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派人給我送了塊匾。
我瞥了一眼,一口茶差點噴了出來。
只見那黑色漆木上赫然刻著五個大字:
天下第一賤。
1
自年幼握劍之時,我便知道,自己會是那劍道魁首,江湖中的天下第一劍。
只可惜閒人太多,小人太多,瞧不上我一介女流武功高強,看不起我混跡於各個門派長袖善舞,最後給我封了個天下第一“賤”的惡名。
“嘁。”我冷哼一聲,走過去摸了摸牌匾,匾是好匾,就是字不太好看。
“罷了,”我大筆一揮,寫了個“劍”字,然後將宣紙貼在了匾上,指揮著送匾的小廝把它搬進了庫房。
我懶洋洋地躺在院子裡的椅子上,悠哉悠哉地喝著茶吃著點心,卻見那送匾的閹人囁喏著欲言又止。
“姑娘,您……·您考慮考慮咱家的話。”閹人尖細的聲音從他嘴裡傳出,惹得我不悅地皺了皺眉。
“考慮考慮您家主子,為甚麼寫了『賤』字來折辱我嗎?”我冷笑著開口。
閹人的訕笑僵在了臉上,他臉色慘白,想必也是不知為何成了如今這般情況。
我猜八成是中途被人掉了包,這傻老頭送匾開啟的時候才發現。
不過說到底,還是不上心。
“行了行了。”我擺擺手,也不為難這工具人,讓他回去覆命。
“你就給你家主子說,匾被調包,我覺得你們沒誠意,事情免談。”
我抿了口茶,紅豆餅在口腔裡慢慢融化,送匾小隊灰溜溜地離開,我望著重新恢復寧靜的小院,嘆了口氣。
“又要變天了。”
2
大晟先皇死的突然,太子臨危受命,正是朝廷動盪之時,而上齊蠢蠢欲動,似乎有意趁此機會吞併大晟。
於是大晟的皇帝將朝廷暗中謀劃很久的招安江湖人士的計劃直接擺在了明面上,也不知此舉是險招還是蠢計。
我名聲在外,朝廷派人來招安我是意料之中,只不過我實在是不太明白,那麼大一塊匾是怎麼被調包的。
從躺椅上起身,我推開了庫房的門,我嗅到空氣中有一股淡淡的香氣,似是從匾上傳來的。那塊匾被放在了庫房唯一的桌子上,在窗子漏進來的陽光下閃爍著亮光,門被我推開,風灌進房間,那張被我胡亂貼在匾上的宣紙被風吹起落在了地上。
我瞥了一眼地上的宣紙,沒再理會,俯身檢查著這塊造價不菲的匾。
“如此大費周章地調包,調包後的匾依舊是上好的料子……·背後主使身份一定不簡單,”我將匾翻了個面,“如果是普通的調包,用普通的料子便足以混淆,但是這…………”
只聽咔嗒一聲,匾後的一塊暗匣開啟,落下了一封信。
我開啟信,一目十行地掃過,眉頭越看越緊。
我不認字。
準確地說,是信上的字我一個也不認識。
尷尬。
鼻尖聳動,那股香味似乎更為刺鼻,我皺著眉,將信摺好,打算改日尋個先生問一問。
至於這匾……
3
就在我把牌匾大卸八塊準備扔到爐子裡當柴燒的時候,一股殺意讓我直接汗毛倒立。
我下意識地後仰,緊接著便看到劍刃幾乎擦著我的鼻尖刺過去。
我雙手撐地,一腳將劍踹起,隨手撿起落在地上的牌匾碎片,含著內力狠狠地朝那人甩了過去。
我站起身,有些不悅地看了看自己沾上泥土的白衣,隨後抬頭朝那人看了過去。
男人一身灰色,戴著斗笠,薄紗隨風飄浮遮住了他的臉,束髮的玉冠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一看就價格不菲。
就在我猜是哪個仇家找上門的時候,那人卻直接摘了斗笠,一臉自信地說:
“怎麼樣,小爺我厲害吧?”
我:???
空氣就這樣安靜下來,連遠處林子裡的鳥鳴都清晰可聞。
“你就是天下第一劍俞非晚?”他說。
我眯起眼睛,打量起他,認真思考這樣的打扮究竟是我得罪的哪個門派的哪個人物。
嘖,得罪的太多,記不清了。
“敢問閣下師從何處?”我看到了被我隨手放在桌上的長劍,不動聲色地往那邊挪了兩步。
“啊,那個……”他後知後覺地行了個禮,微微躬身,說道:“師從清月,弟子徐簡舟,拜見師姐。”
4
我看著乖巧坐在椅子邊幫我燒柴的男人,一臉複雜。
估計又是個被清月坑騙的無知少男……做著自己名震天下的俠客夢。
“你……清月……收了你多少錢?”我終於開口。
“收錢?收甚麼錢?”徐簡舟一臉茫然地問我,“師傅為甚麼要收我錢?”
“沒收你錢?”我複雜地瞄了幾眼他的玉冠,又問:“那教了你甚麼?”
“劍法,身
法,內功功法。”他歪頭想了想,繼續說:“該教的都教了,不該教的也……”
他抿住唇止住了話,欲蓋彌彰地戳了戳爐子。
我微微皺眉,總感覺有些不太對勁。
“那師傅現在在哪?你可知道?”
徐簡舟搖了搖頭,說:“我也不知道,但是她讓我來找你。”
“找我?”我很是不解,繼續說:“找我做甚麼?”
“打架啊。”他說。
“打架?”我無法理解,“打架做甚麼?”
“師姐你是天下第一劍,師傅說,我打敗你,我就是天下第一劍了。”
他回頭對上我的眼睛,露出了個人畜無害的燦爛微笑。
我挪開視線,沉默地看了眼柴火堆裡被我坎成好幾瓣的“賤”字,故作隨意地挑了幾塊扔進火裡,確保絕對看不出來那是個“賤”字。
我嘆了口氣。苦大仇深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後裝作若無其事地出了門。
下一刻,我運著輕功握著劍帶著錢袋子,火速逃離了我住了三個月的小院。
5
我在榕城的客棧訂了一間上房,推開窗子便能看到弦河,小舟輕搖,商女在船艙裡撥絃奏樂,沿河的集市燈籠高掛,小販的吆喝聲不絕於耳,哪裡有要打仗的氛圍。
但國家動盪,待戰爭起,苦的便是這無辜百姓。
我合上窗子,然後開啟了房門。
小廝被我突然地開門嚇了一跳,他平復了一下心情,微微躬身,禮貌道:“客官,大堂有位公子找你。”
“是否佩劍?”我問。
“那位公子似乎是官家的人,身邊有侍衛。”小廝答道。
我瞭然地點了點頭,八成又是官家派人來招安了。
“你叫他上來吧。”
房間的門沒關,聽著歌聲,我走到窗邊再次推開了窗,風穿堂而過,卷著水汽吹起我的頭髮。
我朝那商女的船看去,那船似乎更近了。
身後傳來腳步聲,最終停在了房門前。
我回頭看去,正對上一雙清冷孤傲的眼睛。
這人身穿靛藍色的錦緞長袍,鼻若懸樑,唇若塗丹,眉目溫潤,那雙瑞鳳眼裡滿是文人的清高和傲氣。
“在下吏部侍郎顧遠山。”
他雙手負立而站,臉上高高在上的神情看得我沒來由地厭煩。
他不敬我,甚至是輕蔑。
也是,江湖莽漢,又是個女兒身,怎能入得了官家子弟的眼呢。
“俞非晚。”我倚在窗邊,將大片的江景展現在他的眼前。
商女的船更近了,哀怨的歌聲似乎要將你的心揉碎。
“在下奉官家旨意,替允公賠罪,並送您一份禮物,希望俞姑娘能好好考慮。”
侍衛上前,將錦盒放在桌子上,顧遠山坐在桌邊,示意我開啟看看。
那是一把長劍。
刀刃鋒利,能清晰地映出我的模樣,劍柄上刻著複雜又精緻的雲紋。刀鞘上鑲嵌著上好的羊脂玉,在墨色的劍鞘上顯得格外的奢華,只不過有些俗氣了。
我站起身拔出長劍,在空中挽了個劍花,帶著風直擊顧遠山面門,最後停在了距離他鼻尖一厘米的位置。
他的侍衛拔劍對我,房間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
我低頭看著面不改色,波瀾不驚的顧遠山,行雲流水般地收了劍。
“好劍,”我把劍放進錦盒,“只可惜不適合我。”
顧遠山的臉上難得的出現了一絲慌亂。
“此話怎講?”
