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盛寵不斷的貴妃。
可如今我年老色衰,為了固寵,我將親侄女送上了龍榻。
她和我長得有幾分相似,又有一顆虛榮的心,是很好的棋子。
本來可以不是她的。
但誰讓她爹當初幫著陛下殺了我前夫呢?
這血債,我要一筆筆討回來。
1
阿嫵進宮的時候,我還在午睡,未醒。
阿嫵去了清風小閣,然後沒過多久,陛下也去了清風小閣。
綠蘿告訴我這事的時候,已經是申時一刻了,也就是說,阿嫵和陛下在清風小閣裡待了已經足足有一個時辰。
我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而後命人給自己梳妝打扮,華服盛裝,帶著一群宮婢浩浩蕩蕩地去了清風小閣。
推開門,不出所料,率先聽到一聲嬌呼聲。
宮婢們在前面替我開路,我們闖了進去。
層層床幔之後,一男一女的身影清晰可見。
而床榻下,凌亂的衣衫到處都是。
宮婢們倒吸一口涼氣,不敢再上前。
我也不急著掀開那床幔,紅唇輕啟:“陛下,臣妾都來了,怎麼不讓我見見這位妹妹呢?”
陛下清冷中帶著不容拒絕的聲音在床幔後響起:“貴妃,你先讓她們都退下。”
她們指的自然是我帶來的那些宮婢,也是,畢竟是天子,在那麼多人面前,還是要面子的。
我不置可否,揮揮手,讓她們都退到門外去,只留下了貼身丫鬟綠蘿一個。
陛下終於肯從床幔後出來了。
光溜溜的長腿下了床,這屋子裡都是他的熟人,想來他也不在意自己是否會被人看光。
哦,忘了還有綠蘿這個黃花大閨女。
她似乎是不願看到陛下那被無數女人睡過的骯髒身子,立刻把頭轉了過去。
我看著眼前的場景,隨著床幔的掀開,我也看清了床幔背後的女人。
她柔弱得似一朵小白花,正摟著被子,欲蓋彌彰地遮掩自己赤裸的身子。
她用她那雙柔得能出水的雙眸看向我,羞澀地喚了一聲“姑姑。”
我輕笑了一聲,眼前這個女人,正是我的好侄女,秦嫵。
2
也許是知道睡了我侄女不太好意思。
蕭承睿穿好了衣服之後,就一直坐在那裝作喝茶,一句話都不肯說。
我好整以暇地看著
他,他不說,我也不說,看看誰先忍不住。
最後沒忍住的是秦嫵,她嬌嬌弱弱地喚了一聲“陛下。”
語氣含羞帶怯,又帶有一絲委屈巴巴,眼角含著淚花,能恰到好處地勾起男人的心疼與憐惜。
這功夫了得,我在心裡暗歎。
果然,蕭承睿許是被她勾起了方才那一次夫妻的情誼。
他摸了摸鼻子,躊躇開口:“貴妃,你看,阿嫵她……”
到底是好面子,話只說了個開頭就沒了。
該輪到我出馬了。
“陛下——”我泫然欲泣,“您若是真的瞧上了臣妾的侄女兒,只您一句話,臣妾怎會拂了陛下的心思,您又何必,說都不與臣妾一聲,在臣妾的宮裡,這樣下臣妾的面子呢?你讓臣妾日後怎麼見人啊!”
不止秦嫵會哭,我也會哭。
而且我生得比她好看,哭起來自然也比她好看,想當初我就是靠這一張臉才入了蕭承睿的眼,不然,我也做不到如今這個貴妃的位子。
見我哭了,蕭承睿果然慌了。
他著急忙慌地摟住我,心疼道:“是我錯了,阿姐,我不該不顧阿姐的顏面,阿姐,你就原諒我吧。”
他一口一個阿姐,直把人的心都喚軟了。
我見好就收,微微收了淚水,輕瞥了一眼還在床上的秦嫵,柔聲道:“陛下打算給阿嫵一個甚麼位份?”
