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出生時被路過的“大仙”算出不祥之兆,所以當大姐嫁給丞相長子,二姐嫁給將軍獨子,三哥娶了太醫院院正長女之後……
我這個倒黴的“死”丫頭,被我爹大手一揮,打發給了橋洞下拿著破碗乞討的傻乞丐。
誰料我們前腳拜完天地,後腳他就認祖歸宗,成了當今皇上的獨子。
後來周家所有人匍匐在我腳下求我高抬貴手放他們一條生路時。
我笑,“生路嘛,死的盡頭就是了。”
“祝各位,走好。”
1
得知父親要把我嫁給乞丐的時候,是三哥成親那天。
因著我從出生開始就被喻為不祥之兆,所以成親這種吉日,我一向是不能出現在院前的。
我被關在後院柴房裡,對著頭頂的那扇小窗發呆。
前院鑼鼓喧天,後院寂靜如水。
月影投在牆上,像是觸不可及的光。
彼時我爹在前院大手一揮,說今天高興,就為街上的乞丐佈施。
在這些人中,有一個,成了我的夫婿。
我知道這件事是在第二天,小巧跟我說:“小姐,你的親事定了。”
“還有……姨娘死了。”
我是跪在姨娘屍體旁邊聽周夫人訓話的。
姨娘的眼睛還睜著,手裡緊緊握著的,是那年老爺送她的玉佩。
不值錢的東西,樣子貨。
對著死人,周夫人似乎很開心,她講話的時候聲音帶笑,肩膀都在細細抖動著。
“這賤人實在是不知好歹,千羽啊,老爺給你指了門好親事,你還不知道呢吧?”
我低著頭,餘光還能看見姨娘的衣角。
那是她這麼多年來唯一一件好衣服,還是她當年榮寵的時候我爹賞給她的。
是上好的蘇繡,顏色這麼多年也未褪。
死物不變,活人卻變。
這麼多年都沒拿出來的衣服,卻在知道女兒婚事的時候拿出來,以為這樣就能勾起舊情。
可薄情郎,哪有舊情?
老爺甚至懶得應對姨娘,一根白綾,就了結了她的生命。
這就是下人的命運。
我抬起頭看向座上的周夫人。
“賤蹄子,還敢用你的髒眼睛看主母!”她身邊的僕人最先發難,上前來狠狠踹了我一腳。
座上的富貴女人卻在笑,她說:“算了,咱們四小姐,就要出門
子了。”
“大喜的日子,都別動氣。”
我握住雙手,壓制住自己輕微的顫動。
三個壯僕衝上前來壓制住了我的身體,有人開始往我的臉上撲粉,有人拿著胭脂塗在我的唇上。
周夫人坐在堂上,輕飄飄地揮一揮手,一頂紅蓋頭就遮住了我的眼睛。
“叮噹”一聲,兩個銅板被丟在地上。
她說:“新婚第一天,就別跟著夫君去乞討了。”
“這是賞錢。”
精美的繡鞋映入眼簾,她彎下腰在我耳畔陰惻惻地說:“就當是你們母女倆,這些年給我家做狗的恩賜。”
我激烈地掙扎起來,卻還是被人壓著出了門,路上我聽見了許多聲音。
“哎呦,這晦氣終於走了。”
“她那個娘也死透了,聽說死的時候還在為這禍害精求情,被主母生生拔了舌頭,流了滿地的血。”
“快別說了,活人死人一起出門,她們也是可憐。”
我心頭狠狠一跳,眼角又看到一抹上好的蘇繡。
邁出門的那一刻,我猛地向旁邊一撞。
“幹甚麼啊!屍體都掉出來了!”
我用力扯掉蓋頭,掙開身邊人的束縛手腳並用地向前爬。
“娘!”
我聲嘶力竭地向前撲去,看著面色鐵青的女人,她直直地看著我的方向,像是死也放不下女兒。
“快攔著啊,都是死人啊!”
“娘!娘!”我掙扎著向前,終於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合住了她的眼睛。
被人群拉得越來越遠的時候,我的眼睛已經流不出眼淚。
我又想起小時候,我依偎在母親懷裡,指著天上的星星問她:“姨娘,我們還要多久才能出去啊?”
她說:“千羽,我們好好活著,總有一天,我們能走出去的。”
娘,你看見了嗎?我們走出來了。
娘,閉上眼睛去吧。
女兒一定!一定好好地活下去。
再苦再難,也好好地活下去。
2
被人拉出周家院子,我在破財的茅草屋裡壓著拜了堂。
蓋頭被掀開的一瞬間,我看清對面的男人。
“娘、娘子……”他結結巴巴地叫我,眼神裡都是無措。
我拿出帕子,擦掉了他的口水。
“噗嗤”,熟悉的聲音響在耳畔。
“四
妹啊,真是找了好夫君呢。”嬌俏的女人挑釁地望著我,語氣裡滿是鄙視。
“大姐”,我不著痕跡地把還在咬手指的男人往身後拉。
“別躲啊!讓我也看看四妹夫。”女人卻不想順我的意,玩味地伸出手想要把我身後的人拉出來。
“大姐,姐夫快散值了,你還不回去嗎?”我狠了狠心,拿出了殺手鐧。
“啪”的一聲,我狠狠倒在一旁,臉上浮出清晰的掌印。
“娘子!”剛剛還在害怕的男人衝到我身前,指著大姐說:“壞……壞女人!”
大姐冷笑一聲,一腳把他踢開就衝著我走過來。
“一個傻子還想護著別人。”
“小賤人!還敢提淮之!看我今天不……”
“婉兒,還不回去嗎?”沉穩的聲音在她身後響起,我又見到熟悉的人。
付淮之。
大姐只得恨恨地放下手,上前撒嬌道:“夫君,怎麼到這裡來了?這裡髒得很,我們回去吧。”
付淮之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說:“千羽,若是有需要我幫忙的,就來府上找我。”
我笑,覺得付淮之還是一如既往的冷漠。
比如當年我們兩情相悅,但一聽說我的“不祥”命格,他就自請娶了我金尊玉貴的大姐。
比如大姐總是明裡暗裡地羞辱我,他卻還要不冷不熱地扔下一句關心,讓我的處境更加艱難。
我打心裡覺得他們夫妻倆是絕配,一個真惡毒,一個假君子。
所以我微微福身,等著這兩夫妻演過戲之後離開。
前腳送走瘟神,後腳又迎來了閻王爺。
周老爺連門都沒進,就在屋外讓下人傳話。
“今你既已出閣,那往後種種皆與周家無關,萬望謹記。”
小廝趾高氣揚地傳完了話,嫌棄地看了一眼屋裡的陳設說:“大家都睜開眼睛看看,別以後淪落到服侍這種人來。”
我咬緊牙根惡狠狠盯著他。
“四小姐,還不快說知道了,我們好回去交差!”
