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之夜,皇帝用劍抵在我的臉上,冷冷地問:“孟清芸,六年前你有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為了獲取周頌的信任,他讓我脫了喜服繞宮殿走一圈,過往一切便一筆勾銷。
他說,這一切都是我欠我他的。
1
殿內紅燭高照,一片燈火通明。我一襲紅衣喜服端坐在拔步床上,整個裡室只有我一人。
我是東凌國送來的和親公主——孟清芸。
三月前,兩國戰爭以東凌國長恆王及其帶領的精衛無一生還而告終,戰勝國南月國要求賠款三千金,長恆王不得安葬,另送東凌公主和親以結友邦。
然後我便來了。
兩國戰事,最終卻以女子作為交換平息,甚是好笑。
遠嫁南月,並沒有閨中密友作伴,也沒有親近侍從相陪,百般聊賴。
在我快坐不住的時候,屋外終於有了聲響,一片行禮的聲音,以及雜亂的腳步聲。
門開了,透過喜帕,我依稀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搖搖晃晃,許是喝得有些多了,一身酒氣。
他沒有用喜秤,而且直接用配劍挑開了喜帕,連帶著鳳冠晃個不停。
年輕的南月新帝周頌,也沒傳聞那麼醜。
周頌居高臨下的看著我,用劍挑起我的下巴,語氣輕佻不屑,“天下第一美人?不過如此。”
我沒說話,也沒有躲開。
他大袖一揮,利劍出鞘,劍鋒直直的抵在我臉上,“朕在和你說話。”
傳聞中的孟清芸嬌縱,遇到這種場面換做往常肯定會哭。
而我只是抬頭平靜的看著他,鳳冠紋絲不動,“皇上想聽甚麼呢?是說我寧死不屈?還是說我以後只忠心南月?只依附皇上?”
像是沒預料到我會這麼說,他先是一怔,很快回過神來:“依附朕?孟清芸,六年前你有沒有想過會有這一天?”
六年前南月式微,南月先帝曾把皇子周頌送入東凌為質,為期三年。
孟清芸幼時頑劣,和一些貴族子弟喜歡捉弄周頌取樂。誰也沒想到,最後是這個最不受寵的皇子,登基稱帝。
臉上還抵著劍,我作勢順從,“是我幼年無知,有眼不識泰山。”
他把劍放下,開始放聲大笑。
笑夠了才扯了把椅子坐下,手支在扶手邊,撐著下巴,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
說出來的話卻充滿恐嚇,“孟清芸,你知道我回來之後想的都是甚麼
嗎?我想等我登基,定發兵東凌,然後把你搶過來。當做我的奴僕,把你以前對我做的一切百倍償還,這些都是你欠我的。”
周頌在東凌的日子確實很不好,就連下人也都不把他放在眼裡。缺衣少食是常有的事,還總是被一些貴族子弟欺辱。
那時候的他,幾乎每天都是帶傷的。
他也不是沒有嘗試反抗,結果只是被越打越慘,沒有人會忌憚這個不受寵的弱國質子。
“那,恭喜皇上得償所願。”
沒看到我被嚇到痛哭流涕,他彷彿有些失望,也笑不出來了。
“皇上應該把目標放在大業上,何必要讓仇恨矇蔽,只想著報復我。不如信我,我可以幫您一統天下,包括東凌。”
現天下三分,南月、東凌、西津三國鼎立,各有優勢。
我向來知道周頌是個很有野心的人,有我沒我,他都會發兵,這只不過是個藉口罷了。
他顯然不信,“你?幫我?”
我從床上站起,行了一禮,“我自知不可能再回東凌,自然要為未來安身立命所做考慮。既來之則安之,所以我願為皇上所用,以此聊表忠心。”
我把袖內東西雙手遞上,這是一方絹帛。上面繪製的是西津堪輿圖,細緻到山川河流,官道民巷,以及皇城佈防。
這曾是一人留給我保命的東西,周頌看了很久,試圖找到破綻。
不可能找到錯處的,這是一份真的地圖。
一份正好為周頌所用,不得不心動的地圖。
看他表情,已經信了八分,嘴上仍舊質疑,“朕不信你。”
“那皇上想我怎麼做,才能信我?”
