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歲那年,我被賣給了江州通判家二公子做通房丫頭。
趙陵將我當做替身百般虐待。
下人們嘲諷我,白月光把我丟進地牢,賓客們把我當玩物……
可我並不在意,因為他,不過是我復仇路上的墊腳石而已啊。
後來當我玩膩,抽身離開時。
他卻將我死死拽住,眼尾泛紅:
“小月兒,你怎敢拋下我一人?”
1
江州人人都知道,州府二公子有個瘦馬出身的侍妾。
“那種地方出來的,慣會伺候男人。”
“瞧那狐媚子模樣!”
她們私下裡對我不恥,心裡卻一個個羨慕我得寵。
但我根本不在乎這些議論,我只在乎他們口中的二公子趙陵。
伺候好了趙陵,我才有好飯吃。
當然這只是表面,我真正的目的在於竊取情報。
得知趙陵今晚回來,我早早沐浴香薰等著。
院裡聲聲嘈雜,應是趙陵回來了。隱約聽到夫人對兒子關切的掛念聲,我獨自坐在房裡,靜靜等著。
約摸亥時,趙陵來了。
他已梳洗過,想來連日奔波,眉宇間添了幾分憔悴,但還是很好看。
趙陵生得高大修長,是江州有名的美男子,只神色總是很冷,一雙眼靜如深潭,好似甚麼小心思都能被他看穿。
“爺這次去了很久,可想奴家了?”
我環住他的腰,將臉貼過去,低聲咕噥著。
彷彿真的是久盼丈夫歸來的妻子。
他卻沒像往常那般說起旅途中的趣事,而是靜靜地看著我,直看得我耳根紅了起來,低下頭去。
他一把抱住我,我還未來得及驚呼,脖頸處便被重重地咬了一下。
我身體一僵。
那一瞬間,我毫不懷疑他會真的將我的脖子咬斷。
難道他發現了甚麼?
趙陵生性多疑,哪怕是在這種時候,也隨時都可能翻臉。
我不敢說話,極力剋制著恐懼湊上前,用盡渾身解數,引他歡心。
趙陵定定的看著我,清冷的墨眸中染上一絲不可察覺的偏執:“小月兒,你可要一直一直陪著我。如果你敢跑,我會叫你生不如死。”
“爺說笑了,月兒無家可歸,是爺收留了奴,奴還想一生一世服侍爺呢。”
他聞言低低笑了一聲,似乎很是滿意。
帳幔如同蝴蝶翅,簌簌地抖動著。
意亂之時,我卻聽他一聲聲喊:“阿芙”。
我曾聽下人們嚼舌根子,說當今皇后姓江,是江州通判江大人的外甥女,閨名一個芙字。
原來我不知不覺中做了別人的替身。
午夜夢迴之時,我也曾淚水滑落,但卻不是因愛他,而是恨他。
我討好趙陵,可不是為了活命,更不是為了榮華富貴。
我要的,是報仇。
而趙陵,只是我的第一站而已。
2
從做了揚州瘦馬那一天起,我就知道我不再是人了。
我是瘦馬,是任那些男人蹂躪的畜生。
吹拉彈唱、吟詩作畫自然不在話下,我更拿手的,是哄人的功夫。
揚州瘦馬,本就是供男人取樂的玩意兒。
那些名門閨秀所不恥的,道貌岸然的君子所不屑提上臺面的,卻正是我存在的價值。
沒有男人不好色,更沒有男人能抵擋住一個頂級瘦馬的魅力。
我被調教了數十年,即便在瘦馬中也是頂尖,看中我的貴公子數不勝數,我的身價一再抬高,最後被送進了江州通判家中,給他做了通房丫頭。
即便瘦馬身份再低賤,也基本都是做妾,讓我做個沒名分的通房丫頭,也只有權勢滔天的江家敢這樣了。
被抬進江府的那天,我是從後門進的。我很清楚這意味著甚麼。
“呸,擺不上臺面兒的東西!”
我聽見有女子在背後啐罵,只不以為意地笑笑。
不過是酸言酸語罷了,女人在男人面前端得太高,可不是甚麼好事。
因此我很坦然,坦然的迎合,輕捻著他的腰帶,一抬頭,神情哀怨,眼眶微紅。
好似每一步都很主動,又每一步都停得恰到好處,欲迎還拒。
我知曉自己生得很美,天生美色加上媚態渾成,眼尾一顆美人痣,尤其是在這種時候,更惹人愛憐。
二公子趙陵抬起我的下巴,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卻清楚地看到他眼裡情慾翻騰。
呵,也不過如此。
我還以為他定力多好呢。
心裡笑著,臉上卻神色不變,怯懦又渴望地看他。
頃刻,熾熱的吻落了下來。
——
次日,見到帕子上那抹紅後,趙陵難得愣住。
我便被抬做了妾。
從此,我成了趙陵的寵姬。
3
趙陵很寵我,但也只是寵而已。
他會讓人給我種下滿院子的海棠,給我帶許多許多的珍寶。
但也會因我一句玩鬧而翻臉,將我關進柴房三天不給吃的。
“莫忘了你的身份!”
他臨走的眼神太冷太冷,冷得我發了高燒,已經開始出現幻覺。
迷迷糊糊中有個白衣人來看我,他輕柔地抱住我,我瞬間暖了好多,他好像我的心上人,我在他懷裡睡著了。醒來時,高燒竟然退了。
我想這是天憐我,本以為要死在這裡了。
這時趙陵在門外問我:“月奴,你可知錯了?”
我撲過去,只能從門底的洞裡摸到他的衣襬。
“爺!是月奴糊塗,往後再也不會了,定一心也爺為天,凡事以爺為重,不敢再恃寵生嬌了!”