我抬起頭,遙遙地看著院外那華貴的馬車說:“我記得了,今日既嫁,便與周家再無瓜葛。”
“同樣,周家生死,也與我無關。”
我上前一步死死拉住眼前的小廝,一字一頓地說:“還望你,將這句話……一起轉達!”
小廝不耐煩地扯開我的手,嫌棄地拍了拍剛剛被我沾過的地方,扯著嗓子叫起來
:“哼,甚麼東西,你們這種下賤人還想跟周家扯上關係。”
他指著我身後的男人說:“一個傻子,一個晦氣,還想翻天不成!”
“嗖”的一聲,有箭矢破窗而來。
不過一瞬,眼前的人就瞪大了雙眼捂住脖子倒了下去。
血從他的嘴裡冒出來,箭羽穿透了他的脖頸。
尖厲的聲音在屋外響起,“聖!旨!到!”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令皇太子季晏川攜妻即刻搬入主東宮,欽此!”
傳旨的太監笑眯眯,他狠狠踹了一腳死透了的小廝,“甚麼東西,也敢糟踐遺落在外的皇子。”
轉過身對著我說:“娘娘,接旨吧。”
“您的富貴……還在後邊呢。”
我走出茅草屋,看見低眉順眼陪著笑的周老爺,他說:“乖女兒,這都是爹眼光好。”
我笑,“周老爺忘性大,一刻鐘前說的話,現在就忘了?”
他臉色大變。
我說爹,你可得記著。
記著這些年你們的苛待,記著我娘今日的慘死,記著我數年來滔天的恨意。
只有這樣,待你下地獄時,才不覺得不甘。
3
進宮前要走一條長長的官道,馬車內一片寂靜。
我低著頭,沒去看身邊的人。
“周小姐害怕了?”坐在一旁的男人淡漠的開口。
我勾了勾嘴角,對上了一雙琥珀色的眸子。
不久之前我曾在周府柴院的小窗外見過這雙眼睛的主人,彼時他說:“這是一條無比艱險的路,你想好了嗎?”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我說:“人生盡頭不過一死,臣女願做殿下手中刀刃,為殿下鋪路!”
他笑了一下說:“你記得我?”
我搖搖頭,說我們並未見過。
他笑,“小騙子。”
我紅了臉,“殿下那時不過是痴傻乞丐,民女路過幫忙也是應該,殿下終究要登至高之位,民女未曾見過殿下。”
除夕的時候,我跟著下人一起出門採買,見著幾個富家子弟圍在一起踢打一個小乞丐,我上前去救了他,又因著除夕前夕,我給了他一個銅板。
那是我身上僅有的一個銅板。
可面前的人太可憐,讓我不忍心。
我笑著說:“小乞丐,新年好。”
他眨了眨眼,問我姓名。
我胡謅了一
個,跟著家裡的下人回去了。
我一直記得,因為這人有一雙琥珀色的眼睛,漂亮的不像話。
那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現在這四周無人,他不再裝作痴傻的樣子,隨意地跟我講著話:“周千羽,那一飯之恩,我這就還你。”
我低著頭不看他,“殿下,臣女不曾對你有恩。”
他冷哼出聲,還是叫我小騙子。
車輪咕嚕嚕地往前走,他挑了挑眉,片刻後他突然湊近我輕聲說:“周千羽。”
“你得說話算話,為我拼死。”
我看著他的眼睛像是陷入了某中旋渦,我輕聲好,“殿下,臣女絕不後退。”
他笑,“周千羽,需要你拼死的那條路,來了。”
與此同時,馬車緩緩停下,車伕恭敬說道:“娘娘,到了。”
我轉過頭,季晏川重新變成了痴傻的樣子,他眨眨眼睛問我:“娘子……我們到哪裡啦?”
我低笑著安撫他,“別怕,是回家了。”
他附耳道:“唱戲要認真,別笑。”
我點點頭,小心地扶著他下了馬車。
最先見的,是當今皇上。
我行了禮之後就伏在地上,季晏川跪在我身邊扯我的衣角。
“娘子,他們是誰呀?”
皇上立刻紅了眼睛,皇后更是誇張,精緻的手帕哭溼了一片,憐惜地把季晏川攬到自己懷裡。
“這麼多年,活活把孩子的病給耽誤了。”她哭得傷心,我冷靜地念季晏川分給我的臺詞。
“皇后娘娘不必擔心,太醫已為殿下把過脈,殿下只是心智稍弱,只要加以調理,還是可以恢復的。”
皇后有一瞬間的靜默,她掩飾得極好,我卻分明從中讀出了咬牙切齒的意味。
她說:“那就好。”
走出大殿,我長舒一口氣,感覺胸前憋悶之意一掃而光。
身邊的人倒是悠悠然。
“殿下真是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之人。”
我誇他心大。
“千羽也是精於戲曲之道的人呢。”
我當他誇我演得好。
“殿下謬讚,妾身之前在西市學過幾招,有機會的話可以給你演演。”
“那我記下了。”
他倒是不客氣。
我們慢慢走著,正是日落時分,天邊是火紅的雲霞。
“千羽怎麼不問呢?”
他突然發出這樣的感慨。
我要問的應該有許多,比如他作為皇子為何在外流浪多年,比如為何以痴傻狀態應對他人,比如……他怎麼回來的這宮廷,再比如……我們要怎麼一起活下去。
可我只是望著天邊那抹雲說:“我做殿下讓我做的,殿下也要完成答應我的,這就夠了。”
他笑,“是周老爺愚笨。”
“竟使明珠蒙塵。”
4
季晏川跟我睡在一間屋裡,因為對外他還是一個痴傻的需要我照顧的孩子。
住進來的第一天,我見到了一個熟人。
“小巧!”
我激動地握著她的手不鬆開。
小巧是這些年在周府裡唯一一個會救濟我跟姨娘的人。
“小姐,你怎麼樣?”
“我沒事,你呢?”
因著跟我有幾分交情,小巧在周府沒少受人排擠,出嫁那天我是想帶她走,但我前路未卜,實在不想她跟著冒險。
“我沒事。”小巧拍著我的手說:“小姐莫擔心,姨娘的屍首我已經葬了。”
我又湧上淚來,扯了抹笑跟她說:“謝謝你,小巧。”
轉過頭就看見季晏川坐在桌角喝茶,他說:“主僕情深,我很感動。”
我走過來跪在他面前說:“多謝殿下。”
他拍拍手示意我起來,“凡是合作,必得公平,喏,我也找到周小姐的弱點了。”
“這樣,我夜裡就得安枕了。”
我站在原地,手腳冰涼。
我第一次意識到,能蟄伏數十年的人,是不會允許自己有弱點的。
我能站在這裡,不過是他需要我。
第二天,我收到了牌子,是大姐想要見我。
我恭恭敬敬地交了上去。
季晏川正在擺七巧板,這是皇后拿來給他解悶的東西,好像真的把他當四歲孩童。
“周家的人?”
