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宰相府的大小姐,我瘋了,我沒開玩笑。
我爹逼死我娘,我就逼死他。
庶兄想害我,我反手弄死他。
庶妹搶我的太子未婚夫,我就嫁給太子他親叔,生生高她一個輩分。
太子負我,我把他的皇位搞掉。
發瘋以後,我的精神狀態穩定多了。
1
沒人知道,盛家原來是沒有公子盛文的,只有一個女兒盛怡。
而所謂驚才豔豔的盛家大公子,其實是原來的盛家大小姐盛怡。
盛家出了個宰相,宰相卻膝下無子,我從小便不喜女紅只愛文墨,對政事敏感,有自己的見地,常著男裝跟父親一起出門行使政務。
偶然被人看到問及關係,我便笑著回答自己是盛家大公子。
坊間便開始有了盛家公子的傳聞。
沒成想,宰相盛天明,竟真有一外室子,只比我年長一歲。
我母親在得知爹爹有一個外室子的時候,竟然鬆了一口氣,她央求我將多年經營的盛家大公子的名頭讓與他。
“小怡,多年無子娘本就有愧盛家,如今看到你爹有後,娘也算得上鬆了口氣。”
我仔細瞧著,孃親眼底確實有解脫,但更多的還是心痛。
爹爹長子,是讀書時私塾先生之女所生,原與爹爹曾約定,無論是否高中,返鄉變成親。
前提是若沒有孃親橫插一腳。
似是見我有所疑慮,孃親重重嘆了口氣。
“你爹爹答應我,你大哥——盛文記在我的名下,他親孃沒了,只要娘用心待他。想必他一定會感念於心,日後你出嫁,有個孃家哥照應也是好的。”
可事實,真的像孃親想的那麼簡單嗎?
我想起第一次見到盛文時的場景,我去郊外藏書苑還書。
天公不作美,下起了雨。
卻見盛文孤身一人,佇立在藏書苑的迴廊上,他手執一本雜文。
他看向我的目光意味深長,眼底裡翻滾的墨色,似是要將我吞沒。
這樣的他,如何會真心真意對我母親?
我苦笑,剛想說與母親聽,卻在看到她眼中的期盼時住了嘴。
母親太愛父親了。
所以她心甘情願為自己編織了個謊言。
2
盛文以流落在外的嫡子身份進府。
我這才知道,他還有一個妹妹——盛玉。
比我就小一歲。
也就是說,爹爹在我一歲的時候,還與盛文的母親勾連。
我頓感被騙,下意識地看向母親,卻瞧見她不自在地挪開了目光。
原來,母親一開始就知道了。
“娘沒告訴你,是怕你多想,原本盛家只有你一個嫡出的小姐,盛寵於一身,而今,盛玉也記在我的名下,你……”
“孃親,盛文的母親真的去了嗎?”
“你爹說——”
孃親愛爹爹多於愛自己,爹爹說甚麼,她便信甚麼。
眼底的失望溢了出來,我不信母親沒有看到,可她依舊裝作沒有看到。
她將兩個外室子記在名下,早已淪為京城笑柄,可她不在乎。
府裡下人慣是見風使舵的,背地裡不知道嘲笑這當家主母多少次。
可她不在乎。
一種無力感席捲全身。
還沒回到院子,我就在一片驚呼中暈了過去。
待我醒來,已是半夜燭火通明,丫鬟小菊見我醒來,趕緊遞上一杯溫水,我潤了潤喉,掃視屋內。
母親竟連親生女兒生病都不曾看望。
“聽說二小姐以為大小姐暈倒是不願意認她,一時急火攻心,在咱院子門口暈倒了,老爺在宮內述職,夫人就先去玉園照看著。”
我一時心中苦楚,剛入口的溫水也好像澀了幾分。
而後,便有了傳言。
宰相盛天明發跡之前便有真愛,如今去世留下一子一女。
兒子文采斐然,驚才豔豔,女兒傾國傾城,溫柔賢淑。
而盛家大女兒心胸狹窄,無德善妒,還將剛進門二女兒盛玉氣病了。
父親將矛頭指向我,讓我在家中禁足,再不許我扮成男兒身份。
母親看著我唉聲嘆氣,跟我大倒苦水,說父親近日不怎麼去她房內。
還有盛文盛玉。
幾次來到我的院子登門拜訪。
言語間均是父親和母親對他們的偏愛。
我知道的。
因為我看到父親曾許諾給我的玉佩掛在了盛文的腰間。
而盛玉穿的,正是母親的珍藏,說要給我做衣裙的緞雲紗裙。
我知道的,盛府的天要變了。
我笑了,笑著笑著,眼淚就流了下來。
可那又怎麼樣,他們再怎麼耀武揚威,也改不了我嫡出的身份。
有些
東西只能是我,也只是我的。
比如:我與太子的婚事。
3
年末,按照慣例,皇后娘娘會召我進宮,為我量尺寸訂新衣。
這是她給自己未來兒媳婦的殊榮。
也是給丞相府的殊榮。
但是今年,父親和母親卻讓我帶著盛玉一起進宮。
看著盛玉眼底的得意,我知道爹爹甚麼意思,無非是想讓盛玉入了貴人的眼,為她某個好親事。
我想,在我和太子的親事上,他還不至於拎不清。
畢竟我跟太子青梅竹馬,他深知我在府內的處境,差人送來的信裡都是對我的心疼,我們之間的情誼並非一般人能比。
可我卻小瞧了盛玉。
進宮以後,我深知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道理,對盛玉暫時放下心頭隔閡。
盡心盡力為她說明宮內錯綜複雜的關係。
沒成想,她轉身落入東宮的湖裡。
是太子將她救上了岸。
我原本在棲梧宮的偏殿量著尺寸。
得知這個訊息後,心裡一寸一寸地變涼。
盛玉落水,太子救起,盛玉名節不保,必然只有一條路可走。
我心頭一黑,暈倒在偏殿,醒來的時候已經回到府內。
前院有些吵鬧,我隱約聽到天使宣讀聖旨的聲音。
聽丫頭說,太子在朝前抗旨,惹了聖上大怒,生生捱了 10 個板子。
而盛玉成了太子良娣,不日便嫁入宮。
父親前來看我,開口便是盛玉已被太子看光,只能嫁給太子。
讓我不要妒忌,兩姐妹共同將太子侍奉好才是正道。
母親也來勸我,讓我放寬心,父親跟她保證過,盛玉就算入了太子府,也一定為我馬首是瞻。
看著母親天真的模樣,我第一次恨自己是個女兒身。
都說為母則剛,而母親,此刻像個提線木偶一般,被父親操縱。
太子後來多次登門解釋,我閉門謝客。
我到底高估了我們之間的情誼,他吃了幾次閉門羹就沒再來了。
於是坊間又開始傳聞,說盛家大小姐盛怡容不下人,氣急敗壞之下以性命相逼不許納良娣。
宰相府沒有為我澄清的意思。
我在京城,身上又多了幾條劣跡。
4
這座吃人的宰相府,被吞沒的只有我。
我
原以為太子是向著我的,畢竟十幾年的青梅竹馬不曾作假,可那天我卻看到他和盛文在後花園的亭子裡避雨。
談笑風生的模樣宛如多年舊友。
盛玉在一旁煮酒,是不是與太子對視一眼的嬌羞,哪怕是隔著厚重的雨簾,也看的清清楚楚。
“殿下不去看望姐姐嗎?”