蕭承睿想了又想,到底是方才秦嫵伺候的還算舒暢。“她畢竟是阿姐的侄女,位份太低,只怕阿姐面上也不好過。”
“不如就封個四品美人吧,賜居清泉宮,與阿姐的未央宮相近,也好給阿姐做伴。”
他有些討好的貼近了我的身子。
我微微一笑,伸手摸了摸他的頭髮,一如既往地溫柔大方,“陛下有心了。”
後宮就沒有藏得住的秘密,秦嫵被封為美人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後宮。
蕭承睿盛寵我多年,已經讓後宮眾多妃嬪不滿已久,現在又來了一個我的侄女,甫一入宮就是四品美人,這對我而言無疑是如虎添翼。
我的死對頭之一高賢妃當然坐不住了。
她雄赳赳氣昂昂來到清泉宮的時候,我也剛領著秦嫵到。
秦嫵畢竟還是個小姑娘,在家裡千嬌萬寵長大的,這一次好不容易鼓起勇氣大著膽子,在我眼皮子底下勾引了蕭承睿,得了手。
但面對有人找茬這樣的事情,終究是沒有經驗的。
但她也不傻,她瑟縮了一下身子,躲在我身後,顯然是要我來跟高賢妃對上。
高賢妃嗤笑了一聲,“我道是甚麼貨色,如今瞧來,不過爾爾,就這也能被封為美人?”
高賢妃說這話是有幾分道理的,她容色姝麗,國色天香,在後宮裡沒幾個人能比得上她。
秦嫵雖有幾分姿色,但在高賢妃跟前根本不夠看,而且高賢妃氣勢強,兩人如此對上,倒是很像正宮與小三。
其實我並不介意讓高賢妃給秦嫵來個下馬威,也好讓秦嫵明白,這後宮不是她想象中的那麼輕鬆的,宮鬥也不是那麼簡單的。
但是現在,還不行。
秦嫵還有用。
我擺弄了一會自己的指甲,悠悠然道:“賢妃,秦美人的位份是陛下決定的,賢妃如此,可是對陛下的決定有所不滿?”
我著重強調了陛下二字。
高賢妃果然不說話了。
高賢妃雖然美麗,家世又好,但在我看來,她有個致命的弱點,她一顆心全系在蕭承睿身上。
為了蕭承睿,她甘願放棄嫁給他人做正頭娘子,一心去當蕭承睿的妾。
愚蠢至極。
高賢妃盛氣而來,敗氣而去。
她一走,秦嫵撲通一聲朝我跪下,囁嚅道:“姑姑……”
我笑笑,伸手攙扶起了她,輕言細語:“阿嫵,你是我的侄女兒,你若真的有心於陛下,跟姑姑說就是了。咱們是一家人,姑姑又怎麼會讓你傷心呢?”
秦嫵在我面前哭哭啼啼:“姑姑,是阿嫵不懂事,求姑姑看在阿嫵也姓秦的份上,日後照拂阿嫵。”
“這是自然,你放心。”我微笑。
3
當天晚上,蕭承睿就來到了我的未央宮,他跟我解釋白天的事情。
“阿姐,你不知道,阿嫵長的有幾分像你。我這才,會認錯……”
我搖搖頭,“陛下,臣妾不怪您。”
“真的?”他歡喜地出聲。
“真的,您是天子,您富有四海,這天底下都是您的,臣妾不求其他,只求能在陛下身邊有一席之地。”
我極盡婉轉溫柔,以保證在蕭承睿面前我依舊是那個溫柔體貼的秦箏。
蕭承睿果然信了。他舒服地躺在我的懷裡,微合著眼,道:“阿姐,有你真好。”
我對秦嫵說到做到,果然很照拂她。
我入宮許久,高居貴妃之位,中宮重病纏身,這麼
多年一直都是我代管後宮大小事宜。
秦嫵本就在蕭承睿那有幾分新鮮感,再加上有我這麼一個貴妃姑姑明裡暗裡給她便利,她爭寵便勢如破竹。
今日跳個舞彈個琴,明日再送個補湯,不過短短兩月,就已經從美人升至婕妤位份。
要知道,蕭承睿雖然後宮無數,但於位份上是極摳門的,好多人進宮數年都不見得升一升位份。
可秦嫵,入宮就是美人不說,竟然還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升上一升,可見不簡單。
這其中自然是有我的手筆。
秦嫵如今是蕭承睿的新寵,高賢妃不敢去尋她的麻煩,便來挑我的刺。
“秦箏,你到底甚麼意思?你真的要抬舉你那個侄女上位?”
高賢妃來的時候,我正蹙著眉頭喝補藥。
良藥果然苦口,我塞了一枚蜜餞進嘴,淡淡地看了一眼賢妃,道:“陛下喜歡誰,我就抬舉誰。”
高賢妃氣不過,惡狠狠地道:“你就不怕你那個侄女被你養刁了性子,你抬舉到最後,給自己招了個禍害!”
