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跟閨蜜雙雙穿越到古代,她是小姐,我是丫鬟,我們約定好不婚不育保平安,可她卻被當朝王爺強取豪奪。
從此我與她走上截然不同的道路。
她在王府相夫教子,我寒窗苦讀,為入朝當女官一步步向上爬,我發誓要掌握權力,救出閨蜜。
這過程極為艱辛,但我不怕,真正讓我懼怕的,是走到高處後看到的風景。
雕樑畫棟,鮮花著錦,權勢釀就最迷人的春藥,以及那個男人溫柔的眼眸:“卿卿別再努力了,到朕的懷裡來。”
1
成為女官那一天,皇帝親自為我戴上禮冠。
他含笑的鳳眼凝視我,手指理了理我的鬢髮,有意無意劃過我嘴唇。
他輕聲說道:“愛卿生得很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
放在現代職場,這是性騷擾。
我直視皇帝的眼睛,朗聲道:“皮囊都是身外之物,民女只願輔佐陛下,做一正直臣子,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皇帝笑了,眼眸溫柔而深邃,但說出的話讓我遍體生涼:“愛卿若能讓朕開心,朕便不殺虞櫻蘭。”
他在威脅我從了他,因為他已經知道我的軟肋是甚麼。
虞櫻蘭,我的閨蜜,我的阿蘭。
2
穿越那天一切如常,我跟虞櫻蘭正在寫畢業論文。
我們都讀考古專業,年紀相仿,連名字的發音都像似。
她叫虞櫻蘭,我叫鬱茵藍。
我們的論文課題是研究明代一方傳國玉璽。
這玉璽由上等和田玉造就,雕工精緻絕倫,剛從明皇陵中發掘,不是漢代刻著“受命於天,既壽永昌”那枚。
只可惜玉璽底部保養得不好,八個篆字業已模糊,看不清原本面目。
我們的論文任務,就是用考古學的各種技術還原那八個字。
可是我們花費了十八天,連一個字也沒能破解。
我們一籌莫展時,忽然耳邊有天外來音悠悠迴響。
“找出八個字後,你們就能回來。”
身體被一股巨大浪潮推進白光裡,再一睜眼,發現自己穿越到了明代。
我們分析後得出結論,這次穿越的目的,就是趁傳國玉璽剛問世時找到它,看清底部刻的是甚麼字。
“不過傳國玉璽按理說都在皇宮裡吧,我們要進宮去找?茵藍啊,你說我們該怎麼進宮?”
說這話時
,虞櫻蘭正坐在閨閣裡,而我站在她身邊。
窗外玉蘭花倒影婆娑,映在她臉上一派天真爛漫。
她是縣令家的小姐,我是她身邊的丫鬟。
甚麼身份地位我都不在乎,因為穿越只是暫時的,我們要為了共同目標而努力,沒有主僕尊卑之分。
我歪頭想了一會兒:“反正靠選秀進宮肯定是不行的,你想啊,能碰到傳國玉璽的只能是皇后,混到那個位置免不了宮鬥,咱們身為二十一世紀的女性,一定得拒絕雌競!”
“對!”虞櫻蘭重重點頭,笑道:“咱們要當大女主,不被情情愛愛爭風吃醋阻礙腳步!”
恰好這一年朝廷頒佈新法令,選拔各地德才兼備的女子入朝當女官。
女官地位尊貴。
對內可以協助皇后管理六宮事務,對外可以輔佐皇帝處理奏摺政務。
但是選拔過程極為嚴苛,就像男子的科舉考試一樣需要層層篩選。
要從縣裡考到州里,再從州里選拔到省裡,最後再由省裡統一送到京城參加殿試。
“阿蘭阿蘭!我們參加女官選拔吧!當了女官進入皇宮,說不定就有機會碰到傳國玉璽!”
“好!”虞櫻蘭和我一起大笑。
我們總是觀念相同,我喜歡她笑起來時白皙面龐上的小梨渦。
那時候我覺得我們頭腦清醒,自尊自立,年輕且充滿希望。
二人齊心其利斷金,雖然女官選拔很難,但只要我們努力,一定能成功!
可我沒有想到,在應試的第一場,虞櫻蘭就遇到了她此生的劫難——那個名叫朱墨然的男人。
3
我們當時居住在浙江省台州府熙和縣,當朝齊王朱墨然旅居此地,受縣官邀請,做女官選拔的考官。
他考我們詩詞歌賦,因樣貌年輕俊美,在一眾中年考官裡十分出眾。
我跟虞櫻蘭都是文科生,熟練背誦唐詩宋詞一千首,專門學過作詩的格律韻腳。
朱墨然驚異於我們的知識儲備,讚歎道:“沒想到你們閨門女子,才情竟然堪比白衣卿相。”
才子詞人,自是白衣卿相。
虞櫻蘭最愛柳永詞,興致很高地當堂跟他探討柳三變的詞作。
他們的言語暗藏機鋒,不時因心有靈犀而露出笑容。
我卻隱隱感到不安。
那天離開時,朱墨然派馬車送我們,虞櫻蘭在車上悄悄問我:“你有沒有覺得,他長得有
點像我前男友?不過是我前男友的高配版。”
我心裡轟得一聲,只覺得不祥的預感應驗了:“阿蘭你不能動心,別忘了我們穿越的目的!”