盛玉猶如是毒蠍一般,知怎麼最傷我。
“小怡性子剛烈,孤與她從小一起長大,她竟也這樣不給我臉,看她作甚。”
男人晴朗的音色是我以前最為著迷的,而今,每個字都能讓我肝腸寸斷。
我曾以為我的一步步退讓,能換來些許和平。
他們以母親拿捏我,以身份拿捏我,以宰相府的那些榮光拿捏我。
卻未曾想我,我在意時,他們可拿捏一二,我若不在意,他們又算甚?
失魂落魄地回到院內,發瘋一般翻箱倒櫃,找到了當年賜婚送來的玉佩。
“送到我外祖父手中。”
外祖父疼我,這門親事也是他當年求來的,他是太子太傅,自認為太子秉性純良,是個可託付之人。
便在辭官前,向聖上求了這門婚事。
只是他大概也沒想到人心易變,他最得意的弟子也是如此表裡不一。
如今將玉佩歸還,他自然也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這府中我已無人可靠,只能靠自己。
我問過母親,父親偏私,向著那一雙兒女,我們要如何活。
母親眼中閃過一絲疼痛,我以為她能醒悟,她卻依舊自欺欺人般,跟我說,舊人已去,忍下當下委屈,遲早能過去,只要我還在,我就是盛家尊貴的嫡小姐。
她一直叫我忍,忍到鮮血淋漓,心上千瘡百孔。
我跪下請求她與父親和離,她淚眼婆娑地搖了搖頭,嘴裡還喃喃道:你父親曾經說,這輩子只愛我的。
父親悉心編織了一個美麗的謊言,將母親困住,也困住了視母親如生命的我。
我心底清楚地知道,母親這輩子,大概就困在了這盛家偌大的後宅中了。
我暫避鋒芒,只等外祖父求得旨意,便離開這座相府,我相信只要外祖父還健在,父親就永遠不敢動她。
只是我前腳收到取消婚約的聖旨,後腳就聽說盛玉收到了賜婚的聖旨。
我不要的婚約,被父親截胡給了盛玉。
還不是正妻,就這在盛玉看來都已經是頂了天的好事
。
他們在前廳大擺宴席慶祝,派人請我去參加,大概是以為我不會去吧?
我為何不去,擺脫了糟心的婚事,又理清未來的走向。
我心情正好,必須去。
這幾日來我第一次認真收拾自己,銅鏡裡的少女眉間還帶著一絲愁緒,但也絲毫不影響美貌。
都說美人在骨不在皮,母親曾誇我是美人骨也有,美人皮也在。
但我看小菊臉上歡喜參半,我懂她的心思。
她以為我是為了去見太子,殊不知今天的結果是我自己求來的。
前廳燈火通明,好不熱鬧
“父皇今日跟孤提了京內夜市重新開放一事,問孤倘若夜市開放,該當注意哪些要義,孤想了幾點卻仍覺得不妥,不知文兄可否為孤解惑?”
“殿下,在下一介書生,怎可隨意談及政務?”
我輕笑,盛文必然不可接下,他自己幾斤幾兩,他心裡可太有數了。
“夜市若是重新開放,管理必然是難題。”我抬腳走進廳裡,滿意的看到盛文盛玉兩人變了臉色。
行過禮後,便對上太子鼓勵我繼續說下去的眼神。
以前我沉溺這種眼神,以為自己是唯一,現在看來也不過如此。
“第一宵禁時間應當嚴格確立執行,如有違禁者當嚴處。第二,夜市本就魚龍混雜,應當有專門巡邏之人維護秩序,第三,夜市的商販應當有進入門檻,賦稅必然要收,這該是殿下所思慮的。”
說完我目光一斂,在三人臉上轉了轉,最後落在若有所思的盛玉臉上。
“今日特來恭喜妹妹和太子喜結良緣。”
太子神色僵了僵,面色有些不自然。
而盛玉卻跟想到了甚麼一樣。
“姐姐是不是也覺得大哥剛剛為太子提的有關夜市重開的建議不錯?”
“宵禁時間,秩序,賦稅,大哥你回頭把“你”的想法細寫下交於殿下,待殿下稟明聖上,太子臉上有光你也露了臉,豈不是一舉兩得?”
她特意加重了“你的”,當著我的面鳩佔鵲巢,還挑釁的對我微笑。
我冷笑,正中我下懷。
5
盛文不會錯過這個機會,獻計去了。
太子將摺子送到宮裡,聖上龍顏大悅,直誇宰相生了一對好兒女。
宮裡的賞賜如流水一般送進了相府,小菊在一旁替我打抱不平。
同賞賜一起過來的
,還有一道旨意,今年秋桂盛文可下場試水。
言下之意就是皇上要看看盛文是否真有真才實學。
如若真有,便重用。
一般人得到這種暗示該是歡喜瘋了吧?
可我知道,他現在焦頭爛額,想死的心都有了,因為他本就是個草包,並無甚麼真才實學。
秋桂前三個月,我在府中的日子好過了些。
盛文忙著讀書,盛玉忙著嫁人,聽說兩個人都焦頭爛額。
母親到底還是疼我的,知我在親事上受了委屈,無論父親怎麼暗示讓她替盛玉置辦田產莊子作為嫁妝,母親都裝作聽不懂。
在院子裡置了小佛堂,整日唸經祈福。
覺得這樣也好,只要她不再在父親哄騙下做傻事,我就心安了。
只是,我怎麼也沒想到,盛文會膽大包天將主意打到我的頭上。
“只要你替我考試,以後我繼承父親家業,也不會為難你們母女。”
看到盛文勢在必得的模樣,我真的很想笑,替考,可是重罪。
輕則死,重則株連九族。
“夜市重開一事都是你出的主意,如果不是你,我也不會被逼著參加秋閨,原本父親已經安排好了。”
“既然是你開的這個頭,你就得把這個尾給我結好了。”
我扭頭看向坐在主位的父親,他的臉上竟也是如出一轍的贊同。
“父親可知替考若被發現是何罪名?”
我不信堂堂宰相會不明白其中兇險。
可他到底身居高位久了,底下人的阿諛奉承,早就將這個鄉下出身的泥腿子,迷失了心智。
“你儘管去便是,我會安排一切,這是你欠阿文的。”
我心如死灰,看他的目光如同陌生人。
原本我打定主意,在秋桂前離開丞相府。
卻沒成想,他們竟然用我孃親的命來逼迫我。
盛玉端著乖順女兒的模樣,在床前侍候,實則是在控制她來威脅我。
她如此明目張膽,想必是跟太子透過氣的。
離王朝沒落至此,太子和宰相勾結,替考竟也能隨意安排。
我的內心不禁生出一股悲涼。
翌日我身著男裝來到考試院,一路竟連搜查都無,暢通無阻。
就在我覺得我真的要替考的時候。
有官差走到我的面前,指名道姓說我替考。
我就知道,盛
玉不會錯過這個能讓我死的機會。
可我沒想到,她竟然買通官差,直接將我推入湖中。
只有我死了,她才是唯一的盛家小姐。
當湖水鑽進鼻孔,窒息感襲來,腦袋也開始混沌,我逼迫自己睜大眼睛。
我會水,可我不想遊了。
6
聽說那天,盛家派人在湖底撈了許久,對外稱盛家大少爺的傳家玉佩掉進了湖中。
找到了嗎?