我自然知道,周頌疑心重,定不可能就這般輕易相信。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轉了一圈,最後停留在我臉上,勾起一絲惡劣的笑,“把衣服脫了,光著身子繞著湫雲殿走一圈。過往便一筆勾銷,朕也能給你在後宮施捨個位置。”
我看出來了,他這還是成心想要羞辱我。就是想看我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跪著求他。
我偏不。
“一筆勾銷?皇上此話當真?”
“君無戲言。”
得到承諾,我點了點頭。就開始脫身上的喜服,他明顯沒有反應過來。
剛脫掉外衫,我抬頭看他,他很快就把剛剛的神情掩蓋,挑了挑眉示意我繼續。
喜服做工精細,穿飾繁雜,脫起來有些麻煩。
我慢條斯理的脫完,還把鳳冠拆下。他的表情已經變得有些不自然。
秋天夜裡涼,我不禁打顫。
手剛把門拉開,還沒踏出第一步,一件寬厚的外袍就劈頭蓋臉的把我籠罩。
他也拉著門,先我一步出去。
經過我身邊的時候,我聽到他很輕的一句,“夠了。”
我靜靜地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攏了攏外袍,冷笑一聲。
2
作為和親公主,周頌還是給了我一個不錯的位份。後宮唯一的妃位,還賜了封號——嫻。
周頌登基一年,後宮只有寥寥幾人,也還沒冊封皇后。
他並不限制我的活動,或是說根本不記得還有我這個人,也沒有再出現在我面前。
閒著無事,我就喜歡在御花園待著自己下棋。
遠遠的,我就聽到一個女子嬌俏的聲音:“呦,我還以為是誰啊?原來是妹妹啊。”
我看著滿頭珠釵的粉衣女子,扭著細腰就走進亭中。
身邊的婢女小聲給我提示,這是現在宮中最受寵的婕妤,柳婧。
我慢慢落下一子,道:“妹妹?柳婕妤,應該是稱我一聲姐姐。”
柳婧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般笑得花枝亂顫,“還把自己當公主呢,只不過是被家國拋棄的一個工具。聽說皇上新婚夜都沒宿在你屋,我喚你一聲妹妹也是給你臉了,怎麼配讓我叫一聲姐姐?”
我掃了她一眼,“秀茗,掌嘴。”
秀茗是新分配給我的婢女,我從東凌帶來的婢女一個都沒留下,不知道打發去了哪裡?
秀茗根本不敢惹柳婧,顫顫巍巍的躲在角落。
我悠然起身,直接給柳婧甩了一巴掌,“那我自己來。”
我自幼習武,手勁極大。
柳婧被我打得直退兩步,抓狂的把桌上的糕點甩在地上,一根手指指著我,“你竟然敢打我。”
我把指著我的手打掉,“有何不敢?”
“在吵甚麼?”
周頌來了,看樣子剛下朝。
剛剛還盛氣凌人的柳婧,轉眼變得楚楚可憐。
抹著眼淚就扭著細腰往男人身上靠,彷彿受了多大委屈,“皇上,可要為臣妾做主啊,我不過和妹妹打了聲招呼。她就動手打我,您看我這臉,都腫了。”
南月的變臉戲真出名,人人都會。
周頌摟著柳婧,輕柔的安撫,看向我的目光卻是冰冷探究。
沒直接處罰我,看來是打算聽我怎麼說的?
我俯身行了個禮,才道:“柳婕妤以下犯上,作為姐姐自然有管教的義務,以正綱紀。再者,柳婕妤滿頭珠釵,奢侈無度。剛剛還把做工精緻的糕點扔在地上,踐踏糧食,絲毫不懂體諒民生艱苦。而戰亂剛平,正該帶頭節儉,縮衣節食,後宮的作風會影響官員後宅。如果所有貴婦嬌小姐都爭相模仿,不就亂了套嗎?”
我就是要把事情越講越嚴重,不管周頌樂不樂意,都不能當眾反駁我的話。
果然,他鬆開了柳婧,“嫻妃說的對,是你有錯在先,就禁足三日好好反省。”
柳婧毫不服氣的走了,還不忘狠狠瞪我一眼。
“嫻妃從小就這般牙尖嘴利。”
我純當誇獎,照單全收。
“皇上下棋嗎?”
他看我一眼,又看了眼桌上的殘局,坐了下來。
周頌棋風和他人一樣,兇狠、多疑、又步步緊逼。
棋局僵持,他突然笑了,“嫻妃可還記得,東凌四九年的冬天。你和太學的那些人,拿彈弓用棋子打我的事情?”