我當然不怕。秦嫵算甚麼,不過是個心比天高、命比紙薄的小丫頭罷了。
說到最後,高賢妃已然帶著一絲悲傷,“秦箏,你怎麼就捨得把陛下推給別人呢?你就不怕陛下從此真的離開了你,不肯再多看你一眼。”
我饒有興致地反問她:“高賢妃,你說你這麼喜歡陛下,陛下除了一開始那兩年對你有幾分新鮮,後來可曾再分了甚麼心思在你身上?”
高賢妃被我這話說的臉色一白,無話可說。
我說的沒錯。
蕭承睿的興致來得快,去得也快。
他生來尊貴,世間萬物唾手可得。
如尋常人一樣,美好的東西他自然想擁有,但如果得手的太容易,反而不會珍惜。
美麗而又高貴的高婉晴喜歡他,他心裡當然自得。
但這份喜歡是他不費吹灰之力就擁有的,且無論他做甚麼,高婉晴都不會離開他。
他明白了這個道理,自然不肯再花心思在高婉晴身上。
男人吶,就是如此。
喜歡他的他不好好珍惜,不喜歡他的他反而視若珍寶。
高婉晴也許是被我說到了傷心處,這麼多年,她一心追尋蕭承睿,為他付出良多,卻甚少在他身上得到過甚麼。
她失魂落魄地回去了。
我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分出點閒心跟綠蘿
道:“你說,她會不會因此想通,對蕭承睿也不再抱有期待?”
綠蘿面無表情地塞了一顆葡萄進自己嘴裡,“娘娘,賢妃進宮已經十一年了,比您還早一年呢。若是想得通的話,早就想通了。”
“也是。”
4
高婉晴比我入宮還早一年。
她十四歲入宮,是蕭承睿的第一個有正經名分的女人。
聽別人說,她與蕭承睿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
從小她就喜歡追著蕭承睿跑,長大後更是不顧名分,哭著喊著要給蕭承睿當妾。
入宮後,蕭承睿對她好過一段時間,畢竟她背後的高家為蕭承睿出了不少力。
可惜啊,紅顏未老恩先斷。
蕭承睿登基後立皇后,大選秀,數不清的美人接連進宮,白美人、許昭儀、宋婕妤……
無數新鮮的美人在身側,蕭承睿眼裡哪裡還有高婉晴的位置。
高婉晴傷心歸傷心,但仍舊自欺欺人,道那些女人不過是陛下一時新鮮,後宮眾人除了皇后之外仍舊她位份最高,可見她在陛下心裡還是特別的。
直到我出現了。
我不是透過正經選秀入宮的,蕭承睿與我的相遇是在宮外。
當時身旁還有我的丈夫。
是的,在入宮前,我嫁過人。
我的丈夫是個衙門小吏,為人憨厚又老實,在某一天本該如常下值的他卻遲遲不歸家,我心中擔憂,便去衙門尋他。
原來,是蕭承睿一時少年心性,微服出巡,衙門上下不敢慢待,便都留了下來。
便是那一天,我與蕭承睿見面了。
我彼時並不知道,這一天會成為一切的開始。
我知道自己長的好看,好看到蕭承睿見我第一眼便再也不肯錯開。
他直勾勾地盯著我的臉,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在想甚麼。
當下有些眼尖的人已經瞧出來了不對勁,在一旁狡黠地笑著。
只有我那憨厚老實的丈夫還不知道發生了甚麼,他只顧著我有沒有受累。
他是真的老實,老實到臨死前還在擔心他答應月底給我買的簪子只怕是買不到了。
他的鮮血吐了我滿身,我扶著他的身子跌坐在地上,眼角有淚水從我的臉頰滑下。
秦簡在旁邊冷漠地看著,良久,他慢慢蹲下來,輕柔地用手指擦拭我的淚水。
他說:“阿箏,陛下在宮裡等著你。”
他說:“你只能進宮。”
他說:“阿箏,別怪哥哥。”
我看了一眼早就死得透透的丈夫,微微閉上了雙眼,順從了他們。
他們給我又安排了一個清白體面的身份。
我不再是秦家庶出無寵,早早嫁人的女兒,也不再是衙門小吏的妻子,而是秦大夫人的嫡出幼女,秦簡的嫡親妹妹,因身體孱弱,孃家疼惜,所以把我留到二十還未出嫁。
陛下因公事蒞臨秦府,對花園裡的我一見鍾情,我對陛下亦有情意,於是秦家成人之美,送我進宮。
我成了貴妃,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秦貴妃。
入宮後,蕭承睿對我偏寵尤甚。
我風光無限。
只是,我風頭出的太高了,如果有一天,蕭承睿不再喜歡我,厭棄了我,那麼我就會如同喪家之犬,被人吃的連骨頭都不剩。
我不能失寵。
我深諳寵妃之道,我清楚的明白,我的容貌只能留得住蕭承睿一時,卻留不住他的一世。
我還算有些手段,欲擒故縱,以退為進,以柔克剛,這十年來也有過被冷待的,但好在總的來說,我在蕭承睿身邊始終有一席之地。
直到現在,我進宮已經十年了。
從二十歲到三十歲,晨起梳妝時,看著銅鏡裡的自己,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頰,問綠蘿:“我容色如何?”
