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盛的嫡公主,死在和親的第五年。
沒來得及等到大盛的軍隊來接我回故土。
但我無悔。
畢竟當初那份和親的詔書,是我親手寫下的。
從此世人皆知宣華公主,再無李令懿。
1
父皇將自己關在宣華殿內一夜,那道和親聖旨卻遲遲未下。
西羌的使者步步緊逼,第二日,幾位年老的大臣,顫顫巍巍地跪在了宣華殿門外。
彼時秋日寒涼,冷風蕭瑟,我站在廊下,遙遙望著那些身著官服的背影,以及被風吹亂的白髮。
這些都是伴祖父定天下的股肱之臣,一步步扶持父皇走到今日。
我嗤他們愚昧腐朽,卻也敬他們忠君愛民。
“給幾位大人將披風送去,另外暖幾杯薑湯。”
我扶正頭上歪下去的步搖,慢聲吩咐。
織錦忿忿不平:“公主,他們明明就是逼著您往火坑裡去!願意跪便讓他們跪去,反正無論如何,陛下也不會捨得讓您去和親。”
我看著眼前枯葉凋零一地,斑駁的光影透過稀稀拉拉的樹枝映在我的裙襬下,大盛的皇宮籠罩在一片巨大的烏雲之下,風雨欲來,往日華美的雕樑畫棟此刻竟有幾分肅殺之感。
“去吧織錦。”我催促。
織錦撇撇嘴,不忘囑咐我一遍:“您跟陛下好好說說,避過這一陣風頭,您還是大盛的公主。”
我含笑點頭。
公主朝服沉重而又華貴,裙襬迤邐撫過石階,初升的朝陽照亮上面金絲線繡制而成的,展翅欲飛的鳳凰。
那些朝臣的目光直直地盯著我,他們看著我靡麗雍容的頭冠,步搖長長地垂下,一步一搖曳,目光落在我挺直的背脊上,忽然,不知是誰喊出中氣十足的一聲。
“參見宣華公主!”
此起彼伏的叩拜聲。
我目光未動,只看著面前龍飛鳳舞的“宣華殿”三字,眼眶驟然酸澀。
以象徵帝王的寢殿做封號,古往今來的公主中也只有我一人罷了。
我相信,織錦沒懂的,他們懂了。
大盛唯一的嫡公主,面對家國,從來都沒有退路可言。
生來肩負的隱形使命與責任,此時便該是我兌換之時,前半生的衣食無憂萬千榮寵,是大盛帶給我的庇佑福澤。
無人敢攔我,自我出生,便是父皇捧在心尖尖上的掌珠,帝后膝下最寶貴的嬌嬌兒。
人人知天家的宣華公主是何等尊貴,內侍只敢飛快地抬頭看我一眼,顫抖著跪下。
聖上的雷霆之怒,唯有我能平息。
殿內的燭火早就燃盡,燭淚滴在玉盤中,奪目的一抹鮮紅,案上筆墨早就乾透。
我看著父皇塌下去的脊背,這個曾經英姿勃發的男人,似乎一夜之間老去不少,一道聖旨,便讓他枯坐一夜。
平心而論,父皇沒有祖父的雄才大略和開疆拓土的威勢,繼位以來,不過勤勤懇懇,也保得大盛十幾年安穩繁盛。
可一味避其鋒芒只換得軍事的孱弱,面對西羌日漸兵強馬壯,父皇才恍然發覺,大盛已經難有匹敵之力。
若戰,未必敗,卻一定會元氣大傷。
我俯身叩拜,父皇顫抖著抬起頭,踉蹌過來拉起我的手。
“令懿,父皇不會讓你去的,別害怕,父皇絕對不會送你去的。”
他似乎想到了甚麼,像是看到了希望:“就按你母后所說,令懿,我先將你廢為庶人,之後……”
“之後就靜待西羌撕毀協議,兵臨城下嗎?”
我溫聲打斷他,字字句句卻帶著厲色。
他跌坐下去,眼眶通紅地撫上我的臉。
“令懿,是我,是我太過懦弱,沒有治國安邦的本事,但我萬不會犧牲我的女兒來換取一時的和平。”
“不是一時的和平,父皇,我是為大盛換取喘息的時間罷了。”
我聲音愈發柔了下去:“五年,只消五年,父皇就能踏平西羌,接我回家對嗎?”
我看著他的眼角湧出一滴淚。
2
和親的聖旨是我自己寫下的。
我啟蒙之際,便由父皇親自教養,寫的字也不是尋常女兒的簪花小楷,而是與父皇如出一轍的狂妄揮灑。
偶爾,父皇也會讓我代他批閱奏章。
玉璽扣下,詔書下達,鐵板成釘,再無毀改。
我知道,父皇無法下筆,他大概比我更清楚我嫁去西羌的處境,夢境輾轉間,他會怨恨自己一輩子的。
那就讓我來吧。
李令懿是他的女兒,可大盛只需要宣華公主。
3
京城大雪紛飛的那一日,我正式踏上和親西羌的路。
再看一眼這紅牆白雪,再看一眼這暮靄中的京城,再看一眼我曾覺得高牆聳立困住我的宮殿。
再看一眼,我的家。
御花園西角的那顆老槐樹,祖父曾經在那裡給我搭了一架鞦韆,槐花開的時候我嗅得到滿園清香。
宣華殿的側殿有一架拔步床,是我幼時父皇親手做的,不夠精巧,卻注入一個父親最大的愛意,他說這樣就可以時時刻刻看到他的阿懿。
椒房殿內單獨闢了好大一塊地方,因為那年大雪,我去藏書閣的路上崴了腳,母后便將我愛看的書全都搬去了椒房殿。
東宮,清越閣,臨池宮……
邁出殿內的那一刻,我在心中描繪了整座皇宮,甚至還能想起在那塊石頭前絆倒哭的撕心裂肺。
穿過一扇扇殿門,我被簇擁著,走在狹長筆直的宮道上,想我的前半生,竟像是一場荒唐旖旎的夢境。
許是去西羌的路太遠了,每一步落下,我都知道,我在和我的家告別,片磚片瓦,是我再也觸及不到的溫度。
此一去,深明大義,萬人敬仰。
此一去,遙遙無歸,生死無定。
父皇和母后穿著整齊,身後跟著整個皇室和眾臣,我扶著織錦織繡的手,緩緩朝父皇母后行了大禮,做拜別之意。
萬金打造的鳳冠重重的扣在地上,沉重而壓抑的一聲。
“恭送宣華公主。”
“公主千秋!”