我笑了笑,正欲開口,一柄長劍卷著凜冽的殺氣襲來,我偏頭躲過,腳尖勾起桌上的長劍轉身格擋,兩招過戶後,翻窗進來的黑衣人被我一腳踹了下去,引起窗外一陣驚呼。
屏風後的窗子被人撞破,四個人繞過屏風湧進房間。
我嘆了口氣。
6
“俞姑娘仇家似乎很多?”顧遠山開口問道。
我睨了他一眼,在包圍我們的黑衣人身上掃過。
得罪的門派太多了,這一時半會……·不對……·
找我尋仇的人從不蒙面,向來都是正大光明的。
黑衣人顯然是來找顧遠山的。
我笑了一聲,反而收了劍坐在了椅子上,顧遠山一臉疑惑地看向我。
“大概吧。”我隨手倒了杯茶,看看顧遠山,又給他倒了一杯。
黑衣人對視一眼,似乎顧慮我的存在,一直沒動作。
顧遠山的侍衛們嚴陣以待,但主子沒發話他們便也沒動作。
雙方就這樣詭異地僵持住了。
我意外地挑了挑眉,顧遠山並沒有像我想象中的那樣嚇得屁滾尿流,反而和我一起喝起了茶。
“俞非晚,你若識相,便自行離開。”黑衣頭頭朝我惡狠狠地說。
“哦?”我放下茶水,目光毫不收斂地在顧遠山身上
打量了一下,然後說:“能告訴我,為甚麼你們要抓他嗎?”
還沒等黑衣人開口,我自顧自地說:“莫非是你們老大看上了這細皮嫩肉的小書生,想擄回去做壓寨夫夫?”
“你!”顧遠山看著我,然後甩了下衣袖,別過頭去:“荒唐!”
我翻了個白眼。
黑衣人對視一眼,說:“無可奉告!”
我把劍往桌上一橫,嚇得對面黑衣人抖了三抖。
“你們沒聽說過,我俞非晚的名號嗎?”
“天下第一……劍?”
“呵,”我拔出了劍,“我這人吧,就喜歡……·沒事找事。”
“俗稱,犯賤。”
我站起身劍氣一掃,趁他們警惕後退的時候,拎著顧遠山的後衣領就翻窗離開了客棧,剛好落在窗下的船上。
“快開船!”我一臉興奮地朝船公說。
7
我挑釁地朝趴在窗邊向下圍觀的黑衣人笑了笑。
他們想下來,卻又不太敢,畢竟跳窗上船這個階段,就是活靶子。
顧遠山坐在船艙裡,抿著唇看著我欲言又止。
“嚇傻了?”
“不是。”
“那怎麼了?”
“錦盒沒拿……”
我:!!!
8
“你知道是誰要擄你回去當壓寨夫夫嗎?”我咬著魚乾問顧遠山。
“你!”顧遠山看著我的眼睛,似是覺得不妥又挪開了視線,他像洩了氣的皮球,搖了搖頭。
“我不曾得罪過人。”
“那你爹呢?”我看向縮在角落的樂妓,皺了皺眉。
顧遠山睜大了眼睛,自言自語道:“我爹……我爹向來與人……·”
他忽然沉默了。
我瞭然,起身走向了角落瑟瑟發抖的樂妓。
“姑娘,莫怕,你可知方才船上的是哪些人?”
樂妓搖著頭,害怕地捂住了嘴,看樣子是被威脅了。
我蹲在她身邊,指了指顧遠山,說:“你看他好看嗎?”
“好……好看啊……·”
“剛才那些人,要把他擄回去做壓寨夫夫,可嚇人了!”
“啊?”樂妓陷入了短暫的茫然,然後緩緩開口:“聽他們談話,口音不像中原人,似是江南來的。”
我點了點頭,起身離開。
寒光一閃,樂妓睜著漂亮的雙眸,不可置信地倒在了地上。
“你怎麼……·”
一柄匕首哐噹一聲掉在地上,我面無表情地蹲下,翻了翻樂妓的胸口,掏出了個玉牌。
我轉頭看向顧遠山,他看著我身後緩緩倒下的屍體,臉色有些發白,問:
“你找到甚麼了嗎?”
我搖了搖頭。
袖口裡的手捏著玉牌,我摸索著玉牌背面寫著的“上齊”兩個字,心底泛起不安。
楚時越,你可真有本事。
9
“恨相見得遲~怨歸去得疾~柳絲長玉驄難系~恨不倩疏林掛住斜暉~”
我哼哼著方才樂妓一直唱的曲子,悠哉地坐在船頭。
顧遠山黑著臉努力划船。
我讓他順著水流一直劃,直到劃到下一個鎮子。
“師姐!師姐!”
也不知道是哪個倒黴孩子找不到自己師姐了,一直喊一直喊。
“俞姑娘,”顧遠山喘著粗氣,天氣漸熱,他靛青色的衣裳已經被汗浸溼了,顯得顏色更深,“那人似乎是在叫你。”
“叫我?”我站起身朝岸那邊看過去,就看到徐簡舟一身玄衣,騎著一匹駿馬正追著我們的船。
他見我朝他看了過去,竟然像個小孩一樣手舞足蹈地朝我打招呼。
縱使我拼命讓顧遠山快劃,就差拿著個皮鞭抽他了,結果還是在橋邊被徐簡舟攔下了。
他一個飛身上了船,見面第一句就是:
“打一架嗎?師姐?”
10
顧遠山的目光在徐簡舟的臉上停留很久,隨後在我和徐簡舟的臉上看來看去,滿臉寫著“不可理喻”四個大字。
徐簡舟注意到顧遠山的目光,朝他禮貌地打了招呼。
然後他便纏著我問東問西,非要和我比試比試。
我無奈扶額,好說歹說才打消了徐簡舟的念頭,結果這人一臉興奮地說:
“現在顧不上,那我就等師姐你以後顧得上再說!”
顧遠山毫不避諱,直接問我:“你們門派的人都……這樣嗎?”
甚麼這樣!哪樣了?!
顧遠山:“這興奮的表情……”
我頹了下來,竟無力反駁。
徐簡舟積極的攔下划船的任務,趁顧遠山去船艙休息,悄悄地問我:“顧公子……是師姐的相好嗎?”
甚麼話!甚麼話!這甚麼話!
“我一開始還想誰家船公長這麼細皮嫩肉呢,原來是這樣,真可憐啊真可憐……”
他一臉唏噓,看向船艙的目光裡多了一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同情。
顧遠山掀開簾子,臉漲得通紅,咬牙切齒地說:
“你是不是給他說,我差點被人擄走當……”
“哼!”顧遠山冷哼一聲,揮了揮衣袖又進了船艙。
徐簡舟裝沒聽見,自顧自地搖著船,我掀開簾子進了船艙,顧遠山似乎去了船尾,不算大的船艙裡只剩我一個人。
我從懷裡翻出玉牌,摸索著“上齊”兩個字,嘆了口氣。
11
彼時我在上齊,恰好趕上了一年一度的花朝節。
少女們或戴花環,或簪花,在集會上嬉笑閒逛。
我停在一個阿婆的攤位前,選了一串鈴蘭,照著阿婆遞來的銅鏡簪在了髮髻上。
“我覺得這束牡丹,更襯你的氣色。”
我轉頭看去,身邊不知何時站了個少年,他穿著錦緞的華服,身後跟著兩個侍衛。他隨手拿起阿婆攤位上的明媚牡丹,鳳眸含笑地望著我。
“我不太喜歡牡丹。”我轉回頭,再次檢查了下簪好的鈴蘭,然後從荷包裡掏出了銅錢。
“阿婆,我替這位姑娘付了。”少年搶在我面前把銅錢遞給阿婆,說道:“還有這束牡丹。”
他把牡丹遞給我,笑得溫柔。
阿婆滿臉調侃的笑,見我沒動作,直接將牡丹塞進了我手裡。
“這位公子的心意,姑娘拿著便是了。”
我看著手裡豔麗的牡丹,只覺得豔的晃眼。
我禮貌道謝,正要離開,少年的摺扇伸出攔在了我身前,擋住了我的去路。
“在下楚時越,敢問姑娘名諱?”