自然不可能,都是託辭。
盛玉如願了。
盛文開心了。
從我落水,到今日,已有五日。
盛府消失了一個大小姐,就像街頭少了一隻流浪貓那樣簡單。
我高估了父親對我的感情,也高估了自己。
坊間開始謠傳,盛家大小姐跟男人私奔了。
盛玉哪怕到我死,都不肯讓我落個好名聲。
救我的人是個年輕男子,叫謝琿。
身著白玉長衫,手裡總是捏著一枚棋子,劍眉星目,面色有些發白,像是剛生過甚麼大病。
額心那枚紅色小痣顯得格外妖異。
隱隱有些熟悉感,好像在哪裡見過。
這是我對他的第一印象。
“是你外祖父託我照看你,這裡是恩山。”
他聲色也冷清,顯得整個人更冷了。
外祖父頂撞聖上悔婚,原本是死罪,聖上念在他是兩朝太子太傅,罰他在這恩山守山。
十年不得回京。
可我卻並沒有見到外祖父。
謝琿說他有事出門了,過幾日便回。
我不信。
聖上罰他守山,他卻離開了,有甚麼樣的大事?
我心下喘喘,有些不安。
謝琿是一個古板、恪守禮儀,不僅嚴於律己,更嚴於他人。
我不止一次在天剛矇矇亮的時候看到他在院中練劍,他身旁的護衛都在打著哈欠。
我不懂劍。
但他練劍的模樣著實兇狠,眼神中帶些殺氣,與之對視的時候彷彿真的要殺了你。
他不是一般人,我不願與他牽扯過多。
我在有了這個認知後,刻意跟他保持距離,
我的身體逐漸恢復,外祖父卻始終不見歸來,我心中的不安越來越重。
我下山去附近的小鎮,找了一家茶館,這裡魚龍混雜,打聽訊息最適合不
過。
心中正盤算的如何探聽訊息,耳邊傳來館內說書先生的聲音。
“太傅當真愛女心切……可惜了,最後還是被抓住——”
“啪”
我手中的茶盞掉落,滾燙的茶水落在衣裙散落點點水花,疼痛襲來,我卻一點兒都感覺不到。
腦子裡只剩下那句”被抓住”。
寒氣從心底生出,手腳在止不住地發抖。
我就說,我就說!!!
外祖父怎麼可能將母親一人留在京中,他肯定是早有打算!
違背聖意。
是死罪!!!
眼淚落下,在眾人驚詫的目光中,我踉踉蹌蹌地向山上跑去。
我現在只能求一個人。
他的周身氣質,言辭談吐,一定不是普通人,說不定是宮裡的貴人。
我的心裡不知為何,就是覺得他能救。
恩山並不高,山上有座很靈的廟,來燒香拜佛的百姓很多。
山路修得很好。
可我卻覺得它是這麼長,長到好像外祖父等不到我去救他。
頭暈乎乎的,眼前的一草一木好像在打轉。
我強撐著,加快腳步。
山間的蟲鳴鳥叫,原是我當大小姐時最愛聽的自然天籟。
我現在只覺得頭痛欲裂。
沒注意到腳下的碎石,眼前一黑,眼見著要跌倒,一雙手橫貫在我的腰間,穩穩地把我扶正站好。
隨即如避嫌一般拉開了距離,在我兩米處停下。
定睛一看,是謝琿。
7
“撲通”
膝蓋落地的聲音格外清晰,地上細小碎石,硌得生疼,我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求公子救我外祖父。”
謝琿並沒有看我,看向了遠處的樹林,目光幽深。
他的身旁站著位抱著劍的侍衛,之前沒見過的,正一臉探究的看向我。
沒多久小腿就已經開始發麻,身體開始搖搖欲墜。
倏地,聽到一聲嘆息。謝琿眼神流轉,終是跟我對上。
他如白玉般光潔的臉上有些凝重。
我與他對視,大概是眼神太過執拗,他忽地錯開目光,嘆了口氣。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了,就在我覺得他不會答應我的
時候,他開了口。
“罷了,欠的,終究是要還的。”
我以為是說讓我以後還債,我鄭重的點了點頭。
“公子今日的所有恩情,盛怡他日一定雙倍報答。”
謝暉想說甚麼,最後還是生生憋了回去,只是看我的眼神更加複雜了。
他說,既然回去,就要風風光光的回去,沒有盛家大小姐的身份,我甚麼都不是。
我自然應是。
他看出我的憂慮,讓我安心回府,沒有人敢動我。
他的語氣平淡,說這些彷彿就像吃一頓飯那樣簡單,帶著些不容置疑,很容易讓人信服。
我雖疑惑他的身份,但他沒主動說,我也不會去問。
一直到回到京城以後,我才知道原來他的身份。
謝暉,先帝幼子,當今聖上登基以後,他便隱出朝堂,四處遊歷。
聽說謝暉出生之時,原本降了一個月的大雨,突然轉晴,陽光直射皇宮宮內,先帝大喜,賜名“暉”。
他從小便展露出驚世才華,深受先帝喜愛。
曾聽父親私下說過,若不是他從小身體不好,這皇位花落誰手,還真不好說。
馬車停在宰相府的門口,大門緊閉,只有兩名護衛在門口守著。
“月影,叫他們開門。”
月影,是謝暉送到我身邊的侍女,她的哥哥是之前見過的在謝暉身邊的侍衛。
他們自幼學武,武藝非凡。只是到底是保護還是監視,我心底知道就好。
“笑話,我們宰相府內只有一位小姐,也就是未來的太子良娣,甚麼人也敢來我們宰相府門口撒野,滾!”
護衛囂張的聲音,一字不落的落入我的耳中。
我掀開馬車的簾子,冷笑一聲。
“睜開你們的狗眼,給我仔細看著,我到底是不是盛家大小姐?”
宰相府內的內務,我都有干涉,護衛的調配,之前爹爹曾親自帶我學過。
毫不誇張的說,這些人的賣身契,每一張都有我的簽字。
他們自然是認得我這張臉的。
果不其然,二人誠惶誠恐的跪下告罪。
我的目光落在府門旁,停著好幾輛馬車。
“府內可是有宴會?”
“是,小姐,今天二小姐宴請了京中各府的小姐賞花,就在後花園,您現在過去,估摸著才剛剛開始。”
我看向這座宅院,每一處花
草,都有我精心的設計。
以前這是我的家,現在開始,這是我的戰場。
好戲開場了,各位,你們準備好了嗎?