綠蘿回我:“娘娘風采依舊。”
綠蘿說的是實話,雖然我已經三十,但因保養得宜,名貴藥材養著,歲月在我臉上並沒有留下甚麼痕跡。
但保養得再好,年紀就擺在那,跟十幾歲的小姑娘自然不能相比。
我年長蕭承睿五歲。
蕭承睿初遇我時,我正是年華最好的年紀,容貌最盛,鮮嫩得如同最豔麗的花朵兒。
可是花是會枯萎的,人心也是會變的。
入宮十載,我的青春在慢慢逝去,但蕭承睿依舊年輕俊朗。
他本就比我年輕五歲,十年前他喜歡鮮活的我,十年後,我漸漸老去,他對我自然不復當初。
秦府的人來稟報,我的侄女,我兄長秦簡的長女秦嫵已經十七了,正是最好的年紀,比當初的我還要年輕幾歲。
而且,碰巧的是,她長得跟年輕的我有幾分相似。
那時候我就知道,是時候了。
作為秦嫵的姑姑,我思念家人,便時不時地召集秦家女眷進宮閒聊,而所有小輩裡,我對
與自己相似的秦嫵又偏愛幾分。
每每進宮,我都會賞下無數綾羅綢緞,奇珍異寶,不僅如此,我還時常留秦嫵在宮中小住。
時間一長,秦嫵自然會與來我這的蕭承睿碰上面。
秦嫵年輕又嬌俏,面對蕭承睿也不害羞,帶著小女孩般的活潑與可愛,蕭承睿漸漸地對她也有了那麼點心思。
而秦嫵自小被寵著長大,早就養成了一副高高在上眼高於頂的性子。
見了皇宮的錦繡繁華,見了蕭承睿的年輕英俊,見了皇權的至高無上,她怎麼還會甘心嫁給其他的凡夫俗子。
兩人就在我眼皮底下悄悄來往起來,秦嫵入宮,不再會是因為我的召見,有時候會是蕭承睿身邊的親信太監悄悄接她進去。
這一切蕭承睿都是讓人瞞著我的,他以為他們小心行事,殊不知我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不過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罷了。
不過,蕭承睿不知是在顧忌甚麼,雖然對秦嫵有意思,但總也不肯提出將她納入後宮。
難不成是想徐徐圖之?
他等得,我可等不得。
既然他不肯,那就讓我來推一把。
我一手策劃了清風小閣的事情,順理成章地讓蕭承睿寵幸了秦嫵,順理成章地讓秦嫵入了宮,順理成章地讓秦嫵盛寵。
然後,我靜待未央宮中,我在等,等一個時機。
好在我沒有等太久。
秦嫵進宮四個月後的某一天夜裡,太醫院的一位太醫悄悄來到我的未央宮向我稟報,秦婕妤有喜了,已經兩個月了。
我那時正閉眼任由綠蘿為我梳髮。
聞言,我睜開雙眼,看了一眼綠蘿,此中之意不言而喻。
我拍手稱慶,“好極了。你好生照看她肚子裡的孩子,記住,一定要保證前三個月她的胎像穩定。”
還有一個月,留給我的時間不多了。
秦嫵已經懷孕,顯然不再適合侍寢爭寵,得把蕭承睿放在秦嫵身上的目光轉移到其他地方。
於是,徐才人出現了。
徐才人本是一名小小的浣衣宮女,雖出身卑賤,卻難掩天資,於某日夜裡偶遇了睡不著出來散心的陛下,自此魚躍龍門,飛上枝頭變鳳凰。
一個月,按照以往蕭承睿對女人的新鮮感,只要徐才人不是個傻的蠢的,這一個月足夠她勾住蕭承睿專寵了。
秦嫵眼見被人搶了恩寵,馬不停蹄地跑來我的未央宮哭訴,言語之間都是讓我
幫忙爭寵。
我看著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誰能想到這下面竟然孕育了一個孩子呢。
這個孩子將會慢慢在秦嫵肚子里長大,然後生出來,會漸漸長大,從牙牙學語到出口成章,從蹣跚學步到健步如飛。
許是見我一直盯著她看,秦嫵有些奇怪,她猶豫著開口:“姑姑,你幫不幫我呀……”
“幫,怎麼不幫?”