虞櫻蘭笑著捶我:“哎呀,這才哪跟哪呀,我才沒有動心呢!在我心裡他就跟大學男同學一樣,聊聊詩詞而已,你別大驚小怪。”
她天真純潔,不似我總是心思深沉,戒備心很強。
大學時期,她是城市白富美,我是千軍萬馬殺出來的小鎮做題家。
但我們沒有代溝,意外地很合得來,我喜歡她的熱情善良,她欣賞我的正直堅強。
我們都透過了熙和縣的女官選拔,而朱墨然開始了對她的追逐。
他十分風雅,富有才氣。
設西園雅集品鑑名畫,設曲水流觴宴吟詩作賦……
他次次邀請虞櫻蘭,因他貴為王爺,縣令不敢不從,主動把她送過去。
我焦急萬分,眼看著虞櫻蘭在朱墨然的糖衣炮彈下,從一開始的防備,變得漸漸不清醒。
“茵藍,有時候我真覺得,他是我長這麼大見過的最有才的人。”
虞櫻蘭再次談起他時,聲音很輕,如夢似幻。
我原本手捧《尚書》,靠在窗前埋頭苦讀,看到她這副樣子,頓時憂心忡忡。
“他再有才也是古代人,很可能三妻四妾。”
虞櫻蘭下意識反駁:“王安石、王維、趙士程……古代不娶妾的男人多了去了。”
“櫻蘭!”我扔下書站起身:“我們是現代人,我穿越到這個時代不是為了體驗才子佳人的愛情故事,你清醒一點好不好?”
“好好好好。”虞櫻蘭滿口答應,拉住我的手:“好茵藍,別生氣啦,我堂堂女研究生當然是清醒得很,哎呀我沒有認真啦。”
可是她太柔軟,像一隻潔白的羔羊,朱墨然盯上她後就不想鬆口。
4
那年夏末,我們外出賞燈時突然遭遇劫匪,朱墨然實時出現,劫匪立刻屁滾尿流地逃跑。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那是一場拙劣的表演,是朱墨然自導自演的英雄救美。
虞櫻蘭被歹徒嚇得不輕,她哭著窩在他懷裡,被他抱著走完長長街道。
明代民風封閉,男女授受不親。
縣內很快開始流傳縣令千金要借給齊王爺的謠言。
我問虞櫻蘭是不是認真的。
她含羞帶怯地告訴我:“茵藍,其實如果我做了王妃,肯定
有進宮面聖的機會,說不定能碰到傳國玉璽……”
“不行!櫻蘭你清醒一點,你不能把未來壓在別人身上。”
虞櫻蘭轉頭不看我:“可是茵藍,他說太愛我了,此生非我不娶,我走到哪裡他就跟到哪裡,把我逼得好緊,我快無法呼吸了……”
“你聽我說,他在利用你們之間的地位不平等壓迫你,就像學校裡的師生戀、公司裡的潛規則一樣,這不一定是愛,但一定是壓迫。”
虞櫻蘭哭了:“那我該怎麼辦?我不知道該怎麼拒絕,他真的很英俊,很有才華……
而且現在我的名聲已經毀了,我如果不嫁給他,世人會戳我脊樑骨,說我勾引王爺,說我不要臉。”
我深深嘆息。
虞櫻蘭喜歡有才華的男人,讀大學時就被文學系的渣男欺騙過感情。
這個齊王不僅有才情,而且英俊多金,對她十分深情。
我們心自問,如果他追求的是我,我能幹淨利落地拒絕嗎?
恐怕……不能。
這是女性的軟肋之一,儘管足夠獨立堅強,但仍然免不了對愛情的幻想。
很快,朱墨然正式提親,縣令開始準備嫁妝。
虞櫻蘭無處可逃,她出嫁前笑著安慰我:“或許這是一條捷徑!我能儘快進宮看到玉璽,等我知道那八個字是甚麼以後,我們立刻就可以穿越回現代,繼續我們的大學生活!”
如果真能有這麼簡單就好了。
她出嫁那日,撕毀了我的賣身契,從此我不再是丫鬟,我是自由人。
我獨自去台州應試,參加第二場女官選拔。
朱墨然在婚後上書申請進京,卻被駁回。
明代藩王都有自己的封地,不可以隨意進京面聖。
朱墨然在虞櫻蘭的懇求下試了一次又一次,上書都被駁回。
有傳言說他跟當今聖上朱湛然關係緊張,他們的母妃曾經針鋒相對,到了他們這輩,仇恨仍未徹底化解。
現在齊王妃這層身份不僅不方便虞櫻蘭進京,反而成了她的枷鎖。
她不能隨便拋頭露面。
好在我透過了第二次女官選拔,被台州府送往杭州——浙江省的省際女官選拔將在這裡舉行。
我寄居在法喜寺,專心備考。
一個雨夜,虞櫻蘭哭著跑來找我。
她說她想跟朱墨然和離。
5
“阿蘭別哭,他是不是……是不
是家暴?他……”我急得要死。
虞櫻蘭哭得直打嗝,她抽抽噎噎地告訴我:“他找歌姬喝酒,被我發現了,我罵他……他說他改,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我立刻說:“不能原諒,這種事有一次就有第二次。”
虞櫻蘭點頭,但哭得更狠了:“可是茵藍,我……我懷孕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
這如同晴天霹靂,我手足無措。
放在現代,我會勸她立刻去醫院拿掉這個孩子。
可這是古代,醫術不發達,所謂的避子湯墮胎藥恐怕對身體傷害極大。
還未當我想出方法,朱墨然就派人包圍了法喜寺。
他強硬地帶走虞櫻蘭,並給我警告:“不準再給她灌迷魂藥,她一跟你相聚,腦子裡那些大逆不道的思想就開始蠢蠢欲動。”
我問:“何為大逆不道?”
朱墨然冷冷瞧著我:“違背風俗倫理,就是大逆不道。”
我譏諷道:“君子本該重諾,王爺婚前發誓此生只愛她一人,婚後卻找歌姬喝酒,這算不算大逆不道?”
“你!”朱墨然俊美的臉微微扭曲:“你個奴婢出身的東西,敢跟本王頂嘴?信不信本王叫你吃不了兜著走!”