我點點頭說是。
他突然笑了一聲,看著我說:“千羽,我跟你說的通通作數。”
我站在原地,思索這人到底哪句話是真哪句話是假,他說的話那麼多我都快要記不得了。
他笑,“我不太習慣把柄捏在別人手中,你知道我這麼多事,我心裡害怕,也是常事。”
“把跟你交心的僕人帶過來,一方面有利於我,另一方面……也有利於你啊。”
“你不想她陪陪
你嗎?”
我覺得他真的很適合做皇帝,皇家的假面技藝他哪怕生活在宮外這麼多年也學了個十成十。
比如這番話,就誠懇得像是真的極為我考慮。
他接著說:“千羽,我說過的,我跟你一樣……都希望周家完蛋。”
周家是皇后的勢力,季晏川想要他死的心跟我一般無二。
我分辨了一番,覺得這句話是真話。
於是我乖巧地起身,應下了大姐的約。
轉身出門之前,季晏川叫住我。
他敲著面前的七巧板許久才說:“千羽,大膽一點。”
“我給你兜著。”
我勾了勾嘴角說:“殿下,妾身不會讓您失望的。”
我一定鬧出個大簍子,那一定會是一個……需要您替我兜著的大麻煩。
5
周婉兒進宮的那天是個好天氣,小巧在我面前給我遮陽,“娘娘,太陽太大了,我們回吧。”
“是啊,太陽真的很大。”
是我在周府時鮮少得見的陽光,偏院常年陰冷,門外觸手可及的暖陽也在人人唾棄中成了我不該碰的物品。
有人揹著光朝我走過來,一如當年。
只不過那時我縮在角落裡,看著趾高氣揚的女孩小心翼翼地叫:“大姐。”
而現在她用淬了毒的眼神狠狠盯著我,還是要彎下腰叫我:“娘娘。”
“姐姐,你瞧,今日的太陽,真的很大呢。”
周婉兒抬起頭來望著我,皺著眉轉過身看身後的太陽。
“陽光罷了,娘娘這等貴人,還當是甚麼稀罕的物件不成?”
我嗤笑一聲,對著她點頭說:“大姐說得對,這都是不值錢的東西。”
我眨了眨眼,對著她笑。
“可是……這以後就會變成姐姐最珍貴的東西呢。”
她疑惑地看著我,彷彿下一秒鐘就會熟練地罵我作小賤人。
我想,以後她罵我的日子多著呢,現在,我就不聽了。
庭廊前落了一地的血,有嬤嬤上前來勸我回避。
“娘娘身份尊貴,別見了這汙穢。”
我坐在背陰處,腳尖堪堪碰著陽光,像是陰暗與光明的交錯線。
我突然有點想笑,想著我從卑賤者升為高貴者不過是一瞬之間的事情
。
世間際遇,真是奇妙得可怕。
唯一不變的,還是熟悉的咒罵聲。
“周千羽!你這個賤人!你敢這麼對我,我讓你不得好死!”
於是我擺擺手對著嬤嬤說:“不必了,我就留在這裡。”
我說:“我也想知道,別人的痛苦,是不是能讓我快樂。”
我覺得能。
這是我捧著周婉兒眼珠時的唯一想法。
我蹲在還在四處掙扎的周婉兒面前,輕聲問她:“姐姐,現在……你還想看見陽光嗎?”
“賤人!”她嘶吼著朝我撲過來,被人死死攔住。
我輕笑著叮囑其他人,“將付夫人安安穩穩地送回去,別出了岔子,知道嗎?”
“是!”
小巧站在我身邊很久都沒說話,直到人都走淨了才將一個帕子覆在我眼睛上。
她說:“我就當你是真的開心。”
我說小巧,我是真的開心。
我早就想挖了她這雙漂亮的眼珠了,從看見小虎屍體的那一刻,就這樣想了。
小虎是我養的狗,小土狗。
不知道是從哪裡闖進周家來的,渾身上下髒兮兮的,姨娘跟我卻都很喜歡它。
可能是偏院裡生氣少,多一個活物,就好像我們跟這世間多幾分聯絡一般。
於是我們就悄悄地養著它,用我們從牙縫裡省下來的食物養著它。
我給它起了個健康的名字,叫小虎。
本來這是隻有我們知道的秘密,直到有一天,我帶著小虎曬太陽,碰見了來找茬的周婉兒。
我看著她一步步走近,拖著小東西縮在牆角,小聲叫她:“大姐。”
她有那麼漂亮的眼睛,笑起來的時候好似有慈悲從中盪漾。
她說:“四妹在曬太陽呢?哎,四妹養了新寵物?”
她說:“姐姐就要過生辰了,四妹想好送甚麼禮物給我了嗎?”
她說:“沒關係,就用這小東西漂亮的眼睛,來做姐姐的禮物。”
我一輩子也忘不了那天的夕陽,和著血一般的灑在地上。
日暮降臨,帶走的不只有日光,還有如日光一般的生命。
我挖了個坑,埋了小虎。
當時我想,若是有一天,我也能決定她的生殺大權,我只想要她那雙漂亮的眼睛。
因為我終歸是比她慈悲的。
我做到了。
6
我去叫季晏川一起吃晚飯的時候,他還拿著那些七巧板,纏著一個老嬤嬤教他。
直到看見我,他撒著潑說要跟我一個人待著,屋裡才變得空無一人。
“千羽倒是比我想象得更厲害一點。”
我跪下來說:“殿下,妾身犯錯,願受責罰。”
他微微笑了一下,對我不走心的道歉下了定義。
“假話。”
他扶起我說:“這可怎麼辦呢?周家要出大事了。”
“我帶千羽回趟家怎麼樣?”
第二天一早,比周老爺上朝的時間更早一刻鐘,我們就頂著寒霜站在了周府門外。
“千羽,昨日忘問你了,覺得開心嗎?”
“挖了一雙漂亮的眼珠。”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誠實地說:“回殿下,是開心的。”
他說好。
周老爺見著我們,連外袍都顧不得披,急匆匆地跑出來跪下。
“見過太子殿下。”
季晏川瞪起圓乎乎的眼睛,在我和周老爺之間轉來轉去。
小巧逮到自己表現的機會,大聲說:“瞎了不成,看不見太子妃娘娘?”