趙陵笑了,不一會兒,飯菜就擺在了我的面前。
從此之後我就學乖了。
我是瘦馬,要記得自己的身份。把自己當寵物一樣,隨時以主人的愛憐為恩澤,莫要再痴心妄想了。
我才 16 歲,少女年華,他一心一意寵愛我時,說沒動過心是假的,但當我發現我只是她人的替身時,我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到眼角滾出大顆大顆的淚珠,笑到忍不住咳嗽,直到咳出一團血來。
我悟了。
所以當那個尊貴的女人來到我的住處,遠遠地看了我一眼時,我一眼就認出了她。
江婉柔,字月芙,單論樣貌,確實與我有幾分相似,只是神態迥然不同。
我見到她的第一反應竟不是委屈或者傷心,而是想笑。
笑他們無視倫理,卻愛而不得。笑他們視人命如螻蟻,自己卻也困在慾海沉浮。
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竟和自己的表弟有私情!
那樣尊貴的人啊,竟然也會有求不得,眼看著她喜歡的人寵愛一個替身,生生忍受蝕骨穿心之毒。
4
“你就是阿陵的侍妾?聽說他最近很寵你。”
江婉柔來的時候,我面上做出柔順害怕的模樣,心裡卻覺得他們比我可憐。她的眼神很冷,好像我只是個不值得她正眼看待的賤人。
但我又分明在那深處看見壓抑的怒火和嫉妒。
被偏愛的正主卻嫉妒一個出身卑賤的替身,這倒是有趣。
“正是妾身。”
我盈盈一拜,假裝不知道她是皇后。
江婉柔顯然是換了便裝偷偷前來,我沒必要戳穿她的身份給自己找不痛快。
她卻擺明了要找我的不痛快,我還沒反應過來,突如其來的一巴掌就到了我臉上。
我臉頰迅速紅腫起來,她卻開心地笑了,手掐著我的下巴,長長的指甲故意劃過我的臉:
“一個瘦馬,讓人取樂的賤人,也配長這張臉?”
“你知不知道,我以前最喜歡的就是海棠?你以為這海棠是為你種的?”
“阿陵從不碰女人,封你做妾,不過是我的影子罷了。”
我噙著淚不敢說話,眼看那指甲就要戳進我的肉裡,突然一隻手救了我。
是趙陵。
我沒想到他會幫我,但轉念一想,他應該只是不想讓我這張像她的臉被弄壞而已。
畢竟她可是皇后,永遠是別人的女人。而我卻是唾手可得的。
我只是覺得她很蠢,把這樣禁忌的事講出來,難道不怕東窗事發?
或許,她是篤定了我胸大無腦,不知道她的真實身份?
只希望趙陵別因此滅我口……
趙陵卻只冷淡地看著我,對我說:“還不快滾。”
我本就疼痛難耐,眼淚更是順勢流下來,倉皇提起裙子滾開了。
臨走時看到他心疼地抓起她的手,放在唇邊小心地吹著:“手疼不疼?下次來先知會我一聲,以免教不相干的人汙了你的眼。”
不相干的人?
我冷笑,若不是早已認清了,此時怕是要虐得肝腸寸斷了。
但江婉柔卻還不想放過我。
她趁趙陵外出,把我丟進地牢。
我這才知道,原來江州府竟還有秘密的地牢。
我所處的地方是一處獨間,牢裡陰暗溼滑,我被人抓著頭髮,一次次按進正中那處水池中。
池水冰冷,我耳中鼻中都進了水,腦袋像灌了鉛一樣重。
江婉柔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我看見她的紅唇一張一合,與幼時記憶中的好像……
我忍不住閉上了眼睛。
5
我做了個夢,夢見曾經的家鄉。
桃紅柳綠,人間煙火,好不熱鬧。
我也曾是好人家的女兒,曾有愛我疼我的爹孃,有如玉一般溫潤的心上人,曾做著我無憂無慮的夢。
然而,上位者攪動風雨,我爹做了替死鬼。
原本百姓口中兩袖清風、一心為民的好官,被誣陷貪墨,替人頂了罪,掉了腦袋,汙了清名。
行刑時,我娘抱著我爹的屍首痛斥世道不公,然後一頭撞死在刑場前的石柱上。
我則淪落風塵,被人牙子賣進了專產瘦馬的地方,那時我才 8 歲。
“呀,這次這貨不錯,咱們也不說廢話,10 兩銀子,我要走了。”一個濃妝豔抹的老女人指著我說。
我冷冷地看著她,後面的事記不清了,無非就是討價還價,然後我就被她帶走了。
一路上,我只看到她那血盆大口一張一合,好像是在誇我天生麗質,長大定是個美人坯子,我只看著她不說話。
後來……
後來就是打罵,打罵不管用,還有別的。反正這種地方最不怕的就是不服管的女子,他們有的是調教人的法子。
再後來,我學會笑了,不只會笑,還笑得媚,笑得惹人憐。
牙婆喜歡我,說按我這資質,說不準能攀上江州府呢!
我低頭笑得羞怯,心中卻想:離目標近了一步。
我認真學彈琴吹簫,吟詩寫字,畫畫圍棋,打雙陸,抹骨牌……
百般淫巧都被我玩得嫻熟,一切都為了復仇。
我不只要報我爹的仇,更要為他翻案。
因此我要付出得比想象中多得多,我盤伺在趙陵身邊,為的就是蒐集證據。
當年我爹的案子,起於一場糧草丟失案,而那份糧草,與江州府脫不了干係。
我爹被定罪時,也正是江州通判在旁邊拱的火。
要說跟江州府沒關係,我一個字也不信!