我捏著牡丹的花莖,抬頭看他,少年的雙眼裡滿是真摯和熱烈,我鬼使神差地輕輕開口:
“俞非晚。”
楚時越看出我不是上齊人,主動提出帶我遊歷玄城,他身後的侍衛對我一臉提防,握在刀柄的手就沒有鬆開過。
我的目光落在他腰間明晃晃的金牌上,皺了皺眉。
這人和皇傢什麼關係?
楚時越學識淵博,他侃侃而談,講了許多上齊的、玄城的歷史,也足夠幽默,讓我這個沒讀過甚麼書的人也聽得津津有味。只是他偶爾表露出來的屬於上位者才有的強勢,讓我感覺到不太舒服。
集市上的燈亮了起來,我和楚時越並肩走在人群中。
“怎麼了?”楚時越問我。
我停下腳步,回頭看去。
人多了起來,我們和那兩個侍衛走散了,人群中有人不懷好意,每當我有所察覺下意識看過去,那殺意便消失了。
我的手放在了劍柄上。
一個小女孩拿著糖人在我身邊跑過,我猛地抬手舉起佩劍攔住女孩,只聽“叮”的一聲,一枚毒鏢掉在了地上。
小女孩被我嚇了一跳,跌坐在地上,糖人掉在了地上碎成了兩半。
她呆呆地看著我,又看向碎掉的糖人,然後放聲大哭起來。
一個婦人急急忙忙追了過來,我一臉警惕地環視四周,掏出銀子。
指責我的婦人閉上了嘴。
“對不起,這銀子是賠給您的。”我儘可能地柔聲說。
婦人似乎察覺到不安的氣氛,急忙抱起女孩離開了。
楚時越掏出手帕撿起掉在地上的毒鏢,眉頭緊緊皺起。
這毒鏢是衝他來的。
“走。”
“去哪?”
我握著劍鞘,這處集市人太多,拔劍容易誤傷百姓,那股殺意出現得越來越頻繁,已經容不得我仔細辨別了。
我扯住楚時越的衣袖,拉著他往人少的地方走。
喧鬧的集市越來越遠,那股殺意如影隨形,最後我拉著楚時越在一處偏僻的巷子站定。
劍刃閃著寒芒,可敵人的血是熱的。
鈴蘭不知道甚麼時候掉在了地上,已經和塵埃混在了一起,而那朵牡丹依舊穩穩的簪在我的髮髻上,它濺上血跡,豔麗中平添了一份鬼魅。
楚時越呆呆地看著我。
我咬著牙,扯下袖子上的布料,纏在了出血的手臂上。
“你受傷了,”楚時越急急忙忙地拉住我的手腕,“我帶你去我府上,府上有醫官……”
他的手有些涼,我片刻失神,隨後掙脫了他的手。
“這人是衝你來的。”我說。
楚時越又皺了皺眉,他俯身扯下黑衣人的面罩,又扒開他們的衣服,最後仔細端詳上他們的武器。
“死門的殺手。”他說。
“死門?真夠絕的。”我笑了笑,說:“你可知死門不死不休,除非僱主死亡或者任務完成。”
楚時越低下了頭,五官藏在陰影裡,再次抬頭,他好看的鳳眸裡染上了我不曾見過的狠厲,他嘴角勾了勾
。
“我大概能猜到是誰僱的他們。”
手臂還在滲血,痛感和眼前少年眼中的火讓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興奮。
“你那金牌似乎很值錢,”我朝他笑了笑,說:“給我,我護送你去復仇怎麼樣?”
楚時越在月色下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的眼睛,他的眸子裡閃過猜疑和忌憚,最後歸於沉寂,只剩下恨意和野心。
他狠狠地點了點頭。他扯下金牌遞給我,說:
“這個不能給你,你先拿著,等到了上安城,我送你更值錢的。”
玄城距離上安城足足上千裡,縱使我們不眠不休的趕路,也得十天半個月。再加上無窮無盡不死不休的追殺,一個月後路程也不過走了大半。
楚時越精緻的衣袍已經染上汙泥,混著不知是血還是別的甚麼東西,散發著淡淡的臭味。
他滿眼心疼地餵我喝粥,我一隻眼纏著繃帶,左臂用簡易的木板固定住,已經失去了活動的能力。
“我警告你,你可別哭。”我看著楚時越發紅的眼眶,腦袋都大了。
他抿住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一直沒有落下來。
剛剛解決了一波殺手,分心保護楚時越的我,沒能躲過一枚箭矢,擦傷了眼睛,好在並不嚴重。可是這楚時越像是吃錯了藥,竟然要哭。
我皺了皺眉,看著少年發紅的眼睛,心像是被甚麼東西忽然砸了一拳。
他抬眸看我,我躲開了視線。
他拿著吃剩的粥碗離開,我用唯一能視物的眼睛看著床帷發呆。
頭一次為自己的決定產生了動搖。
死門的不死不休,已經超出了我的能力範圍。
師傅說,打不過就要跑。
更何況這事本來就和我沒甚麼關係……
思緒到這,我忽然感覺到一陣氣血翻湧,哇的一聲吐出一大攤血。
楚時越慌張地奪門而入,他的眼淚終於是不爭氣的落了下來。
“非晚……你……”
“哭甚麼哭!”我惡狠狠地兇他,“死不了!”
我推開他,翻湧的氣血讓我幾乎站都站不穩,推開他踉踉蹌蹌地離開了驛站。
離開這裡……只要我離開我就不用和死門打了……
一陣天旋地轉,我倒在了地上。
懷裡的金牌掉了出來,明晃晃的金子在燭火下閃閃發光。
在模糊的反光中,我看著自己痛苦又迷茫的模樣。
“師傅,修心是甚麼呀?”
“修心,就是修本心。咱們門派和其他門派不太一樣,我們要有自己一輩子堅持的事,不能對自己的決定動搖。”
“動搖了會怎麼樣啊?”
“會死哦~”
會死……那我……是要死了嗎?
“師傅,我決定好堅持甚麼了。”
“甚麼?”
“我想做一個,隨心的人。”
“隨心?你這個太籠統,很容易死的。”
“不籠統不籠統,非晚想做一切自己覺得對的事!”
對的事……
視線再次聚焦,我伸出手握住了那塊金牌。
我答應楚時越,要保護他回到上安城。
我慢慢從地上站了起來,閉上眼平息紊亂的氣息,睜開眼就對上了楚時越的眼睛。
他坐在臺階上,腦袋倚在驛站的門柱上,似乎守了很久,已然睡著了。
我毫不留情地叫醒了他。
“楚公子,”我面無表情地說,“我們繼續趕路吧。”
……
等到我們趕到上安城的時候,我的傷已經好了很多。
士兵攔住了楚時越,說皇上有令,不得放二皇子入城。
二皇子楚時越也不惱,他下了馬,從提前換乾淨的衣服裡掏出了玉牌,士兵見了玉牌,不知為何神色大變,急忙讓開了路。
我騎在馬上,表情沒甚麼變化。
快靠近上安城的時候,就陸陸續續有暗衛和他聯絡,死門的人被他們消滅了大半,卻偶爾有“漏網之魚”送到我面前。
我都明白。
我停在了上齊的皇宮前,止住了腳步。
“送到了。”我笑了笑,把金牌拿出來晃了晃,“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你等我幾日,”楚時越遞給我一把鑰匙,說:“這是城西的一處宅子,你先去養傷,等我忙完我就去找你。”
我笑著應下了。
我在院子裡練劍,打坐,喝茶吃點心。
看著院子裡的樹從綠變黃,看著傷口漸漸癒合,最後只剩下一道淺淺的疤。骨折的手臂即將痊癒的時候,我等來了一身華服的楚時越。
他浩浩湯湯的送來了很多金銀珠寶,最後在閹人面前輕聲問我:
“你願不願意隨我進宮,我許你妃位。”
我把玩著玉手串的手微微一頓。
楚
時越自顧自地說:“你跟了孤,就不用再吃苦了。”
他臉上揚起笑容,那雙真誠熾熱的眸子裡倒映著我的模樣,我卻覺得再也無法看清。
被野心慾望權勢包裹的眼眸裡,真的還能有我的位置嗎?