我慢慢直起身子,來到秦嫵身邊,一雙手放在她的肩上。
“你是姑姑的侄女兒,姑姑自然捨不得你剛入宮就被人搶了恩寵。”
秦嫵臉上浮現笑意,她轉過頭,“姑姑可有甚麼好法子?”
“法子是有的,後日我要出宮去大慈悲寺為陛下祈福,你與我同去。”
秦嫵方才還笑意滿滿的神情立刻蔫巴下來,“姑姑……”
我知道,她肯定不願意這時候就跟我離開。
她以為我是要出手懲治徐才人,卻沒想到是要帶她出宮。
“阿嫵。”我取下自己頭上一支光彩炫目的鳳釵,插到秦嫵的髮髻上,“聽話,姑姑不會害你的。”
我好心為她分析:“你入宮幾個月,陛下也寵了你幾個月,論新鮮,你自然比不上徐才人,這時候你若強心跟徐才人對上,只會漸失聖心。你應該把位置騰出來,留給陛下跟徐才人,等陛下對徐才人沒了趣味,你再回來,自然事半功倍。”
綠蘿也在旁邊恰到好處地提醒:“秦婕妤,您別忘了,貴妃娘娘可是入宮十年,在陛下身邊始終有位置,您要相信貴妃娘娘。”
秦嫵咬著嘴唇,想了又想,最終還是選擇了跟我走。
後日,我帶著秦嫵出宮了。
蕭承睿果然一心都在他的新寵徐才人身上,連眼神都沒分幾個給秦嫵。
秦嫵原本還期待著蕭承睿念著自己,捨不得自己,只要他有一絲捨不得的意思,就立刻留下。
可惜啊,她太高看自己在蕭承睿心裡的位置了。
就這樣,我帶著秦嫵來到了大慈悲寺。
寺廟清苦,秦嫵從小到大,哪裡吃過這樣的苦,來了不過幾天,就鬧著要回宮去。
我不勝其煩,惡狠狠道:“你若想得長久恩寵你就聽我的,若想回去跟徐才人爭寵,那你就回去,到最後惹了陛下厭煩,也別想著我去救你。”
秦嫵終於安靜了。
我滿意地點頭。
不過,她現在懷有身孕,寺廟裡都是素齋,她吃得
不好,沒有營養,就會影響胎兒,我便時常讓人給她開小灶。
秦嫵見狀,只當我這個姑姑是真的照顧她,對我更加親近了幾分。
就這樣,我帶著秦嫵在大慈悲寺待了整整一個月,終於等到太醫來向我稟報秦嫵胎像已穩。
可以回宮了。
我回宮的時候,蕭承睿帶了人來迎接我們。
我一下車,他就走上前,帶著一絲委屈,喚我“阿姐。”
顯然是因為我把他落在宮裡一個月,他心裡不開心了。
在他看來,我是他的,我的整顆心都應該為他跳動。
我出門在外一月有餘,卻只有寥寥幾封書信,這讓他覺得我不在乎他了。
我安撫似地衝蕭承睿一笑,看向他身後的女人們。
徐才人,不,徐美人也衝我微微一笑。
我在心裡暗想,這個女人果然有幾分本事,沒有人的幫襯,一個月內竟也從才人升至美人。
看來自己當初沒有看錯人。
蕭承睿大擺筵席,為我洗塵,在宴席上,眾人歡聲笑語,好不熱鬧。
本該是個好日子,秦嫵卻不知道為甚麼,聞到剛端上來的魚腥味,便臉色蒼白,吐了出來。
好興致被打擾,蕭承睿面色不虞,就要開口時,我搶在他前面關切地問:“阿嫵怎麼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秦嫵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了,但她看見蕭承睿臉色不好看,心裡害怕得很,“姑姑,我,我聞著這味道就想吐。”
“別怕。”我關心地道,隨後又命人去傳了太醫。
太醫來了之後,細細替秦嫵把脈,隨後一臉歡喜地跪下:“恭喜陛下!賀喜陛下!秦婕妤有身孕了。”
滿堂皆驚。
蕭承睿也是一臉驚訝。
我歡歡喜喜地帶著一眾妃子向他恭賀,他強忍住自己的驚詫,露出一個笑容來,“賞!”