8
還未進院中,便聽到盛玉的嬌笑聲。
只是這笑聲在看到我的瞬間戛然而止,盛玉的臉色刷地變白,尖叫出聲。
“鬼啊”
聒噪。
我示意月影堵住她嘴,她會意,從桌上拿起一個桃子塞進盛玉的嘴裡。
我故作抱歉地微笑著,對著一旁的各府小姐頷首執禮。
“對不住了,適才歸家,迫不及待想見到家人,這才誤入賞花宴,擾了各位興致。”
“盛怡!聽說你跟野男人私奔了,怎的,還有臉回來?”
來人是蕭大將軍的女兒——蕭柔柔。
跟她名字不相符的是,她自小習武,一身利落男裝,不似其他小姐那般柔弱。
眉目間有幾分英氣,跟其他只會女紅詩詞的大家小姐不同。
她自小傾慕太子,老早就看我不順眼,一直覺得像我這種深居閨中的閨秀,配不上高大英武的儲君殿下。
我垂下眸子,抿唇,好像受到了驚嚇一般,受傷地捂著嘴。
這副作態好像坐實了她的話,她臉上的嘲弄更深。
盛玉嘴裡的蘋果已經拿了出來,怨毒的目光落在我的身上。
聽到蕭柔柔的話她目光一閃,像是想到了甚麼,眼淚瞬間就流了出來。
一把握住我的手,一副姐妹情深的做派。
變臉的速度讓我歎為觀止。
“姐姐可是在外遇到了甚麼難事?是……那人待你不好麼?”
她這樣說,無疑是坐實了我跟男人私通的事實。
院內的小姐們聽到這話,不約而同地投來鄙夷的目光,蕭柔柔臉上的得意更甚。
這個蠢貨,這樣將家中醜事擺在明面上宣揚,也不怕殃及自己的名聲。
我低著頭不回答的樣子,在她們眼中自然就是猜中了。
盛玉還想再說甚麼,一道中氣十足的聲音阻止了她。
“阿玉,你怎能這麼說你姐姐?”
來人正是我的“好大哥”——盛文。
我的目光卻停在他身前的人影上。
時隔幾日,我的好爹爹似乎比之前精氣神更好了些。
他看到我似乎一點兒也不驚訝,只是眼神更幽深了些。
“盛怡見
過爹爹,大哥。”
我側過身子半蹲行禮,好似之前並沒有發生甚麼齷齪。
他們兩個並沒有讓我起身的意思,我假裝沒有看見,自覺起身。
盛文看見後,臉色陰沉了下來。
“妹妹這次出走,倒是將多年大家小姐的禮儀忘了個乾淨,父親並未讓你起身,你竟自行起來,可將父親放在眼裡?”
“盛怡自小由爹爹教養長大,那些禮儀都是做給外人看的,在家也如此刻板守舊,莫非是見外了?”
我定定地看向父親,口中卻堵得盛文啞口無言。
“阿怡還是回來了呀。”
他似是感慨一樣,說了這樣的話。
他目光落在院內的花盆之上,早在他們到來的時候,院內的各府小姐便被請了出去。
“回來好好陪你母親,她身體不太好了。”
他似乎覺得我還是當初那個任他拿捏的盛怡。
我勾唇輕笑:“爹爹,這場戲我還沒看夠呢,怎麼能讓我退場呢。”
話音剛落,就看到前廳門房氣喘吁吁地跑來。
“老爺,天使……來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茲聞宰相有女盛怡嫻熟大方、溫良敦厚、品貌出眾,朕躬聞之甚悅。今幼弟謝暉年已過弱冠,適婚娶之時,當擇賢女與配。”
太子妃搖身一變成王妃。
不僅是父親,就連我都始料未及。
直到送走天使,幾人才反應過來。
盛玉尖叫著出聲:“你竟然勾上了王爺??”
我收起心緒,抿唇一笑。
“按輩分,以後妹妹可能要喊我一句嬸嬸了,日後相見,按禮制可是要行跪之禮哦。”
9
大女兒嫁到王府做王妃,二女兒嫁給太子做太子良娣。
盛家一時風光至極。
至少在外人看來是如此,盛府的門檻都被踩爛了,拜訪的帖子落滿了書房的桌子。
門庭若市,誰提起盛家都得說一句羨慕。
盛家大小姐跟人私通這個傳聞不攻自破。
畢竟誰也不敢懷疑皇家的眼光,皇家都說好,自然沒人敢說一個不字兒。
外祖父已經被放了出來,直接送回了恩山。
是謝暉求的情,說是不想讓心愛的女人傷心。
在聖上看來,就是一個情竇初開的毛頭小子,不管是真的還是假的,聖心大悅,當即下旨。
這也是第一次,我感覺到了權力的好處。
想打想殺,全在一句話。
我想不通謝暉為何做到這般,遣了月影去傳話,只得到兩個字“安心”
回來幾日,家中並不同,盛文兄妹礙於我的身份,不敢招惹我。
唯有母親讓我憂心。
她將自己關在小佛堂內,誰也不見,隔著門我們說過話。
對於我的親事,她只道讓我珍惜,切莫因為仇恨錯付自己的未來。
我知她是想到了自己,不願意我重蹈覆轍。心下一痛,我笑著讓她尋個時間替我親自相看相看。
她遲疑片刻,柔聲答應。
我這才舒了口氣,母親先前看破紅塵的模樣,好像下一秒就會消失一般,著實讓我擔憂。
有所惦念就好。
心裡有盼頭,就會好好活著。
寒露當天,聖上秋獵,我作為重臣家眷,王爺未來的王妃,欽點隨行。
可我沒想到,父親竟然將病弱的母親也帶來了。
“當家主母常年將自己關在佛堂成何體統,阿怡和小玉不日將嫁到皇家,你母親理應出門走動。”
我看他只是不想讓外面的流言蜚語汙了他的名聲。
先前母親閉門不出,再加上我失蹤,京城裡的小道訊息滿天飛。
就連聖上都隱晦地問過他,寵妾滅妻是否是事實。
松霖圍場是皇家專用的狩獵場,距離京城不過百里,行軍一日便可到達。
但此次秋獵,受邀前來的家眷眾多,聖上還帶了幾位受寵的娘娘,行軍速度自然不能比。
白天出發,等到了行宮,暮色已深。
我隨母親來到住處,吩咐丫頭們將行李安置好。
外面不比府內,就算父親再不喜母親,應有的體面還是會給,但也僅限於此。
行宮雖然是按照皇家定製,但也只是對於宮裡的那幾位貴人。
我這邊剛坐下,月影便來通報,說王爺差人送了東西。
我一看,竟然是幾衾被褥,還有銀絲毯。
“王爺說,秋天夜深寒重,聽聞夫人大病初癒,不宜受寒,特讓小的送來這些禦寒。”
說話的人是王府的管家王興,他笑得一臉曖昧,說話間隙,不停地打量著我。
母親自是知道王爺醉翁之意不在酒,但想到我受王爺重視,臉上露出了久違的笑意。
我與謝暉萍水相逢,沒想到他竟
然為我做到至此,欠他的不知何時能還。
我心下一暖。
旋即讓月影找到我之前尋到的書法珍藏,親自去道謝。
只是我沒想到,已經有人比我先一步來了。
行宮不比皇宮,院門和正廳也就幾步之遙,裡面人的講話聽得清清楚楚。
“小皇叔,往年都沒見您參加秋獵,這次怎的忽然要來?難道是因為阿怡?你可知她之前…….”