我遲鈍的搖頭。
他繼續冷笑,語氣盡是嘲諷,“你們當然記不住,你們玩得開心,我的十指指節腫得筆都拿不住。”
最後下了個死局。
周頌一臉不爽的起身,看樣子要回去處理政務了。
我也跟著起身,眼尖看到對面朝涼亭極速刺來的箭矢。
我縱身撲了過去,將周頌一把推開,利箭直接從我的肩頭穿過。
我吃痛,有些站不穩,想去扶桌子,卻陷入一個寬厚的懷抱中。
在昏迷前,我強忍著痛意,問他有沒有被傷到。
最後我看到他一臉無措和緊張,滿意的閉上眼。很好,不枉我受這一箭。
3
其實我早就醒了,不過沒有睜眼。就靜靜地聽著幾個太醫慌亂的走來走去,討論我的傷情,以及周頌冷冰冰的下令徹查的聲音。
等幾個太醫再三確定,確切的和周頌說我沒有傷到要害,沒有生命危險後,我才幽幽睜眼。
我看著一直站在塌前的周頌問:“皇上這是關心我嗎?”
他本來擔憂的表情驟然一變,“朕只是擔心嫻妃在宮中暴斃,會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垂眸,神情失落,“我知道了。”
周頌硬生生扔下一句好好養病,就去處理政務了。
好好養病?
自然沒有那麼簡單。
一週後,周頌便一臉不悅的踏進湫雲殿。
“你想鬧甚麼?沒甚麼不吃飯?”他指著桌上沒怎麼動過的飯菜問。
我解釋道:“已經吃過了,只是沒甚麼胃口。”
每天送來的飯菜我都只吃一點,御膳房的管事覺得異樣,就上報了周頌。
他看了一眼我面無血色的臉,最後冷臉讓下人撤掉桌上的飯菜換東凌的菜品。
御膳房做的很快,一大桌東凌佳餚就擺在我面前。
周頌並沒有走,反而是坐了下來。
問題來了,我傷的是右肩,為了不牽涉傷口,只能用左手持羹勺。
之前提供的都是些南月湯粥,用勺也方便,現在就不方便了。
我抬頭看他,周頌面無表情的用膳,看樣子根本沒在意我的窘境。
“說。”
原來他能看出來。
“我想要回之前的貼身侍女。”
他眼睛斜長,直勾勾盯著的時候,會覺得冷冽銳利,深不可測。
現在這雙眸子充滿了打量探究,彷彿要把我內心看穿,“為甚麼?”
對上這雙眼睛,我也面不改色,“用習慣了,伺候的也放心些,不行就算了。”
“求我。”
“求你。”
他沒再說話,我知道他是同意了。
我用勺子舀了幾次面前的桂花糕都沒舀起來,正準備放棄。一雙筷子就伸了過來,把一塊糕點夾到我的勺子上。
我愣了一下,沒想到他會幫忙。
“吃吧,沒放瀉藥。”
好像是周頌剛來東凌那一年,那個時候的周頌還很天真。
孟清芸在太學考學前給了周頌一塊加了瀉藥的桂花糕,然後他錯過了考學,被夫子罰抄了好幾本書。
我慢慢的把桂花糕湊到唇邊咬了一口,就是東凌的味道,沒想到這裡也能吃到那麼正宗的家鄉味道。
“說好一筆勾銷的……”
“我只是隨口一提,你要是沒做虧心事,就不會心虛。”
“我沒心虛。”
周頌大抵覺得這般鬥嘴太過幼稚,冷哼一聲,沒再說話。
我的侍女被調回來了,這裡的人我都信不過,只有自幼就在身邊的小舒還能交心。
小舒之前被打發去了內務府打雜,倒是留心了不少事情。小到宮中輪班,
大到各宮花銷,官員發俸。
“你是說柳婕妤購置了一批夾竹桃?”