三天後杭州舉辦女官考試,我落選了。
我不氣餒,杭州是鍾靈毓秀之地,才女眾多,我的競爭對手都很強。
各種豪紳千金、世家嫡女、小家碧玉……
好在女官選拔每年舉行一次,明年我還可以參加。
我繼續讀書複習,平日裡賣畫賺些外快錢。
大學讀考古學,少不得描畫古物紋樣,因此我無師自通學會了古代工筆畫。
再混入西方素描的技巧,我的工筆畫在杭州的字畫市場算是別具一格,銷路不錯。
某日我坐在窗前寫寫畫畫,突然覺得寺內格外安靜。
聽不見僧人誦經聲,木魚篤篤聲,只有樹影遲重的晃動。
我站起來向外望,看見寺外圍了一圈侍衛,個個身材高大神情肅穆。
未幾,住持親自敲開我的房門,道了一句阿彌陀佛。
住持身後,站著一名青年男子,他不怒而威,身上透著久居人上者特有的矜貴感。
他用黑而亮的鳳眼將我上下打量,笑問:“你就是蘭因居士?”
蘭因居士,是我作畫時落款的署名。
“我是,你是哪位?”我滿心疑惑。
他
笑意加深,抬手止住身後似要開口作答的隨從,告訴我:“我是名商人,叫我張然就行,我對你的畫很感興趣。”
他走進我寄居的屋子,與我喝茶聊天。
看過我的畫作和詩歌策論後,他問:“你是不是得罪過甚麼人?”
“這話從何談起?”
他笑道:“以你的才華,透過女官選拔本該不成問題。”
“世上才女何其多,我算不得甚麼。”
“不,從各地選拔去京城參加殿試的才女,能跟你比肩者寥寥無幾。”
我敏銳地抓住問題:“你是商人,怎麼會有機會見到她們?”
他笑了,悠閒地以手支頤,靜靜看我。
恰有流鶯滴哩哩鳴叫,夏風拂進視窗,散開薔薇花香。
那瞬間我福至心靈。
法喜寺戒嚴、他氣勢凌人的風度、與朱墨然三分相似的眉眼……
我顫著聲音問:“你是皇上嗎?”
6
延平三年,皇帝朱湛然微服私訪江南,調查科考舞弊案。
探案之餘,他遊賞花鳥市場,意外發現了署名蘭因居士的畫作。
“朕第一次見到那種新奇的畫法,讓錦衣衛追尋作畫者的蹤跡,就這樣一路查到法喜寺。”
朱湛然拍拍手,立刻有侍衛走進來,安靜無聲利落地收拾了我其餘的畫卷。
“你餘下的畫朕也買了,用這個做潤格,你看可好?”
他摘下腰間價值連城的蟠龍玉璜,放在桌上。
我瞬間聯想到傳國玉璽。
“陛下,我不要這個,我只求您為我解惑。”
“甚麼?”
“傳國玉璽上,刻著哪八個字?”
我按耐住激動雀躍,屏氣凝神地等待他的回答。
只要他回答我,只要他說出那八個字,眼前的一切立刻就能結束。
我和阿蘭可以回家了。
可是皇帝笑道:“朕不想說,等你成為朕的女官後,可以親自來看。”
他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簡單一句話,便能瞬間粉碎我的希望。
第二次參加杭州女官選拔,出人意料地順利,我名列第一,七月將被送往京城參加殿試。
這一年虞櫻蘭生下了女兒初初。
我挑了朱墨然不在的日子,前去
王府看望她。
她白了胖了,變得沉默寡言,我很心痛。
“阿蘭,你會不會是……得了產後抑鬱?”
虞櫻蘭面色蒼白,聲音很輕:“我不知道。”
初初忽然大哭,她立刻抱起她:“不哭不哭寶寶不哭。”
她給她餵奶,哄她入睡,在她的小被褥上留下了幾滴眼淚。
“茵藍,我原本最討厭孩子,可是上天偏偏給了我最完美的孩子。”
這句話也催出了我的眼淚。
大學時虞櫻蘭是堅定的丁克主義者,可是命運太無情。
她現在初為人母,我不忍心問出那個問題:有了孩子,你還能心無掛礙地隨我穿越回現代嗎?
離開齊王府時,恰好碰到朱墨然回來。
他跟我見面總是針鋒相對:“妖婦,你又來攪擾櫻蘭!”
如今我已不是奴婢,在江南有了些才女的名聲,更能在他面前挺直腰板。
“禍從口出,我勸王爺不要如此猖狂,去年王爺在女官選拔中動手腳,致使我落選,真以為自己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覺嗎?”
朱墨然眼中有片刻失神:“怎麼可能?你怎麼會知道?”