沒想當今太子殿下也會在背後嚼人舌根。
我冷笑一聲,隨著王管家步入正廳。
“身為太子,不將心思放在治國上,反而一門心思鑽研兒女私情,看來皇兄近日對你是鬆懈了些。”
“盛家大小姐,到底如何,我心裡自有定數,由不得別人來說三道四,切記,以後她就是你的長輩,你見了也要行禮。”
太子鐵青著臉,狠狠剜了我一眼。
強行壓住翹起的唇角,我心裡痛快極了。
10
謝暉回宮以後,穿著不似之前那般隨意。
他穿著一身紫色直裰朝服,腰間扎條同色金絲朱紋帶,黑髮以金冠豎起,整個人丰神俊朗中又透著與生俱來的高貴。
跟太子比起來,更顯得高不可攀,高貴如斯。
太子沒得到半點好處,又見到我的到來,識趣地離去。
只是我多次向他道謝,問他想要甚麼,他神色淡淡,眼底是如出一轍的複雜。
唔,難不成我報恩還有錯了?
這次秋獵,分為兩個獵場,男子和女子獵場,皇上特意下令,各家的公子小姐也可以參與。
其實是變相的相親。
翌日清晨,換上狩衣隨母親來到圍場,聖上還未到。
不少夫人小姐圍在母親身邊,不遠處的蕭柔柔看到我,挑釁似的挑了挑眉。
我只看了她一眼,便扭過頭不做理會。
不用說我也知道,她肯定氣壞了。
我原本是不打算參與圍獵的,母親身子不好,這幾日又開始咳嗽,我有些擔心。
可她說我心思太重,應該多出去走走,年紀輕輕就不要老氣橫秋。
可沒想到,正因為我不在她身邊,她遇刺了。
我騎著馬在獵場上溜達,蕭柔柔騎著馬向我而來,盛玉竟然也在她的身旁。
蕭柔柔心悅太子,竟然能和太子側妃和睦相處,兩人說笑的模樣宛如親姐妹,盛玉的心計著實讓我心驚。
“盛怡你真是好算計,看不上太子殿下,就設計讓親妹妹替過,自己轉身就勾上了王爺,也不知道王爺知不知道你人前人後兩副嘴臉!”
蕭柔柔一來就發難,義憤填膺的樣子好像受委屈的是她本人。
盛玉適時的向她身後縮了縮身子,宛如受到了天大的冤屈。
我本不屑理她,可看到她這副顛倒黑白的樣子,實在沒忍住。
我一臉戲謔看著二人,一副被逼無奈不得不說的樣子。
“那日進宮,我念你是我妹妹,處處提點,誰知你轉身就掉進了東宮湖內,太子將你救上了岸,你名節不保,太子不得不納了你,你竟然對外說是我設計你?”
話音一落,幾道視線落在了盛玉臉上。
她瞬間慌亂地搖起了頭,底氣不足地辯解著不是。
“我怎的設計你?設計你嫁給我的未婚夫給自己添堵?”
看著盛玉物無力辯解,臉色寸寸變白,我心裡是極其痛快的。
我正想再說甚麼,月影踏馬而來,臉上慌亂的神情,讓我心中有了不好的預感。
“小姐,夫人…….遇刺了!”
今日圍獵,皇上並沒有參與,在帳前設宴,與眾臣同樂,誰知卻遭遇刺客刺殺。
遇刺時,父親正攜母親上前行禮,情況危急間,父親推了母親,替皇上擋下致命一劍。
我得知事情的經過,睚眥欲裂。
母親虛弱地躺在床上,臉色蒼白到接近透明,彷彿下一秒就要消失了。
御醫說傷勢較重,需要好好靜養。
屋內一水兒的御賜藥品、補品,坐鎮皇宮的皇后娘娘都連夜差人送來的百年靈芝。
可我一點兒都開心不起來。
一直到第二天清晨,她才醒來,我趴在母親的床側,眼淚止不住地流了出來。
她一邊給我擦眼淚,一邊笑著說我的女兒怎麼這麼愛哭,不同尋常地說起了我小時候的事情。
說我小時候就是個不會拐彎抹角的性子,正直又率真,希望我以後能做自己。
她的手心微涼,我怎麼都暖不熱,說著的話,像是在交代後事。
最後她說:“小怡,你成親吧。”
我愣了一下,臉色慘白,嘴巴張了又張,喉嚨疼得不像話,嘶啞地說著好。
11
母親說父親一直惦記著我的嫁妝,要給盛玉做陪嫁。
她以我的嫁妝做代價跟父
親交換,父親隔日就去向聖上請旨。
婚期定在下個月初九,細算下來,剩下不足一月。
婚事在即,母親的身體也需要好好修養,在王府的護送下,我跟母親率先回京。
聖上幼弟大婚,雖說時間緊迫,但一切還得按照禮制,不能輕怠。
秋獵遇刺,皇上早就沒了心情,幾日後便也回了。
此時盛府上下一片喜慶,我的院子裡堆滿了王府送來的東西,母親興致勃勃地監督管家入冊。
一邊笑著說王爺對我上心她也就放心了。
很久沒有見她這麼開心了,太醫說母親的身子已無大礙,我才放心讓她親手操辦。
盛玉和盛文被父親勒令禁足,沒有人來添堵,我心裡倒也順暢了不少。
想到父親,我心下微動。
“梨院的那位,還鬧騰嗎?”
父親秋獵回家那天,帶回一個女子,是京城梨園的戲子,眉眼間跟盛文盛玉生母有八分相似。
父親對她像著了魔一樣,帶回府金屋藏嬌,盛文和盛玉由此鬧得不可開交。
這事我當然知道,因為這個人是我安排的。
他太閒了,朝內重臣卻偏偏參與後宅的事。
“該成親的人了,還這麼瞎操心。”
母親戳著我的額頭,笑我,但是卻沒再跟我說下去。
看著她的笑容,我隱隱有些不安。
前幾日她還虛弱得不能下床,今天竟然就開始為我操辦婚禮。
我看著,像是……迴光返照。
時間過得太快了,原先準備的嫁妝已經全部由父親做主給了盛玉,母親將她名下的所有田產莊子都給我,笑著說她還有,讓我不要擔心。
我為此還跟父親鬧得很不愉快。
成親那天,謝暉來接親,原本按照禮制,依照他的品級是不用親自來的。
他來足以表明對我的重視。
八抬大轎停在門口,我被攙扶著出了門。
母親笑著送我,眼角帶淚。
皇家婚嫁等,繁文縟節多得嚇人,謝暉又是先帝幼子,當今聖上的幼弟。禮節更甚,但好在下面的人都用心,沒出甚麼么蛾子。
拜過堂後,我被送入洞房,紅蓋頭下能看到的視野有限,我盯著腳上的紅繡鞋發起了呆。
門口異動,門被緩緩推開,一群人魚貫而入。
蓋頭被掀開,面前的男人身著喜袍,身上帶著些許酒氣,
眉目依舊冷清,在滿目紅色映襯下,卻好像多了一份生氣。
他揮揮手,吩咐下人將床收拾乾淨。
這晚我們沒有發生任何事,和衣而臥。
他說他缺個王妃,我缺個靠山。
我心裡明瞭,這是他是寬慰我的話。
第二日去宮內謝恩。
再一次見到皇后,我能感受到大家心情都很微妙。
從曾經的婆媳,變成了妯娌。
但大家都不是傻子,面上還是一派祥和,其樂融融。
我在宮內還見到了盛玉,聽嬤嬤說是,太子婚事將近,送進宮裡學規矩的。
皇后親暱地拉著盛玉的手,直呼她善良懂事,溫柔嫻靜,言語間恨不得早點讓太子把她納了。
是了,就算我不做太子妃,也輪不到盛玉。
說到底,她的出身,皇家還是介意的。
“要是盛玉不能如願嫁給太子,你說她得多傷心啊。”
我在三天回門的時候這樣對母親說著,母親心疼著看著我;
“我女兒原本可愛善良,卻活生生被逼成了這樣。”
沒成想,盛玉真的沒嫁成。
我該開心吧?