那曾經滴在我心頭的眼淚,似乎已經乾涸,連一片水漬都未留下。
我的思緒回到了幾個月前那天的花朝節,他固執地要送我牡丹。
那朵染了血的牡丹早在旅途中落入塵埃,化作春泥,了無痕跡。
我的視線從楚時越的眼睛又挪回手串。
我又看向院子裡站了一排又一排的僕從,一箱又一箱的珠寶,然後把手串輕輕放在了桌上。
“好啊。”我說。
楚時越的眼睛亮了亮,和我聊了一會便又匆匆離開了。
他說讓我等著他,等他把所有事情都解決,就帶我進宮。
夜裡,我摸索著劍鞘上的那個深坑,趁著月色離開了上安城。
監視我的暗衛們會受甚麼責罰我已經不在意了,照拂我的婢女閹人會有甚麼下場我也不在乎了。
我把所有珠寶留下,只帶走了那塊金牌。
“這個不能給你,你先拿著,等到了上安城,我送你更值錢的。”
我靈活地在屋頂上飛奔,風呼呼地在耳邊擦過。
楚時越沒有食言,他確實給了我更值錢的東西。
那東西,幾乎不能用金錢來衡量。
可我最開始,也只是想要這塊金牌。
11
徐簡舟的吆喝聲把我從回憶裡喚醒,我將玉牌隨手塞進懷裡,走出了船艙。
原來是到了鎮子。
船停靠在小鎮碼頭,徐簡舟把馬從船上牽了下去,然後把船賣給了當地的人家。
他拿著銀兩又去驛站牽來了兩匹馬,把韁繩遞給了我和顧遠山。
“師姐,你先忙,我晚些時候去找你。”徐簡舟跨上馬,掉轉馬頭,左手攥著一張牛皮紙。
在大晟,牛皮紙普遍用於製作通緝令。
看著徐簡舟躍躍欲試的興奮模樣,我便知道這小子找到了可以打架的人選。
我道了聲謝,徐簡舟便頭也不回地縱馬離去,我微微後仰,險險躲開了揚起的馬尾巴。
我轉頭看向顧遠山,他撫摸著馬頭,不知道在想些甚麼。
“會騎馬嗎?”我翻身上馬,居高臨下地看著他,嘴角勾起了一抹玩味的笑。
顧遠山漲紅了臉,在我的注視下笨拙地爬上馬,緊緊地握住了韁繩,他不自然地開口:“會。”
我忍住笑,輕喝一聲,駿馬邁開腿向前奔去。
風捲著林間的草葉的清香在我鬢間穿過,我隱隱聽到顧遠山讓我慢點。
12
我沒有騎太遠,小跑了一會便調轉馬頭回到了顧遠山附近。
他是有底子在的,或許只是太久沒有騎,顯得有些生疏了。
我和顧遠山並肩走在林間的小路上,他似是終於想起自己的任務,開始曉之以理動之以情,試圖說服我歸順朝廷。
我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朝廷確實有了誠意,顧相直接讓他的兒子親自來招安我。
丞相的算盤打得明白,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
我若應了,便是他兒子的功勞,這算是在給顧遠山的前途鋪路。
我若拒了,便是江湖人士不知好歹,也方便他斷了聖上不切實際的想法。
“俞姑娘,你有在聽我說話嗎?”
我回過神,乾笑了兩聲,顧遠山無奈地嘆了口氣。
“罷了,”他說,“當務之急是先回京城覆命,有殺手想要殺我,這事更重要。”
他的眉頭染上擔憂,我猜他一定是在擔心家人的安危。
那黑衣人來的莫名其妙,而船上的樂妓身上的玉牌卻堅定了我的猜測。
於是我開口:“顧侍郎,不必擔心,那殺手大抵是衝我來的。”
顧遠山聞言看向我,我繼續說:“殺了你,便可以嫁禍給我。”
“陛下招安江湖人士的事已經人盡皆知,如若高手們真的歸順朝廷,這必定是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
“但這力量強是強,唯一的弱點便是我們,”我指了指自己,“散漫慣了,隨心所欲。”
“有人想證明這一點,”我對顧遠山露出個微笑,說:“打算拿你做第一滴血。”
有人不想讓我幫大晟,而整件事唯一的獲利者只有上齊。
“我會護送你安全回京,”我笑了笑,說:“我可不想莫名其妙背上殺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我深吸一口氣,把那些亂七八糟的想法趕出腦海,然後和顧遠山一起加快了速度,終於在天黑前趕到了下一處驛站。
13
驛站人不算太多,我叫來小二點了幾道家常小菜。
隱隱地感覺到幾股試探的目光,我下意識地
看去,目光掃過了坐在角落的那一桌壯漢。
他們的刀上有血氣,應該是剛殺過人。
顧遠山耐心地用手帕擦拭著桌子,我卻感覺到有點不對勁。
我站起來,壓下心裡的不安,警惕地掃過整個大堂。
又有人走了進來,待那人摘下斗笠,我直接愣在了原地。
“師父清月?”
一身紅衣的女子聞聲往來,臉上掛上我熟悉的笑,驚喜地朝我走來。
“喲~這不是小非晚嘛,你怎麼在這呢?”
她的衣裙上繡著荷花,卻在豔紅的裙襬上綻放的肆意張揚。
我的腦袋昏昏漲漲,覺得處處合理,卻處處不對勁。
我回頭看向顧遠山,他如木偶般地擦拭著桌子。
我如夢初醒般猛地看向離我越來越近的女人,拔劍飛速後退。
她站定在那裡,表情似委屈似哀怨。
“晚晚,吃飯啦~”清月坐在院子的石桌前朝我輕輕招手,喚我回家吃飯。
我的腦袋昏昏漲漲,覺得處處合理,卻處處不對勁。
我坐在了石桌前,桌上是幾道家常小菜。
徐簡舟坐在對面,拿著筷子怯怯地看著我。
我朝他笑笑,不想嚇到師傅新收的徒弟。
“師姐……”他的聲音似遠似近,容貌一會變成楚時越一會變成顧遠山,他說:“你怎……吃菜……了··”
我咬了一口茄子,嚥下,味道還不錯。
我的腦袋昏昏漲漲,覺得處處合理,卻處處不對勁。
眼前的場景忽然如潮水般迅速退去,我的雙眼聚焦,看到了顧遠山一臉擔憂地看著我。
“俞姑娘,你怎麼了?”
我猛地從椅子上站起來,開始扣自己的喉嚨,試圖把剛才吃下的東西吐出來。
“顧遠山,飯菜有問題,別吃!”
顧遠山急忙圍上來,搖著頭:“你剛才一直在狼吞虎嚥,我以為你太餓了,沒敢吃。”
我狠狠地看向方才幻覺裡的“清月”。
她拄著下巴,一臉玩味地看著我,紅色衣裙上的荷花開得妖豔詭異。
“俞非晚啊俞非晚……·你說我要是把你中了心散的事昭告天下會怎麼樣呢?”
我拔出劍,嘗試著調動內力,可內力竟像是凍住了一樣,毫無反應。
我的心涼了半截。
整個驛站的所有顧客都站在了女人身後。
“荷妄教濁星……”我咬牙切齒地念出她的名字。
她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能被您記得名字,真是我的榮幸,”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有人買你的命,開價高得很呢……”
她起身朝我起來,只是揮揮衣袖,就把試圖擋在我面前的顧遠山擊退到了一邊。
“不過你放心,我對錢不感興趣,我對你更有興趣。”
14
我有氣無力地騎在馬上,面無血色,搖搖晃晃似乎下一秒就會從馬上跌落下來。
顧遠山猶豫很久,向我提出了共騎一匹馬的建議。
“俞姑娘,你撐住,等到了京城,醫官定有辦法救你。”
我睨了他一眼,這京城裡的公子哥,自然是沒聽過心散的名字。
“死不了,”我的聲音有些嘶啞,我清了清嗓子,繼續說:“心散似毒非毒,對普通人不致命,只會讓服用之人十五日內陷入虛弱,並且內力凝結無法調動。”
我止住了話,不想再多說。
心散心散,可我修的是心。
這毒,是專門針對我們一派練的,只是大多數人不知其中緣由罷了。
15
夜深人靜,我沒敢再去驛站,只好在荒郊野嶺尋了處避風的地方,升起了篝火。
顧遠山說他守夜,讓我好好歇著。
我閉上眼,思緒雜亂,毫無睡意。
“隨心?你這個太籠統很容易死的。”
“不籠統不籠統,我想做一切自己覺得對的事!”
師傅常年掛著的笑,第一次在臉上消失了。
她目光復雜的摸了摸我的頭髮,說:
“甚麼是對,甚麼是錯,非晚,你分得清嗎?”