“是,奴婢覺得奇怪,便有留意。”
在西津國,夾竹桃是在郊外才會有的植物。雖然美麗,不過人們不會種置院中,怕小兒誤食中毒。
我也只是聽聞,也沒見過。
南月雖不適宜夾竹桃種植,但還是有些許地方會有的。不過現在還不是開花的季節,柳婧這個時候要這種花,就很有意思了。
我身子骨好,這種傷認真調理很快便好了,我就開始自己下廚房做些糕點。
做好了會讓宮人送一份去御書房,有時候又會親自去。
剛開始周頌會讓人退回來,後面我去得多了。他一邊讓我交給下人,別瞎折騰,一邊又會吃些。
然後順勢留下,給他研墨,偶爾彈琴,他不忙的時候還能下個棋。
終於,柳婧坐不住了。
她派人給我送了一盒做工精緻的東凌桃花酥,說是給我道歉。
我就帶著這盒糕點,去了御書房。
周頌已經習慣了我隔三差五的來,甚至還給我放了套桌椅。
“上次你的提議很好,今日在朝上商議透過了。”
經過這些天的相處,和周頌的關係緩和了不少。
像是記住了我新婚夜說的,“為他所用”。
遇到難事的時候,會問我的看法,不管是試探還是真心討論,我都會很認真的回答。
我自幼耳濡目染學習縱橫捭闔之術,又熟讀兵書,對問題的分析都能頭頭是道,見解獨到。
“我只不過是提了點思緒,具體的規劃還是皇上高明,不敢邀功。”
周頌話音一轉,問:“看到剛剛出去的那個副將了嗎?”
我來御書房前確實在偏殿等了一會,周頌在與官員議事。
我規矩的回答:“看見了,副將竟這般年輕?”
那人莫不過剛及冠的模樣,竟已經成為了副將。
“許寧,新兵營裡出來的佼佼者。僅帶了十餘人攻下了西津的一座邊防站,底子乾淨。嫻妃認為,此人是否可用?”
他看過來的目光皆是審視。
我斟酌著開口:“能力不錯,但還是太過年輕,需要歷練,不好蓋棺定論。”
周頌輕飄飄的收回目光,像是預設了我的話,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今天又帶了甚麼?”
“柳婕妤親手做的桃花酥,她誠心道歉,
也不好拂了她的面子,便拿來和皇上分享。”
我把食盒端上桌,一旁的公公拿出銀針試毒。
周頌對我還是有一定疑心的,每次送來的吃食,他都會看我吃下才會入口。
我挑了邊上的一個,這桃花酥做的精緻小巧,兩三口便能吃完。
“柳婕妤有心了,是東凌風味。”
周頌也順手拿了一塊,只吃了一小口就放下了,他不喜這般太過甜膩的糕點。
4
他令人拿來棋盤,上次他輸了很不服氣。
他冷不丁來了句,“西津邊境有異動,集結了不少兵力,似乎和東凌達成了甚麼合作?”
“兩國交戰皆傷元氣,東凌為自保肯定會許諾西津些好處。西津以為自己是黃雀,自然想從中漁利。”
上位者的爭奪,只是苦了平民百姓和無辜兵卒。
“嫻妃此言甚是中立,莫非忘了東凌是母族?”
“我說過,願為皇上所用,自是為了南月著想。”
他又不說話了,專心下棋。
經過前幾次對弈,他似乎已經摸到了些我下棋的門路。收斂了幾分兇狠的橫衝直撞,小心警慎了不少。
我突然感到頭暈目眩,腹中一陣翻滾,實在忍不了側頭吐了出來。
狂吐不止,很快就沒了意識。
嫁來南月不過月餘,我已經暈了兩次。一次箭傷,一次中毒。
我醒的時候,身旁依舊是熟悉的那個人。
周頌見我醒了,趕緊召開太醫把脈。
“嫻妃娘娘已無大礙,只要再服幾貼藥把殘餘毒素排出就無事了。”
我一臉茫然,聲音有些沙啞,“我中毒了?”
周頌臉色鐵青,“柳婕妤在桃花酥裡下了毒。”
看來查得還挺快,一覺醒來就查到了柳婧了。
“為何皇上沒事?”
明明他也吃了。
“不知,太醫說這夾竹桃中毒是致命的。待朕查清,定給你個公道。”
這下毒手段太過粗略,很快就查清了。
柳婧被打入冷宮。
這是我沒有猜到的,我本以為就是降位份,畢竟周頌曾那般寵愛她。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三月後周頌胞弟周祝舉兵謀反了。
柳婧父親是鎮北將軍,不滿女兒遭遇,帶著幾個忠心的下屬轉身投入周祝陣營。
有了這枚棋子,周祝集結多方勢力
,已經連攻幾座城池。
周頌站在高閣上,眺望遠處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
我把大氅給他披上,緘默地和他並肩。
傳聞周頌和周祝一母同胞,自幼感情深厚。
周頌奪嫡時心狠手辣,大多皇子都被他陷害相殘。唯獨沒有對周祝動手,沒想到為了這個位置,昔日相愛的親兄弟也能反目。
“嫻妃,朕能信你嗎?”