我在心裡佩服她,真是將狗仗人勢一詞學了個十成十。
周老爺還沒反駁,季晏川就大聲地說:“對對!”
生怕別人不知道我是借了誰的勢似的。
周老爺只好重新俯身道:“臣見過太子妃娘娘。”
我笑,“爹,咱們父女,不說這些。”
卻沒人要他起來。
周老爺跪了半晌,季晏川才開口說:“娘子……我渴了。”
我順勢帶著所有人進了府。
相比於周老爺,周夫人就沒那麼冷靜了。
她眼睛紅通通的,像是狠狠哭過一場。
我覺著稀奇,多瞧了一陣子。
“賤蹄子,還敢用你的髒眼睛看主母。”她身邊的僕人經歷了這一遭變故還是隻會說這一句話。
我身邊的人輕輕鬆鬆將她攔下來。
“咯噔”一聲,她的胳膊就在空中晃盪。
“刺殺太子,可是死罪。”
季晏川身邊跟著的侍衛冷淡地給出結論,下一秒鐘,刺眼的紅就在我眼前落下來。
眼前一暗,有溫暖的手臂撫上我的眼睛。
“千羽,這人用哪隻腳踹過你?”
我的大腦開
始當機,意識卻只能跟著他的語句行事。
“右邊。”
他“嘖”一聲,像是喟嘆,“砍錯邊兒了。”
“啊!”又是一聲慘叫,我聽見刀沒入身體的聲音,聽見血液噴湧出來的聲音,聽見重傷的人在地上翻滾的聲音。
我握緊了身側的拳頭,心上止不住地湧上來快意。
恍惚間,季晏川彷彿在我耳邊笑了一聲。
很輕,我睜開眼就消失不見。
我們剛入門就要了一條性命,再看不清形勢的人也乖乖跪下,好聲好氣地問我們想要甚麼。
只有周夫人,恨恨地對上我的目光問:“敢問太子妃娘娘,小女是犯了甚麼過錯,要經受這種對待。”
我覺得好笑,還是問她:“那敢問夫人,我是犯了甚麼過錯,才要經受你多年折磨呢?”
眼前的夫人逐漸猙獰起來,她漲紅了臉,像是忍了再忍。
“娘娘說笑了,若有過錯,也都是我的過錯,跟我女兒有甚麼關係呢?”
她言辭真摯,跟那天對著死人也能笑出聲的人並不一樣。
像個真正慈祥的母親。
我看著身邊還在對著茶水發呆的季晏川想了想,才對周夫人說:“夫人所言極是,夫人教女無方,自然也要受些責罰才好。”
她微微一愣,目光轉向周老爺。
“娘娘……”
我像是才反應過來一般地說:“周老爺還不上朝去嗎?”
季晏川湊近我,氣息噴在我的臉頰帶來些許癢意,他懵懂地看著周老爺,模仿我的語氣說:“周老爺還不上朝去嗎?”
片刻後,屋內只剩下周夫人。
她像是還不能接受周老爺輕而易舉的拋棄,只是怔怔地坐在原地。
季晏川又收回目光,重新跟他碗裡的茶葉作鬥爭。
周夫人像是突然回魂,爬著向前對我說:“千羽,從前都是我的不是,我做錯了。”
“就到此為止吧,行嗎?你要打要罰都衝著我來!衝著我來!”
“要我這條命,要我這條命也行。”
她瘋瘋癲癲的,拿著地上的刀劍就往脖子上戳。
我攔住了她。
我說:“母親,可不能到此為止啊。”
“我大姐姐只是沒了眼睛,二姐和三哥,還好好的活著呢!”
我說:“你得看著,看著至親都離開人世。”
看著所有人都離你而去
,看著自己憤恨無比又無能為力,看著血緣親情……生生斬斷。
這才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周夫人徹底撕掉自己的偽裝,她被拖出去的時候還在聲嘶力竭地喊著:“周千羽!你休要動我的孩子!”
“周千羽!你衝著我來!”
“你這賤人!就該把你跟你的賤人娘一起送上西天!”
“忍了你們母女這麼多年倒給了你飛上枝頭變鳳凰的機會。”
“你這賤蹄子!你害我女兒你不得好死!”
我搖著茶碗想,不得好死也是好的。
應該能見到我娘。
7
屋子裡靜了許久,季晏川才開了口。
“人是沒有往生的。”
我笑,“看起來殿下不信神佛。”
“鬼神之說做不得數。”季晏川輕飄飄地說:“若是舉頭三尺有神明……”
“為甚麼不伸出手搭救我一把呢?”
我轉過頭,看著他的面容,額角有一道疤。
歲月更迭,卻留下痕跡。
他看著我的眼神撫上那道疤,“街頭的乞丐總是打架,這都是常事。”
我沒再說話,若論悽慘,誰能比得過季晏川呢?
我站起身對他行了個大禮,“殿下,臣女定竭盡所能。”
他笑,拉起我說:“竭盡所能?你先學著信任身邊的夥伴再說吧。”
我扯開嘴角笑了笑,並不驚訝他能看出我的擔憂。
朝堂官員,高門主母,就這麼被我騎在頭上欺壓,怎麼能善後。
今日進門之前,我都以為季晏川是來捨棄我的。
我想,就算那樣,也要拉著周夫人下地獄。
還好,還好。
我還在人間,她卻要去地獄了。
“接下來,準備怎麼做呢?”
季晏川坐在馬車一旁看著我問。
“嗯……等著人找上門來吧。”
唇亡齒寒,人人自危。
我沒等多久,就見到了周茹兒。
“二姐。”
來人背對著我,穿著一身鵝黃衣裙,好像還是在周府的時候,那個會對我說小心的姐姐。
她轉過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禮叫我:“太子妃娘娘。”
“若是求情,二姐不必說了。”
若說整個周家我能對誰心軟一二,也就只有周茹兒了。
以前周婉兒每每離開我的院子,總有食物出現在我的門前。
或是糕點,或是水果,再不濟,也是新鮮的玩意兒。
若是我開門開得快了些,就會看見穿著黃色衣衫的姑娘面色慌張地向外逃跑。
在我無數掙扎生存的夜裡,總是恍惚著將這一抹黃當作從天而降的光。
所以她出嫁的那天,我是真心實意地希望她幸福的。
“小林將軍待姐姐還好嗎?”我笑著問她。
“千羽”,她伸出手,我沒躲。
就一巴掌,是我該得的。
“千羽啊……”想象中的疼痛沒有到來,那雙白嫩的手輕輕放在我的肩頭,拍了拍我的肩膀。
她說:“我可憐的妹妹,終於熬出頭了。”
我一剎那紅了眼眶。
我想,上天待我還是不薄的。
我握住了她的手說:“二姐,我會保你平安的。”
她笑,說讓我好好照顧自己。
第二日,小巧慌里慌張地敲開門,連看見季晏川也顧不得。
“二小姐,二小姐出家了。”
“你說甚麼?”