我睜開眼睛,望著星空發呆。
顧遠山似乎在看我,等我看過去,他卻躲開了視線。
“顧遠山,你分得清對錯嗎?”我忽然開口。
他沉默著思考了一會,緩緩開口:“世間萬般準則,皆由人定,”他往篝火裡添了些柴,繼續說:“隨心為對,違心為錯。”
我愣了愣,然後笑出了聲。
我坐了起來,坐到了顧遠山旁邊。
篝火燒得很旺,烤得我暖烘烘的,我輕輕開口:
“給我下毒那人,是我師叔
,她是我師傅的妹妹,也是我師爺的第二個徒弟。”
我毫無睡意,漫漫長夜如何度過,於是我緩緩地給顧遠山講了個故事。
故事裡有一對孿生姐妹,其中一個選擇了清晰的路,她想成為天下第一富婆,另外一個選了模糊的路,她想成為一個隨心的女子。
於是她隨心所欲,肆意妄為,卻逐漸在無盡的“心意”裡迷失了方向。
這人看著不像好人,殺了吧。
這人的目的一點不單純,殺了吧。
這女子定然是他拐來的,殺了吧……
她因為自己的念頭殺了無數的人,只因為她覺得,那些人不是好人。
甚麼是對?她覺得自己做的是對的。
可世人不這麼想,他們說她是錯的,但她已經無法回頭了。
16
顧遠山呆呆地看著我,我甚至能清晰地看到映著他眸子裡的我。
他眼睛裡的女人苦澀地笑著,頭髮有些凌亂,眼淚順著臉頰流下,最終落在了手上。
我的心亂得不成樣子。
我怕自己會變成濁星的模樣,怕我誤殺很多人。
我開始質疑自己的所作所為,以前做的那些混蛋事一件又一件地浮現在我的面前。
“你知道他們為甚麼稱我是天下第一劍嗎?”
“這不是威名,不是肯定,是藏在不敵我劍法“美名”下的嘲弄。”
“我曾經自以為是的救了一些人,可那些人是惡人。”
“保護他們的時候,我殺了很多好人,最後得知了真相,我又把惡人殺了。”
“莫名其妙,多管閒事。”
喉頭腥甜,氣血上湧,我哇的一聲吐出一大攤血,染髒了顧遠山的白靴。
紊亂的氣息讓我回過了神,我心驚於心散的威力,掙脫開顧遠山攙扶的手,回到了角落。
打坐,凝氣,調息。
天光乍亮,我緩緩睜開眼,正對上顧遠山的眼睛。
他的眼睛裡蕩起漣漪,眼瞼上的烏青證明他一夜沒睡。
“俞姑娘,早安。”
我愣了愣,心虛地躲開他的眼睛,悶悶地應道:“早安。”
17
或許是調息過的緣故,我比昨日恢復了些氣力,不至於在馬上搖搖晃晃了。
由於怕仇家找上門,我和顧遠山不敢走大路更不敢去住驛站,山路並不好走,還日日風餐露宿。
顧遠山早沒了翩翩公子的模樣,偶爾看著他,我會想起很久之前和楚時越一起逃亡的日子。
歷史總是驚人的相似。
我露出了一絲苦笑,顧遠山抬起頭看向我,問:“笑甚麼呢?”
我看著眼前衣袖綁到大臂,褲腿挽起下河撈魚的男人,笑得更開心了。
“抓得到嗎?”我說。
“總得試試。”顧遠山斂聲凝氣,拿著削尖的樹杈猛地插向水面。水花四濺,他抬起頭朝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沒抓到。”
我站起來,拿起另外一根樹杈提起裙子走進了水裡。
顧遠山急忙挪開視線,小聲地說:“你……我來就好了。”
我瞥了他紅透的耳垂,哼了一聲:“等你,咱倆得餓死在外面。”
我手把手地教他怎麼抓魚,身體力行地給他演示,顧遠山學得快,很快我們就抓到了好幾條。
篝火燃起,我烤著魚,顧遠山在另外一堆篝火上專心地烤著兔子。
兔子是他在一處陷阱上發現的,應該是附近的獵戶的獵物,他問了問我價錢,然後把只多不少的銀子放在了陷阱旁邊。
他扯下兔腿,吹涼,然後遞給了我。
我拿著外酥裡嫩的兔腿,盯著地面發呆。
“又來了嗎?”顧遠山急急忙忙地扔下兔子,從懷裡拿出手帕,滿眼擔心地湊了過來。
我搖了搖頭,把兔腿放進了嘴裡。
肉香在口腔瀰漫,我心裡卻泛起不安。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那汪清泉裡不應該映著我的模樣。
18
我勒停了馬,顧遠山和我一起停下,他也察覺到了肅殺的氣氛。
我們的必經之路上,站了幾個人。
他們衣服不盡相同,顏色各異,卻分成三派。
一人粗布短衣,手裡握刀。五個人錦緞白衣,手裡握劍。三人一身黑衣,也是佩劍。
“俞非晚,可讓我堵到你了。”
“俞非晚,清風山莊的債你該還了!”
我騎在馬上,冷冷地看著他們,我的手握緊了劍柄。
就在我打算下馬的時候,顧遠山騎著馬擋在了我身前,回頭朝我露出了個安心的表情。
他下了馬,朝那幾人行禮,正聲道:
“在下吏部侍郎顧遠山,此行回京,由俞姑娘護送,希望各位大俠看在朝廷的面上……”他的話還沒說完,便被一個白衣男子冷冷打
斷:“內力全失之人,何談護送?”
空氣一時陷入沉默,遠處的樹蔭裡冷不丁地傳來一聲笑聲。
“哈?俞非晚你內力沒了?”刀人不敢置信地看向我,一臉唏噓,說道:“我胡為向來不趁人之危!”他睨了眼清風山莊,然後朝我行了個江湖禮,“這賞金我不要了!告辭!有緣再見!”
胡為轉身離去,迎面和濁星撞上,他停了下來,一臉見了鬼的表情看了我一眼,濁星似乎對他說了甚麼,胡為便頭也不回地離去了。
清風山莊的人依舊面不改色,帶頭的人拔出佩劍,冷聲道:“你殺我們師兄師弟,今日就由我等報仇雪恨!”
我翻身下馬,試圖將顧遠山扯到身後,讓他早些離開。
我把他拽了個踉蹌,他卻依舊固執地擋在我身前。
“他們是衝我來的,與你無關。”我說。
顧遠山在發抖,但是他卻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沒有看我,只是輕聲說:“有關。”
時間好像在這個瞬間變慢了。
我看到那一閃而過的寒光映著我愣住的神情,看到擦著我眼角而過的銀鏢,看到顧遠山慢慢地閉上了眼睛。
銀鏢擦過,在我的眼角留下了一道血痕,然後直直地釘在了樹幹上。
我一腳把顧遠山踹離戰場,拔出佩劍,劍指黑衣人。
他們從始至終都未說話,但是眼裡是赤裸裸的不加掩飾的恨意。
可是我根本不記得他們是哪門哪派。
打鬥一觸即發,轉眼間我和黑衣人站作一團。
失去內力加持,每每抵上他們的刀都震得我雙臂發麻,我在三個黑衣人中勉強抵擋,可這短暫的勢均力敵,在清風山莊加入的時候徹底崩潰。
我在八人圍攻下頻頻後退,體力也漸漸跟不上了。
叮的一聲,我的劍被打飛,斜插在了不遠處的地面上。
我嘆了口氣,低頭看著自己發抖的手,又看向我被擊飛的劍,有史以來第一次感覺到了悲涼。
“俞非晚,你還有甚麼想說的嗎?”