千秋,千秋萬歲。
耳畔是群臣的聲聲震天,我看得清,離我最近的幾位老臣,是曾經跪在宣華殿門前,懇請他們的聖上放棄骨肉之情,愛子之心,能夠以大局為重。
可今日,我也能看到他們眼裡真真切切的敬佩與悲慼。
我的犧牲,也不外乎是一寸寸折斷他們的文人風骨,武將盛氣。
史書工筆下,也無人看得見我的聲聲泣血。
若能保得大盛昌榮,百姓安居,一人抵千軍,便是李令懿的宿命所歸。
車輦緩緩駛出宮門,夾道有百姓自傳送我一程,隔著珠簾,我能聽得見各色讚頌之詞,稱道公主大仁大義,為天下女子典範。
何為典範,我只希望天下女子有掌握自己命運的機會,天家女兒又如何,身不由己,仍是命若浮萍。
背離京城越來越遠,我似乎已經聽不到母后聲嘶力竭的最後一聲哭喊,也聽不到那些浮誇的讚美之詞,耳邊逐漸安靜,只有清晰的風聲。
我再也回不了頭了。
4
送嫁的車隊已經浩浩蕩蕩走了小半年。
看見燕門關巍峨的城牆時,邊城已經再次進
入隆冬。
連綿起伏的山巒蓋在茫茫白雪之下,唯有山上的青松仍舊不肯彎下脊樑。
我看著,遠處策馬而來的青年。
他的身後是燕門關的銅門,邊城的百姓早就得到訊息,侯在兩側,我幾乎快要看清馬蹄揚起的每一粒塵沙,粗糲的刮在風中,塞外的孤煙,讓我認不得曾經的少年。
“秦雲洲,恭迎宣華公主。”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衝我行了個禮,眼神卻直勾勾地盯著我。
面龐逐漸與當年的青澀少年重合,或許是戰場上經年廝殺,他的眉眼變得深邃鋒利,已經漸漸有了邊關大將的風範。
我低下頭,看著他俯首在我身前。
“邊關苦寒,將軍這些年,可還安好?”
秦雲洲的頭壓了壓,不再看我。
5
我和秦雲洲,算是老相識了。
他的祖父秦老將軍替先帝征戰沙場,戎馬一生,秦家世代為將,赫赫戰功都是真刀真槍拼殺出來,真正的功勳世家。
秦家男兒在外打天下,女兒也不甘示弱,各個聰慧敏捷,老將軍帶著秦雲洲回京那年,是他的小女兒,秦雲洲的姑姑出嫁。
將軍之女嫁給聖上胞弟平南王,是何等盛大的場面,十里紅妝,萬人空巷。
我還記得,被長兄帶著去平南王府湊熱鬧。
長兄當年不過也是十五六歲的半大兒郎,一開始還著意照顧我,後來竟然帶著我和一群少年喝起酒來。
想來也是,皇子們自幼豐衣足食,卻也被各種宮禁教條束縛,哪裡有那麼多時間和同齡人談天說地。
我看著一桌少年吃了酒,紅著一張臉高談闊論,只覺得無聊的緊。
趁著他朦朧空檔,我便鑽出涼亭,在平南王府閒逛。
這王府我也來過不少次,不知怎的,走走停停竟然迷了路。
那時我也不過才十二歲的年紀,人小膽大,見到一扇門半掩,便推了進去。
瞬間,一把冰涼的劍刃便橫在我的脖間。
我人都傻了,誰能想到在平南王府能遇到刺客,我一聲都不敢坑,任由對方將我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才收齊劍。
我粗粗地喘了幾口氣,自幼嬌貴的小公主,何時經歷過這種事,一汪眼淚含在眼眶裡,甚至連跑都忘了。
透著模糊的淚眼,我才看清面前的人。
大約同我長兄差不多的年紀,一身價值不菲的玄色錦袍,稚嫩的少年眼
神卻冷冽堅定,不像是刺客,倒像誰家的賓客過來躲閒。
“你是何人?”