季晏川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像是有些憐惜。
他說:“我要是千羽,就會開心,不會流淚。”
我心裡覺得他說得對,在那能吃人的周府,起碼有人是站在我身邊的,我應該開心。
但是……那是周茹兒。
“二小姐留下了和離書,一早就進廟去了。”
我顫抖著身子好一會才找回我的聲音,“套車!套車!”
“千羽。”季晏川搭上我的手,緩緩地說:“就算現在去,還能改變甚麼呢?”
甚麼也改變不了。
我的大腦再次給出答案。
“我要去。”像是在乾涸的沙漠裡走了三天三夜,我緊緊抓著季晏川的手說:“我要去。”
那是我唯一不想傷害的人。
是我年少時日日期盼的光。
我得去見見。
緊趕慢趕地到了廟裡,二姐正在門前等我。
她眉眼溫和,那頭烏黑的秀髮卻消失不見。
“二姐……”
她微微福身,“娘娘該叫貧道慧圓。”
“娘娘,貧道等在這裡,是為了給你這個。”
一封輕飄飄的信放到了我的手上。
她說,這是她的紅塵緣。
如此,她就安心了。
9
“千羽,我的小妹,看見這封信的時候希望你沒有流眼淚。
也希望你,能原諒我這個懦弱的姐姐。
我自小就知道你過得苦,真的很對不起,甚麼也不能為你做。
千羽,母親狠毒,父親薄情,大姐驕縱,弟弟冷漠,我每日都覺得愧疚,踩著你的血肉快樂。
千羽,身世甚麼的都做不得真,那和尚都說的假話。
我的妹妹,是個出生那天就會歪頭看人的小姑娘。
那天,天上沒有黑雲,那天陽光明媚,萬里無雲,我在心裡祈禱,這是一個妹妹。
上天如我所願。
我在心裡想,你應當叫阿暖。真的抱歉,不能親口跟你說這些了。
千羽,前塵往事都不作數,你為自己活吧。
今日紅塵斬斷,我會日日在佛前為你祈福,願你平安和樂。
另,我也會日日懺悔,替姐姐,替母親,替父親。
千羽,好好活著。
別為我傷心。”
出生那天沒能下起的雨,在今日落下。
我透過雨簾看著周茹兒越走越遠,直到看不清身影。
“千羽,別哭了。”季晏川撐著傘,站在我身邊輕輕拍著我的背。
我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我正在流淚。
不知道是為手中的這封信,還是為這輩子都不能再見的人。
我想,應當是後者。
這天的雨下得太大,竟讓我這從不生病的人也燒得昏天黑地。
我做了個夢,夢中姨娘溫和地叫我的名字。
“千羽,到娘身邊來。”
她溫溫柔柔地笑,我就手腳並用地向她爬去。
那是我這漂泊人生的彼岸。
“娘,別離開我。”
我恍惚著蜷縮在她身體裡,纏著她給我唱幼時聽過的搖籃曲。
“千羽,醒醒。”不屬於此時此刻的聲音卻在耳邊響起。
“千羽,醒一醒。”
我不願意鬆開手中的溫暖,想要就這樣永遠窩在姨娘的懷裡,再不見仇恨。
“千羽,回去吧。”姨娘輕輕拍我的背,說她希望我回人間。
我來不及拒絕,就看見眼前一片白。
“千羽。”
我眨了眨眼,乾澀地叫:“殿下。”
我突然就有點委屈,我說殿下
,我又失去了親人。
“殿下,我原本不想的……原本,我是不想的。”
我想過的,縱使周家覆滅,我也會保二姐周全。
哪怕她恨著我。
季晏川沉默許久,才坐在我身邊,手腕輕輕搭上我的眼睛。
他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帶著些縹緲的虛空。
他說:“我小的時候,見過我娘。那時候他們叫她,貴妃娘娘。”
“父皇很寵愛她。可皇后娘娘討厭她,她總是來找麻煩,我娘就總是哭,一開始自己哭,後來就抱著我哭。”
“父皇護著她,可總不能時時刻刻都護著她。於是在某一天,皇后娘娘浩浩蕩蕩地走進來,以私通之罪絞殺了她。”
“多可笑,她都沒見過那個人,一句辯駁的話都說不出來就死在殿前。連我父皇的面都沒見著。”
季晏川悠悠地嘆著氣說:“千羽,那時候我五歲。”
眼前驟然光明,我看見眼前的人。
他無奈地笑了笑,輕聲問我:“怎麼哭了?”
五歲的孩童怎麼在街巷生存,那是我不用問出口也能預想到的艱辛。
季晏川動作很輕地拂去了我的眼淚。
“別哭了。”
“本來就是哄你的,怎麼越哭越厲害了。”
我靠在他懷裡,手裡死死握緊了他的衣角。
“殿下,”我輕聲叫他。
“我們都是沒有親人的孩子。”
我沒頭沒尾地說出這麼一句話。
他很快地接:“所以我可以做你的親人。”
窗外月亮高高掛枝頭,沉默地聽著屋內的承諾。
好像這樣,就能將承諾留下來。
永永遠遠,刻在心裡。
10
第二天醒來的時候,季晏川已經不在我身邊了。
“殿下一早就去上朝了。”小巧這麼說。
我動作一頓,“殿下……怎麼上朝呢?”
季晏川還在以四歲孩童的心智示人,怎麼能上朝呢?
小巧對著我俏皮地眨眨眼說:“娘娘忘了,殿下經過太醫醫治,已經好轉了。”
我稍稍安定,“那就好。”
皇上還是疼愛季晏川,我曾經也疑惑著問皇上為甚麼現在才來找他。
季晏川只是冷笑,“一把年紀卻後繼無人,他不著急誰著急。”
皇后把持後宮多年,
皇上受制於外戚,居然一個成年子嗣都沒留下來。
費盡心機地避開皇后的眼線聯絡上季晏川,時隔多年終於對著自己受盡苦難的孩子流下眼淚。
好像他真的愧疚。
季晏川那時眼神冰冷,他說:“他哭了半炷香的時間,一句都沒提到我娘。”
帝王無情,盛世紅顏,死去就是一場空。
所以這些日子裡,哪怕皇上流水一樣地給他送東西,季晏川也沒有對著他露出一個好臉色。
他倒是總愛拿這些東西來給我玩。
“都是些小東西,討你一笑。”
我就拿著那些根本沒見過的好寶貝,去見了我親愛的三哥。
新婚燕爾,他應該開心的。
為了讓他開心的日子久一點,我還特意等到了最後才來料理他。
可惜了,他不太領情。
“三哥看上去休息的不好?”我抿著茶輕飄飄地問他。
周盛旻忍了又忍,才對著我行禮。
“太子妃娘娘萬安。”
我搖頭,說他說的不對。
“三哥還好好地站在這裡,我怎麼能萬安?”