夜裡寂靜,襯得他的聲音更加孤寂落寞。
“皇上可以信我,清芸會一直站在皇上這邊。”
他朝我伸手。
我遲疑的把手放上去,他緊緊握住,“等這件事平了,我們就好好過,朕封你為皇后。”
周頌不愧能在皇子奪嫡中殺出重圍,他的雷霆手段,很快就想好對策。
令許寧為新鎮北將軍,討伐亂賊。
不知東凌和周祝達成了何種合作?東凌劃出與南月接壤南境一塊地給周祝軍隊駐紮。
加之柳婧父親熟悉南月北境,攻打異常困難。
直到,我給出了東凌南境地形圖。許寧用兵如神,有了地形圖,更是勢如破竹。
最終,周祝敗了,北境收復。功臣許寧封侯,我冊封為後。
南月從未有過和親公主能封后的先例,周頌處罰了幾個反對的迂腐朝臣後,便沒人再有異議了。
正如周頌說的,好好過。
他待我極好,不再提起曾在東凌為質時遭受的屈辱。不再對我冷嘲熱諷,也沒再用審視懷疑的目光看我。
人人皆稱,帝后相敬如賓,琴瑟和鳴。
轉眼間,我已經嫁於周頌十年。
我們感情依舊真摯,唯一不足就是,遲遲沒有皇嗣。
朝廷頗有微詞,認為周頌獨寵我一人,影響皇室開枝散葉。
作為一個稱職的皇后,我開始操持大辦秀女選秀。
周頌對此很不滿,選秀時亦是興致缺缺,反倒是我像是得了樂趣。
甚麼環肥燕瘦,上至京城貴女,下至布衣平民,只要是順眼的,我通通招了進宮。
後宮一下充盈熱鬧起來。
自然有些不知天高地厚的新人來挑釁我,我向來不受委屈,直接處罰。
有了威懾,後宮佳麗們乖巧不少,至少表面都能和顏悅色,姐妹相稱。
不
過還是有美人入得了周頌的眼的。
是個中郎將的女兒,她不同於其他嬌滴滴的小姐。謝挽風很有英氣,會舞劍,一杆長槍舞起來特別吸睛。
也不是很守規矩,大大咧咧,風風火火的,看起來沒甚麼心機,豪爽大氣,確實是將門之風。
只可惜,我後來才知道。謝嬪本不願入宮,她志在江湖,只是拗不過中郎將的命令。
所謂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又一個無辜的女子被迫嫁人,儘管嫁入的是皇家。
我惋惜,這麼鮮活的女子,就這般被困於深宮之中。
不只周頌喜歡,我也喜歡。
我去御書房送栗子糕的時候,就看到謝挽風坐在我昔日的位置上。
我神色平淡,“本宮要是知道妹妹在這,就多帶些來了。”
周頌喜歡吃栗子,我閒時就會做些栗子糕送來。
周頌沒多說,讓謝挽風退下了。
那麼多年過去,周頌褪去了少年英氣,眉眼間多了沉穩高深,內斂了不少。
“皇上似乎很喜歡謝嬪?”
他卻搖搖頭,“只是有幾分故人的模樣。”
何來的故人?
我並沒有多問。
我問:“西津戰事如何了?”
如果現在御書房內有外人,一定會驚訝於我的大膽。自古後宮不得干政,我卻在皇帝沒有提及的情況下直接詢問。
周頌毫不在意我逾矩的樣子,神情愉悅,“已經準備求和了。”
有了我之前獻上的堪輿圖,西津求和是定然。
他把我抱坐在他腿上,摩挲著我的手,“手上怎麼還有繭子?”
我看了一眼,有些不自然,“可能平時做糕點留下的。”
他把頭埋進我的頸窩,“為甚麼我們還沒有孩子。”
“只有我們兩個人不好嗎?孩子多煩人。”
他卻毫不贊同,“女子就該相夫教子,這是天職,怎麼能不要孩子?”