我跪在下首,悄悄打量蕭承睿。
我知道,他的高興是裝的,他根本不想有孩子。
蕭承睿不想有孩子這事,我是甚麼時候發現的呢?
是在我入宮不久懷有身孕卻又離奇流產的時候。
還是在我發現蕭承睿偷偷把我的補藥換成避子湯的時候。
亦或是親耳聽聞他冷漠地下令,把那個懷了他孩子的宮人活活溺死的時
候。
太久了,久的我都忘了到底是甚麼時候了。
但從那之後,我就明白了,難怪蕭承睿後宮無數,卻沒有一個子嗣出生。
不是活下來夭折了,就是還在母胎的時候就小產了。
剛入宮的時候,我還以為是這後宮哪一個女人的手段,我甚至懷疑過體弱多病的皇后,高高在上的賢妃,久不出門的許昭儀。
只是沒想到,幕後黑手竟然是我最沒想到的蕭承睿。
雖不知道蕭承睿為何不想有一個自己的孩子,但他卻打得一手好算盤。
他不想要孩子,又不肯傷自己的身子,不願自行服用男人的避子湯,也不願壓抑自己的慾望,於是就讓女人來承受這樣的痛苦。
他想的真美好啊,或許日後等他想通了,自有其他女人為他生兒育女,可我們這些因他傷了身子的女人卻再也沒有做母親的資格了。
我心裡冷笑一聲。
我也想要一個自己的孩子,深宮寂寞,所有女人圍著一個男人轉,時間久了,人是會瘋的,所以我需要一個孩子。
可是,我的身子早就在那次小產中傷了根本,再加上後來數不清的避子湯,我此生都不會再有自己的孩子了。
所以,我需要借腹生子。
秦嫵就是我借的那個腹。
我安排秦嫵與蕭承睿暗中有情,又想辦法讓秦嫵入宮,千方百計替她換了蕭承睿安排的避子湯,又命親信的太醫為她調配最好的坐胎藥。
年輕的身體就是好,秦嫵果然沒有辜負我的厚望,順利懷有身孕。
為了不讓蕭承睿發現,也為了保住秦嫵懷孕前三個月的平穩,我又安排了徐才人一出,把秦嫵帶去了大慈悲寺。
胎像穩定後回宮,又故意在眾人眼皮子底下爆出秦嫵懷孕的訊息。
這一出又一出,為的就是有個孩子。
秦嫵也沒想到自己居然有了身孕,她之前沒來月事,太醫一直都是說是她思慮過多,導致月事不調,沒想到竟然是這樣的好訊息。
她撫摸著自己的小腹,歡喜得很。
我向蕭承睿請旨,讓我來照顧懷孕的秦嫵。
我是她的姑姑,又是貴妃,由我來照看自然是最妥當的。
但不知為何,蕭承睿遲遲不肯答應。
我沒法子,擔心他又像從前那樣,用對付別人的手段對付秦嫵。
我等不得了。
我搬出了潛心禮佛,不問世事的太后
。
蕭承睿登基十年有餘,卻沒有一個子嗣,太后不可能不著急。
我向太后保證,有我秦箏在的一天,就一定會保住秦嫵肚子裡的孩子。
太后沉思了片刻,答應了我。
就這樣,秦嫵搬進了我的未央宮。
一開始,秦嫵還有些惶恐,初懷有孕的緊張,初為人母的擔心,她也知道在自己之前,很多女人都沒能成功生下孩子,她害怕自己也被人害。