可這是用我母親的命換的。
12
太子納側妃,本不用大張旗鼓。
可女方是當朝大臣寵愛的次女,那就另當別論。
太子為了彰顯自己對丞相的重視和尊重,向皇上求了恩典,像平常百姓嫁娶那般上門迎親。
如果不出意外,盛玉會再一次在京圈出盡風頭。
就在盛玉滿心歡喜地等待她的太子哥哥來娶她的時候。
我的母親,在她成親的前夕——死了。
喜事變喪事。
我得知訊息的時候忽然就想起這幾日母親的不對勁。
等我趕到盛家的時候。
母親躺在床上一動不動,身邊跪了一地僕從。
母親身邊的王媽媽交給我一封信。
我看著信中內容,泣不成聲。
數日前,我落水失蹤以後,母親受了刺激,一蹶不振,身體也大不如從前。
大夫說她若是好好將養,還能多活上幾年。
母親說原先她想著順從,可換來父親的憐惜,沒想到卻只會讓惡人變本加厲。
她用自己的命換盛玉不能如願進東宮——
嫡母病逝,按照禮律,家中三
年不可沾葷腥,不可娶親嫁女。
不僅是盛玉,就連盛文先前議好的親事都得往後放上一放。
母親用自己的命把盛家的所有人擺了一道。
幾位主子臉上都不好看。
隱約聽到了門外有爭吵聲,我撐著身子一看,又是盛玉。
我強忍著怒意,不顧下人的阻攔,快步走到盛玉面前。
揚起手重重扇在她的臉上,她的臉瞬間紅了大片。
“你敢打我??!”
我冷哼一聲:“以前忌諱著母親,我從未對你動過手,倒是讓你們忘了我原是學過武的。”
主母去世,家裡自然不宜辦喜事。
有眼色的下人已經看出府內的風向變了,極有眼色摘掉了紅燈籠紅色帷帳。
聽說盛玉去求了父親,等她成親以後在對外公佈母親去死的訊息。
父親總算沒再次昏頭同意。
他從梨院那位的溫柔鄉里醒來,給了盛玉一巴掌,並把她關進院子裡禁足。
在嫁給太子前出事,這比殺了盛玉還難受。
原本我是該開心的,可若是讓我選擇,我寧願母親活著。
當今聖上最重禮制,盛玉的婚事自然向後推遲三年,到時候,盛玉可就是個大姑娘了。
難保太子不會變心。
盛玉當然急,我略施小計,她便自己跳進我的陷阱裡。
母親停棺七日,七日後葬入祖墳。
弔唁那天,盛玉勾著太子欲行苟且之事。
盛玉蠢的將太子帶到了梨院旁的假山裡,我派人在父親跟前假傳話,說看到人進了梨院。
父親就急衝衝地帶著人向後院走去。
他們衣衫不整,盛玉整個人掛在太子身上,臉上還帶著些迷離,被瞧了個正著。
一時間,場面有些混亂。
我領著不少夫人,緊隨其後,看了一出好戲。
光天化日之下,這等不堪之事曝光,太子和父親連遮掩的機會都沒有。
他們目光轉了轉,最終落在我的身上。
父親幽深的目光,和盛玉、太子殿下怨毒的眼神。
父親的愛惜了一輩子的羽毛,毀在了他最愛的女兒身上。
太子殿下經營的英明神武的形象毀於一旦。
皇上就算再喜愛這個兒子,也不可能毫無芥蒂地用他。
這王朝的天,要變了。
我拿著手絹捂著
嘴巴,真怕自己沒忍住笑出聲來。
待人都散去,父親站在我的面前,目光沉沉。
以前我最怕他這種帶著失望的眼神了,現在我看著他依舊高大的身軀。
敏銳地察覺,他已經沒有之前的那種力量了。
“殺敵一千,自損八百,我不是這麼教你的。”
我輕笑。
“父親,從孃親死的那天,女兒已自損一千了。”
我瞥了眼還在呆懵狀態的盛玉。
我已經預料到了她的未來,盛家無盛玉,太子無良娣。
可我的孃親,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笑著,眼淚就流了出來。
“無論今後我是殺了多少人的威風,都有得賺。”
13
良娣未納就被廢,東宮和丞相府都不敢有異議。
盛府對外稱盛玉突染惡意病逝,將事情壓了下去。
但是我已從王府的暗衛得知,盛玉被秘密送入了東宮。
東宮和丞相府在私下又達成了某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當日雖然在場的人多,但多數都不敢多言,畢竟皇家的流言不是誰都能說得起的。
“你想讓她死?”
用膳時謝暉淡淡地問道。
我垂下眸子,眼裡無光。
“我孃親之前病重,是盛玉下的毒,我要讓她生不如死。”
死太簡單了,奪走她最想要的,讓她生不如死才是我想要的。
沒過幾日,京城裡出了件大事。
太子被賜婚了,是手握 30 萬大軍蕭將軍的嫡女,蕭柔柔。
原本皇帝忌憚太子勢大,是不可能同意賜婚的。
奈何,蕭柔柔鬼迷了心竅,在家以死相逼。
蕭將軍從戎半生,拿了不少戰功,偏偏他這個人是出了名的愛妻愛女。
架不住女兒哀求,厚著臉皮,拿著一道尚未填寫的聖旨,向聖上求了旨意。
當皇上鐵青著臉下達了旨意,太子以為自己又得一靠山之時。
我笑了。
王朝之上的文武之首皆收入囊中,也不知道太子能不能受得住。
更何況,他犯了天子忌諱。
他的位置,已然坐不久了。
我還知道,蕭柔柔成了太子妃,那盛玉必然不會好過。
更何況,她肚子裡,還有太子的第一個孩子。
正室還未生子,一個
連名分都沒有的女人想生下太子的長子。
無疑是痴人說夢。
八月十五,皇家家宴。
我在宴席上,見到了傳說中突發惡疾而死去的盛玉。
她穿著一身侍女的衣服,端坐在太子席前,時不時地衝著太子拋個媚眼。
我看著她明顯圓潤一些的肩膀和臉頰,唇角勾起一抹微笑。
“王妃殿下可是看到有意思的事?怎的突兀地笑了?”