果然如此,我猜對了。
我原本只是有些懷疑,故意用話詐他,沒想到真是如此,現實如此不堪。
我突然心寒至極,我閨蜜的丈夫在我的前途上使絆子。
“王爺好自為之吧!你的所作所為恐怕已經驚動了上面,我勸你最近收斂行徑,多抽時間陪陪妻子孩子。”
可事情已經不可挽回地往最壞的境地發展。
皇帝微服下江南徹查科考舞弊案,發現齊王朱墨然跟案子逃不開干係。
7
朱墨然在浙江做了多年親王,跟地方官關係匪淺,他買通一些貪官,讓自己的謀士在會試中拔得頭籌。
不僅如此,女官選拔他也動了手腳,將自己府上培養出的女子包裝成小家碧玉,暗箱操作,讓她頂替我進京參加殿試。
他做這些,是為了把自己人安插進朝廷。
一直以來他以風流才子自居,掩飾自己的狼子野心。
其實他覬覦著江山,渴望左右朝政。
皇帝震怒,七月下旨抄查齊王府。
訊息一出,震驚朝野。
當時我剛剛透過殿試,和同一批入選者在宮中等待分配結果。
每個人都有不同的可能,可能被分配
到皇帝身邊,也可能被分配到皇后、太后身邊,乃至尚衣局、膳食坊等地。
分配前太監發下紙筆,要我們填寫心儀的方向。
我毫不猶豫寫了太和殿三字。
我想去皇帝身邊,我想立刻看到傳國玉璽,我想和虞櫻蘭回到現代。
此時齊王府被抄查,我不敢想象她正經歷著怎樣的劫難。
但結果我被分配到了太后所在的懿德殿。
她是名肅穆的老者,高高在上地教育我:“哀家見多了女人,一眼便能看出你的野心,你在這懿德殿裡,先磨磨心性吧。”
之後有很久,我都沒能見到皇帝。
杭州法喜寺的那次相遇就像夢一場,如今我身在宮中,竟然和他說句話的機會都沒有。
我心急如焚,害怕再拖延下去阿蘭就要出事了。
聽說齊王府上下三百口子全部被捉拿進京,關入大牢等待三司會審。
而我現在無法解救虞櫻蘭,我只是這深宮裡的小小女官,人微言輕,平日只能協助太后處理些後宮瑣事。
後宮其實很齊整,僅有一位皇后和一位賢妃娘娘,育有一位皇子一位公主,關係和睦,壓根沒有宮鬥。
皇帝不好色,他勤於政務,僅有的愛好便是繪畫和木雕。
我為了引起他的注意,利用各種空閒時間作畫,期待畫作傳到他面前。
然而太后命令嬤嬤燒了我的畫。
“你還是心比天高,覺得自己才貌雙全樣樣掐尖兒,就能讓皇帝愛上你是不是?”
我直呼冤枉!
“奴婢發誓絕沒有半點淫邪心思,奴婢只是……只是想去太和殿施展抱負。”
太后冷哼一聲,顯然是不信,罰我去懿德殿外守夜。
懿德殿的後牆別有特色,由藤蘿編織網格,佈滿四時花卉,風一吹,垂絲海棠和薔薇粉粉灼灼。
我無精打采地靠著牆,仰頭看星星月亮。
遠處突然傳來一個慵懶男聲。
“你是怎麼得罪了太后,氣得她把你雪藏,害朕難以見到你。”
8
“陛下?”
皇帝只帶了一個小太監隨行,笑吟吟地望著我。
我很驚喜,不願再耽誤任何一秒,直接問:“陛下說過只要我做了女官,便告訴我傳國玉璽上是哪八個字。”
皇帝歪頭想了想,慢慢道:“似乎確有此事,不過朕記得,當時是說等你成為“朕的”女官後。
”
我現在只是太后的女官。
皇帝看我委屈的神情,似是覺得好笑,用摺扇輕拍我肩頭:“跟著朕走,帶你去看好東西。”
他說的好東西是皇宮內新建的園林,孤山冷湖,松柏葳蕤,竹林瀟瀟,風格大氣,取名鶴離園。
“朕想將這些風景畫下來,編纂成冊,取名鶴離八景圖。”
他要求我幫他打草稿。
我認真應對,把畢生所學發揮出來,西洋的構圖和光影,東方的韻味和留白,我竭力在二者之間取得完美平衡。
皇帝看得極其認真:“你是如何畫出立體感的?朕竟前所未見。”
我當然不能說自己用了五百年後的畫法。
“拾人牙慧罷了,不足掛齒,若要細細論起,我是從北宋郭熙的畫中得到啟發,他的山水有縱深、平遠、中遠多視角……”
我胡謅一氣,皇帝將信將疑:“天色晚了,你先回懿德殿吧。”
見我失望,他又笑起來:“太后是朕的長輩,朕很尊重她老人家,即使很想見你,也不得不有所顧忌。
下次朕會幫你製造機會,讓你偷偷跑出來……”
從這天起,我們便開始偷偷見面。
在水榭,在高閣,在御花園,在放鶴臺……
我很清楚自己在做甚麼,我在用畫技取悅他,希冀成為他的女官。
有一次翻牆而出時差點被守夜人發現。
我跨坐在花牆上,身影躲在玉蘭花樹的高大陰影裡。
皇帝在牆那頭張開雙臂,示意我跳下去,他會接住我。
“到底是誰在那裡?”守夜人越走越近,手中宮燈將玉蘭花樹邊緣洇染出溶溶光暈。
來不及了,我摘下頭上簪釵,咬在唇齒間,以防劇烈跳躍後金珠步搖發出聲響。
然後悄無聲息地向下一躍,被皇帝穩穩接住。
月光下他目光清亮,含笑看著我,輕聲吟一首李煜的豔詞。
“花明月暗籠輕露,今宵好向郎邊去,剗襪步香階,手提金縷鞋。畫堂南畔見,一向偎人顫……”
我頓時面紅耳赤。
這首詞描述的是李煜的小姨子揹著姐姐,半夜跟他偷情,怕驚動別人,特意脫了鞋偷偷溜出宮。
那晚月色很好,我們完成了《平湖明月圖》。
這幅畫我借鑑了民國林風眠的手法,明暗交界處用水墨細細氤氳,營造瑩潤效果。
我畫天,海島冰
輪初轉騰。
皇帝畫水,白鷺輕飛一點洲。
結合得相得益彰,十分完美。
我也忍不住歡欣,仔細欣賞這幅佳作,一轉頭,發現皇帝正在看我。
他的視線停留在我的嘴唇上。
夜風熏熏然拂過,他輕輕向我靠過來,撫摸我的臉……
“別碰我!”我猛然站起。
皇帝訝異:“茵藍不喜歡朕嗎?”