清風山莊似是對自己多打一的行為感到有點難堪,虛偽地問我臨終感言。
“沒甚麼想說的,”我笑了笑,顫抖著手將落下的碎髮別在耳後,說:“只是我俞非晚一生瀟灑,活得也算自在快活,不知不覺得罪了太多人……”
“就比如現在,我甚至不知道,你們是哪門哪派,因為何事得罪了你們。”
為了圍觀而湊近的濁星,忽然爆發出了一陣笑聲。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太好玩了……”濁星說道:“你們尋仇尋了一圈,結果當事人啥也不記得哈哈哈哈哈……”
好笑嗎?確實挺好笑的。
所以我也笑了,笑得我眼淚都出來了。
顧遠山不知道甚麼時候握著我的劍站在了我身邊。
“我說了,與你無關。”我有些怒氣,冷聲道。
“有關。”顧遠山抬起劍,堅定決絕地擋在了我面前。
“顧公子,這是我們的私人恩怨,與你無關。”清風山莊的人開口,很明顯他們並不想得罪朝廷。
“我說了,有關!!!”顧遠山振聲道。
樹丫晃動,林蔭斑駁,一群飛鳥展翅飛離,我抬頭看著他的背影微微失神,大腦空白,忽然發覺記憶力似乎從未有人曾這般對過我。
我定了定心神,把那些紛擾的雜念拋擲腦後,抬起手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
“交給我吧。”
19
我握緊了劍柄。
心法被我默唸了一遍又一遍,我忍著疼痛拼命拉扯著凝固的內力,終於有了流淌的趨勢。
我邁出身法,脈絡斷裂,我喉頭腥甜湧上鮮血,又被我嚥下。
我揮出劍法,丹田劇痛,我咬著牙才沒痛撥出聲。
內力在破碎的五臟六腑裡遊走,生理性的眼淚不受控制的流出。
我咬著牙,舞著劍,腦海逐漸清空,只剩下身體本能。
敵人一個接一下地倒下,翻湧的氣血終究是咽也咽不下。
我背對著顧遠山,站在屍體中間,血順著劍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
嘴角滲出鮮血,我想抬起胳膊擦一擦,卻發現胳膊已經抬不起來了。
我想向前走,可下一秒竟然天旋地轉,身體不受控制地倒在了地上。
鮮血大口大口地從嘴裡溢位,我看到顧遠山朝我奔來,我看到濁星伸手攔住了他。
“我可以救她,只要你求我。”
“求你。”
“口頭說有甚麼誠意?讓我想想……”
“求你。”
顧遠山掀起袍子,慢慢跪了下去。
別跪……別跪……
我含糊地想說話,可是除了鮮血,我甚麼都吐不出來。
濁星笑了,她似乎又說了甚麼,可是我聽不清了。
意識徹底消失
之前,我看到了大片的紅色,還有那妖異的荷花。
20
再次醒來,映入眼簾的是床鋪的帷幔。
我嘗試著動了動,身上竟然一點力氣都沒有。
我慢慢地坐了起來,一個丫鬟打扮的人聽到聲響從屏風那一邊走了進來。
“姑娘,你醒了。您在這裡稍等,我這便去叫我家公子。”
她畢恭畢敬地退了出去。
我坐在床邊發呆。
心散的毒被解了,我那撕裂的筋肉和經脈,按理說幾乎無法痊癒,可如今不知為何竟然有癒合的跡象。
我不知道濁星對我做了甚麼,我本以為會武功盡廢,可如今看來卻沒甚麼大事。
顧遠山來了,他走進房間,站在了屏風後面,我只能模糊地透過那層紗看到他的輪廓。
他站的挺拔,頭髮束起,似乎穿了件白色的衣衫。
“俞姑娘,你感覺可好些了?”
我應了一聲。
不知怎的,明明只隔著這道屏風,我卻覺得和他站在鴻溝兩邊。
他同我耐心說話,問我想不想吃點心,問我想不想喝茶,問我是否有任何需求。
他說:“俞姑娘,我會照顧好你的。”
我無心聽他說話,腦海裡浮現出同顧遠山在一起的這段時間裡的樁樁件件。
夫人差人叫他,他滿是歉意地說:“你安心養傷,我改日再來,等我。”
這一等,又是月升月落,萬物凋零,枯葉落下。
我坐在院子裡,看著樹上枯黃的葉子落下,提起劍揮舞起來。
養傷期間,顧夫人來見過我一次。
她面目慈祥,請我喝上好的茶。
她說:“我不曾喝過粗茶。”
她說:“一是配不上相府的身份,二是……·”她頓了頓,把一盤精緻的點心朝我推了推,說:“不過吃膩了山珍海味,忽然嚐到,也會感到新鮮。”
我必須承認,那一刻我動了殺心。
大抵是心散的後遺症。
我好不容易修好的堅持的“心”,在中了心散之後開始潰散,如今雖說毒已解,但是終歸不是最初完好的樣子。
這也是讓我會乖巧留在顧府的原因之一。
我閉門不出,只安靜在偏院裡養傷,不與人交際,便不易產生邪念。
我強忍著那洶湧而出的殺意,送走了顧夫人。
21
她是顧遠山的媽媽,是我……恩人的母親。
不能殺。
她折辱你了,她說你配不上,她說你……·
住嘴。
22
桌上的信攢了一摞,我一封也沒看。
眼看著傷好大半,“心”也幾乎癒合,顧遠山終於得了空從塔城回來。
我收了劍,轉身看向了在院門處默默看我練劍的顧遠山。
他那雙清冷的瑞鳳眼裡,此時滿是我擔不起的柔情。
“你……傷好了嗎?”
“還好。”
偌大的庭院裡只有我們兩個。
顧遠山看著我,我看著他。
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浮現出他擋在我面前的樣子,還有那固執的“有關”。
空氣無聲,兩人對望,一切盡在不言中。
“我……”
“你……”
我們齊齊開口,然後又齊齊愣住。
顧遠山笑了笑,示意我先說。
我深吸一口,緩聲開口:“我一直在等你。”
他的眼睛亮了亮,那一刻我甚至有些不忍心,但我還是繼續說:
“我是和你告別的,顧公子,多謝救命之恩,今日無以為報,改日必定萬金送上。”
顧遠山愣住,似乎沒想到我會這般開口,他張了張嘴,最後卻只說了兩個字:“不必。”
我看著顧遠山眉頭間無法掩飾的低落,心像是被甚麼錘了一下,悶悶的痛。
我解下劍柄上的玉墜,伸手遞給了他。
“此物為抵,我俞非晚一言九鼎。”
他搖了搖頭,並不想收,他又要說話,我急忙打斷了他。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我說。
顧遠山低著頭,怔怔地看著我手心的玉墜,最終還是接了過去。
“江湖路遠,顧公子保重。”
顧遠山點了點頭,抬頭看我,他的眼角微紅,卻還是露出了笑容。
“非晚,保重。”
21
江湖孤女和朝廷臣子的故事,終究只能出現在話本里。
一個出身名門,一個出身草芥,從始至終,我們都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俞非晚的,曾遇到過很多人,也見過很多事。
或許是修心,所以我活得通透,我知道我想要甚麼。
我必須承認那天他不顧一切擋在我身前時的心動,但是困
於宮牆、困於宅門,從不會是我的歸宿。
我恭敬的朝顧遠山行了個江湖禮,繞開他走向院門。
微風拂過,吹亂了我的頭髮。
“俞非晚。”
我聽到顧遠山在身後叫我的名字。
可是我沒回頭。
我從不回頭。
22
離開京城的時候,我去丐幫打聽了下徐簡舟的去向,然後果斷選擇了和他背道而馳的路。
京城依舊繁華,但是我看到了繁華之下的人心惶惶。
丐幫的人說,邊塞那邊大晟已經和上齊打起來了。
前些日子顧遠山被他父親支去塔城,一方面是想斷了他對我的念想,一方面便是去接觸在塔城休養的將軍。
戰亂一起,哪裡都不會安生。
我抿了抿唇,想起了那塊在樂妓身上拿到的玉牌。
想必這大晟,已經潛入了不少上齊細作。
不過這與我沒甚麼關係。
我從北饒出發,一路遊經玄冉,月勝,上齊,大晟。
我在客棧看著地圖上的地理分佈,最後決定去西野。
雖然那邊也不安生,但是總好過上齊和大晟那邊,最重要的是我需要去那邊打探一下師傅的訊息。
那麼大個活人,怎麼就能一點訊息都沒有了呢?
我嘆了口氣,合上地圖,當即就決定出發。
23
去西野的路上,我看到了很多流民。
我打聽了一下才知道前一陣子,大晟喻州鬧了水患,百姓無家可歸。
“朝廷不管你們嗎?”我問。
“害,”一個莊稼漢嘆了口氣,說:“忙著和上齊打架,哪裡有閒心管我們死活呢?”
我牽著馬,看著瘦骨嶙峋的百姓,錯誤的想法不受控的冒出。
他們活著還不如……
我努力把念頭壓下去,從馬背上掏出些乾糧和銀子,遞給了他。
人群中多了好幾束不善的目光,但似乎忌憚於我的佩劍,沒有動作。
“謝謝女菩薩,謝謝女菩薩!”莊稼漢拉著妻女就要向我磕頭,我急忙攔下。
小女孩盯著我的臉發呆,只見她輕輕地拉了拉母親的衣角,說道:
“孃親,這個姐姐和畫像上的姐姐好像啊。”
畫像?甚麼畫像?