我輕輕抬眸,看向發問的蕭柔柔。
忽然明白她的意思。
她以為我看向太子席面,是對太子舊情難忘。
真是有意思。
“盛怡,你剛剛是不是在偷看太子殿下?”
她沒得到我的回答,有些氣急,沒控制住聲音,整個宴席都陷入了寂靜。
事關皇家顏面,任何人都不敢多嘴。
謝暉坐在我的身旁,涼涼的眼神越過我,看向蕭柔柔。
蕭柔柔被嚇得蹲坐在地上,這個動作一下子逗笑我了。
“今日是皇家宴席,妾本不想節外生枝——”
“你剛剛就是在看太子,盛怡你就是對殿下還念念不忘!”
蕭將軍沒能攔住自家女兒的嘴,臉上賠著笑。
“我剛剛在看太子身邊的那位侍女,跟我已故的妹妹有些相似,沒想到竟惹得這樣的誤會。”
眾人的目光一下子都落在太子身上。
看著他如坐針氈的身影,我戲謔一笑。
“不過想來是我看錯了,我妹妹清瘦些,太子身旁的侍女倒是看著圓潤一些。”
蕭柔柔的視線開始轉移,我的話成功在蕭柔柔的心裡種下了懷疑的種子。
盛玉的日子,怕是不會好過了。
宴會過後,蕭將軍親自上門賠罪,明裡暗裡打聽宴會上我那番話的意思。
賣個好,還能讓盛玉不痛快的事情,我當然要做。
隔了幾天,就聽說盛玉肚子裡的孩子沒了。
太子動的手,蕭將軍拿的藥。
她以為的寵愛,不過如此。
被最愛的男人親手殺了自己的孩子。
這陣子東宮鬧出的事情太多,皇上對東宮不滿,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恰巧,此時北方瘟疫。
太子為了挽回聖心,主動請纓北上救災。
聖旨下來的時候,我才知道,謝暉也在救災名單之中。
14
“待我歸來,你所想皆可得。”
我站在城樓上為他送行,看著以謝暉為首的救災大軍,逐漸消失在官道上。
目光下移,在城門口的一處茶樓二樓,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正是我的好大哥盛文。
似是察覺我的視線,向我投來陰暗的眼神。
我戲謔一笑。
手在頸間緩緩劃過,做出一個抹脖子的動作。
看到他更加陰沉的臉,扭身下了城樓。
“回府,王爺不在府上的這段日子,王府謝絕面客。”
攘外必先安內。
朝堂之上看似平靜,實則暗潮洶湧。
太子一黨羽翼未豐,被接連打壓,聖上權衡利弊,對此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聖上欲拿謝暉當太子的試煉石,處處牽制太子。
前幾次交鋒,太子黨吃了悶虧。
這次北上,不會太平。
所以謝暉不在的這段日子,絕不能節外生枝。
沒想到這次救災,竟持續整整兩個月。
謝暉每隔兩日便會傳來書信。
書信中一次也沒談及和太子黨的摩擦,但我知道真實情況絕不如他心中那般輕描淡寫。
十月中旬,來信說瘟疫已及時控制,不日便可回朝。
他這次在信中提到一個女子,說此次瘟疫出現一個天命聖女。
她捨身為民,以血肉為藥引,配製出了治療瘟疫的秘藥。
收穫萬千民心。
此次回京她也會一同回朝
謝暉不會無緣無故提起一個人,除非跟這個人有糾葛。
可他並未詳細說明,只道見了我就明白了。
等他們歸來那日,我在城中一處茶樓二樓的包廂內。
城中百姓夾道歡迎。
太子騎著馬打頭陣,臉上的笑意幾乎要壓不住了。
我尋了幾圈沒有看到謝暉的身影,目光被一個馬車吸引。
儘管裡面的人只堪堪掀起簾子探了下頭,我已經認出那張臉。
正是我那被太子藏在後院、落了胎的妹妹——盛玉。
謝暉信裡的資訊,一下清晰了起來。
出現在瘟疫中的聖女,多半就是盛玉。
很有可能,這場瘟疫,沒有表面那樣簡單。
我都能看出來的事情,我不信謝暉看不出來。
可遲遲
看不到謝暉的身影,我的心裡也開始急躁了起來。
我清楚地意識到,他出事了。
等我回府,管家來報。
王爺救災誤染瘟疫,此時正在宮中救治。
我作為王妃,竟然連去侍疾都不被允許。
聽說是天命聖女醫者仁心,擔心瘟疫再次傳染,只得將王爺隔離在一處宮殿內。
每日只能聖女照看。
若不是暗衛傳來訊息,王爺並無大礙,我當真要硬闖了。
謝暉囑咐我無需擔心,安心呆在府中即可。
我該信他。
可當宮內傳來喪鐘之時,我眉心一跳,直覺有甚麼不好的事情要發生。
當晚,宮內傳來旨意,謝暉死了。
若不是我暗中一直跟謝暉有聯絡,知曉他現在沒事。
還真信了。
我假裝傷心,藉口在家中閉門不出。
實則暗暗觀察府內動向。
15
制衡消失,太子黨一時獨大,如日中天。
皇上此時『恰好』染上重疾,臥床不起,太子臨政的呼聲越加高昂。
可我知道,他們是在找死。
皇上雖不年輕,但正值中年,心腹猶存,野心尚在。
太子年輕力壯,若想順利繼位,需等個十年八年。
可正直青年的太子殿下自認為滿心抱負,怎麼甘心等待這麼久?
我以祈福為名,去了法華寺,一呆就是數日。
京城傳來訊息,太子的婚事又有了變數。
太子要娶了人心所向的天命之女。
得知這個訊息的我愣了愣,兜兜轉轉,盛玉和太子還是走在了一起。
如今盛玉的身份是『天命之女』,自然不用守孝。
讓我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蕭柔柔竟然能讓出自己的太子妃之位。
這並沒有讓我困惑太久。
太子大婚當天,謝暉派人接我秘密入宮。
我看著站在謝暉身邊的蕭將軍,心下了然。
原來蕭將軍早就是謝暉的人。
“太子一黨趁著大婚,逼宮,聖旨都已擬好了。”
我心頭大震,怪不得來時,皇宮四處雖紅幔飄揚,卻處處透露著肅殺。
“皇上呢?”
“聖上染上瘟疫,確已時日無多,因此太子一黨有恃無恐。”
今日註定不太平。
好笑的是。
天命之女竟是從盛府出嫁,甚至連嫁妝都是當初母親為我準備的那些。
不管盛玉是向我耀武揚威也好,還是炫耀也罷。
真真是昏了頭的。
他們是生怕別人不知道盛玉沒死?