我顫抖著聲音問他。
他撇了我一眼,竟一言不發地轉身就走。
不知過了多久,我才轉到長兄吃酒的涼亭裡,彼時他喝的醉醺醺,眼中早就沒了他這哭的梨花帶雨的小妹。
因為這件事,我足足和長兄冷戰了好幾些日子。
非要長兄將那個小刺客給我抓過來出氣。
長兄也是年少輕狂,雖然宮中有武教頭,但到底要顧及皇子身份,花拳繡腿倒是學了不少。
這半吊子功夫,應付平常人綽綽有餘,但是面對自幼跟隨秦老將軍的秦雲洲,是完全沒有半分勝算的。
打得長兄掛了彩,我看著長兄腫脹的臉,噗嗤一聲笑出來。
長兄卻毫不在意:“只要我妹妹高興,怎樣都成。”
6
長兄和秦雲洲算是不打不相識。
我天天跟著長兄,和秦雲洲在一塊著實玩了好幾年。
先帝念秦將軍勞苦功高,趕著邊關無事,留他在京中多呆了幾年,還特許秦雲洲入宮同皇子們一同學習。
所以說起來,我跟他也算得上同窗。
秦雲洲此人,無趣得很。
年紀雖小,卻日日板著一張臉,我和兄長們上學打盹,下學去御花園爬樹,他只靜靜看著,不曾參與我們。
或許是天子腳下,總覺得在宮中的秦雲洲多了幾分內斂。
除了長兄和我,沒人知道秦雲洲的真實水平。
唯獨一次。
臨近上元燈會,我和幾位皇兄都鬧著想出去看看,父皇不堪其擾,便下令如若誰能在秋狩中拔得頭籌,就可和我一同去上元燈會。
往年的秋狩,秦雲洲也只是象徵性的捕獲幾隻兔子鹿兒之類的,即不會失了將軍府臉面,也不會過分出彩。
可今年,聽得遙遠的一聲鞭響,秦雲洲瞬間策馬疾馳,瞬間將隊伍甩在身後。
那是我第一次見到他如此意氣風發的模樣,他不再是書房中沉默寡言的少年,更像馳騁疆場的勇武將軍。
少年迎著烈烈秋風,棗紅色的馬兒載著他直直奔向天邊,我看著他馬背上的身影,愣愣的出了神。
那次秋狩,秦雲洲是魁首,獵的一頭成年的棕熊,他的身上,自然也是傷痕累累,鎧甲上斑駁著數道血痕,英俊清雋的臉上也帶著血汙,唯獨一雙眼亮的出奇。
我一輩子也忘不掉,他從獵場走來的時候,隔著人群望進我的眼中。
少女的心怦然跳動。
我不知道秦雲洲是不是喜歡我,我只知道……
我一定是喜歡上他了。
7
秦雲洲沒能陪我去看上元的燈會。
在那一年,我也失去了疼愛我的長兄。
我總是在想,為甚麼我明明甚麼都擁有,是整個大盛最尊貴的公主,可我的安穩人生中,也總是掩藏著各種遺憾。
西羌來犯。
在京城待了三年的秦雲洲,十八歲。
與我的長兄一起,直達戰場,披掛上陣。
那一戰大勝,將西羌人趕到燕門關外,而我的長兄,為了營救被關押的俘虜,只帶了一支輕兵,單槍匹馬闖入西羌的敵營。
救回俘虜,卻死在一隻毒箭之下。
西羌的毒極烈,以折磨人為主,讓我的長兄活生生地煎熬七日,便再也沒有挺過來。
那是我第一次面臨分別,父皇母后沒有讓我見長兄最後一面,我看著他的棺槨送出京城。
滿城素縞。
秦雲洲也回來了,他抱住我,我聞著他身上的血腥氣,眼淚止不住的往外湧。
我攥著他的衣襟,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說:“阿懿,我會攻下西羌,我會為你阿兄報仇。”
8
邊城的夜好冷。
我感覺身上壓了一層又一層的棉被,除了讓我感覺窒息,沒有得到絲毫暖意,反而冷的牙齒都在打顫。
“小將軍,公主這病來得兇,邊城怕是沒有這樣好的醫館。”
哦,原來我是病了啊。
我想掙扎著爬起來,我得治病,我得去西羌和親。
我得保住大盛。
他們的聲音越來越遠,我只覺得頭昏昏沉沉的。
感受到身體承受的顛簸,我努力睜開眼,看見的是搖搖晃晃的馬車棚頂。
恍惚間,我還覺得自己好像還沒到燕門關,還沒見到秦雲洲。
手中感受到溫熱的溫度,我想要用力握住,身上卻拾不起半點力氣。
“秦……雲洲。”我已經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只昏沉地喚著。
沉默了許久,我聽到了他的聲音。
“公主,臣在,我在
。”
我釋然地笑了笑。
若沒有保全大盛的使命,若沒有與西羌的國仇家恨,若太平盛世,我大約能一輩子聽他說一句。
“我在。”
他就這麼握著我的手,一直到馬車外天光大亮,我也有了精神睜開眼睛,看到的是他靠在我身畔,閉著眼睛,大概是睡著了。
來邊城小半月,我一直刻意避著他,除了迎我那一天,這是我第一次真真正正的看著他。
秦雲洲有一張十分俊朗的臉,劍眉星目,神清骨秀,在京中經常看他穿長袍,儘量內斂的神情也能看得出那份英姿,後來在將軍府,我看到過他穿鎧甲的畫像,非鬧著要他穿給我看。
秦雲洲不肯,許諾我日後如果去邊城找他,他才肯穿給我看。
他說,邊城特別美,山上常年積雪不化,運氣好的話,能看到日照金山,一片霞光美不勝收。
他說,面對日照金山許願,神明會聽到。
一轉眼,又三年。
他眼角眉梢已經褪去了稚氣,邊關的風沙吹出他淡青色的胡茬,我仍記得在燕門關前他看著我的那一眼。
如若深潭,平淡無波。
父皇曾說,邊關有秦家便可安眠。
可無人問我的少年這些年究竟受了甚麼苦。
我看著他的眼睛,便覺得……
痛徹心扉。
9
我在臨關養了數十日。
