監總管。
自始至終,他都是我的人。
葉陪甚麼反應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夏日宴將至。
籌備已久的夏日宴,自然是百官攜家眷雲集,我與蕭嬴高坐清淨閣,看接天蓮葉,碧波無窮。
蕭嬴渾然不察暗中的波詭雲譎,還貼心地為我佈菜置酒。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泛著柔意。
我從來未曾見過他對誰如此,亦或者說,他對誰的柔意都加著薄情。
偏寵是真的,但偏愛從沒有過。
如今,他成了皇后,反倒給了我這種偏愛。
為的甚麼?
我壓下心頭的冷笑,不去看他璀璨的眼睫。
變故就在一瞬間,舞姬之中赫然鑽出了刺客。
也幾乎就在那一剎那,我看見蕭嬴側身扶來,擋在了我的身前。
毫不猶豫,幾乎是條件反射。
可惜,那柄劍,對的從來都不是我。
劍鋒刺入他的臂膀,我只冷眼盯著他的背影,壓下了眸中的陰狠。
世人只知道,那一日,皇帝暴怒,下令徹查夏日宴。
皇后身負重傷,命懸
一線,偏那劍上有毒,一時半會兒難以消解。
蕭嬴屏退眾人,吊著一口氣,拉住了我的手。
那是我熟悉的面龐,裝著我熟悉的故人,可此時此刻,無論是這張臉還是這個人,都是萬般生疏,好似前塵舊夢。
他託孤似的,殘喘著。
“趙雪,若朕身死魂消,替朕守好江山,護好黎民。”
好笑。
這樣一個玩物喪志,沉淪女色,流連後宮的草包,臨死之前最後一句話,卻是江山社稷。
分明對我滿心猜忌,讓我落湖不止,還要派人深夜來殺。
這樣的夫妻,這樣的君臣,他竟敢讓我替他照顧江山。
憑甚麼?
憑甚麼。
盯著他的眼睛,無端的,我竟也覺著鼻頭酸澀起來。
那不是恨,也不是怒,而是一種早已消匿的委屈,又捲土重來。
我張了張嘴,想出聲,嗓子卻啞了。
劇痛之下,他眼角發紅,卻帶著陌生的隱忍。
“知道了麼,趙雪,知道了麼!”
他攥著我,昏了過去。
我寂寂地坐了許久,到底是壓下心口紛亂的意動,起身。
我不會讓他死,但我敢賭。
劍上雖有毒,只能夠讓他昏迷,之所以讓他命懸一線,是不想讓他干預朝政。
從閣中離開時,我站在鳳儀宮的階前,又望了一眼那巍峨的匾額。
只是這一次,立在威嚴儀仗中的,是我。
十四
皇后昏迷不醒,朝政大權由我全權把控。
翠微那裡可以調動,便足以讓蕭嬴一睡再睡。
朝中人人如履薄冰,只知道皇后遇刺之後,皇帝逮誰咬誰。
藉著抽查刺客,查到了徐家,徐家一時人心惶惶,不敢再有差池。
如此還不足夠,接連抓了好幾個尸位素餐的大臣,一應秋後問斬。
人一走,位置就空了。
蕭贏的親信一半被外派出去,說得好聽,是某地巡撫。
誰知道這一去,又是幾年幾載才能回京。
人心惶惶。
乾清宮的摺子數不勝數,雖有乏累,但到底多了幾分快意。
皇后昏迷一月,更是助長了後宮的妖風。
沒有人比我更熟悉後宮的手段,若是借後宮發難,自可藉機降罪徐家。
計謀盤旋在心口,翠微問
我,“陛下在猶豫甚麼?如今只可讓徐貴妃以為自己有孕,栽贓她與外臣私通,便可以——”
話音未落,乾清宮響起了一道響亮的巴掌聲。
翠微忙跪地,“屬下失言。”
我揮了揮手,示意她先下去。
若我未曾入宮,只怕眼睛都不眨一下,便會應許翠微的念頭。
這些年我殺了很多人,有該死的,有不該死的。
如我這般的人,絕非善類,但輪到此時,卻下不去手。
與其說是猶豫,不如說是……物傷其類。
靜了許久,我才通傳張晗,“徐家宗嗣作惡多端,仗勢欺人,將原先蒐羅的證據張貼,再命刑部核查,罪責屬實,一律當斬。”
張晗眉頭動了動,應聲退下。
他走後,我才鬆了口氣。
可這口氣剛落下,外面就傳來了通報聲。
“陛下!皇后娘娘醒了!如今正往乾清宮來!”