我嘆了口氣,“這種事不能強求。”
他把我抱得緊,久久沒有說話。
我目光虛空的盯著遠方,他自然沒看見我臉上僵硬。
5
長江沿岸突發水患,摧屋毀糧,多地百姓流離失所。
為此,周頌很是頭疼。
“奇怪。”
我為周頌按摩,低頭看見了奏摺。
最近他總說身體不適,偶爾頭疼,有
時又是頸椎疼。常常失眠,胃口也不是很好。太醫說是勞累過度,憂心過度,多加調養就會沒事。
我學了按摩,無事時就會幫他緩解一下。
他已習慣,不怪我看奏摺,對我亦是沒有隱瞞。
“怎麼奇怪?”
“長江沿岸加固工程不是前年剛完工嗎?這水患怎麼這般嚴重?”
他像是也意識到了,合上奏摺和我對視一眼,“你的意思是,工部貪汙?”
“或許,不止工部。”
周頌仍有顧慮,“如果徹查,此事定牽扯甚廣。”
我安撫道:“皇上不是苦惱受掣肘已久嗎?是時候該殺雞儆猴了,或者,直接把猴從樹上拉下來。皇上不是說新一批科舉學子都是可造之材嗎?也該給寒門子弟一條出路了。”
他神色凝重,像是在認真考慮我的話。
良久,他握住我的手,“有妻如此,夫復何求。皇后若是男子,定能在朝堂上大展拳腳。”
“女子怎麼就不能大展拳腳,有所作為了?”
“自古便沒有女子主事的,如果不是以朕的名義提議,皇后的這些計謀很難實施。”
我沒再說話。
朝廷,是時候該換波新鮮血液了。
周頌雷厲風行,殺伐果斷,很快就查得徹底,甚至牽涉眾多內閣重臣。
前朝動盪,人人自危。
一干人員皆被處罰,免職降職,換了一批科舉新秀。
這些新貴多出身寒門,背後沒有複雜的關係,周頌認為相比簪纓世家更值得信任。
湫雲殿院中的玉蘭花開了,滿樹白花,和長恆王府院中那顆玉蘭樹一樣。
人過境遷,終究沒有長恆王府那般潔白美麗。
我把密信摺好交予侍女小舒,如釋重負的鬆了口氣。
我苦心經營十年,也終於該收網了。
周頌病了。
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周頌病得厲害且奇怪。
太醫都來看過,都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有說是中毒的,有說是積鬱成疾的,還有的說是寒氣入體的……
總之,爭論不休。
我坐在塌前握著他的手,安慰他沒事。
周頌無法上朝,為了穩定局勢,我垂簾聽政。
以鎮北將軍許寧為首的一批大臣,都表示毫無疑義,少數反對派都被處理了。
這還是從周頌那裡學來的,順
我者昌逆我者亡。
夜裡,我依舊在他塌前批閱奏摺。偶爾會念給他聽,詢問他的意見,他有時清醒,有時糊塗。
比如,現在就是清醒的。
久臥病榻,他的聲音嘶啞,“皇后,是你吧?”
我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合上奏摺。給他倒了杯熱茶,“皇上在說甚麼?本宮自然會陪著皇上。”
他的眼睛蒙上了一層濁氣,沒有往日那般敏銳犀利,此刻亦是晦澀難懂。
“是你下的毒?”
雖是問句,但明顯已經肯定了七八分。
不愧是周頌,曾經以雷霆手段聞名的鐵血帝王,儘管病得不清醒,也能很快的察覺到不對。
我靜靜的盯著他,也算預設。
自我與他同床共枕以來,我就會在寢宮點上一種來自東凌的特殊迷香,微毒,只有長期使用才能見效。
而我會事先服用解藥,不僅如此,他的枕巾和常服裡也有這種迷香。
常人根本無法察覺,還有我日常送的糕點,以及他佩戴的香囊,都有這種毒素。
不僅能慢慢的讓人體虛,還會使人喪失生育能力。
這麼多年,毒素早已紮根周頌五臟六腑。
至於為何太醫遲遲沒有發現,當然也是被我收買。而近幾天,為了加速周頌毒發,我加大了用量。
他的語氣充滿了不可相信,“孟清芸,為甚麼?這些年來後宮無子,朕就猜到是你。不過是一直不願相信,你說你不喜歡孩子,朕便忍了。還有你送出宮外的書信朕也截獲過,朕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從未窺視,朕那麼愛你,你為甚麼要背叛朕?”