雖然每日端上來的藥旁放著我愛吃的蜜餞,飯菜都是我愛吃的口味,可我和秦雲洲的照面寥寥無幾。
或許他能看出來我在躲著他,而他也十分妥帖地和我保持距離,甚至沒有了老友之間的寒暄。
如果不是我夜裡睡不著,披著外衣推開門,我以為他心中早就沒有我了。
他一身玄衣,抱著長劍靠在門口,手上的畫卷來不及收。
被我奪了過去。
我苦笑著攤開畫卷。
“秦小將軍,人就在你的面前,為何還要看著畫像。”
那是我及笄那年,不知道他從哪裡找人臨摹下來的。
“臣絕對不敢……覬覦公主半分。”
“秦雲洲,你最好是。”
我面目驟然凌厲,扯過畫卷一把扔在火盆中。
親眼看著它融成灰燼。
是我自己要來和親的,我別無選擇,也不願意攀扯秦雲洲,他該有賢惠的妻子,圓滿的家庭。
我怎麼可能不知道秦雲洲心裡有我呢。
他刻意的隱藏更加顯得欲蓋彌彰。
我正要合上門,他的手猛地擋住,神情是我從未見過的落寞。
“阿懿,這些年我過的並不好,每夜看著邊關的月,我都很想你。”他頓了頓。
“我總想,總有一天我能攻下西羌,就能為阿寒報仇了,我也不會每夜閉上眼睛,都是你面對阿寒時哭的肝腸寸斷的樣子,這三年我不敢回京,我總想,拿著那份軍功去娶你。”
李明寒,我的長兄,死在西羌人手中的大盛皇子。
我的心陣陣絞痛。
“阿懿,別再躲我了。”
我的手無力的垂下來,他又何嘗不知,出了燕門關,我就是西羌的閼氏,或許年年歲歲,再也沒有相見的機會了。
我閉上眼,感受著單薄的身體被他小心翼翼的抱在懷裡,這大概是我們最越界的舉動了,待邊城的春天到了,我就要繼續啟程去西羌了。
這場大雪封山,崩裂的是我的心。
黑夜中貼近的身軀,狂跳的心臟。
他就這樣抱著我,力度很輕很柔,像擁護著甚麼絕世的珍寶。
我想永遠停滯在臨關的夜晚,不去邊城,不去西羌,就鎖在狹小的客棧,和盛滿我少女旖思的人在一起。
“阿懿,別再想了。”
別再想身為公主的使命,別再想和親,只想著他,只看著他。
10
我的病症大概是水土不服,幾劑藥方下去,也好的七七八八。
聽著客棧的小廝講,臨關今日有燈會。
我又想起三年前秦雲洲沒能陪我去成的燈會。
這次他答應得倒是爽快,不知道從哪裡為我尋來一套尋常布衣,樣式精簡,料子卻極其暖和。
我換上衣服,興高采烈的和他出門。
秦雲洲穿了一身長袍,玉樹風流的靠在客棧外的樹下。
天色已經暗了下來,能看見遠處張燈結綵的光亮,街上人潮洶湧,他握住我的手。
明明看他耳邊已經紅透了,卻還是嘴硬說:“現在人多,不要走散了。”
我沒戳破他,笑意吟吟的由他牽著。
燈會自然要挑一盞燈籠的,我站在小販的攤口前,仔仔細細的端詳著。
小攤笑看著我倆:“這位郎君,幫著你家娘子挑一挑啊。”
我一愣,蹲在地上抬頭看他。
今
日我倆看上去,倒是真像一對小夫妻。
他並不反駁,反而笑著摸了摸我的頭。
“我家娘子主意大著呢。”
我羞怯地瞪了他一眼。
最後挑中一盞蓮花燈,秦雲洲付了錢,一手牽著我,我提著燈。
行至一處高橋,可以看得見遠處銀花火樹,好不熱鬧。
他從袖中拿出一隻銀鐲。
我驚奇:“你甚麼時候買的,好漂亮。”
縱使我見過無數價值連城的珍寶,也能看出這隻鐲子的工藝不菲。
秦雲洲淡淡笑了,執著我的手將銀鐲套上,他滿意的打量著。
並肩而立,過了許久,我才聽見他說。
“這個橋叫做情人橋,在臨關和邊城,如果兩人情投意合,都會來情人橋做見證,這裡的男人,都會自己尋找認為最好最厲害的銀匠師傅,為自己心愛的人打造一支鐲子,在情人橋為她戴上。”
“這隻鐲子打了一年,自從我來到燕門關就開始打造了,那個時候我總是在想,甚麼時候能送給你。”
我沉默著聽他說。
秦雲洲並不是一個話多的人,與之相反,更多時候他是沉靜寡言的,大部分時間都是由我在說,可是來了邊城,再次見到他,他好像對我有很多很多話要說。
我想讓他講給我,讓他將思念我的三年告訴我,這樣,或許也能夠支撐日後在西羌的漫漫餘生。
眼前是輝煌燦爛的燈火,我看著他的側臉,恍然覺得,我朝他走近的每一步,對必然分開的我們,都是每一刀的凌遲。
這份已經既定的分離,在這個絢爛的燈會上,將我的心刮成一片一片的,剜心蝕骨的痛。
11
回到邊城時,已經接近年關。
軍營中年味並不重,只不過會在年三十那天做一頓豐盛的肉宴,讓戰士們一起吃酒。
我畏寒,縮在帳子裡沒有出去。
往年的這天,我都會和父皇母后一起在宮中守歲,他們也會像尋常人家一般,給我壓一個大大的紅封,並且摸著我的頭,笑稱阿懿又長大了了一歲,往後就是大人了。
真正的成長,是在我主動請旨和親的那一刻。
我閉上眼,輾轉思念的家,已經與我遠隔萬里。
我找來宮女,要了一壺酒。
雪域上的酒烈得很,我小半壺就會醉。
桌上的炙肉已經涼透,我讓宮女端了出去。
那股油膩的味道在帳中盤旋不去。
簾帳再次被掀起,我半醉半醒,頭都不抬。
“我不想吃,端出去吧。”
來人的腳步停了停,我抬眸掃了一眼。
是秦雲洲。
這裡的飲食習慣接近西羌,青稞茶,烈酒,還有各種烹飪方式的肉類。
我吃不慣。
不知道他從哪裡找到的廚子,竟然烹了幾樣在京城我愛吃的菜。
他含笑道:“這個想吃嗎?”