可我現在還沒拿到證據,我還不能死。
趙陵並不蠢,他看似風流浪蕩,卻根本片葉不沾身,官場上迎來送往免不了許多女人,他統統置在了別院,這些外人都不知曉,但我知道,江婉柔也知道,所以她只針對我,因為我是唯一一個趙陵真正碰過的女人。
哪怕只是個低賤的瘦馬,哪怕長得那麼像她。
江婉柔妒火攻心,想透過解決我讓趙陵把目光都集中到她身上。
我卻覺得她錯了,雖然她貴為皇后,但她沒那麼瞭解男人。
替身也好,低賤也罷,哪怕只是個妾,只要我頂著這張臉,用盡全力裝作愛他,我學了那麼多年討好男人的手段,可不是白學的。
即便他不愛我,也捨不得我,畢竟比起來一個看得見摸不著的皇后表姐,還是我來得實在。
沒想到我賭錯了。
被關進地牢前,我示意貼身丫鬟去給趙陵報信,但很久很久過去了,沒人來幫我。
直到江婉柔自己也覺得無趣:
“看來在阿陵心中,你是真的可有可無。”
她嘲諷地一笑,紅唇刺眼,卻在這時突然有侍衛模樣的人急匆匆來找她,江婉柔聽了侍衛的話瞬間慌了心神,竟連我也顧不上了,提裙便走。
而我早已支撐不住,倒頭沉沉睡去。
6
我昏了七天。
醒來時,趙陵在我身邊。
我看他熬紅了雙眼,原本好看的眼睛佈滿血絲,眼周青黑。
看我醒來,他卻咬牙道:“小月兒,你怎麼敢昏睡這麼久?”
我扯出一抹笑來,心中嘲弄:當我是鋼鐵做的嗎,被江婉柔那般折磨,還要我跟沒事人一樣?
他俯身擁我入懷,卻扯到我傷口,我疼得眼淚一下子湧出來,搖搖欲泣地望著他:
“我讓春兒帶信給爺,爺為何不來救我?”
趙陵眼中似有疑惑,但最終卻還是甚麼也沒說。
我心下了然,做替身,就要有替身的自覺。
我環住他,把整個身子都靠過去,在他耳旁輕聲說:
“月兒孤身一人,只有爺可以依靠了,月兒不在乎做誰的替身,但願爺能垂憐,月兒就滿足了。”
趙陵似乎沒料到我會突然這麼說,半晌道:“我不會拋下你的,你好好養傷,我給你帶了南唐送來的上好的金瘡藥 ,你很快就能恢復了。”
很快恢復?說的是我的臉嗎?
當趙陵走後,我拿起鏡子,才知道臉上還是留下了傷印。
臉傷了就不像她了,所以趙陵這麼費盡心思地守著我,就是怕這張臉出問題。
呵。
那天后整整一個月,趙陵都沒有再來過。
直到一個月後,我已恢復如初。臉上的傷疤看不見了,醫官說我身子也已養好,可以侍奉主子了。
當晚,我努力的迎合著他,他卻在關鍵時撐起我的臉,眼睛深深地盯著我:
“以後不用再稱我爺了,叫我的名字,阿陵。”
就像江婉柔叫的那樣?
“阿陵,阿陵……”
我一遍又一遍喊著,聲調低婉,好像夾雜著無限情意。
“阿陵……”
我做替
身,倒是越來越得心應手了。
趙陵比平日溫柔了許多,許是真的把我看做了江婉柔的替代。
他會帶我去看燈會,給我買喜歡的玩具,甚至有一回我夜裡肚子叫了想吃燒鵝,他竟也下床親自去給我買了來。
甚至連我搜集證據,都比以前困難小了許多。
後來聽下人說,那天他敲遍了城裡好幾家燒鵝店,夜深幾乎都關門了,最後硬是被他找到了一家。
我受寵若驚,卻也如履薄冰。
趙陵這個人,我不敢以尋常男子去猜測他,誰知他哪一秒就會翻臉棄我於不顧!
果然,這狀況沒持續多久,他就送了我一份大禮,那堪稱對我莫大的凌辱。
7
再次見到心上人的那刻,是在一個宴會上。他安靜地坐在尊客位,多年未見,我竟一時沒能認出他。
但君清風月朗,一如當初。
沈長清,我昔日的心上人,如今的朝廷新貴沈大人。
他一身天青色春衫,眉如春水,低頭品著手中的茶,氣度比幼時更加出色了。
我腦子空了一空,緩過來後,忙往紗簾後縮了縮,怕他看到我如今的模樣。
趙陵的目光射過來,我勉強回以微笑。反正隔著簾子,他也看不清楚我的表情,應該不會有甚麼破綻。
“誒?這趙大人與沈大人,面上乍一看竟有幾分相似呢!”
不知哪個好事者提起來,緊接著旁人也附和起來:
“這麼一說,確實有幾分相似。難不成是失散多年的親兄弟?”
此話一出,周圍空氣瞬間冷了幾分。
那人和趙陵關係頗近,說話常常口無遮攔,這句一出口,卻也自覺玩笑開過了頭,忙打了個哈哈。
我卻知道趙陵生氣了,喜歡找替身的人,未必願意自己被當成替身,哪怕只是和別人相似也不行。
“李兄說笑了,家父可並未有私生子遺落在外。”趙陵面上笑著,手裡的筷子卻都快被捏斷了。“不然看沈大人如此年輕有為,本官倒想與沈大人攀一點親呢。”
沈長清倒未說甚麼,只舉杯向趙陵敬了杯茶,示意無礙。
旁人連忙賠笑,欲將此事揭過,卻冷不丁提到了我。
“聽聞趙大人府上有個美若天仙的侍妾,不知可否請出來讓眾位開開眼?”