我說我的心願,就是將周家所有的人扒皮抽筋,丟進十八層地獄。
周盛旻終於忍不住,面色猙獰地說:“你也是周家的人!周千羽!你也是周家的人。”
我看著被人狠狠摁在地上的人說:“是啊。”
是啊,我厭惡周家,更厭惡自己身上流著的周家的血脈。
我歪了歪頭說:“可是,我只是周家的女兒。”
我扯開嘴笑了一下,“哥哥你,可是周家的兒子。”
唯一的,兒子。
姨娘曾經懷過一個孩子。
那時我們被一起扔進偏院,冬日裡沒有炭火,棉被也不暖。
我被凍得整夜整夜哭。
姨娘實在沒辦法,跪在周老爺書房整整一夜。
美人流淚也是美人。
美人落魄更是動人。
後半夜周老爺走出來,給姨娘披上外套扶她進了屋。
那一夜之後,姨娘有了身孕。
我們一向閉門不出,等周夫人發現的時候,姨娘已經有了六個月的身孕。
我還記得那天夜深,我們因著沒錢連根蠟燭都沒有。
姨娘在床上哄著我,唱著我最喜歡聽的搖籃曲。
突然從院外燃起火把,那麼
明亮的火光,像是要燃燒我的血液。
“賤人,還敢勾引老爺!”周夫人帶著大批人走進來,惡狠狠地盯著姨娘的肚子。
“夫人,這是個男胎。”郎中看過之後這樣對周夫人說。
“夫人!這個孩子不會影響甚麼的!我們母女三個不祥人就這麼過,不會給您添一點麻煩的!”姨娘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說她真的會安分守己,說她只是想讓我活下去。
周夫人冷眼看了她半晌才揚聲說:“四小姐就天命!你還要再生出來一個?”
她狠狠一腳踹上姨娘的肚子說:“你還想生出個孽種來不成?”
“別打我娘!”我衝上去護住姨娘。
“賤蹄子,主母面前也敢造次!”她身邊的人把我拖開,狠狠抽了我一耳光。
我眼冒金星地躺在地上,看著姨娘痛得發抖還試圖向我爬過來。
“千羽……”
周夫人招了招手,我才看清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周盛旻。
“旻兒,”周夫人蹲下身來,拍了拍他身上的土。
“你是周家唯一的男丁,以後周家的一切都是你的知道嗎?”
周盛旻皺著眉頭看了看周圍才說:“娘,這裡髒死了。”
周夫人安撫著他說:“孃的錯,處理完這些就帶你回去。”
周盛旻癟癟嘴說:“不就是讓她肚子裡的孽種生不下來嗎?用得著這麼麻煩?”
周夫人拍了拍他的頭說:“這是個男胎,娘只有親自處理了才放心。”
周盛旻極其不耐煩地別過了頭,招來他的貼身侍從。
“她肚子裡的東西,打下來。”我聽見他冰冷的聲音,恐懼感從心底鑽出來。
下一秒,我就看見這群人的拳頭狠狠地砸在姨娘身上。
“啊!”姨娘的慘叫聲穿透我的耳膜,我幾乎能聽見牙齒碰撞又碎裂的聲音。
那天夜裡的火光耀眼,姨娘身下的紅也耀眼。
他們來也匆匆去也匆匆,周盛旻又重新變成周家唯一的男孩。
唯一的。
男孩。
11
小巧來添茶的時候,我還側著耳朵聽隔壁的慘叫。
我恍恍惚惚地問:“你說,是他叫得慘,還是我姨娘小產的那天叫得更慘一點?”
不等她回答,我自顧自地接話,“我覺得還是他慘一些。”
這樣,我的心裡就平衡了。
好像這些年我
們所受的苦楚,能緩解萬分之一。
萬分之一就好。
小巧應我的話,“是,他叫得更慘一點。”
我笑,失去命根,周家這唯一能傳遞香火的男孩,要以甚麼顏面活在世上呢?
我想想就想笑。
我還是去看了看他,我說:“哥哥,要是你不介意,妹妹我願意替你在宮裡找一份差事。”
“總管太監,也是個光耀門楣的好差事,你覺得行嗎?”
回應我的是周盛旻惡毒的咒罵。
我看著夕陽西下,覺得周家獨子留在我這兒實在是不像話,於是派人將他送回了家。
順便將他作為男性的一部分,送給了他正在受刑的母親。
不知道周夫人知道這是她兒子的物件兒時,還能不能罵出點新花樣來。
我笑得開心,覺得這日子實在是有趣。
季晏川回來的時候,我嘴角的笑還沒收回去。
“就這麼開心?”他揹著光站在門口,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還是誠實地答:“開心。”
我福了福身子說:“託殿下的福。”
我記得的,我借了誰的勢。
季晏川冷哼一聲說:“只有嘴上說說。”
我抿了抿唇問:“殿下有甚麼想要的?我為殿下赴湯蹈火,在所不惜!”
季晏川站了許久,才說:“不用了。”
我琢磨著,季晏川想要的無非是至尊之位,那我真的幫不上忙。
總不能去刺殺皇帝。
於是我心安理得地回了屋。
小巧躊躇了許久,還是湊到我的耳邊輕聲說:“今日是殿下生辰。”
我怔愣在原地。
“殿下應當是想收禮物吧?”她皺著眉說。
我茫然地問:“我能送殿下甚麼呢?”
我有甚麼,能送給季晏川的呢?
我選了最簡單的。
半個時辰後,我端著一碗素面敲響了季晏川的書房門。
“殿下,是我,千羽。”
“進。”
我推開門,正撞上站在門口的季晏川,他離我太近,我只好先護住我手中的碗。
“殿下?”我有些驚訝地出聲。
“我看你總不進來……”他罕見的有些無措。
“我在換手,盤子不好拿……”沒記住他的生辰,我總是有些愧疚的,於是聲音也壓得小小的。
他在我頭頂笑起來,“這是給我的嗎?”