她甚至連我都不相信。
好在,在我日復一日地細心關照,她漸漸放鬆下來,安心養胎。
她也不傻,知道外面不安全,整個孕期都老老實實地躲在我的未央宮,輕易從不肯出門。
未央宮早就給我治得如鐵桶一般,尋常妖魔鬼怪自然進不來。
至於蕭承睿,不知道是太后跟他說了甚麼,還是他自己也意識到還有個孩子了。
秦嫵的事他沒有再插手。
秦嫵在我的照料下,養得白白胖胖的,我為她準備最好的吃食,最好的補藥,最好的一切,只要她能生下一個健壯有力的皇子。
只要她能生下皇子,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了,包括她的性命。
懷胎十月很快就過去了。
生產那日,我候在門外,面上雖然一派淡然,但只有身邊的綠蘿才知道,我的手心裡早就全是汗水。
我在緊張。
秦嫵的生產很不順利,產婆出來道:“孩子太大,只怕婕妤會吃苦。”
我帶著綠蘿進了產房,看著床上一臉痛苦的秦嫵。
一旁的太醫道:“婕妤肚子裡的孩子太大,如今只能用催產藥,不然孩子生不出來。”
我點點頭,“那就用吧。”
太醫給秦嫵灌下了催產藥。
只是孩子太大了,哪怕用了催產藥,秦嫵也足足折騰了四個時辰才把孩子生下來。
產婆把孩子抱到我面前,“恭喜娘娘,是個小皇子。”
我看著襁褓中的嬰兒,也許是我餵養得太好,這孩子看起來強壯得很,想來日後也是個活潑健康的孩子。
我微微一笑。
很好。
床上秦嫵奄奄一息的聲音傳來:“我的孩子呢。”
我看都沒看她一眼,旁邊的太醫早已經懂事地道:“胎兒太大,秦婕妤難產,雖有幸誕下皇子,但婕妤卻因失血過多,血崩而亡。”
我把孩子交給綠蘿,出去了。
剩下的宮人給秦嫵灌了一碗湯藥,她徹底暈了過去。
她會永遠地離開皇宮,我給她尋了一個好地方,她將在那裡度過餘生,沒人知道她曾是這後宮裡的秦婕妤。
5
孩子被取名為蕭逸,由我撫養。
他的生母,我的侄女秦嫵,陛下感念她冒死生下皇長子,追封她為秦德妃,並賜給秦府無數金銀,算是補償。
秦簡來信的時候,我正抱著小逸兒逗趣。
我看了一眼綠蘿手裡的信件,漫不經心地道:“開啟看看,裡面說甚麼了?”
綠蘿替我看了信,卻遲遲不肯說信裡的內容。
我好笑道:“有甚麼不好說的?”
綠蘿:“信裡的話不好聽,娘娘還是不要聽了吧。”
我拿去桌上的撥浪鼓,逗著小逸兒,“讓我猜猜,無非就是說我狼心狗肺,惡毒心腸,竟然連自己的親侄女都害,是或不是。”
綠蘿嘆了口氣,“娘娘既然知道,又何必再問呢?”
我抬頭看向遠方,“我以為他,好歹會說些不一樣的。”
綠蘿勸我:“娘娘,您已經進宮十年了。前塵往事,就放下吧。”
“怎麼放得下呢,綠蘿。三次!他放棄了我三次!”