“我聽說這侍妾可是揚州瘦馬出身啊,當初還頗為有名,多少人求而不得,最終還是進了咱們江州府,趙大人真是豔福不淺啊!”
我求助地看向趙陵,他卻眯了眯眼,道:“能被諸位誇讚是你的福氣,給眾位大人跳支舞吧。”
下人呈上來鏤金百蝶穿花雲緞裙,外披七彩紗衣,我只好換了來,從紗簾後轉出來,當眾獻舞。
眾人的目光熾熱地看過來,有驚豔,有慾望,有羨慕,我卻只感覺到兩道目光。
一道冷得嚇人,是趙陵的。
一道燙得灼人,是沈長清。
沈長清一開始並未抬頭,我看到眾人起鬨的時候,他彷彿一切事不關己,淡然如初,直到不經意間抬頭,恰巧我臉上的面紗在跳舞時滑落,他看清了我的臉。
那雙眼從震驚、驚喜,到不可置信。
“你……”
“沈大人覺得如何?賤妾拙劣舞姿,可還入得了眼?”
還未等沈長清回答,趙陵便已一把將我拉到一旁屏風後面,欺身過來,竟是要在宴前眾人面前與我行魚水之歡。
縱是瘦馬出身,早知命運飄零,此刻我依然如五雷轟頂,難堪至極。
更何況,只一屏風之隔,那裡還坐著我的心上人。
趙陵這個變態!
我本能地掙扎,卻被他咬住肩膀,耳邊傳來他刻意壓低的聲音:
“這是你第一次忤逆我,就是為了他?”
“你喜歡他?”
“別亂動,不然我殺了他。”
我知道他會真的說到做到,哪怕那是常人不敢得罪的沈大人。趙陵真是個瘋子。
我怒目望著他,他卻好似比我還憤怒,
“我還以為你天性柔順,原來都是裝的?只是因為不是在意的人,所以無所謂?別以為我不知道你的秘密!小月兒,你騙得我好苦!”
肩胛被他咬出血來,他卻並未停止凌辱我,好像在發洩甚麼一般。
外間有沈長清怒斥的聲音,有賓客勸導的聲音,卻不是勸趙陵,而是拉住沈長清,示意他不過尋常事罷了。
“沈大人莫要太過認真,為一個賤妾與趙大人鬧翻,不值啊。”
後面的聲音我已經聽不到了,只有沈長清失望的眼神,和趙陵滿含怒意又複雜的目光。
一滴淚從眼角滑落。
這樣也好,從此徹底斷了念想,再也無情無愛了。
8
那之
後,趙陵把我囚禁了起來。
他不讓我出門,只能他自己進出我的房間,夜夜都宿在我這裡。
他竟然把我每次侍奉他後都要喝的避子湯也停了,我不懂趙陵發甚麼瘋,以前明明是他生怕我懷上孩子。
我卻不想有孕,於是偷偷讓侍女給我送來桂枝粉。
我畢竟在趙府也待了三年了,那侍女小桃曾多次受我恩惠,因此願意幫我。
卻不料被趙陵發現了。
小桃戰戰兢兢地跪在地上,趙陵負手而立看著我,眼裡冷得徹骨。
旁邊站著拿劍的侍衛,劍尖指著小桃。
“再有下次,你知道是甚麼後果。”
小桃抖得厲害,撲在我面前:“夫人救救我,我害怕!”
我閉上眼睛,對趙陵道:“一切如你所願。”
趙陵對此事的懲罰是,晚上更加倍地折磨我。
男人的手段,有時候真的是幼稚至極。
我不再像從前那樣取悅他,既已撕破臉到如今的地步,再覥著臉做戲就沒意思了。
很快,我還是有孕了。
孕吐不止的時候,我摸著小腹,心中五味雜陳。
不行,快要來不及了。
我決定和趙陵和解。
這段時間見慣了我的倔強,見我突然恢復往日的乖巧,趙陵竟然還有點不習慣。
但他還是變得心情很好,解了我的禁足令,允許我出門看看風景。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這些年,我忍辱負重,自然不會傻到自己單槍匹馬去對抗權貴。
我私下發展了一小批勢力,只是江州府戒備森嚴,我滲透不到這裡面來。
但只要能出去,我就有機會。
四月的一個豔陽天,府裡大公子從戰場得勝歸來,江州府大宴賓客,我趁著府內忙亂,趙陵一時無暇顧我,迅速溜走了。
走時,我把小桃也帶了來,不然把她留在府裡,等趙陵發現我不見了,她左右都是一個死。
只是這小丫頭心理素質太差,一路上哭唧唧的。
但雖然哭得難看,小桃卻還是握著拳頭道:“這條命本就是夫人給的,以後夫人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有壞人我會第一個衝上來保護夫人!”
我忍不住噗嗤一笑,心中陰霾也散了些。
“用不著你擋命,你顧好自己就行了。”
“還有,以後別叫我夫人了,咱們從此就不是江州府的人了,以後可以叫我嘉木。”
“好的,嘉木小姐。”
小桃重重地點頭,卻還是要執意給我加上小姐的稱呼。
我本名雲嘉木,是爹爹給我起的。
爹爹曾說:“南方有嘉木,北方有相思。我的小嘉木還沒去過江南呢,等有機會我定要帶你去瞧瞧。”
可他還沒帶我去,就先我一步走了。
我現在也來了江南,卻是成了人們圈養的揚州瘦馬,連個獨立的人都算不上。
南方有嘉木,北方有相思。
南方的嘉木我見到了,我的相思卻永遠地留在了北方。
逃出來後,還沒找到我培養的人,卻先見到了沈長清。
他不復上回見到的清朗如月,竟似多日奔波一般,風塵僕僕。
“嘉木,果然是你,你怎麼會……墮落至此?”