我誠實地點點頭。
他坐在我對面,奪過我手中的酒,灌了幾口。
“你怎麼不跟將士們一起守夜?”
他看著我的臉:“軍中沒有守歲的習慣,我怕你想家,過來看看。”
我的確想家了,帶著昏沉的醉意,他的身影都變得扭曲起來,恍惚覺得還是在京城。
那時候真好啊,無憂無慮。
我還是皇城中最快樂的公主,他是氣宇軒昂的小將軍,被稱作珠聯璧合的一對兒。
當時總隱約覺得,我以後沒準會嫁給他。
嫁不成了。
我苦笑。
這一世,嫁不成了。
他又自飲自酌的喝了幾壺,眼裡也有幾分酒意。
我說:“我想回家了,不想去西羌,我每時每刻都能想到我的阿兄,可我卻要嫁給我怨入骨髓的仇人。”
秦雲洲一定是飲地痴了。
他猛地抓住我的手腕,聲音格外堅定。
“我帶你走,阿懿,只要你說不願,我帶你走。”
我看著他的眼睛,只覺得盛滿悲傷。
如何走啊,他身上流的是秦家的血,世代的榮耀與傳承,我如何走啊,我是公主,我是和平的紐帶。
我笑:“小將軍,你醉了,往後這樣的話萬不能說了。”
“是。”他說,“我醉了。”
我也醉了。
12
那一夜,是秦雲洲陪我守的歲。
我不知道他如何支開西羌的使者。
我不願意再想。
這一夜,我們誰也沒有說話,安靜到能聽見遠處邊城傳來的鞭炮聲。
如果在京城,現在的宮中一定很熱鬧。
秦雲洲攬住我,讓我靠在他的懷中。
我能聽見他如鼓的心跳聲,也能聞得到他身上的血腥氣和濃重的藥味。
在我來
燕門關的大營的第二天,我就知道。
在我和親的訊息傳來的當日,秦雲洲甩開所有人,單槍匹馬就要回京,他不要命似的狂奔,總覺得這樣就能追上我,攔住我。
已成定局,沒有人可以更改我的命運。
是秦將軍一槍將他挑下馬,當著萬軍將他押入牢房。
那一槍用了狠勁,在牢房中他昏迷了小半月。
醒過來之後,他便頹廢下去,雖然仍舊練兵,練武,但人卻更加漠然,面對西羌人隔三差五的挑事,每次出征,他都想要直接攻進去。
可惜軍令如山,沒有京中的一道旨意,他再恨,也只能折磨自己。
我甚麼都知道。
我知道所有人都想拯救我,可我只能走進那片深淵。
13
那夜之後,我們又變成那樣疏遠剋制的關係。
因為山上的雪化了。
我要啟程了。
西羌的使者一再催促,終於在一個天色大好的日子裡。
燕門關的城門開了。
從京中走時我沒有回頭,在車輦行出城關的時候,我叫了停。
回望那巍峨的城門,我能看到我的小將軍,一身鎧甲,站在城牆上,他手中握著秦家軍的旗幟,如火般熾盛。
他在告訴我,秦家軍終有一日會迎我,他會接我回家。
我的眼神略過城門,看著連綿起伏的城牆,看著上面挺立計程車兵,看著雪頂未化的烽火臺,看著大盛的江山。
我能感受到,馬車在悠悠前進,離燕門關越來越遠,他在我的身後逐漸渺小。
我卻好像還能感覺到他的眼神。
身體的血液一寸寸的冷下去。
我歪在軟墊上,只覺得痛的渾身發抖。
我笑著告訴每個人,我等他們接我回家。
可我太清楚了,我的預感那麼明顯。
我覺得,我不會再回來了。
回不來了。
14
去西羌王庭的路並不好走。
遇上難以翻越的雪山,我們繞路,遇見崎嶇不平的山路,我只能步行前進。
在西羌的領地上,我居然看到了秦雲洲所說的日照金山。
掛滿經幡的雪山之上,一輪絢麗的朝霞緩緩升起,將雪山潔白的山頂染上一抹鮮豔的亮色。
溫暖而又聖潔。
西羌的使者告訴我,他們的王庭就藏在這座雪山的
後面。
從京城到西羌王城,我走了將近一年。
當我真正看到那座雪域中的宮殿時,心中卻是未曾預料的平靜。
我站在最高處向下遠眺。
王庭就在對面,靠著一座高聳的雪山。
那座山太高了,看上去離天邊的雲那麼近,顯得一切都很渺小。
西羌的使者說,那座山被西羌人奉做神山,是整個西羌的信仰。
他說,我來到西羌,是神的指引和恩賜。
真的是如此嗎,倘若神山有靈,又如何聽不見我哀怨的訴求,將我送到這裡,背離家人和愛人,站在這片與我血海之仇的土地。
我說,這裡很美。
真的很美,或許是終年的積雪不化,讓王城乃至整個西羌帶上一種聖潔凌然的光芒。
雪域之下,是殺戮的淋淋鮮血。
弱肉強食,天意如此。
我無話可說。
15
西羌王對我十分禮遇。
那是一張足夠令我懼怕的臉,體態彪悍,長相帶著西羌人的兇猛強壯,能窺得眼神中嗜血的渴望。
西羌王朝建在雪域高原之上,這裡的人更加崇尚武力,冰天凍地的寒冷使他們的體魄更加強悍,荒蠻之地文化的落後使西羌人依舊保持遊牧民族的野性。
我自幼閱詩禮,習六藝,西羌王不會懂我的風花雪月,也看不懂我眉眼間的憂愁。