我皺著眉,就看到那莊稼漢從懷裡小心的掏出一張牛皮紙,然後仔細對比著我的模樣。
“還真是!”莊稼漢欣喜若狂,激動的幾乎在顫抖。
我一臉警惕的握住了佩劍。
“女菩薩!我恩公在尋你啊!”
24
莊稼漢說他們一家流亡的過程中,遇到了馬匪,幸得一少年郎拔刀相助。
我心中警鈴大作,耐心問清了那人的模樣,姓名,還有衣著打扮行事方式。
“那少年帶著斗笠,看不清樣貌,但是他說他叫徐簡舟。”
最後我看著牛皮紙上的尋人啟事幾個大字,竟一時不知道說甚麼好。
也不知是這徐簡舟臨時變了計劃,還是那給我情報的小乞丐撒了謊,事已至此,原路返回已經不現實。
騎馬向前走了三里地,我便在驛站見到了他。
“師姐,好久不見。”少年眯起眼睛,好心情地朝我打招呼。
我不太想理他。
“師姐,你有空了嗎,咱們打一架吧。”
雖不知清月為甚麼收他為徒,還將功法劍術傾囊相授,但我清楚清月為人,她定不是心血來潮毫無理由。
徐簡舟的眼睛裡閃爍著耀眼的光,我看到了無盡的野心和赤裸的興奮。
我猜,他的心九成是成為天下第一。
“沒空。”我擺擺手,把馬牽到馬廄,徐簡舟卻厚臉皮的跟了過來。
“那師姐你甚麼時候有空啊?”他問。
“等到了西野再說吧。”
25
一路向西,風沙漸大,走出邊關的時候,道路兩邊的草已漸漸枯黃,我有些惋惜地嘆了口氣。
徐簡舟將他剛買的斗笠遞給我,斗笠外罩著一層白紗,不影響視線還能遮擋風沙。
“嘆甚麼氣?”他問。
“早就聽聞這西野青原萬里,牛羊成群,是為世間一大美景。只可惜來錯了季節,如今只能見到這枯黃蕭敗的模樣。”
“明年開春,便又綠了。”徐簡舟悶悶地回了一聲,我有些詫異,因為我在他的聲音裡聽到了淡淡的憂鬱。
他騎馬走在前面,背影在風沙中竟顯得有些單薄。
“徐簡舟,你是哪的人?”我問。
他沉默了半晌,緩緩開口:“瀾疆,”他發出一聲輕笑,說:“現在叫大晟了。”
我聞言皺了皺眉,側頭看向他,只可惜薄紗遮面,無法看清他的臉。
徐簡舟突然勒了馬,我也跟著他一起停下。
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只見一個黑衣老頭攔在了路上。他身材佝僂,左臂上擎著一隻黑鴉。
我在他的衣服上,看到了熟悉的花紋。
荷妄教。
我警惕地拔出了佩劍,並屏住了呼吸,生怕不經意著了他們的道。
“教主讓我給您傳句話。”老頭面無表情地開口,黑鴉轉了轉頭,那漆黑的眼睛看得我不寒而慄。
“清月現身上齊,速來。”
我睜大了眼睛,那老頭微微躬身,說道:“教主還說,信不信由你,只不過恐怕等你找到清月,已是一具屍體。”
26
濁星肆意妄為,但唯一一件事不可否認,就是她從不說謊。
我有些煩躁,被人操縱著把玩在手心的感覺很糟糕。
可我如今,根本沒得選。
我無奈的嘆了口氣,調轉馬頭,原路返回。
合著走了這麼久,全是白費功夫。
27
篝火發出噼啪聲,徐簡舟坐在一側擦拭著自己的劍。
火光朦朧,恍惚間我想起那兩個人。
冥冥中似乎有一雙手在推著我走,讓我必須去面對我本不想再產生糾葛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低垂著眉眼認真擦劍的徐簡舟身上,抿了抿乾涸的嘴唇。
應該是我想多了吧……
明月高懸,我們距離上齊只剩三天的路程。
28
我們在難民中逆行,荷妄教的人帶我們出了境,又進了上齊的都城。
雖然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但在看到楚時越的時候,我的心還是不免跳空了一拍。
許多年不見,他的眉眼變得愈發凌厲,那個躲在我身後需要我保護的少年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睥睨眾生的帝王。
我將碎髮別在耳後,騎在馬上,朝他露出了個比牡丹花還要豔麗的笑。
“好久不見,楚時越。”
29
徐簡舟和我站在一起,他好奇地在我和楚時越之間來回打量,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思考我們之間的關係。
我猜,他肯定在想,江湖俠女怎會和上齊皇帝產生糾葛。
只能說是造化弄人,因緣巧合。
我翻身下馬,韁繩被跟著皇帝的侍從接過,徐簡舟和我一起,走進了皇帝的營帳。
我的目光從渾身緊繃,手放在刀柄的侍衛身上掃過,無意識的摸了摸腰間,後知後覺的意識到方才我們便被卸了刀劍。
我不想和楚時越再扯上關係,於是開門見山地說:
“我師傅在哪?”
“幫我做一件事,我便告訴你。”他坐在正位上,眼底的深沉令我心驚。
還未等我開口詢問,他便說:
“做我護衛,直到攻下璇城。”
30
璇城地形險要,易守難攻,而且是往日上齊到大晟的必經之路,若璇城被成功佔下,那下一步便是直指都城。
我不想應他,轉身便要離開,侍衛拔出劍擋住了我的去路。
“你若不想你師弟毒發身亡,最好是聽我的話。”
我看向徐簡舟,從方才便一直沉默的他,臉上突然露出了些許驚慌。
“甚麼時候下的毒?”我問。
楚時越輕笑了一聲,說道:“荷妄教下的毒,孤怎會知道?”
“當然你可以懷疑這件事的真實性。”
“但是…你敢賭嗎?”
31
從營帳出來的時候,徐簡舟一臉歉意。
他苦惱地嘆了口氣,摸著自己的脈搏,又伸手捏住了我的手腕。
我沒有躲。
“我的脈象還挺正常的,但師姐你的……”
我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用擔心。
中了心散,斷了經脈,不知道濁星用了何等手段將我醫治好,醒來後我的脈象便是混亂異常了。
我看著少年擔憂的目光,嘆了口氣。
我確實不敢賭。
雖說他是剛相認不久的師弟,但我做不到讓他直接去死。
32
楚時越讓我當他侍衛,是要護送他回都城。
據說他此次前來是為了巡視軍營,振奮軍心,再加上同將軍討論戰略。
但我總感覺哪裡怪怪的。
任由李公公怎麼苦苦哀求,楚時越都拒絕了帶他一起,還有那五十個人的護衛小隊。
他說:“人多眼雜,低調為好。”
最後護送他回都城的,只有我,徐簡舟,還有三個功夫不低的暗衛。
我和徐簡舟並排騎馬,身後是馬車,再後面便是三個暗衛。
徐簡舟自從到了上齊,便一下子變得沉默寡言,眉頭總是皺著,心事重重的樣子。
我當他是在擔心毒的事情,出言安慰幾句,他也只是苦澀地笑了笑。
“師姐,沒事的
。”他說,“其實…”
徐簡舟止住了話頭,摸了摸鼻子,說道:“其實我是擔心師傅。”
師傅啊……
我的腦海裡浮現出清月一身素衣,打扮清麗,卻笑眯眯的數著錢的樣子,嘆了口氣。
“是呀,我也擔心師傅。”
33
“嚐嚐這個,上齊的點心,李叔說你在小院的時候很愛吃。”
“不吃。”
“替我試毒。”
馬車停在了上齊的一處小鎮,楚時越叫其中一個暗衛去買了點心回來,我們一行六個人佔了茶館的兩個桌子。
徐簡舟和其他人坐在一起,有意的讓我和楚時越單獨相處,我看向他,他卻心虛的躲開了視線。茶館的人不多,隔壁桌的人的視線投了過來,我看向他們目光最後停留的人身上,心底的不安更濃。
小二將茶水端上了桌,楚時越衝我挑眉,示意我先吃。
我白他一眼,每樣嚐了點,沒好氣的說道:“吃了,死不了。”
他也不惱,安靜的抿了口茶。
舉止優雅,連那衣袖的褶皺都恰到好處。
我望著桌上那盤精緻的紅豆餅,微微失神,回憶起了當初在上齊皇城裡小院的時光。
高牆聳立,透過房簷只能瞧得一縷月光,那時我常凝望著圍牆上跳躍的麻雀,然後揮翅飛向天空。
我鼻尖聳動,忽然嗅到了一絲血氣。
抬眸望去,便瞧見了一抹詭豔的紅。
34
濁星倚在門框上,抱臂看著我。
我下意識地拔劍,將楚時越護在身後,渾身緊繃。
濁星看上去有些疲憊,神色間竟然有些悵然若失。
她朝我露出了個沒有惡意的笑,我竟破天荒的在她的眼裡看到了悲憐。
楚時越在我身後緩緩開口:
“荷教主,好久不見。”
35
我在上齊皇宮的金庫裡見到了我的師傅。
她還是那身素白的衣裙,卻頭髮凌亂,插滿了金釵玉簪。她的耳朵上掛滿了耳墜,哪怕鮮血淋漓掛無可掛。她似瘋魔般,數著手裡的銀票,聽見人聲,一臉警惕地將大把銀票塞進了懷裡。
“走火入魔的從來不是我,”濁星靠近我的耳邊輕聲說,“你知道嗎?”