9
我心上一痛,想起那日趙陵當著他的面折辱我,露出一個悽婉的微笑:
“既已知曉,沈大人如今平步青雲,前途不可限量,可不能和我這低賤之人扯上關係,不如當做不相識吧。”
我拉起小桃就要走,卻冷不丁被他扯住衣袖。
“你是不是有甚麼苦衷?為甚麼不告訴我?這些年我找你找了好久,他們都說你死了,我不相信,但我沒想到會在這裡見到你,那日我看到你被他……”
“沈大人!”我打斷他:“沈大人那日見我受辱,不也沒能阻止嗎?”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江州勢大,趙陵張狂慣了,不是那麼好動的,我理解你,但也請你理解理解我,我已經不是從前的嘉木了。”
沈長清卻執意不走,一直說他有錯,說他已在江州府外求見多次,每每被趙陵擋了去,他以前就沒護住我,如今不能再錯下去了。
我一時恍惚,想起兒時的記憶裡,我出生就體弱,總是被其他孩子欺負,他每每護在我面前,從那時我就喜歡他。
可後來,他外出求學,我家破人亡。
一個朝廷新貴,一個揚州瘦馬。
如今,早已物是人非。
我不再理他,任由他跟著我。
直到看我走進蘅陽山頭,那裡的土匪頭子對我下拜:“姑娘,你回來了!”
沈長清難掩震驚,小桃嘴巴大得能塞下半個桃子。
我等這一天,已經很久了。
先前在江州府忍辱負重,不過是證據還沒收齊。
如今我已經拿到了當初我爹被誣陷貪墨的證據,是時候反擊了。
我轉身面對沈長清:
“沈大人!你不是說要保護我嗎?你可想清楚了,如今反悔,還來得及。”
皇后和江州趙家想要外戚專權,我爹便是無意間捲進其中,為了滅口被做了替罪羊,還有戶部、兵部,一場貪墨案,竟牽扯了那麼多人。
好人被清理,壞人逍遙法外。
這天下,真是爛透了。
我想起我做瘦馬時遇到的那些女子,許多人還未等賣出就被打死或病死。
即便進了買主家,也多被凌辱致死,連個妾都不如。
我剛進那魔窟的時候,年歲小,太過清高,總不願低頭,被打得渾身是傷。
那時常有個叫寶棠的姑娘護住我,給我偷偷送傷藥。
還跟我講了許多她聽過的故事,說有個仙島叫蓬萊,聽說那裡的人無病無苦,她嚮往極了。
後來她歡天喜地告訴我,遇到個有情人願娶她做妾。
但還沒到半年,她就被主家鞭撻至死。
那家對外說是她偷了東西,實際是被大婦嫉妒,故意折辱而死。
臨死前,她把一個繡著寶棠的帕子遞給我,告訴我:
她這輩子去不了蓬萊了,若有機會,希望我能替她去看看。
我抱著她,哭成了淚人。
“姑娘,我們都準備好了。只等你令下了。”
親信的話把我從回憶中拉出來,面前站著的人是我父親曾經的手下樑之行。
他是武將出身,但並不魯莽,反而聰明細膩。
他戰山為王,以土匪之名,行練兵之實,八年時間過去了,已有五萬人馬。
都藏在隱蔽之處,不為人所知。
“不急,底牌要到最後才亮出來。”
五萬人顛覆不了一個王朝,我並不想他們白白去送死。
自己的事,還是要我自己先來扛。
我轉身面對沈長清:“沈哥哥,你既已看到了,我也不打算瞞你。”
“你願意跟我一起嗎?”
放棄你的青雲前程,陪我落草為寇。
或是用你的身份能力,盡你所能幫我。
你可以嗎?
我要的不是我一人之命,我要的是復仇,為我死去的爹孃復仇。
“嘉木,這太危險了,你一個女孩子,為何要過得這麼辛苦……”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打斷了他的話:
“既然如此,今日之事,沈大人便當做沒看到吧。”
我派人送他回去,沈長清頻頻回頭,似乎還想再勸。
但看到我的眼神,他終究是沒能再說甚麼。
五天後,梁之行敲開了我的門,給我帶來了沈長清的死訊:
“姑娘,沈長清已經解決了。”
“那日送他走的時候,我已再三交代他莫要說出當日所見,但咱們手下的探子在監視他的第五天,還是截獲了他直書發給皇上的信鴿,欲以此事邀功請賞。”
10
“啪”地一聲,我手中的筆掉了地,面前的桌子上,正鋪著我寫給沈長清的信。
信中訴說了我這些年的艱辛不易,勸他世事多變,緣分難全,莫要再執著過去了。
“沈哥哥,望你以後一切安好。”
我悽然一笑,這信,再也用不上了。
我不再是曾經的雲嘉木,他也不再是過去的沈長清。
世間情愛,不過如此。
小桃則義憤填膺:
“這沈大人看著是個忠善之輩,竟然如此不堪,口口聲聲說保護小姐,為了邀功卻立馬把小姐給賣了!”
然後又握拳:
“小姐你放心,小桃永遠不會背叛小姐的!”
我摸摸小桃的頭:
“小丫頭,這世上哪有永遠的事。”
再說,用不著永遠,很快就結束了。
昭和二十一年,天降大旱,百姓哀苦。
京城中卻突然六月飛雪。
“呀,這上面有字!”
“快看這上面是甚麼?這麼這麼多紙從天上落下來?”