“不,不喜歡。”
他不惱,溫柔地笑起來:“可是朕很喜歡你。”
9
皇帝說起他的後宮,他的皇后和賢妃。
“朕與她們更像是夥伴,為江山延綿永固而結合,誕下皇嗣,平平淡淡,無愛可言。
遇見你以後,朕發現了新的可能,原來男女之情如此愉悅身心……”
我默默聽著,內心重新做解讀。
這不是出軌男慣用的話術嗎?
哭訴自己和原配感情不合,在婚姻裡飽受煎熬,祈求得到女子的憐愛。
我絕不動心。
“陛下,茵藍進宮是為了當女官,不是為了當后妃。”
皇帝盯著我,眸光變得冷肅:“莫非你已心有所屬,是誰?難道是……朱墨然?”
“當然不是,陛下何出此言?”
“你若不惦念他,為何要買通太監和侍衛打聽齊王府的動靜?”
我心一驚,被他發現了。
這段時日我是在打點關係,希求得知宮外的訊息。
沒想到皇帝的眼線遍佈皇宮上下,將我的所作所為查得一清二楚。
我乾脆實話實說:“我惦念的是齊王妃——她曾是我家小姐,對我有恩,我們感情深厚。”
皇帝笑起來:“原來是這樣,朕竟然差點吃醋。
齊王妃與齊王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死罪可饒,活罪難免,但能免到甚麼程度,要看朕的心情了。”
他眼中閃爍狡黠的光,似是覺得這是件好玩的事情。
但我只覺得恨!
齊王妃之於他是一個符號,他視她的性命為草芥,她對我來說卻是活生生的阿蘭。
我們曾在校園裡一起上課一起吃飯,一起意氣風發地憧憬未來。
可是現在她快要死了。
淚水在我眼眶中打轉,萬千激烈情緒在身體裡碰撞。
我想跪下求他饒了阿蘭,我想立刻衝進太和殿尋找傳國玉璽,但我的
自尊不許。
我挺直脊背,千言萬語匯成一句:“我知道了。”
然後我頭也不回地離開。
我相信天無絕人之路,我開始另闢蹊徑。
繪畫終究是取悅人心的奇淫巧技,我想真正接觸朝政,為社稷建言獻策,贏得話語權,讓皇帝正視我,讓群臣尊重我。
民間汛期又至,朝堂上接連多日都在討論抗洪搶險,我在懿德殿都有所耳聞。
我開始整理《水經注》、《河防通議》、《河防一覽》,結合現代的水利工程編寫奏摺。
科學的水利工程,始終貫徹灌溉、防洪、漕運三位一體的指導思想。
黃河沿岸、淮河都應該修築堤壩,堵塞決口,並加築洪澤湖東岸高家堰,以水攻沙,約束淮河入清口,讓兩條大河一起流入海口。
堤壩上種植護坡植物草籽,比如早熟禾、醡漿草、四季青……
它們易於繁殖,能迅速形成草叢密而整齊的生長,且耐寒耐夏,四季皆宜。
我點燈熬油地耗時半個月,將奏摺完成後,先遞交給太后。
她讀完後,四平八穩的端莊面龐上難得露出訝異:“這真是你一人寫成的?”
我不卑不亢地回答:“是,若有晦澀難懂之處,太后儘管問奴婢。”
意思是快問我快問我!我現在懂得超多,地理知識儲備比高三畢業時還豐富!
太后平靜道:“讓小德子替你交到太和殿吧。”
我滿心雀躍,翹首期待皇帝讀完奏摺後的反應。
可我萬萬沒想到,迎來的卻是晴天霹靂。
10
皇帝採納了我的諫言,但是張冠李戴,將我的功勞轉給其他人。
那人是新科進士,將我的奏摺內容用自己的語言組織一遍,在早朝上念出。
眾臣紛紛讚歎後生可畏,他必然前途無量。
我快被氣炸了,憑甚麼!
那晚皇帝在御書房召見我,笑道:“茵藍真是朕的解語花,幫朕解了燃眉之急,這是給你的賞賜。”
他送我一箱精緻絕倫的珠寶首飾。
“我不要賞賜,我只求看一眼傳國玉璽。”
皇帝微微皺眉:“奇也怪哉,茵藍為何對傳國玉璽如此執著?”
當然是為了離開你!離開這個狗屁封建時代!我要帶阿蘭回現代吹空調吃雪糕去!
他看我面色不忒,柔聲問:“你不高興嗎?”
我
冷笑:“草民哪敢?”
皇帝說:“茵藍,你想要的朕都能慢慢給你,但你要耐心。朕從不吝於給予,但不接受索取。”
這話甚麼意思?給我的是施捨我的,但是我絕對不能開口向他要?
我被氣笑了,他立刻問我在笑甚麼。
“魑魅搏人應見慣,總輸他,覆雨翻雲手。”
我引用了後世顧貞觀的詞。
皇帝沒有聽說過,但他敏銳地覺察到我的意思:“你不服?”
我的論文都被剽竊了還想讓我笑著面對?
我目光灼灼地直視他:“臣不僅不服,且為陛下的所作所為感到不恥!”
皇帝猛然起身,抓在桌角上的手用力到指骨發白。
“你敢再說一遍?”
我昂起頭,一字一頓地重複,徹底激怒了他。
“滾出去!給朕滾出去!”
我轉頭就走,他又說:“回來!”
我充耳不聞,直直走出太和殿,兩側太監侍衛都目瞪口呆。
大不了一死,我心裡抱著死念,我就不信死後我還回不到現代。
走回懿德殿,太后已經得知了訊息。
她像是第一次認識我一樣,上上下下將我仔細端詳:“你當真不愛湛兒。”
我愣了愣,才明白她在說皇帝朱湛然。
“不愛!”我梗著脖子大聲說:“一點也不愛!”
太后笑了,笑得前仰後合,看起來很有些為老不尊的和藹。
“傻孩子,你太心急,不懂得循序漸進,湛兒也是有苦衷的。”
“他能有甚麼苦衷?就算貴為至尊也不該竊取別人的研究成果!”