我抬起頭,重重地點了點頭。
“殿下,祝你生辰快樂。”我將那碗熱騰騰的面舉到他面前說。
季晏川看著我許久才說:“謝謝。”
他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禮。”
我安慰他,“殿下是要做到至尊之位的人,以後會有許多許多的生辰,都會熱熱鬧鬧的。”
我以為他說的是這數年來萬分孤寂的生辰。
他笑,“借你吉言。”
我說得真誠,“殿下,希望你健康長壽,平安和樂。”
這是我姨娘每一年在我生辰的時候都會說的話,我送給季晏川。
希望他以後的日子,都順遂如意。
我在這一天看著季晏川的眼睛想,如果日子有顏色。
我從這一天開始愛上黑色。
那是季晏川的眼睛。
是他溫和的笑。
是他衣袍一角。
是他看向我的目光。
我說殿下,你長樂無虞。
我在黑夜裡看見季晏川的另一面。
他說,好。
12
季晏川第二天沒去上朝。
我是在床上醒過來的,季晏川睡在我旁邊。
我立刻看向桌子上放著的酒壺。
該死!喝多了!
我還沒爬起來,小巧就火急火燎地衝進來。
“小姐!不好了!”
話還沒說完,她就急匆匆地頓在原地,看著我半褪的衣衫說:“我一會再來。”
我壓低了聲音叫她,“怎麼了?”
小巧猶豫了一會,還是說道:“周老爺來了。”
我心下暗歎,還是來了。
女人不過是點綴,那血脈呢?
周老爺咬牙切齒才忍到早上,自然是再也忍不得。
“我們一起去。”季晏川還沒醒,但是攬了攬我的腰,將頭抵在我肩上。
他說:“別怕,我給你撐腰。”
我笑,“殿下當然要負責,是殿下說無論是闖下多大的禍都為我兜底的。”
季晏川為我披好衣服說:“說好了替你兜著,就是為你兜著。”
“別怕。”
於是我就奇異地放下心來。
周老爺顯然是生氣的,他連官袍都沒穿好,整個人的髮梢都凌亂著。
見著我連禮都不行,開口就是質問。
“周千羽!你到底還要做到甚麼地步?”
我有點遺憾,因為剛剛跟季晏川打賭,我下了一碗麵的賭注,賭周老爺會衝上來打我。
可他只是罵我,我輸了。
季晏川在我身後低低地笑起來。
我仔細想了想才回周老爺的話,“差不多了。”
所有的一切都該結束了。
周府人人不得意,人人下地獄,我就滿意了。
“如今,就剩下您一個人了。”
周老爺怔愣在原地。
我卻有點想笑。
怎麼能錯過呢,一切一切的源泉。
不過是勢大的官老爺,強納了漂亮的民家女。
前不顧民女真實意願,後不理妻子苦苦哀求。
所有的所有,就在今日結束。
“千羽,千羽,你放過我,我是你爹啊!”我拿著季晏川的佩劍一步步逼近他,看著他瑟瑟發抖,然後對著我苦苦哀求。
我蹲下來平視著他問:“爹,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為甚麼這麼待我?”
他呆愣了一陣才說:“你……你出生就帶著不祥命格。”
他像是突然明白了,驚訝地瞪大了眼睛,“對!對!我就該在你一出生就掐死你!掐死你這晦氣孩子,我周家還是好人家,還是……圓圓滿滿的一家人。”
他似是瘋癲了一樣地站起來,將身前所有的桌椅都推倒。
晃晃蕩蕩的去找趁手的武器,嘴裡不清不楚地說著瘋話。
我轉頭看向窗外,太陽已經初初升了起來,暖洋洋的撒進窗沿。
我彷彿在一片光暈中看見我娘,她還是年少時的模樣。
穿著布衣裳,挽著秀髮,嘴角笑容如頭頂暖陽一樣明媚。
有人擋在我面前,使我從幻象中抽出身來。
季晏川握了握我的手說:“千羽,別怕。”
他語氣縱容,像是對我說可以做任何想做的事情。
我扯開嘴角笑了笑,沒對他道謝。
我握緊了手中的劍,堅定地向我多年來苦難的源頭走去。
我在心裡說:“娘,如果有來生,還做街頭的採花女。”
一定要開懷的笑。
長劍沒入身體的時候,血濺了我滿身。
我說:“爹,要是見著我娘,一定要跪著跟她道歉。”
這樣才行。
耳畔一片寂靜,我彷彿能聽見有人在幽幽嘆息。
風吹過我的臉頰,像是誰在擁抱我。
她說,孩子,別哭。
13
季晏川走上前來,代替那陣風抱住了我。
他環著我,認真地擦掉我手上的鮮血。
“殿下,怎麼收場呢?”
殺掉朝廷官員,要怎麼跟人交代呢?
“別擔心,千羽,就是今天了。”
我恍惚地望著他,他的指腹劃過我的眼角帶起一片溫熱。
很快的我就明白他說的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了。
“季晏川,你要造反嗎?”皇后被綁成一個粽子扔在殿前。
季晏川就牽著我的手,一步步地走上前去。
直到至高之位。
他涼薄地笑了一下,“皇后娘娘,數年前,你想過今日嗎?”
皇后猙獰地看著他說:“你一出生,我就小產,皇上日日去看你,我一直等一直等,等到花都謝了也沒等來他一句安慰。”
“你和你娘都該死,所有礙我路的人,都得死!”
“你不後悔啊。”季晏川說:“這樣我就放心了。”
話音剛落,就有人呈上了一條白綾。
被人死死勒緊脖頸的時候,她咬著牙說:“季晏川,你身邊的女人,你留不下。”
這是她的遺言。
與此同時,季晏川緊緊握住了我的手,像是想要給我一些無聲的安慰。
我回握住他,說別害怕。
他對我說了那麼多次的話,我終於也能對他說。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我也陪他走一遭。
走到甚麼時候呢?
走到走不下去的時候。
季晏川今日即位,皇上為太上皇,他有很多事情要處理。
我對著他擺手,說我也有事情做。
既然塵埃落定,那有人也不必再留。
我去看了看周夫人,聽說她茶飯不思,日日罵我。
從她醒來到睡著,但凡有一絲力氣,就是咒我日日不祥。
我站在門前聽她罵了一炷香才進去,小巧在我身後感慨中華文化博大精深,她居然能罵人不重樣。
我笑,然後叫人給了周夫人一杯水。
“周老爺死了。”我冷靜地給出這個訊息。
“……”她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放聲大笑起來,像是喘不過
氣似的對我說:“你!你連親爹都殺。”
“你這賤女人!”