原來不是飛雪,而是天上突然飄下來好多好多白紙,簌簌如雪花一般。
街道上,茶樓裡,乃至行人身上,都不免落了“雪花”。
我坐在樓上靜靜看著這一切。
那“雪花”上,寫的就是我爹被誣貪墨一案的前因後果。
快十年了,該被記起來了。
城中關於此事的訊息迅速發酵,加上今年大旱,官員賑災卻不利,只因賑災的錢都被層層挖空了,最後到百姓手裡的,不過杯水車薪。
因此本就有民怨相繼而起,此時朝廷想必壓力頗大。
於是我三天後在京兆府門前擊鼓鳴冤,鼓聲陣陣,百姓們都驚得圍到了門前。
官員
們果然不敢不受理。
昭和二十一年六月初九,我的案子開審。
這是本朝第三起民告官。前兩起,皆以主告人死亡為終結。
這一次,輪到我了。
“民女雲嘉木,狀告江州州府趙餘、戶部侍郎王良訊、兵部員外郎範淵、太常寺卿劉琨,勾結策劃昭和一十三年益州貪墨案,因我父無意撞破此事,被誣陷致死一案。”
此言一出,四處譁然。
門外圍觀的百姓張大了嘴巴,誰都沒想到我敢扯出這麼多人。
他們心裡都在說:“找死呀!”看我的眼神從好奇變作了憐惜、欽佩。
堂上的京兆府尹臉都綠了。
“大膽雲氏,以民告官是重罪,依照律法需先滾釘板、打三十大板,方能遞狀子,你可還敢繼續?”
“民女敢。”
我在眾目睽睽之下走上那釘板,尖聳的釘刺似乎這一路前來的荊棘,我正要踏上去,卻突然聽到一聲:
“且慢!”
11
竟是趙陵。
我剎那間明白了,小桃是他的人,是她給他報了信,他才會這麼快趕到這裡。
他神色陰霾地看了我一眼,我從未見過他那般的表情,好似下一秒就會撲過來把人撕碎。
不過他轉瞬又笑了,彷彿突然間雲開月明。
走過我身邊的時候,他用只有我能聽到的聲音,咬牙切齒道:
“小月兒,你膽子可真大呀,叫我好找!”
我將頭低了低,不欲理他。
江州趙氏一向橫行霸道,趙家太爺對先帝更有救命之恩,連京中權貴都上趕著巴結討好。
見到趙陵,京兆尹立馬把主位讓出來,趙陵理所當然地坐下,道:
“雲氏乃我的妾室,構不成民告官。”
他悠悠地看了我一眼:“所以這刑罰便免了吧。”
我愣了下,我走時留下的休書他竟還沒簽?
京兆尹比我更吃驚,五官都穩不住了,臉上像打翻了醬油一樣。
“這……妾告主家,也不合規矩啊……”
趙陵冷冷剜了他一眼,京兆尹哆嗦著改口,忙說:“可以告!可以告!”
我把狀子呈上去,所有證據也都一同附送。
雖不知趙陵打的甚麼主意,但至少證據我不只留了一份,不怕他截胡。
眼角餘光卻瞥到他對我做了個口型:“你告不贏的。”
我心頭無名火飛起,將狀告之人所有罪狀一通控訴,直指這朝廷汙濁。
“官吏橫行霸道,假借君王名義魚肉百姓,今天降大旱,正是上天警示!”
身後有義憤填膺的百姓附和,其中不乏受過迫害的民眾。
我此行的目的本就不是告贏,而是要所有人知道,我爹是被冤屈至死。
而我雲嘉木,隱忍近十年為報父仇,哪怕是被官府屈殺,此事也將傳遍天下!
況且我也不會死,我早已安排了人,他們會在關鍵時刻來救我。
但今日,或許用不到他們了。
我斜睨著屏風後,只聽一聲:“說得好!”
果然,皇帝也在!
我多方查探,知曉皇帝早對賑災失敗引起民怨沸騰一事心生不滿,此事果然引起他的注意,在微服私巡之時順道來旁聽此案。
我賭贏了。
然而皇帝出來,看到我的那一刻,卻露出了一種奇怪的表情。
12
皇帝面容清秀,但說的話卻全然不像面上那樣無害。
他提出要納我入宮的時候,一旁的趙陵臉色黑得嚇人。
“朕保證日後必會查清此案,還你一個公道。”
皇帝目色灼灼地望著我,好似料定我不會拒絕。
我也確實沒有拒絕。
入宮雖在我意料之外,但或許是個更進一步的好辦法。
這下皇威浩蕩,哪怕趙陵也無力阻擋。
我雖不知皇帝是不是專好人妻,但不管如何,他既然想要我,就說明我有機會。
第二日,我便收到了趙陵的休書。
然而他卻趁機把我堵在屋角,熾熱的吻落下來:
“小月兒,你就這麼想擺脫我?你不就是要報仇嗎,我幫你,你跟我遠走高飛好不好?”
“我不介意你把我當替身的事了,你有喜歡過我對不對?我都知道了,不然你怎麼會連沈長清都殺了,我還以為你那麼喜歡他……”
我用力推開他:“沈大人要不要聽聽自己在說甚麼?你幫我報仇?親手殺了你父親?還是別說笑了。”
“我叫雲嘉木,不是甚麼小月兒,妾身不過一介低賤之人,沈大人莫要一時迷了心竅,自毀前程。”
他神色頹然下去:“我不會放棄的。”
我卻不再理他,坐上了宮裡來接我的馬車。
後宮的日子並不太平,這我早有預料。
但皇帝確然很喜歡我,近來常常召我侍寢,因此暫時倒沒人敢來我這兒撒野。
除了皇后。
再次見到江婉柔的時候,是我從皇帝的養心殿回我宮裡的路上。
我穿了一條鵝黃色流花曳地宮裙,妝畫得巧妙,端的是一個美豔絕倫的禍國妖妃模樣。
她就站在石榴樹邊,高高的揚著頭。
“皇后娘娘,咱們又見面了。”
我盈盈一福,笑得那叫個虛情假意。
皇后果然怒意四射,抬手就要打上我的臉,我輕巧避過,猝不及防還了她一巴掌。
她捂著臉驚得說不出話來。
我這次笑得真心實意了:“這是還您當初那一巴掌,這個中滋味,咱們都嘗過了,也算是患難姐妹了,您說是與不是?”