算日子,如今也確實該醒了。
他若是再睡下去,只怕我的親信,就要對“我”動手了。
寂靜宮中,一輪將要入秋的月,顯得有些清涼。
世人都贊春月溫柔,夏月清亮,秋月高潔,冬月皎白。
卻不知,這天上月亮,從來就是涼的。
蕭嬴頂著我那張臉,蒼白又無血色,寂寂地立在宮門外,死死地盯著我。
那雙眼夾著不敢置信,又含著根深的怒。
他好像在問我,怎麼敢,怎麼敢這樣算計他。
藉著月色,我笑了。
我說,“皇后,見了朕,怎麼不行禮?”
互換身子的這些時日,蕭嬴自然不會對我行禮,到如今眾目睽睽,他只能低著頭,弓著腰,說一句,“陛下萬歲金安。”
一字一句,宛若嚼著冰,歷經寒冬,吐出來的森冷。
一覺起來,前朝天翻地覆,所有親信不在,所有算計全輸。
我搶了他的身份,奪了他的江山,讓他給我跪地行禮,當一回陷入深宮的棋子。
如此,怎會不快意?
他邁入門檻,屏退了所有侍從,走到了我的面前。
高高舉起的手,重重打在了我的臉上。
我沒有躲,只是笑著看他。
言語無不諷刺。
“蕭嬴,用我的手,打你的臉,疼嗎?”
“……”
他目光有一剎的碎裂
,緊繃著理智,怒卻從眼睛裡散出來。
撕破臉的這一夜,我聲音是那樣的尖利,刻薄。
“我告訴你,蕭嬴,這一巴掌我早就想打在你的臉上了。”
“如今,你自己打了自己,也算是活該。”
“蕭嬴,如今全盤皆輸,是你自作自受。”
蕭嬴唇線緊抿,大病初癒,那身子消瘦太多,竟顯得搖搖欲墜。
事到如今,他又怎麼能不恨。
“趙雪,當真是朕小瞧了你。竟未曾想,你連這龍椅都敢算計。”
月色溶溶如水,我抬眸,“誰也不是生來就想坐龍椅的,陛下,你說呢?”
蕭嬴目光一怔,還未來得及多說,我已經不想多聽了。
頭一次,我發現蕭嬴本身的聲音,是那樣的冷然。
我說,“皇后神志癲狂,以下犯上,幽閉鳳儀宮,非詔不得出!”
侍從將蕭嬴帶了下去,宮門漸閉,他隔著那扇越來越窄的門縫,死死地盯著我。
那眸光,帶著不加修飾的冷,未經雜糅的寒。
奇怪的是,沒有殺意。
像是有更幽深的盤算,藏在胸口,靜待時機。
十五
皇后被幽閉,實在是聞所未聞的事情。
朝野上下,無一不在傳帝后失和。
我知道,假若我換回來,必然會對我不利。
可如今沒換回來。
放任蕭嬴,只怕他會往死裡整我。
下下策已經是上上計,我沒有選擇。
前朝已經對我的動作多有不滿,要是再有蕭嬴背後作梗,恐怕更難收場。
我雖將蕭嬴的字跡學了七八,但確也是隱患。
眼見秋日逼近,徐家的枝葉已經修剪得大差不差,闔宮便又要舉行中秋宴。
貴妃不成氣候,皇后還在幽閉,只能交由內務府的人操辦,再由我過目。
只可惜,我太低估了自己的親信。
縱使有我親自制衡,卻還是捅了一個不小的窟窿出來。
朝中無人不上書齊奏,“皇后賢良淑德,母儀天下,如今斷不可輕易辱之,更何況趙太傅三朝功臣,怎可怠慢其女!”
無可奈何,眾臣所逼,我也只能退一步。
心裡倒不是太憋屈——畢竟我這七年皇后,也確實不算是個擺設。
只希望,蕭嬴在中秋佳宴上能老實一點。
但我萬萬沒想
到的是,蕭嬴老實了,老臣卻動盪起來了。
酒過三巡,已然有人舉杯,言語間是明目張膽地試探。
“臣斗膽,敢問陛下一樁陳年舊事。”
蕭嬴偏過頭,目光清淡地落在我身上。
騎虎難下,不過如此。
“陛下可知,當年繼承大統時,同臣等說了些甚麼?如今五年已過,功可有所成?”