他說,美麗的公主,你會是西羌的月亮。
他說,你的名字很難記,不如叫做達瓦。
使者告訴我,達瓦是月亮的意思。
可我不想做西羌的月亮。
他牽過我的手,粗糲的指腹劃過,磨的我生疼。
西羌王送我的禮物,是一座宮殿。
那是突兀地立在西域王庭中的漢家建築,一定程度上在還原漢宮的模樣,琉璃瓦,碧玉磚,隱在一片霧氣中,讓人看不真切。
“你就住在這裡,我的達瓦閼氏。”他大笑起來。
似乎很滿意大盛送給他的公主。
使者告訴我,他們的大王宮中有很多很多女人,讓他如此上心的,只有我。
我看得清,他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深刻的驚豔和迷戀。
也看得清,他的野心在大盛,而不是我。
16
我正式住進這座宮殿。
人人好奇到底是甚麼樣的人,能讓他們的王如此
沉淪。
西羌王命守衛牢牢看護著這座宮殿,如果沒有他的命令,別人無法進入。
我見過的,只有一個小姑娘。
院子裡有一處涼亭,我十分喜歡,連著的長廊讓我總能想起在宮中和幾位兄長追跑打鬧的日子。
那日長廊的盡頭,悠悠鑽出來一個女孩。
一蹦一跳地跟在西羌王身後,握了一把小彎弓,穿了一身西羌的紅衣,窄袖短袍,利落颯爽的模樣。
她的臉帶著高原上淺淺的紅暈,看上去十分嬌俏明豔。
西羌王介紹:“這是我的妹妹,賽月。”
小姑娘歪頭看我,額飾隨著她的動作來回搖晃。
那麼鮮活漂亮的女孩,看得出千嬌百寵的模樣。
“賽月,這是你的新嫂。”
17
我和賽月,就是這樣認識的。
她是西羌王最小的妹妹,說起來,也才同我差了四五歲。
我都快忘了,今年我也不過十八歲。
她似乎對漢文化很感興趣,我的藏書閣是她最喜歡待的地方,在西羌人人排外的情況下,只有她願意親近我。
西羌對對女子並沒有過多限制,很多時候,她會同西羌王一起去狩獵,祭祀,回來之後就會同我講趣事,講西羌的風俗文化。
賽月說,我知道你不喜歡王兄送給你的名字,沒人的時候,我叫你阿懿姐姐,好麼?
或許於她而言,我不是甚麼西羌的閼氏,不是她名義上的嫂嫂,不是和親的漢人公主,只是一個會教授她知識,會手把手教她彈琴畫畫的姐姐。
她是我在西羌王宮中最大的慰藉。
很多時候,她趴在軟榻上看書,我就在一旁作畫,我若是彈琴,她就會和上西羌的舞蹈。
在院中的涼亭,她會給我帶街上的小吃,我會給她泡大盛的清茶。
喧鬧過後,她盯著我的眼睛,笨拙的將我抱在她的懷裡。
她說,阿懿姐姐,你並不開心。
是啊,在這裡的每一分每一秒,我痛得都快要死掉了。
18
賽月總是很大膽,她想放我離開。
她費盡心思調走了守衛,開啟了宮殿的大門。
她那麼單純,總覺得是這座房子將我困住了。
我笑著摸摸她的頭,將新做好的鮮花餅遞給她。
後來她再也不提放我離開的事了。
在來到西羌的
第四年。
我懷孕了。
去信給父皇母后,我寫希望孩子平安降生。
這是我第一次給大盛送信。
西羌王因為我有孕很是高興,大手一揮讓信差送了出去,他攬住我的腰,看著源源不斷送進來的珍寶。
王庭裡已經很久沒有新生命的降臨,他太高興了,即使知道這個孩子意味著甚麼,可他還是很高興,甚至破例帶著我前往神山祭祀。
外族人是不能夠上神山的,他讓我等在山腳下,拿著我的珠釵。
他說,我會讓神山保佑你和我們的孩子。
賽月也沒有上去,她陪我一起在山下。
這是我第一次踏出王庭。
卻吝嗇地不願朝外看一眼。
所有人都隨著西羌王的開心而開心,只有賽月。
賽月說:“我希望她是個女孩。”
如果是個女孩,賽月一定會好好照顧她。
如果是個男孩,他不會活著走出西羌的王庭。
19
在肚子還沒有顯懷的時候,我就開始自己動手做孩子的衣物。
打發時間的方式太多了,這兩年已經耗空了我所有的精神,很多時間,我更願意站在宮殿的最高處,遙遙望著高聳的雪山。
這個小生命重新賦予我力量,即使他並不存在一個充滿愛的環境中。
我恨他的父親,同樣他的父親也在防備我。
這不妨礙我要愛他。
我告訴我自己,他是我的孩子,我要愛他,我應該愛他。
可我怎麼愛,這個孩子裡流淌的血,是親手下令殺我兄長的人,是我午夜夢迴見想要殺掉的仇人。
有時候西羌王過來,看著我手中的衣物,便會讚歎我手巧,讓我給他也做一些。
我拿出繡了一半的馬靴,溫和地笑:“給賽月的靴子還沒做好呢。”
他便不再提了。
我怎麼會給他做呢,我那麼恨他,與他朝夕相見,我依舊恨他。
我的阿兄啊,倒在邊城屍骨未涼。