太后緩聲道:“你根基太淺,同樣一份奏摺,放在新科進士手裡可以重逾千鈞,但是放在你這個小小女官手裡,哪個官員會覺得可信?”
我頓時靜了,不得不承認,她說得有道理。
那晚皇帝遣人來懿德殿宣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虢奪鬱茵藍女官一職,放逐出宮,念其在懿德殿領職有功,特許去太和殿瞻仰傳國玉璽……欽此。”
聽到這個訊息時,我被震麻了,還有這等好事?!!
不僅能逃離這討厭的皇宮,而且還可以看清傳國玉璽的八個字。
我跟阿蘭得救了!
11
從懿德殿到太和殿,需要經過長長甬道。
晚上風清月白,腳
下青石板乾淨瑩亮,倒映湛藍蒼穹。
我在空氣中嗅到了自由的氣息。
身心暢快,我想蹦迪,我想跳舞,回到現代後我一定要喝個酩酊大醉。
可是一個黑影擋住我前行的道路,他蒙著臉,匆匆往我手裡塞了張紙,而後迅速離開。
只丟下一句:“寧王妃給你的。”
虞櫻蘭的信!
我立刻開啟那張紙。
“茵藍:
我被關在刑部大牢,能吃能睡,雖然三餐簡陋,但就當是減肥啦。
我現在明白了甚麼是母愛,茵藍,雖然我前路渺茫,但看見初初,我全身便充滿了力量。
聽說你已經透過殿試,入宮當了女官,我為你驕傲,這是你應得的,你總是目標堅定,百折不撓,你想要的東西最終總能得到。
我相信你一定有機會看到傳國玉璽,但我求你不要,這是來自一位母親的懇求,求你,讓我多陪初初一些時日,我愛她,她是我的骨血我的至寶。
茵藍,求求你,讓我自私這一回吧,至少等到我出獄之後,把初初託付給好人家,讓她在養父養母的呵護下繼續長大。這是我此時最大的心願,勝過我對自己的生命的珍視,我求你成全。”
我又哭又笑,讀完了整封信,天知道我有多麼希望她平安幸福。
走入太和殿,臉上淚跡未乾。
皇帝原本正襟危坐,眼中寒光畢露,看到我的淚痕後愣住了,輕柔道:“你哭甚麼。”
我不答,他自覺沒趣,板起臉道:“朕今日口不擇言,說了難聽的話,你不準放在心上,傳國玉璽在這裡,你看吧。”
傳國玉璽底朝下,靜靜擺放在金絲楠木桌案上。
那八個字,像一個乖巧的謎,只要我上前一步,就能徹底解開,徹底贏得自由。
近在咫尺,卻又遠隔天涯。
我不能。
淚水再次流下,為了阿蘭,為了她深愛的初初,也為了我自己。
我雙膝跪地,仰頭看向皇帝:“臣不看了,臣只求能留在宮中繼續做女官,求陛下成全。”
我滿足阿蘭身為一位母親的願望。
但同時我不能放棄傳國玉璽。
我要拖延時間,繼續呆在宮裡為阿蘭斡旋。
等到她徹底平安,併為初初選好領養的人家後,我立刻求皇帝再給我一次瞻仰傳國玉璽的機會。
“好。”皇帝的聲音清脆雀躍,如同玉珠落銀
盤。
他親自扶起我:“你誠心跟著朕,朕必不負你。鬱茵藍,朕封你為首席女官,領職太和殿。”
12
太和殿處於皇宮正中央,是名副其實的權力中心。
女官受職儀式上,皇帝親自為我戴上禮冠。
他的手指自我鬢髮滑下,撫弄我的嘴唇。
“愛卿生得很美,眉如遠山含黛,目似秋水橫波.。”
放在現代職場上這絕對是性騷擾。
我直視他的眼睛,朗聲道:“皮囊都是身外之物,民女只願輔佐陛下,做一正直臣子,除此之外別無所求。”
皇帝笑了,故意親暱地湊到我耳邊,低聲說:“愛卿若能讓朕開心,朕便不殺虞櫻蘭。”
我用力閉上眼,拳頭在衣袖裡攥緊。
從當值的第一天起,我便矜矜業業,白日裡旁聽朝會,晚上在內閣值班。
每一道上達天聽的請命我都知道,每一封披紅的奏摺我都看過。
日月輪轉,星宿更移,古代帝國執行時鏈條齒輪的咬合清清楚楚呈現在我面前。
我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即使我是穿越者,在這歷史的浩瀚宇宙中,我也不過是一顆籍籍無名的小星。
而皇帝遠比我所以為的要辛苦,曾經我看到的他只是一個片面。
他每天晚上十二點入睡,凌晨五點起床,忙起來時連喝水都顧不上。
他是臣子中眼中合格的帝王,百姓眼中稱職的君父。
“鬱官人,這是御膳房剛熬好的梨湯,您嚐嚐。”掌印太監親自端來托盤。
我立刻起身雙手接過:“石公公折煞我了。”
掌印太監掌握著司禮監的生殺大權,等閒不能得罪。
他皮笑肉不笑道:“您喝一盅,另一盅咱家還要麻煩你給陛下送過去。”
我欲要拒絕,他急忙按住我的話頭:“咱家送了三四次陛下都沒喝,只能指望您了,您一送,陛下保準會喝。”
不等我回答,他甩了甩拂塵飄然離去。
我心裡很彆扭,明明跟皇帝沒有甚麼,可週圍人總是有意無意地撮合我們。
我端著梨湯進了御書房,皇帝正在跟內閣首輔議事。
餘光瞟到我進門,他輕聲道:“放下吧。”
我放下托盤,理好他桌上奏摺,行禮離去。
整個過程他都不曾正眼看我一次。
莫名其妙地,我有些失落。
意識到這種失落後,我心中頓時掀起軒然大波。
我在期待甚麼?