我哪裡知道蕭嬴有甚麼謀略,又與他們說了些甚麼。
恐怕這些時日我的雷厲風行已經讓他們猜疑,更何況那筆跡半真半假,也難以服眾。
諸般交錯下,老臣們試探蕭嬴的真假,也無可厚非。
蕭嬴坐在我身側,靜默地飲酒,眼中卻很是戲謔。
他目光落在我身上,倒很是喜歡我那短暫的侷促。
我靜了靜,知道越到此時,越不能慌亂。
蕭嬴與我也算是師承一門,畢竟太傅也是我爹,我自小耳濡目染,也學了個大半。
他身為帝王,所繫不過江山黎民。
更何況眾目睽睽,他自然要做個明君。
明君要做甚麼?
我閉了閉眼,知道這一句話,是死局。
我答不上來他的心,只能賠上自己的命。
但如此,便不答了嗎?
絲竹音寂,紛亂聲停。
我開口,孤注一擲。
“功成不過萬世太平,朕自當無愧所為。”
而後,是死一般的寂靜。
蕭嬴目光落在我緊繃的脊樑上,定定看了許久,才相信,這話是我說出來的。
他眼中的寒,轉了三分暖。
那張容顏上,是我熟悉的溫良。
他舉杯,打破了殿中詭異的僵硬。
“陛下,臣妾敬您。”
我一時傻眼,見朝中諸人也都擰眉不語。
難道說……答對了?
冷酒入喉,我才發覺,掌心出了一層冷汗。
底下的老臣顯然不會這樣的善罷甘休,還要再說,我只覺眼前一白。
中毒?
眩暈之感不過片刻,再睜眼,仍舊是殿前。
老臣擰眉質問,“那陛下可知——”
身側的男聲凜冽幽涼。
“朕何時輪得到你來質問?”
“……”
十六
這是……換回來了?
我身子陡然
僵硬,垂下頭,盯著身上那繁複的宮裝,才不敢置信地偏頭。
蕭嬴高坐殿前,一身袞服,說不出的威嚴與犀利。
不再軟弱,不再溫良。
像是察覺到我的目光,他也抬眸看過來,露出了一絲詭異的笑。
他抬手,覆上了我的手背,壓住了我想要落荒而逃的念頭。
“皇后啊……呵呵。”
兩聲冷笑,我已經想到了自己的結局。
暴斃?墜湖?還是被割喉?
毒酒和白綾也不是不可能。
底下的老臣哪裡敢再問,我這才驚覺,真正的帝王,是不用回應那些質疑的。
而我做賊心虛,才讓老臣們看出我的……破綻。
想通了這一茬,我心口驀地一跳,總覺著自己從鬼門關裡撿回了一條命。
而這條命,現在就攥在蕭嬴手裡。
他握著我的手緊了緊,笑得讓我覺著毛骨悚然。
“皇后就沒有甚麼想對朕說的嗎?”
說甚麼?
後宮前朝本就是你死我活的爭鬥,天意想要捉弄我,我也認了。
如今乍然換回身子,我知自己是必死無疑。
抬眸間,我也不屑再裝模作樣,只冷酷道,“無話可說,亦無需再辯。”
蕭嬴硬生生被氣笑了。
大庭廣眾之下,他到底忍了下來。
“皇后不覺這些時日,做得太過分了些麼。”
百官一時驚詫,不知道帝后又因為甚麼吵了起來,方才不還敬酒嗎?
有眼色的已經請辭離席,蕭嬴皮笑肉不笑地允了。
人一時走了個乾淨,偌大的宮殿中,只有我與蕭嬴二人。
燭火燃了千萬盞,照不亮我與他的眼睛。
他的手掐住了我的下巴,逼著我直視他。
“趙雪,還不認錯麼?”