握著劍柄的手猛然收緊,我呆滯地看著瘋魔的師傅說不出話。
“是你師傅哦~”
我似乎聽到有甚麼東西開裂,我渾身顫抖,無法接受這樣的事實。
濁星還在我的耳邊繼續說:
“我們修的從來不是甚麼武功心得,我們修的是仙。”
我瞳孔睜大,手微微顫抖,不可置信地回頭對上濁星那滿是悲憫的雙眸。
“我散你心,壞你骨,最後......”
她手指輕輕點上我的眉心,殘忍開口:
“毀你道。”
36
我走近了我的師傅,她的眼眸已不再清亮,只剩下無盡的貪婪和慾望。
楚時越說那年清月闖進了皇宮,他和清月做了個交易。
“她說她要做世界上最有錢的人,所以她要殺了我,自己當皇帝。”
“我說她不用殺我也可以做最有錢的人,我可以把金庫給她。”
“當我派人把門開啟的時候,她走了進去,就再也不願離開。”
我問濁星,師傅還有救嗎。
濁星嘆了口氣,她看向金庫角落摩數著銀票的清月,轉頭對我說:“我試過了,但是她的『心』太堅定了,也太遲了,散不了.....”,濁星眼裡的悲憫忽然散去,又恢復了那副戲虐的模樣,她笑著說:“不然,我怎麼會讓你在外面傻兮兮的找那麼久呢?”
聞言,我看向了有意躲離我視野的徐簡舟,他朝我露出了個苦澀的笑。
“那片刻清明呢?”我問。
濁星沒有應話,只是走上前拿出藥粉朝清月灑了過去。
我看向坐在錢箱上的清月,她看向我。
她的手沒有停下來,繼續拿著另外一個箱子裡的銀票,可那雙清亮的眸子裡竟緩緩地流出淚來。
我慢慢靠近了她,見她沒有抗拒,便緩緩抱住了她。
37
“姐姐,求您帶我走吧。”
小小的我抱住清月的大腿,哀求道。
........
“師傅,這個字念甚麼?”
“俞,俞非晚,這是你的名字哦~”
.......
“師傅,我把你教我的劍法都記住啦!”
“是嗎?非晚真棒。”
.......
“師傅,你要去哪呀?”
“找你師叔,她不能再錯下去了。”
.......
我深吸一口氣,將匕首掏出,抵在她的後心,輕聲說:
“師傅,我帶你走好嗎?”
成年的我抱住清月的身體,輕聲道。
她的眼淚染溼了我的肩膀,我的視野模糊,握著匕首手柄的手攥得發白。
刀刃尖銳,戳破了她的衣服,又戳破了她的面板。
她的氣息漸漸微弱,滾燙的鮮血一如我滾燙的淚。
清月渾身顫抖,我聽見她低聲說:
“好。”
38
修心的功法,大抵是某修仙功法的殘篇。
隻言片語,凡人又怎能窺見其中奧妙。
濁星誤打誤撞的瘋魔,在混沌中窺得了一絲天機,才意識到了功法的殘缺。
堅定的心自然是好成,卻會在後期不可控的變成被那“心”所支配的傀儡,只能在被無盡放大的慾望裡沉淪。
結束掉師傅痛苦的那一刻,我似乎聽見有甚麼東西破碎,暖流在身體流淌,最終匯聚在丹田處。
眼前有迷障在消退,待我定睛看去,一個眉眼深邃,五官異於中原的男人赫然站立在徐簡舟原先的地方。
他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朝我露出了微笑,翠綠的眸子似是珍貴的綠寶石。
也是,他曾說他是瀾疆人,路途種種違和的跡象在此刻得到解答。
大抵是障眼法吧。
我的內心陷入了巨大的平靜,力量充斥在全身的每一個角落,我看向了楚時越。
他定定地看著我,忽然說了句沒頭沒腦的話:
“我以前覺得牡丹更趁你,現在卻覺得俗氣了。”
濁星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一臉滿意,只是那眼神給我的感覺卻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
“那麼現在...”濁星毫不顧忌地回眸看向楚時越,一臉戲謔,說道:
“江山和美人,你選哪個?”
楚時越沉默了片刻,便選了江山。
我不意外,卻也意外。
他竟然會猶豫片刻。
楚時越沒再看我,恭敬地向濁星行了個禮。
濁星哈哈大笑,挽著我的胳膊出門去了。
39
濁星的本事我無法看透,更無法理解,徐簡舟說他師傅算是半個仙人。
他的確是我的師弟,不過他的師傅是濁星。
濁星說,上齊大統天下是天命使然,我們不過是加速這個程序。她安排我和徐簡舟帶了一個小隊,穿便裝不屬於軍隊,偶爾會讓我們去做一些奇怪的事,比如去山上種樹,或者去某處人家翻新屋頂,甚至還派我們去某個村子給隊伍裡的小兵說媒……
“蝴蝶效應罷了。”她說。
我無法理解,濁星說不需要理解。
無論過程如何,在濁星的幫助下,楚時越的軍隊如勢如破竹,幾乎無人可擋。
轉眼一年半載,上齊大軍直入大晟皇城。
上齊的旗幟飄揚在大晟的每一個城池。
再見到顧遠山的時候,他正在來新朝上朝的路上。
朝廷的事我不甚瞭解,但我也聽說過換主侍奉之臣最為官不齒。
他見到我的時候,我正騎著馬準備離宮。
我坐在馬上,他穿著官服站在馬下。
我對上他的眼眸,他躲閃開,隨後向我恭敬的行了個官禮。
“拜見...俞將軍。”
為了方便我在軍中行事,楚時越給我封了個將軍,按他們朝廷等級,大抵是比他官職高吧。
我點了點頭,策馬走了。
後來聽侍衛說,顧侍郎在那裡望了我好久。
可那又怎樣呢?
我俞非晚從不回頭。
40
天下太平,我離宮入江湖。
濁星說我道心已成,性命無憂,也不用再擔心走火入魔,可惜功法殘缺今生註定無法再進一步。
不過已經無所謂了,我俞非晚的天下第一劍也從不是虛名。
楚時越算得上是一位好皇帝,短暫動亂後世道終於穩定,百姓的生活肉眼可見的變得更好。
策馬飛馳,髮絲飛揚,我卻在馬蹄聲中辨認出另一匹快馬的聲音。
那人似乎是在追我。
我停下馬,打算看看是誰。
徐簡舟鬼鬼祟祟地出現在我的視野裡。
“...你跟著我作甚?”我問。
他尷尬地笑了笑,快騎了兩步,停在了我身邊。
“師傅說那邊沒我的事了,讓我哪涼快哪待著去。”
“而且我對天下第一那個位置還真挺感興趣的....而且你答應我了,等你有空了就和我打一架的。”
他笑起來,翠綠色的眸子在陽光照射下閃閃發光,他說:
“師姐,和我打一架吧。”
我嘆了口氣,有些無奈地笑了笑,說:
“好。”
我翻身下馬,風揚起碎髮,我深吸一口氣,抱拳行禮。
“徐簡舟,請賜教。”
“俞非晚,請賜教。”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