還是說勝券在握,膽子大到如此,我盯著密報,默然無語。
我那機關算盡的爹一世謹小慎微,此刻竟如此迫不及待向世人展示他與未來新帝的關係。
晌午過半,隱約聽到前朝兵刃交接的聲音,不過多時便被鎮壓。
回歸平靜。
謝暉讓我在養心殿安心等著,他處理完事情便來接我。
我按捺住心境,左手執黑,右手執白,自己跟自己下棋。
可一盤棋局結束,仍未見其人。
直至三天後,我依舊沒見到來接我的人。
卻接到了封我為太后,垂簾聽政的聖旨。
皇上到底還是沒能扛過瘟疫,太子黨羽皆以伏誅,聖上沒有其他的兒子。
皇家只剩下一個正統血脈——謝暉。
理所應當被簇擁上那座龍椅。
謝暉快刀斬亂麻,平息了兵變。
以雷霆之勢鎮壓太子一黨。
正當所有人都以為謝暉會成為王朝新一代帝王時,他卻因惡疾病逝。
他安排好了一切,將一個小嬰兒交到我手中。
先帝寵幸宮女以後的遺腹子。
我甚至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騙人的吧,就像上次那樣。
可我恍然想起前日見到他時,他臉上不正常的蒼白。
“娘娘,陛下幼時遭奸人毒害,底子就差,北上救災感染瘟疫,雖說疫毒已清,但身子卻徹底壞了。”
我坐在他準備好的高位上,隔著珠簾,迎著百官朝拜。
謝暉說,讓我好好輔佐小皇帝,認真報仇,這就是他幫我的代價。
我在牢房中,看到了精神幾近崩潰的盛玉。
她看到我就像受驚的籠中鳥。
她說她不是故意給母親下毒的。
我將她和太子關在一起,看他們兩個互相構陷,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的父親在逼宮失敗以後,自刎在母親的墳前。
他留下遺言,懇求跟母親合葬。
我笑著讓侍衛把他的屍體扔在盛家祖墳。
我希望下輩子下下輩子,以後的永
生永世,他都不要跟我的母親再相遇。
至於我的好大哥盛文,在鎮壓叛亂時,誤入宮變現場,被亂刀砍死。
屍體現在不知道在哪個亂葬崗。
我身處高位,發覺這麼多年禁錮我的桎梏,並未消失。
我以為我報了仇,心裡就會暢快,可現在,心裡像是有塊石頭壓著,喘不過來氣。
忽然覺得無趣。
16
同年十一月,幼帝謝元明正式登基,年號正清,因幼帝年歲尚小,太后垂簾聽政。
這一年,我將名字改為盛意。
餘生盛意,是他對我的期望。
我看著懷中幼帝,道阻且長,不會辜負他。
正清二十年,謝元明弱冠,太后還政。
同年,後宮失火,慈寧宮內無一人生還,太后薨。
我離開京城的時候,滿城縞素。
“夫人,是往南走嗎?”
我大口地呼吸著空氣,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往南走,那裡是恩山。
站在 20 多年前住過的小院門口,我躊躇半晌。
忽的門從裡面開啟,一個小童探著腦袋問我何事。
“小易,是不是山下的村民來送菜的?”
我聽到這清冷的聲音,我眼淚瞬間落下。
儘管過了 20 多年,我依舊一下就聽了出來。
“菜沒有,送來的人你可還要?”
我推開門,謝暉站在院中,手執利劍,正如當年他救下我,第一次見面那般。
眉目清冷。
他站在那裡定定地看著我,好久才緩緩露出一個微笑。
“好。”
17
謝暉番外
11 歲那年,我死過一次。
先是被人下了毒,又被扔進了湖裡,這是座吃人的皇宮,我一直都知道。
刺殺、下毒、摔倒……
每年都會有個十幾次,因為他們說,我太聰明瞭。
可我不明白我聰明也有錯嗎?
我的母妃死前讓我藏拙,可卻沒人告訴我怎麼藏。
可沒人知道母妃死後,我早就不想活。
窒息感襲來,我閉上眼睛。
不如就這樣死了吧……
迷迷糊糊間,一雙手拉住了我。
“聽說你是宮裡最聰明的人,別騙我了。”小女孩一臉嫌棄的
看著我,搖了搖頭道:“聰明人怎麼會自己想死呢。”
她用溫熱的手,摸著我的額頭,跟母妃一樣溫暖。
好像摸不出溫度有些煩惱,額頭猛地貼了過來。
我心頭一顫,額頭的溫度燒得臉頰通紅。
她像個小太陽,散發著光芒。
“沒發燒啊,怎麼臉這麼紅。”她手指戳著我的臉,“不過你長得真好看,以後你當我夫婿好不好。”
我支支吾吾,半推半就地說“嗯”
我還沒問出她是誰,她忽然想到了甚麼,苦著臉跑開了。
嘴裡還不停地念叨著要捱打了。
兩年後,皇兄即位,我在宮內的日子好過了些。
因著那次落水,我留下了病根,每每下雨,都會心口絞痛。
中秋家宴上,我在太傅身旁看到了那個小姑娘。
可惜她好像已經認不出我了。
太傅求了她的婚事,太子妃。
我私下跟太傅說,這婚事真好,手裡的毛筆早已折成兩半。
年少時說要我做夫婿的小姑娘,嫁給別人了。
可能真的只是年少的玩笑。
可胸口卻一陣一陣的疼。
苦笑,我這種身體,大概活不過 30 年。
罷了,抹去心裡的那點兒期盼。
我沒想到,再次見到她,她在水裡,已經喪失了求生的意志。
她不想活了。
為甚麼?
我差人調查了她在宰相府的遭遇,練劍的時候差點沒把院中的樹劈開。
他們怎麼敢的??
小姑娘醒了,沒認出我。
我有點失望。
她求我救太傅,她不說我也會救的。
就當作是報恩,可她好像誤會了甚麼,以為我要她報恩,三番兩次問我想要甚麼。
有點可愛,好想看她知道真相的樣子,可我忍住了。
她想要的我都會給。
權力,和那些人的命。
可我又好擔心啊,等她報了仇,她會不會離開我。
要是一輩子呆在我身邊就好了。
我嘆了口氣,惹得管家看了我好幾眼。
要收尾了。
我做不了皇帝,也不想做,可她報仇需要權力。
那我就把她送到最高的位置。
我騙了她,說我死了。
其實,我在
北上的時候確實感染了瘟疫。
這腐敗的身體,更是雪上加霜,我原本還貪心地想留在她身邊。
可現在看來,只會給她徒增煩惱。
想到她之前一直問我要怎麼報恩,我要她好好活著。
肆意地活著,就像太陽一樣。
而我,自會尋一處寧靜之所。
苟延殘喘,等待生命的最後一刻。
她果然如我期盼的那樣,強大,自信。
我不斷地聽到了她的訊息,為她驕傲而自豪。
可在聽到她死在火災的時候,我差點沒站穩,我拿著年輕時候的劍,決心去皇宮把她帶走。
我貪心了,活著的時候,她不能陪著我,死了,就讓我陪著她吧。
我準備出發,門卻響了。
那個朝思暮想的人就那樣站在門前。
眼中似有躊躇,問我還要不要她。
歲月流轉,時光荏苒。
哪怕她已不再年輕,我依舊心動。
這一刻,我終於,不再猶豫。
“要。”
-完-
作者署名:喵喵吃不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