認錯?將死之人絕不能沒了骨氣。
我譏笑一聲,“可笑,王侯將相寧有種乎,謀權篡位何錯之有。天下之大,可沒有哪一塊地方,寫了你蕭家的名姓!成王敗寇,你殺了我便是。”
不知為何,蕭嬴的目光很是微妙。
他眉目間夾雜著一絲,我看不懂的情愫。
指尖鬆了力度,他摩挲著我的臉頰,帶著微妙卻詭異的溫柔。
“朕原先倒不知道,趙太傅的千金貴女,有這樣的好謀略,好膽識。”
那指尖
順著我的唇,落在了我的脖頸上。
微弱的涼意。
“殺了你,朕可捨不得。”
他俯身,我看清楚了他的眼睛。
深不見底的黑色眼眸,映著一張慘白卻明豔的臉。
乃至那唇瓣印在我眉心的時候,我還沒從那雙眼睛中回過神來。
輕緩的呼吸灑在臉側。
蕭嬴說。
“朕要你,永遠做朕的皇后。”
十七
蕭嬴有病。
從長樂殿裡出來的時候,我只有這麼一個念頭。
換回身子來,他不但不要殺我,還一改常態地佔了我便宜?
越往回走,我心口越涼。
鳳儀宮如今冷清起來,身後跟著的全是蕭嬴的侍衛,顯然是為了防止我偷跑。
沉甸甸的夜色壓在肩頭,我才驚覺,今夜十五,但天上無月。
宮中風燈閃爍,竟顯得幽寂恐怖。
立在鳳儀宮的階前,我卻沒有邁步。
現下蕭嬴剛換回來,只怕不會有空動我的親信。
若是等他回過味來,那時宮中必然再難行動。
他現下不殺我,多半是覺著我還有些價值,他日沒有用處之時,必然也會棄如敝屣。
我已然輸了個徹底,趙家也早早被我送出京城,王土之上再沒有甚麼牽掛。
此時月黑風高,我如何不能逃之夭夭?
這麼想著,我邁步走了進去,寫了一封書信,交由鳳儀宮的灑掃太監,遞給了禁衛統領。
張晗乘夜前來,實在沒想到皇帝的旨意,竟是要暗中協助皇后出宮。
可他不敢問。
“如今事出緊急,娘娘隨我一同去順禎門,我親自護送娘娘出城。”
我早就換下了宮裝,只帶了一些銀兩,又翻出來一枚戒指,避過眾人,悄悄前往順禎門。
翠微早被我用藥粉迷暈在鳳儀宮,若是有人來看,也只當她是我。
況且,若沒有了翠微,蕭嬴也不會那麼早就知道我出宮。
等他回過神來,恐我已經消匿行蹤。
這樣想著,我腳步不免輕快了一些。
逃出宮,離開這座王城——倘若我當真能離開的話。
城門開了一角,張晗推我出去。
幽涼的夜風拂鬢,他輕聲說,“娘娘,你不回頭嗎?”
我說,“回不了頭了,張晗。”
他似乎沒想到我會這樣說,先是一驚,而後猛地低頭。
藏在袖中的匕首,就那樣刺入了他的胸膛。
長街驟然被燈火照亮,凜冽兵甲之中,我看見了蕭嬴踩著長影,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兵甲圍城,長弓在引,直直逼著我。
血從我的指縫中,又滴到了那青石長板上。
自順禎門往前走,到長樂街,往左拐,是趙府。
若是往右拐,沿著朱雀街,是皇宮。
可我都回不了頭了。
蕭嬴見我神色坦然,不免有些訝異,待看見刺入張晗胸口的匕首,他陡然僵在原地。
“你……”
月色黯淡的長夜,火光照亮了我的眼睛。
於是兵甲傳來了騷動,頃刻間,臨陣倒戈!
蕭嬴瞳孔驟縮,“趙雪!你!”
“我?”
我孤注一擲。
眼下想要在皇宮殺了蕭嬴必不可能。
他若是死了,闔宮上下都是證據。
如今將他引出皇城,假借刺客之手,殺了他,再擁立我登基為帝——順理成章!
至於我怎麼敢賭蕭嬴會來——顯然,蕭嬴也很想知道。
我扯了扯嘴角,終於不必再偽裝那藏在胸口中的輕狂。
“依照陛下對我的忌憚,想必互換身子的那一日,就交代下去如今的皇帝不可輕易相信。只怕我的所作所為,早就傳到了你的耳朵裡!”
“讓張晗假裝聽命於我,自然也知道我先前給張晗那封密信。
想來,當日陛下給張晗的那封信,已然早過我做了打算。
此番我找張晗,自然會知道此事能傳到陛下的耳朵裡。”
所以我早就背過張晗,尋了他的副尉,勸人倒戈。
這一夜,誰也不知道,世人眼中伉儷情深的帝后,會陣前對峙。
賭上性命。
蕭嬴目光有了幾分瞭然,甚至還有幾分欣賞。
他定定看了我許久,忽而笑了。
“那皇后,就篤定自己能贏嗎?”