可笑,難道我在期待他關注我,就像往常一樣?
這是女子的劣根性嗎?無法完全割捨掉對愛的渴望,幻想被寵愛,幻想成為男人心目中獨一無二的那個。
那晚政事繁忙,皇帝熬到到凌晨還沒睡。
掌印太監三催四請,我很不情願地幫忙勸他就寢。
“陛下,明日還有早朝……”
皇帝眉頭一抬,似乎這才意識到夜色已深。
“抱歉,今日冷落你了。”他因說多了話,聲音十分沙啞。
我立刻竭力撇清關係:“陛下不必這樣說,君臣佐使,談不上冷落與否。”
他閉上眼,忽然沉沉嘆息:“朕已經不年輕了。”
我心頭一跳,只聽他繼續說道:“朕很累,無力玩情愛場上那些欲擒故縱的遊戲,朕說喜歡你,便是真的喜歡。
朕希望你永遠陪在朕身邊,一生一世一雙人,足矣。”
不,我不信,這是他引誘我的新說辭罷了。
當年阿蘭就是跌進齊王的甜言蜜語裡,她是活生生的前車之鑑,我不能再摺進去。
“開啟看看。”皇帝將最後一封奏摺推到我面前。
裡面的內容赫然是對科場舞弊案的最後判決。
這場牽連了朝堂上下數千人的大案終於了結。
齊王被判流放寧古塔。
我拼命尋找阿蘭的名字。
終於在最後幾行看到:
齊王妃虞櫻蘭以及齊王之女朱初初,削去爵位,貶為平民,不得再與皇族通婚。
13
我在京城護國寺旁租下一座清靜宅院,將虞櫻蘭和初初安頓在這裡。
虞櫻蘭很瘦,枯瘦如柴,刑部大牢裡終究不是人過的日子。
我看到她忍不住落淚,反而是她握著我的手安慰我:“沒事呀,以前天天在宿舍樓下跳繩都沒瘦,現在可算瘦下來了。”
我將平日攢的金銀首飾都給了她:“你拿去買吃的,好好補滋補身體,我已經派人在城裡物色合適的人家了……”
虞櫻蘭的臉色灰敗下來,她摟緊懷中的初初:“能不能再等一等,初初她,還不滿兩週歲。”
我們都哭了。
女性柔弱的脊背上,承載了多少荷重?
虞櫻蘭不再提起朱墨然,我也不提,想來他們已經徹底決裂了。
“茵藍你在宮裡也不好過吧,免不得勾心鬥角。”
有人的地方只有江湖,更何況能進皇宮和朝廷的都是人精。
我每天精疲力竭,但我不怕,反而越挫越勇。
真正讓我懼怕的,我無法宣之於口,特別是面對阿蘭時,我更覺得難以啟齒。
我沒法描述鶴離園的月色、御書房的墨香、花牆下的擁抱……
太久了,我跟皇帝拉鋸了太久,久到我自己都不知道,內心是否還堅定如初。
“慢慢來,阿蘭,你先安心帶著初初生活。”
可我沒想到,離別竟然來得這樣快。
京城忽然大規模傳播一場瘟疫。
初初中招了。
她恬靜的小臉上爬滿紅疹,阿蘭跑遍全城給她買藥。
我也從宮裡拿了藥去看她,小孩發起燒來,大人只能整夜不睡。
我和阿蘭坐在床邊照顧了她一夜,天亮後,初初退燒了,阿蘭卻開始發熱。
“別管我,我能撐住,你快回宮上班。”
我怎麼忍心留她一人,可錦衣衛奉皇帝之命來接我回宮。
“鬱官人放心,陛下會讓太醫為她看病。”
我依依不捨地離開,回到宮中後,我也病倒了。
這種病跟埃博拉病毒有得一拼,我高燒不退,渾身都疼,頭尤其疼,就像有人用電鋸鋸我的天靈蓋兒一樣。
我在半昏迷中哭著喊著找媽媽,每次驚醒時,都能隱約看到皇帝坐在我身邊。
他握著我的手,用溼涼絲綢輕擦我額頭。
“茵藍,朕一直在。”
我閉上眼,淚水自眼角滑落。
14
“陛下……齊王妃……病死了……”
模模糊糊中,我聽見混沌的聲音。
皇帝忽然訓斥道:“退下,不準在宮裡談及此事。”
我主動握住他的手。
皇帝驚喜:“茵藍!你醒了?”
“告訴我,阿蘭……阿蘭還好嗎?”我拼盡全力坐起,緊緊盯著他的眼睛。
皇帝嘆氣:“你放心,她已經痊癒了。”
我的心瞬間落回原位。
“但是……”皇帝逃避我的目光,繼續說道:“她的女兒夭折了。”
初初。
初初夭折了?
我大腦一片空白,呆呆坐著。
“躺下吧。”皇帝扶我肩膀。
但我立刻翻身下床:“我要去找阿蘭,我必須找她!”
“胡鬧!你大病初癒不能見風,朕這就命錦衣衛將她帶進宮裡還不行嗎?”
15
虞櫻蘭如同行屍走肉,彷彿一碰就會碎。
我哭著抱住她,她呆呆地,過了很久也開始哭。
那哭聲太瘮人。
如同受傷的母獸撕裂自己的胸膛,聲腔無處可依,在空氣裡兀自震盪。
“阿蘭,阿蘭,你還有自己,你還有爸爸媽媽還有我……”我哭著求她清醒。
她哭累了,頭重重垂下,聲音如紙片輕弱:“我們回去吧,我想媽媽了。”
“好,好。”我滿口答應:“我這就去看傳國玉璽。”
可是掌印太監急急找到我:“皇上病了!鬱官人,您若是有良心您抓緊去看看!他都是因為衣不解帶地照顧你才會染上病!”