我仔細端詳著她那張臉,其實覺得五官是有些似我,但氣質卻是全然不同。
她高門出身,頤指氣使慣了,看誰都是鼻孔出氣。
這樣的脾氣,再漂亮的臉蛋看久了也會讓人膩煩。
“雲嘉木!你反了!我可是皇后!你竟敢打我?”
“你這個煞星,你想剋死我的孩子,現在還搶走我的夫君,你這蛇蠍心腸,你該下地獄!”
江婉柔身邊的宮女也掄起袖子準備來拉扯我,幸好皇帝派來的侍衛及時趕到制止了她:
“皇后娘娘,陛下請您回宮。”
這擺明了是來救我。
皇后的臉更黑了。
我則笑得純良無害,在她耳邊悄悄道:
“你還不明白嗎?陛下要我入後宮,除了貪戀美色,本就有打臉江家、趙家的意思。”
“還有甚麼,能比一個跟你長得像,還出身風塵地的美人,更能讓你面上無光呢?”
“被替身踩在腳底的感覺如何啊?我的皇后娘娘?”
“你們橫行在外,連陛下的權柄都想搶,連天下都想染指,你們以為皇帝會不介意?”
江婉柔,原來你那皇后尊位下,竟是這樣的不堪。
江氏仗著自家勢力大,處處騎壓皇帝,皇帝早已不爽。
我剛巧,夠侮辱她。
所以皇上要我進宮的時候,我很快便答應了。
然後我卻有一點疑惑,江婉柔說我克她的孩子是怎麼回事,這可不是我的手筆呀。
身側的丫鬟告訴我,原來江婉柔生的那位三皇子,恰在她去江州府折磨我的那天生了怪病,渾身痛癢差點熬不過去。
後來雖好了,卻也身子羸弱下來。
而江婉柔,則因此脾氣更加暴躁,久而久之,皇帝都不如先前那般看重她了。
一向受寵的江婉柔哪受得了這接二連三的打擊,甚至有時埋怨起皇帝來,更惹得君心不悅。
怪不得那天江婉柔竟臨時放過了我,原來是因三皇子生病的事。
“真是惡有惡報啊。”
連上天都在幫我。
我看著江婉柔萎靡而去的背影,心想:甚至用不著我出手,以江婉柔這行事,遲早有一天把自己作死。
不過,我不介意再推她一把。
13
宮廷夜宴,一派歌舞昇平。
身著綵衣的宮女翩翩起舞,美酒佳餚擺在曲水中,配著宮中精美的花,讓人如墜仙境。
如果沒有那道眼神的話。
中秋夜宴,作為皇后近親,趙陵也來了。
自我一入場,趙陵就直直的盯著我,那雙眼睛裡,是遇見獵物的貪饜。
皇后卻不在殿上,她臨時稱病,沒來。
我藉口不勝酒力,要下去醒酒。
趙陵果然片刻後便跟了來。
他一把環住我,手在我腰間摩挲:“小月兒,多日未見,你可有想我?”
“阿陵……”
我壓低了聲音一遍遍喊他,臉上含羞帶怯,卻轉瞬間又溼了眼眶。
“阿陵,我害怕。”
他聞言抱緊了我,細密的吻落在我頸間,我忍不住嚶嚀一聲,提醒他道:“這裡是皇宮,別被發現了。”
他眼睛亮起來,道:“我知道一個地方。”
趙陵是太后的侄子,從小就常出入後宮,對這裡,他比我還熟悉。
如我所料想的那樣,他帶我來到一個冷清的小殿。
前些日子一位宮妃衝撞了皇上,被髮配進了冷宮,這殿便空了出來。
一切都按著我所預料的進行。
殿內早就燃上了迷香,我提前吃了解藥,並不受影響,趙陵卻很快支撐不住,連側臥昏睡過去的江婉柔都沒發現。
不是白月光麼,不是情比金堅麼,今日我就成全你們。
我及時抽身,關上了殿門。
回到宴會上,皇帝已喝得微醺,見我過來,手就往我腰上探來:“美人,你可回來了,讓朕好想!”
我心中暗罵“登徒子”,面上卻笑:“
陛下,看這團圓佳節,臣妾突然想起家人,心中難過。不知家父的案子查得如何了?”
皇帝手頓了一下,打了個哈哈道:“美人莫急,朕既答應了你,就必會給你個公道。”
我信你個鬼!
我知曉這樣的大案牽扯太多,並非那麼好查,但我也知道,皇帝壓根就沒有查到底的打算。
一是有野心沒能力,二是對他來說,此時並非絕佳時機,畢竟他羽翼未豐,還是顧惜自己的地位要緊。
也只敢藉著我打壓打壓江州,實際的手段,卻使不出來。
但我卻等不及了。
他不管,無所謂,我會出手。
這時有宮人戰戰兢兢來報,我知道,東窗事發了。
眾人趕過去的時候,就看到皇后和趙大人滾在一起。
不著寸縷。
我為了顧惜眾人的眼睛,下的其實是迷藥不是合歡散,但這個樣子,已經足夠他們說不清了。
皇帝震怒,總是笑眯眯的眼此刻如淬了寒毒。
“來人,將江氏打入冷宮,將趙大人下獄大理寺,聽候發落!”