我凜然回望。
他眸光鬆軟了些。
“朕給你一次機會,只要你回頭,朕可以既往不咎。”
我雖覺著可笑,但更覺著稀奇。
蕭嬴這樣謀略至深的人,到了這時,竟還在說笑。
以為這樣,就可以唬住我麼。
熟料,
下一刻,人群中竟竄出一個熟悉的身影。
林陪一步一步向我走來。
他不敢看我,只對蕭嬴行了禮。
“回陛下,叛賊李顯已然伏誅。”
李顯,便是張晗的副尉——
四野忽而寂了下來,我千算萬算,未曾想到,林陪竟也背叛了我!
我望著他,死死盯了許久。
胸口愕然湧出一口血,嗆得發苦,可心中卻只有不甘。
為甚麼……為甚麼!
蕭嬴長身在側,笑得輕柔。
“因為,朕是天子。”
他身為皇后時,豈能不知林陪是我的眼線。
如今換回身子,刀架在林陪脖頸之上,孰輕孰重,林陪自然分得清楚。
扣住關鍵的一子,就是滿盤皆輸。
他上前,抹去了我唇角嗆出的血,語氣有著些不可捉摸的沙啞。
“別鬧了,趙雪,朕的耐心有限。”
那雙漆黑的眸子壓著一些幽深而隱晦的情緒。
“跟朕回去,朕放過你。”
經由火光一照,我才看清那裡面裝的是甚麼。
聖上垂憐,天子愛慕,原來可以饒我一死。
可,坐過了龍椅,還能心甘情願俯首稱臣嗎?
夜風轉了又轉,吹散了天上雲翳,漏下幾縷罕見的月光。
城牆之上,長弓拉滿。
城牆之下,我與他,長髮相結。
思緒千迴百轉,我鬆了力氣,揚起了一抹明豔的笑。
蕭嬴顯然也恍惚了一二,以為我是服軟認輸。
他愛憐地拂過我的眼眉,“朕教過你,識時務者為……”
後面那兩個字尚未出口,我指尖的戒指已經摁了機關。
淬了毒的暗箭,同樣扎進了他的胸口。
“本宮不是俊傑——陛下記好了。”
怔然,詫異,憤怒,最終成了一種至深的驚悚。
他在害怕甚麼?
一剎那的猶豫,我聽見林陪厲呵一聲。
“陛下遇刺!放箭!”
下一瞬,腰上驀地傳來了一抹力度。
蕭嬴將我帶到懷中——那是這五年來,我與他的唯一一次相擁。
漫天的箭雨自他背後襲來,而後是沒入血肉的力度。
“你——”
明月幽涼,箭透脊背,貫穿肺腑,又深深沒入我的肝腸。
蕭嬴仍舊忍著痛,同我笑。
“總歸是活不了,替你分些痛,又有何妨?”
無窮無盡的箭,無窮無盡的痛。
我愕然望向他,他攥緊了我的手。
恍惚間,又回到了十六歲那年,我初入宮的時節。
明月別枝,牡丹傾城。
蕭嬴自花叢中走來,一身流光意氣。
昔日的一切都在破碎,我沒有問,他到底有沒有動過心。
也許有,也許沒有,總歸——都太晚了。
火光紛亂,昔日的宮闈近在眼前,卻又在大火中搖搖欲墜。
我想,這場鬥爭,到底誰贏了呢。
總歸,不是我與他。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這世上最不缺的就是亂臣賊子。
身子重重落下,我才驚覺,自己早與蕭嬴釘在了一處。
帝后殞命,萬箭穿心,卻還緊緊相擁,貌似情深意重。
最後一句,我說,“蕭嬴,你不該來,你這是自尋死路。”
他該命人殺了我的,就如他殺了他所有的攔路石一樣。
而後穩坐高位,再立新後。
他不該給我機會,他不該的。
血浸透了長街,蕭嬴的聲音,空曠而遼遠。
“帝王情動,本就是死路一條。”
“趙雪,你是朕必經的死路。”
他的情意從來藏得深,動得淺。
死到臨頭,他終於嗆出來幾分悵然。
氣息散盡的最後一句,我聽見他說。
“朕……無路可走了啊。”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