世間安得雙全法?
我站在日光下,感覺自己像被活生生地撕裂了。
司禮監硬是把我押到皇帝的病床前。
皇帝劇烈咳嗽:“讓她走,會傳染……”
掌印太監老淚縱橫:“唉喲我的陛下,這個病得了一次就能免疫,陛下那麼想見她,就讓她留下吧……”
我惦念著阿蘭,守在皇帝床前。
他努力找話跟我說:“聽說茵藍,又想瞻仰傳國玉璽?既然這樣喜歡它,朕送給你便是……”
“不,臣不要,玉璽不能單獨屬於某個人,就如同陛下您,屬於這社稷江山。”
良久,皇帝笑了:“好,既然你不要,那麼朕便替你好好保養,用上等天香紗包裹,放在金絲楠木櫝裡。”
這是借物喻人嗎?即使我不愛他,他也會好好愛護自己。
畢竟愛情只佔帝王宏大人生裡很小的一個角落。
“陛下,該喝藥了。這是最後一副藥,按照療程,陛下明天就會徹底好起來。”
皇帝突然說:“別叫我陛下,叫我阿湛。”
那瞬間,我端著藥碗的手劇烈晃動。
一直以來,我把他當成皇帝,當成勁敵,我努力證明自己不會被他征服。
可他有名有姓,有喜怒哀樂,他叫湛然,他愛畫,他是工作狂。
他笑起來時,眉間會出現溫柔的川字紋。
他會輕聲喚我名字,求我多看他一眼。
“阿湛。”我看著他眼睛,重複一遍:“阿湛。”
然後我吻上他的嘴唇。
16
這最後一副藥有安眠的作用。
皇帝終日忙碌,太醫特意讓他多睡一會兒。
我趁此機會,帶著虞櫻蘭來到太和殿。
身為首席女官,我有權利調出傳國玉璽。
掌印太監似乎預感到了甚麼,試圖阻止我。
我冷冷看著他,忽而勾出一個明豔的笑:“我就算是要半壁江山,陛下也會毫不猶豫地給我。現在我只是看一眼傳國玉璽,怎麼了,您老有意見?”
掌印太監悻悻然退下。
我端出裝玉璽的錦盒,和田玉流動細膩光彩,雕工典雅大氣。
我握住玉璽雕龍鏤鳳的頂端,就在即將翻開底面時。
門外傳唱:“皇上駕到——”
朱湛然被侍衛們扶著,踏進太和殿,他曾經光彩煥然的鳳眸如今黑如深淵,痴痴凝視我。
“茵藍,朕剛剛夢見你要離開,朕說甚麼也不敢睡了,朕只想……看著你。”
大殿的金石地面光可鑑人,窗外天光雲影倒映在其上。
我們之間彷彿遙隔雲端。
“茵藍?”皇帝小心翼翼看著我,似乎盼望我再喊他一聲阿湛。
但我做不到。
他逆著光,身上流動金芒,鳳眼哀慼柔軟。
這是我看他的最後一眼,深深印入腦海。
而後我轉頭掀開傳國玉璽的底,徹底看清那八個字。
“離於愛者,無憂無怖。”
就在我即將自由的這個瞬間,我明白了失去的意義。
我所以為的獨立自主,換個角度,就是怯懦自私。
因為我懼怕傷心,我患得患失,所以我寧願不開始。
不愛,雁過無聲,逝水無痕。
一切都未發生,我不增不減,我自以為不傷心。
17
重回現代。
虞櫻蘭向學校請了兩週假。
我陪她去散心。
城市裡高樓鱗次櫛比,街上車水馬龍。
虞櫻蘭的身體快速恢復,那場穿越未在我們身上留下任何痕跡,只是心老了。
過去嘰嘰喳喳熱情洋溢的虞櫻蘭不見了,她總是沉默。
過去積極進取的我也安靜了,用太后的話來說,是被磨平了心性。
“走吧,回學校寫論文。”虞櫻蘭拉著我回去。
離
於愛者,無憂無怖。
我們已經得知了那八個字,好歹能應付畢業論文了。
我們穿上防塵服,再次走進存放傳國玉璽的恆溫室。
導師迎上來,奇怪地看著我們:“你們來這裡幹甚麼?還不快去明代書畫院查資料,寫你們的畢業論文。”
“我們的論文課題,是找出傳國玉璽上的八個字呀。”
導師像聽到了天方夜譚:“甚麼?這八個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哪裡需要你們去找?不就是離於愛者,無憂無怖嘛。”
我們震驚,撲到恆溫櫃前,傳國玉璽側放著,底部的篆體“離於愛者,無憂無怖”八字纖毫畢現,十全十美。
導師獨自唸叨著:“你們上課是怎麼學的?忘了我講過的?傳國玉璽自明淵宗朱湛然那代起,就被妥善保護,用上等天香紗包裹,放在金絲楠木櫝裡……”
原來,原來。
我走之後,皇帝就兌現諾言,將傳國玉璽仔細保養,千秋萬代,代代相傳,直到二十一世紀的今天,仍然完美如新。
這就是帝王的愛。
看著恆溫室裡幽幽靜靜的傳國玉璽,我彷彿與皇帝再次見面。
我聽見了他的心跳,被他溫柔的眸光籠罩。
我想起了與他的最後一個吻,也是第一個吻。
吻完後,他告訴我“離於愛者,無憂無怖”的來歷。
摘自《妙色王求法偈》。
“是一切恩愛會、無常難得久、生世多畏懼、命危於晨露,由愛故生憂,由愛故生怖,若離於愛者,無憂亦無怖。”
(完)
作者:硯蘭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