原來,我託小舒交予許寧和登科進士的密信會無故消失一兩封是周頌截獲的,我都是用父帥教我的特殊方式加密。
除了自己人根本沒有辦法破解,所以就算丟了,我也沒有特別著急。
想來就算是周頌截獲了,他說未曾窺探,我是不信的。他定是看了,不過摸索不出門道來。
也許,他是有猜到我不安分。
不過他沒料到在他眼裡沒辦法成大事的女子,也包括他讚譽有加的我,竟有這般野心,想要顛覆整個國家。
我像是聽到了甚麼笑話一般,忍不住勾起嘴角,“孟清芸?我不是清芸公主。”
在他驚愕的目光中,我站起身,朝他走近。
“我,是東凌長恆王溫禮獻之女——溫皖瑛。”
本來這一切,我是不
想說的。既然他已經發現了,我也沒必要藏著掖著,乾脆讓他死個瞑目。
“如果,我父帥只是單純的戰死沙場,我也不會那麼恨。可你為甚麼偏偏不許他下葬?我恨你的下作卑鄙,也恨東凌的懦弱無能。我父帥戎馬一生,保家衛國,最後怎麼能這樣離開?”
我無法忘記那一天,長恆王府主僕攜長恆軍遺孀遺孤長跪宮門,以求烈士榮歸故里,終是未果。
周頌彷彿被人扼住咽喉,發不出一點聲音來。
“清芸公主自知嫁入南月後會受你欺辱,我便秘密和她交換,替她嫁入南月。這十年我隱忍蟄伏,等的就是這一天。後宮為何沒有子嗣,自然也是我的傑作。我就是要你周頌,斷子絕孫,讓南月周朝徹底覆滅!”
我最後幾個字說得極慢,確保讓他聽的清清楚楚。
他默默地消化我的話,我以為他會破口大罵,惱羞成怒,結果都沒有。
他只是靜靜的看著我,“然後呢?”
“然後,我自是登基稱帝。有許寧以及長恆軍餘部和一批新臣擁護,這江山我也能守。你不是說女子不能主事嗎?你就在地下好好看著,我是怎麼讓女子主事的?”
許寧是長恆王部下,亦是我的侍衛,是我埋得最深的那枚棋子。
還有那些寒門新貴,不是曾受我資助,就是被我收買。再透過之前的變革,朝中我的人已佔大多數,那些南月老臣都被邊緣化,遠離了權力中心。
十年,我不只做端莊賢良的皇后,我還秘密謀劃了這一切。
6
“溫皖瑛……”
他念著我的名字,朝我走來。
我也有些恍惚,這個名字,已有很多年沒有人叫過了。
我抽出案下的利劍,攔住他的腳步。
周頌冊封我為皇后以後,就將國庫鑰匙給了一份我。
這把劍,是我父帥的配劍,我拿回來了。
我本是將門之女,這麼多年也沒怠於訓練,所以手上的繭子一直未消。
“你說過會站在朕這邊的,為朕所用……”
“我雖然是幫你,也是幫現在的我啊。所以借你的手,擴大南月版圖,制衡相權,才能接手更好的南月國啊。”
他還是虛弱,腳步輕浮,“這麼多年,你沒愛過朕嗎?”
“從、未。”
他搖著頭,繼續朝我走近,劍尖已經抵住他的胸膛,才將他逼停。
他喃喃開口:“那你為朕擋
箭?”
想說服我,又像是說服自己。
聞言,我笑出聲。說出的話像淬了毒一般,“箭是許寧放的,這一招苦肉計,自然是博得你的信任。”
不僅如此,柳婧下毒一事我早就知道。
本來致死的桃花酥也是被我偷偷替換成微量毒素不致命的,我只是將計就計。
最後逼得柳婧父親謀反,讓許寧尋得機會上位罷了。
他像是想起了甚麼,語氣有些急切。
忙著要求證甚麼,“那瓶傷藥是不是你給的?”
有些莫名其妙,但是我知道他在說甚麼?