秦簡,他放棄了我三次。
第一次,我沒了姨娘。
第二次,我嫁給了韓修。
第三次,我入了宮。
我是秦家最卑微的小庶女,姨娘雖然美貌,卻不得秦老爺寵愛,主母表面上大度,卻是個面甜心苦的主,她嫉妒姨娘貌美,時常暗中磋磨。
姨娘生性膽怯,不敢反抗,她同我說的最多的就是忍忍就好了,忍忍就好了。
秦簡是家裡的嫡長子,是全家的期待,他也不負眾望,少年英才,能幹上進。
他光風霽月地長大,一直以來,都不知道後院裡還有我這麼一個活的如一個丫鬟般的異母妹妹。
直到他十五歲的時候,偶然遇到了我,這才知道他還有這麼一個妹妹。
他是個良善的人,不忍我如此悽慘,便好心照顧我,照顧我姨娘。
他給我吃食,為我安排舒適的院子,甚至教我讀書寫字。
他是多好的人啊,一日又一日的相處,溫柔以待,從來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
原本以為,這一切會好好的過下去的。
直到主母知曉了這件事。
後來,我姨
娘就沒了。
再後來,我也不敢再與秦簡來往了。
他同我道:“阿箏,別疏遠我。”
我真是傻啊,還是折服在他的溫柔下。
就這樣又過了兩年,直到他娶了妻子,我嫁給了韓修。
我被他傷透了心,出嫁的時候就決定再也不會與他有所瓜葛。
韓修家境貧寒,在衙門不過是一個小吏,但他對我很好。
我從小就是個缺愛的人,自然會感動於韓修對我的愛護。
我跟韓修過了一段極恩愛的日子。
他對我溫柔付出,體貼入微,我曾以為我們會幸福一輩子。
事實證明,我可能就不配被愛吧。
蕭承睿出現了。
他看上了我,訊息傳到了秦府,那時候秦簡已經入朝為官,他親自來見了我,告訴了我這個訊息。
我冷笑,“我不願。”
秦簡說秦家如今在走下坡路,已經不復當初昌盛。他希望我看在也姓秦的份上,幫幫秦家。
當初,是他們要我嫁給韓修的,如今也是他們要我離開韓修,做人怎麼可以如此讓人噁心。
我鐵了心不答應。甚至還勸服了韓修,與我一同離開長安。
只是我沒想到,秦簡他見在我這行不通,便把主意打到了韓修身上。
我還記得那一天,我滿懷歡喜地回到家,迎接我的是我那已經服下毒酒的丈夫,還有在旁邊冷漠看著的秦簡。
我淚流滿面,上前抱住韓修。
毒性發作,韓修忍不住吐了一口黑血,他臉上是深深的溫柔眷念,他顫顫巍巍地伸手,想拂去我的淚水。
“別哭,娘子,我一點也不痛。”
“你要好好的。”
“娘子,我答應要給你買那支銀簪的,我可能要食言了。”
“娘子,你別怪我。”
韓修死了,我如秦家所願入了宮。
從此,我盛寵多年,秦家也步步高昇。
6
“娘娘。”綠蘿輕聲喚我。
“嗯?怎麼了?”一回憶起從前,就容易感傷,我伸手擦拭眼角的淚水
“陛下只怕是不行了。”
“我知道了。”我點點頭,又問“大皇子呢?”
如今已經又過了十年,這十年,也許是蕭承睿想通了,後宮裡陸陸續續增添了不少子嗣,就連高賢妃都有了一個公主。
只是,皇
後一直病弱不堪,於五年前病逝。
蕭承睿也一直沒有再立後。
“大皇子還在書房裡看書呢。”
蕭逸很好學,也很聽話,一向讓人省心,我點點頭,“讓他去勤政殿吧,讓他見他父皇最後一面。”
勤政殿內,看著被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氣的蕭承睿,我面上無波無瀾。
上好的慢性毒藥,不會立刻置人於死地,但會慢慢地侵蝕他的五臟六腑,一點一點耗盡他的氣血。
我小心翼翼地把控著劑量,不敢讓蕭承睿太早走,蕭逸還小,主少國疑,不是甚麼好事。
我給蕭承睿留了十年光陰。
他應該也猜到了是我的手段,原本想質問我的,只是沒有了力氣,千言萬語,他只問了一句“阿姐,你有沒有,有沒有喜歡過我?哪怕只是一點點?”
我長嘆了一口氣,“陛下,臣妾是有過的。可惜了,那一點子喜歡,留不住。您千不該萬不該,不該害死了韓修。”
剛進宮的時候,蕭承睿對我真的很好,他皮相好,又肯花心思對一個人,長久的溫柔之下,我竟也隱隱鬆動過片刻。
但我見識過這世上最無私的付出,是我的丈夫韓修。
他對我一片赤誠,不圖我的美色,不在乎我的過往,甚至為了我,甘心情願地喝下那杯毒酒,甚至臨死前都在想著答應我的事可能要食言了。
這樣的真情,我豈能辜負。
在得知韓修的死,便是蕭承睿推波助瀾的結果後,那本就微不足道的鬆動就沒了。
蕭承睿斷斷續續道:“我只是太喜歡阿姐了。”話說到最後,他已經是快不行了。
“陛下,您的喜歡,臣妾承受不起。”
看著在我面前慢慢嚥氣的蕭承睿,我走到殿外,眷戀地摸了摸頭上那一支銀簪。
那是原本韓修答應替我買的,後來我入宮後讓人買了下來。
韓郎啊,秦箏替你報仇了。
尾聲
蕭承睿任帝二十二年,因病駕崩。
皇長子蕭逸繼位,尊貴妃秦氏為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