我站起來離她遠了些,不想她的血粘在我身上。
畢竟今日是個好日子,不想沾上汙穢。
“周夫人,”我輕聲叫她,“你跟周老爺真是天作之合。”
她的身子猛地一頓,像是被我戳中了心事。
“對!要不是那個小賤人勾引老爺進了門,我跟老爺之間毫無嫌隙,我們……我們還是一家人。”
我笑,想周老爺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
他們還是圓圓滿滿的一家人。
“周夫人,不對。”
毀掉周家的,不是我。
“你要怪,就怪你的夫君。”
是他背叛誓言在先,是他強娶民女。
“再不然,怪你自己也行。”
是你找人散播我不祥的傳言,是你這麼多年折磨我們母女,是你,殺了我娘。
我示意身邊人給了她痛快。
然後轉身離開。
“周夫人,見了周老爺,記得跟他說,沒人生來下賤。”
沒有人,生來下賤。
我們自始至終想要的,不過是堂堂正正地活在這個世上罷了。
14
季晏川一夜之間就將皇后的人全部拔除,然後踩著遍地血屍,做人上人。
我遙遙地望著他,像是望著觸不得的光。
小巧感受著我的情緒,給我披上了件衣服。
“殿下忙呢。”
我說我知道,今天對我們來說都是大日子,多年容忍,多年苦楚,都在今日化為烏有。
我親自下廚,給季晏川準備了很多好吃的。
然後那一夜,他沒回來。
我是兩天後聽到傳言的。
“太子妃娘娘本就是不祥之身,做人家女兒的時候就剋死了爹孃,現在要做國母,這不是要把整個國家往死路上送嗎?”
小巧在我面前結結巴巴地說完了話,垂頭喪氣地說:“娘娘,怎麼辦啊?”
我拄著下巴嘆了口氣問:“殿下怎麼說?”
她更愁了,“殿下暴怒,說要殺了他們,然後這些大臣們就在情願,跪了一天一夜了。”
我瞭然,怪不得季晏川沒回來。
原來是被絆住了腳。
我想,那就不算他錯過了我的生辰宴。
季晏川是在半日後從大殿裡走
出來的,他眼下青黑,像是很久沒睡。
“怎麼在這兒?”他看著我,眼睛裡帶著笑。
“等你。”
我也學著他的樣子笑。
他猛地上前兩步,狠狠抱住了我。
“千羽,別害怕,我有辦法的。”
說不害怕的人才害怕,因為他在抖。
但我很善良,我沒有拆穿他。
我說好,那就先陪我過生辰吧。
季晏川的廚藝不如我,他做的面是糊的。
我只好自己做了一碗,讓他把那碗糊的吃完了。
我說,不能浪費糧食。
吃過了飯之後我們牽著手去御花園裡面去看星星。
季晏川很沉默,我就晃著他的手開口,“過生辰的人應該擁有許願的權利。”
他裝作聽不懂,“我沒過過生辰,我不知道呢。”
我板正他的臉說:“那就從今日開始知曉。”
他晃晃腦袋說:“好吧,那朕就許你皇后之位。”
他好像怕我再開口,緊跟著說:“別的就不許要了哦。”
我笑,笑著笑著就流出了眼淚。
我說季晏川,我的願望我做主,我不許這個願。
我說:“就讓我出宮吧。”
本來就該是這樣,我借他的手除掉周家,他拔掉皇后的勢力然後登上皇位,我們各報各的仇,然後各走各的路。
季晏川沉默很久才說:“屁,老子自己也能殺了皇后。”
他說:“你不記得我了,但我是記得你的。”
他說,我是為你而來的。
他說了一個我完全不記得的故事,他說,早在你以為的第一面之前,我們就見過了,是你忘了。
他說,在他五歲那年,一個穿著單薄的姑娘在大雪天遞給了他一個包子。
身邊的乞丐都不敢來搶,因為那姑娘“不祥。”
他那時候就知道,這個於世人不祥的女孩,對他來說,是上上大吉。
後來雪天除夕夜前夕,他又見到那個小女孩,她出落得那麼漂亮,卻還是受人唾棄。
他說,千羽,我們都是一樣的人,是在痛苦中掙扎的人,是在無助中上前的人,是能給彼此力量的人。
他說,我只是希望你能做你想做的一切。
所以他找到我,讓我借他的勢力。
他說,他才不妥協。
他說:“千羽,別
放棄,就留在我身邊。”
“我想跟你一起到老。”我流著淚說好。
然後在季晏川睡著的時候,最後看了他一眼。
“娘娘……”
“小巧,叫小姐吧。”
小巧嚥下自己的話,聽話地說:“小姐,我們就這麼走嗎?”
我看著即將從地平線上升起來的太陽想,季晏川應該會不高興,但是不會很久。
他會遇見新的人,能夠陪著他,一起白頭到老的人。
“小巧,這就夠了。”
她一頭霧水地看著我,我只是笑。
“這個世界上,有人這麼為我,已經夠了。”
我不該再拖他的後腿了。
他該有很好很好的一生。
我去見了二姐,她端坐在我身旁,沉默地敲著手中的木魚。
我對著她行禮,她溫和地笑。
眼前人不是紅塵人,她不怨恨我,也不再愧對於我。
好像這樣,就已經很好很好了。
我回了一趟周家,原本華貴的府邸已經破敗不堪,所有繁華落了空,我心滿意足。
我拍拍小巧的肩,說我真的甚麼都沒有了。
沒有親人,沒有愛人。
也……沒有仇人。
小巧冷著臉說:“別多愁善感了,你現在也沒有命了。”
我大驚失色,以為身邊人終於要給我一個冷箭讓我走上黃泉路。
可她只是重重拍了我一下拿出了身後的告示。
上面說周家四女橫死宮中,皇上登基,皇后之位空懸。
我抬頭望天,覺得自己從此刻開始變得輕鬆。
橫在我身上的周家血脈,也隨著這一張告示而煙消雲散。
“小巧,這下我真的是自由的了。”
沒有仇恨,沒有傷害。
沒有下賤的命運。
我真真正正,是一個自由的人了。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又是新的一天了。
我的人生,從此刻真正開始。
後記:
我跟小巧走了很久,在一個小山莊定居。
這裡依山傍水,閒適自在。
我改名叫小暖,因為生來向陽。
我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閒得沒事的時候會去爬樹。
樹上涼快。
然後某一日,在涼快的樹蔭中,撿到了一個人。
他一身黑袍,玄色的眼睛帶著笑。
他說:“請問一下,有沒有見到我的妻子?”
“一個像太陽一樣的姑娘。”
“我來帶她回家。”
後來,所有人都知道,他們的國君是個從小流落街頭的乞丐,娶了一個漂亮的民間姑娘。
叫阿暖。
兩人琴瑟和鳴,相攜一生。
全文完
作者:一步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