我甚至無法反抗。
腹中的孩子或許感受到我對他的排斥,鬧得很厲害,不足五個月的時候,我跌了一腳,孩子掉了。
西羌王甚麼都沒說,看向我的眼神中帶著令人恐懼的冷漠。
他並不愛我,或許也不愛這個孩子,但是他討厭我的自作主張。
我知道,他能看透我。
賽月哭著跑進來,撞見眉目陰沉的西羌王,他眼光看著我,話卻是對賽月說的。
“最後一次,賽月,這是我最後一次允准你見她。”
我虛弱地躺在胡床上,沒有抬起身子的力氣。
這只是一次意外,我說是意外,就是意外,也只能是意外。
他出去了,臨去前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賽月握著我的手,想給我提供溫度,她哭地渾身顫抖。
“為甚麼,為甚麼要這麼折磨你自己。”
我像抬手摸摸她的臉,卻沒有力氣。
“賽月,我恨他。”
對西羌王,我可以毫無顧忌的恨他,可是對於賽月。
我沒辦法拒絕她,我看得見她亮晶晶的眼和對我的親近,我知道,她是真的喜歡我,也是真的善良。
多好的姑娘啊。
我應該恨每一個西羌人,我覺得他們身上都揹負著和大盛的仇,揹負著我阿兄和諸位將士的血。
可是我沒辦法恨賽月。
20
我可能再也見不到賽月了。
我在西羌王宮裡唯一真心相待和真心待我的人。
沉重的殿門合上,我被軟禁起來。
幸好,我身後還有大盛,至多失寵,也無人能夠輕視。
這卻是我來到西羌之後少有的寧靜生活。
不用虛偽地面對西羌王,我常常坐在涼亭中,手裡握著長兄的玉佩,思緒常常飛回京城,想到我閨閣時候的快樂日子。
玉佩是賽月派人偷偷給我的。
她甚麼都沒有說,我想,她應該知道了西羌王和我之間的故事與仇恨。
可我似乎對甚麼都看得淡了,西羌王曾經來看過我。
他的眼神漠然,站在遠處陰沉沉地打量我。
我也只是為他斟了一杯茶。
他一飲而盡。
這也是我最後一次見他。
不久之後,西羌陷入宮變。
我的丈夫被他的弟弟斬殺,西羌易主。
那天是連天的大火與廝殺聲,我的宮殿處於高出,我淡然地看著這一切,看著這些殺戮與罪惡,心底生不出一絲多餘的情緒。
我的心早就死了,軀殼停留在西羌的王宮。
推開宮門的人渾身是血,仍是那一身鮮紅的胡服,拿著一把彎弓。
是賽月。
她拉起我的手:“就是現在,
我將你送出去。”
我看著她的臉,笑著笑著就哭了。
那麼善良的姑娘,自身難保卻還想著要我走。
她想放我自由,她想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要我自由。
我說:“賽月,你還記得我的名字嗎?”
她忽然靜了下來,看著我的眼神盛滿心疼:“李令懿,你是李令懿。”
是啊,我是李令懿,此刻,我只想做李令懿。
我知道,我這短暫的一生,馬上就要走到盡頭了。
涼亭中,我褪去沉重華麗的服飾,換上在宮中時我最愛的那一身舞衣。
輕柔嬌嫩的粉色,如水般清華光亮的布料,在風中輕輕搖曳。
我站在涼亭中翩翩起舞,眼神透過下面宮殿的廝殺,透過遠處聖潔的雪山。
我想看到我的家。
我知道。
我走不成,也活不了。
西羌王的弟弟早就有了不臣之心,他是個十分暴虐殘忍的人,原本就對西羌王談和的做法表示不滿,他在暗處蟄伏,只等來一場血洗王宮,改朝換代。
而我,作為西羌的閼氏,在西羌王去後,應該重新嫁給下一任西羌王。
可我是大盛的公主。
我想他大概早就想好用甚麼手段來折辱我,侮辱大盛。
對於崇尚和平的君主,我是維繫的紐帶,對於崇尚征服暴力的,我是被拿捏威脅的人質。
今日我若失蹤,便是給了他最好的發兵理由。
就算我自戕,都是不被允許的。
我不會的。
我是公主,我有自己的氣節和風骨,既然已經不再需要我,那麼我的殉身,就是為我的國家做的最後一件事。
我不會變成最後的一份拖累,我不會讓大盛遭到掣肘。
只有賽月能幫我。
那隻破風的箭矢自身後穿過,一直貫穿到前胸,那是蓄滿力氣的一箭,打亂我所有的步伐。
眼前一片混黑,我看見了很多人,有父皇母后,有長兄,有西羌王,有賽月,最後定格的,是那夜在情人橋,秦雲洲含笑看我的模樣。
我的手拼盡全力,想要抓住甚麼,但最後終歸一片虛無。
我看見大盛的軍隊了。
該來接我回家了。
賽月番外:
我登基的第三年,和大盛終於迎來了那一場避無可避的仗。
當大盛的兵馬圍困住整個西
羌的王庭,我正坐在漢宮中,煮了一壺清茶。
她帶來了很多茶,我喝到現在都沒喝完呢。