在太學時,我不屑於孟清芸和她的跟班為伍。
但也沒辦法眼睜睜看著她們欺負人,就會在背地裡相助。
在周頌手被打腫的時候,偷偷放一瓶傷藥。在他被推下河的時候,令人救他,在他被剋扣炭火時,會默默從王府裡分一部分給他……
我死死的盯著他,想讓這張臉同幼年時張不卑不亢的臉重合,“如果能從來,我定不會幫你這個狼心狗肺的東西。”
他卻笑了,“如果能從來,我還娶你,溫皖瑛。這一輩子,你就先恨我好了。”
說罷,他猛的握住我手中的劍,刺向自己。
他緩緩倒下,至死,臉上還噙著一抹笑。
我封鎖了訊息,宮中沒有走漏半點風聲。
我從周頌病榻上找到了傳國玉璽,以及兩封遺詔。
我開啟其中一卷,上面是我熟悉的龍飛鳳舞的字:皇后孟氏,恃恩而驕,恃寵放曠,縱私慾進讒言,結黨營私,弄權後宮,今革除一切封號,貶為庶人。
居然只是貶為庶人,我犯的可是離經叛道,謀反竊國的大罪。
只是這封遺詔,並沒有蓋上印章。
我不知另一封上面寫的會是甚麼,也不敢猜測,甚至不敢親自開啟。
許寧把遺詔開啟,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話:皇后所令皆為朕意。
上面的印記依舊鮮豔,彷彿是剛蓋上不久的。
所以周頌到底是甚麼時候就開始懷疑是我的呢?他又是抱著何種心態寫下這兩封遺詔的呢?
許寧小心翼翼的觀察我的表情,“小姐……”
我緩緩閉上眼,不敢再看一眼,“讓長恆軍入京吧。”
周頌駕崩的訊息於第三日在朝堂上公之於眾,對外宣稱病故。
遺詔宣讀後,我當眾宣佈,我要登基稱帝。
雖然過程還有些許坎坷,不過兵權大部分集中在我手上。還有長恆軍加持,很快就把一些動亂壓下去。
周頌的喪禮,我令人辦的隆重。
出殯皇陵的時候,我看見了那個中郎將的女兒,謝挽風。
謝嬪穿的喪服不是廣袖寬衣,而是緊袖騎裝的款式。沒有盤發,長髮用孝帶高高束起,耳邊挽著白花,神色淡然,並沒有悲傷之意。
就那遙遙一眼,我突然意識到我當時為甚麼喜歡她了?
她有我少時模樣。灑脫自由,無拘無束,肆意張揚。
也意識到,周頌當時口中的“有幾分故人模樣”究竟是何意?
只不過,在嫁給周頌後,我便折了翱翔的羽翼。自願困於方寸之間,扮演嫻靜端莊的皇后,早已失了年少意氣。
我上位後恩威並施,大刀闊斧的改革,收攏了不少民心,位置也勉強坐穩了。
許寧曾問我,為甚麼不在宗室裡挑個乖巧聽話的世子扶持上位?
而是選擇了最難的一條路。
我自幼便有鴻鵠之志,夢想成為像父帥一般的大將軍。結果世人皆告訴我,沒有女子當將軍的道理。
我自是不服氣,為甚麼女子不能當將軍?為甚麼女子不能上朝參政?
為甚麼女子不得承襲爵位?為甚麼對男子的要求是創就一番偉業,而對女子的要求卻是相夫教子?
現如今,我即以身居高位,有了至高無上的權力。
少年終將被年少不可得之物困其一生。
所以,我要為女子謀一番天地。
我下令開辦女學,廢除女子不得參政的舊制,修改律法,保護女子合法權益。
我要女性永遠自由,不被封建禮制束縛,可以成為任何想成為的人。
我做不到的,還有子子孫孫能繼續。
那日我還來不及對他說:“周頌,我不恨你了。沒有你,亦沒有今日的溫皖瑛。
這十餘年,我盡心盡力的扮演好一個賢良淑德的皇后。
好像真的曾於周頌舉案齊眉,琴瑟和鳴。
有時也會忘記,入戲太深的人,會分不清虛假與真實。
這麼多年,我也曾捫心自問。我對周頌,每一刻都是演的嗎?又有多少時候是真情流露?
我也並非從未動過情,只是仇恨的念頭更勝一籌,壓得我不敢去深究那份心動有幾分重量。我和周頌相遇時,他忍辱負重。而重逢時,我隱忍蟄伏,就這
般相互蹉跎,疾疾無終。
我也放過我自己,不再是為了復仇而苟延殘喘,而是為了自己而活。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