我想,如果她還在,知道她的小將軍馬上就能帶她回家了,一定很高興吧。
那場兵變,我失去了疼愛我的哥哥,也失去了我當做親姐姐的李令懿。
我還記得她的樣子,那個高貴端莊的公主,總是笑意盈盈的望著我,她要我記住她,記住她是李令懿,我便沒有一日敢忘記。
直到今日,我知道,大盛來接她回家了。
我看著騎在馬上的那位英勇將軍,一身銀白鎧甲,卻不似她描述的那般清朗俊逸。
他定定的望著這座王庭,眼神中滿是陰沉。
在她故事裡的少年,也開始慢慢變了。
我聽說過秦雲洲的事蹟,少年成名的小將軍,是她的青梅竹馬,也是他護送她來的西羌。
故事的最後,也是他來接她了。
西羌的王軍曾在他手上吃過不少苦頭,尤其是令懿姐姐去世後,每一場仗,他都是西羌畏懼的強大敵人。
在戰場上,我下達過無數次要他性命的指令,在今日,我沒有讓他卸掉佩劍。
我說:“她大概也想看看你現在的樣子。”
今天,秦雲洲是來和談的。
我帶著他,一步步走在西羌的王庭中,這是令懿姐姐來時走過的路。
我說:“我們準備了最盛大的宴會,但我想,你應該更想去這裡。”
我指著那座宮殿。
恢弘,大氣。
它與整個西羌格格不入。
就像令懿姐姐,她不屬於西羌,她的心從來沒有停留在西羌。
他說:“把她還給我吧。”
我笑了:“人人都知道,宣華公主死在我庶兄發動的那場宮變中,葬在了先西羌王身邊,我又如何還給你。”
能得到令懿姐姐芳心的人,一定不是草包,秦雲洲不語,直直朝我跪下。
“請陛下,將她還給我。”
殺掉庶兄後,一夜之間我成了人人懼怕的新王,我如他從前一般,踩著鮮血和屍體上位。
西羌的王室是沒有心的,我們站在雪域之上,如同狼族一樣,互相殘殺才能擁有屬於自己的權力。
是她教給我溫良,知禮。
她守住我心中最後的溫暖。
我看著眼前那個在戰場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那麼卑微。
我
聽說,他至今未娶。
宮中早就埋伏好了兵馬,只需要我一聲令下,他便永遠不會走出西羌王庭。
我許他佩劍,那是因為我有足夠的自信。
如果今日他並未想帶令懿姐姐走,那我就將他留下,陪著我的令懿姐姐。
談和之際,我不過殺掉一個將領,大盛的王室總不會不願意以他換百年和平。
令懿姐姐到死都念著他。
幸好,他同我一樣,並未忘記她。
那是令懿姐姐死後,我第一次踏足那個涼亭。
總好像,還能聞到那日的血腥味。
“她就死在這裡,我親手殺掉的。”
我笑的那麼殘忍,試圖在他臉上尋找到一絲一毫不一樣的表情。
可他沒有。
我說:“她那日穿著淺粉色的舞衣,跳著你們大盛的舞蹈,秦將軍,她是不是想跳給你看呢?”
他仍然沉默。
我猛然抽出他的佩劍,塞進他的手中:“你怎麼不想要殺了我呢,是我殺了她,你聽不到麼?”
秦雲洲將劍遞給我:“你是一位好君主,至少你在位的時候,大盛和西羌不會再有戰爭了。”
他說:“阿懿信中的賽月公主,不是這樣的。”
手中的劍應聲而落。
我知道她與大盛透過家書,可她的信中,竟然還有我的存在。
她信中的,大概是我最初樣子吧。
是我已經忘掉的樣子。
人人都說我是個瘋子,說我殘忍暴虐。
我是西羌的女王,卻再無人喚我一句賽月公主。
她寢室的琴絃早就落灰。
我說:“我只有一個要求,我要你們大盛最好的琴師。”
她曾經給我講過一個故事。
故事裡,她不是如今清醒冷淡的樣子,她也曾熱情如火般喜歡過一個人。
她說,那是她見過最好的兒郎。
心中有家國,有抱負,有情義。
文治武功,樣樣上乘。
她說,她真的想嫁給他,那她一定是世上最幸福的人。
我知道,她不喜歡王兄。
她不給王兄彈琴,就算王兄要求她,她也沒有用她活靈活現的針法給王兄繡些甚麼。
如今,她藏在那個小小的盒子裡。
我將盒子交給秦雲洲時,還給了他四雙長靴。
西羌沒有四季,只
有嚴寒。
她會指著靴子上的圖案告訴我。
春,夏,秋,冬。
我轉過身去,將時間與她留在秦雲洲手中。
我能聽到身後遏抑不住悲慟哭聲。
我說:“從此之後,西羌與大盛百年之間,不會再有戰爭了,也不會再有和親的公主了。”
秦雲洲並未在西羌多加停留。
我聽說,他成婚了。
抱著一個陌生女子的牌位。
那時,我正聽著大盛的琴師為我彈奏曲子。
彷彿能看到,令懿姐姐穿著大盛的嫁衣,笑的一臉粲然同我擺手。
“賽月,我回家了。”
(全文完)
作者:意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