然而皇帝臨走時看了我一眼,我猜他是有些懷疑我了。
14
但我在宮中走的一直都是一心侍奉他的柔弱小白花模樣。
雖然路數野了點,總是被前朝大臣們稱作妖妃拿來遛一遛,但他應該看不出我別的心思。
皇帝沒再說甚麼,此事也就罷了,畢竟他也沒證據。
但我的計劃卻早已在悄悄進行了。
報仇這種事,靠別人還是靠不住。
我在後宮的名聲鬧得響亮,前朝有大臣反對我,自然也有人拉攏我。
我樂得合作,各取所需罷了。
結果還被我抓住條大魚——秦王。
他是已故老皇帝的侄子,比皇上大了十來歲,是曾經太子人選的熱門人物,當今皇上的眼中釘。
我小時候曾見過他,在諸位王爺裡,他是最心懷天下的那個人,向來以仁義見稱。
我爹下獄的時候,他也是唯一一個幫我爹說話,建議細查案件的人。
他於我而言是個可敬的長輩,於天下人而言,或許比當今皇帝更適合如今的世道。
畢竟從我入宮這些日子裡看,皇帝實在是色令智昏。
他以為我是他的玩物,只能任由他擺佈,殊不知我也把他放在了鼓掌間。
殺人者,人恆殺之。
賤人者,人恆賤之。
這天下,不該是這樣的。
很快,隨著趙陵的下獄,他的父親——江州州府趙餘,被發現自戕在家中,身旁竟還放著他多年來勾結官吏、強搶民女、橫行作惡的證據。
其中牽扯到戶部侍郎王良訊、兵部員外郎範淵、太常寺卿劉琨等多名在朝官員。
當負責抓人的官員砸開這幾位的大門,發現他們也紛紛自盡在家中。
一時間,天下議論紛紛。
皇帝踹開我的寢門,向來保養白淨的臉此刻染了寒霜:
“是你?”
我正在盛裝打扮,聞言給他一個驚豔的回眸。
皇帝面色變了變。
“陛下,你說甚麼?”
我嬌笑著靠過去,一貼近他便柔弱無骨。他幾乎是慣性地攬住我,盯著我的臉喃喃道:
“真的不是你?”
我笑得坦然:“陛下在說甚麼呀?是不是最近壓力太大了?臣妾做了你愛吃的桃花糕,陛下要不要嚐嚐?”
我應當並未有甚麼明確的證據留下,畢竟我孤女一個,看起來四立無援。
我先隨手拿起一塊點心吃了,他才放心地吃了我遞到他嘴邊的梅花酥。
但很快,他就發現了不對。
“點心裡……有毒……”
他身子漸漸軟下去,不可置信地瞪著我。
我搖頭:點心裡只是有一味引子,真正的毒來自我房裡常點的薰香。
我把它夾雜在平日用的香中,提前讓人給我做了解藥,皇帝常常宿在這裡,久而久之自然毒已入髓。
“陛下既已生了疑心,怎麼還敢吃臣妾的東西,真是愚蠢啊……”
“是因臣妾向來對你百依百順,所以陛下沒料到我敢這麼做?”
我手撐起他的下巴:
“陛下生了一張人畜無害的臉,人人都以為你被江趙氏掣肘,以為你若是能專政,也會是個好皇帝。”
“可惜,他們都不知道,對你來說,人命如草芥,我爹是,那些冤死的忠良都是,你根本不在意天下清明,只在意你的權力和享樂。”
“可惜,連權力你也沒能力奪回來。”
“不如交給有能之人還天下一個清白吧。”
皇帝最終死在我的懷中,死不瞑目。
“你看,殺一個人,真的很容易啊,哪怕你是皇帝也一樣。”
我喃喃道:“爹
,娘,你們看到了吧。”
致你們屈死的根源,我已經一一拔掉了。
後宮裡的一切來得悄無聲息,但大局已定。
前朝裡,梁之行輔佐秦王攻下了皇宮,被封為鎮國大將軍。
秦王也如期兌現了承諾,登帝后,第一件事就是徹查曾經幾起影響頗大的冤假舊案,其中就有我爹的案子。
把宮中的事物交接完畢後,我去見了獄中的趙陵。
他再也不復翩翩公子的模樣,但一雙眼睛卻仍是傲然。
這大概就是從小被捧在手心裡的感覺吧。
我們這種零落成泥的辛苦,他永遠也不會懂。
“小月兒……咳咳,我應該叫你雲嘉木,對吧?”
“你到底有沒有愛過我?”
我不知這種時候,趙陵怎麼還會問出這種話。
我沒有回答,只是說:“三天後,你就要被行刑了。趙家已經敗落,沒有復起的可能了。”
他聞言大笑,笑得咳出了血:“這不正是你要的結局嗎?我沒幫你做到,你自己做到了。小月兒,你是真的厲害。”
我沒有再理他,去看了江婉柔。
她顯然沒有趙陵的心理素質好,她在宮中作威作福久了,後宮樹敵無數。
在她下獄後不久,三皇子就被人在藥裡下了重手,已無力迴天了。
聽到訊息後的江婉柔,精神失常了。
看到我,她愣了一愣,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嘴裡唸叨著:
“我可是皇后,這天下最尊貴的女人,你這賤人啊,見我怎麼不跪呢?”
15
我走了,沿東路去了蓬萊。
我看到了碧色的海,有從沒見過的鳥在海上盤旋。
果然山川異域,風色極美。
海邊的漁民憨厚淳樸,有個身材結實的少年向我走過來,面板由於常年出海曬成了古銅色。
他說他是當地最好的海民,問我:“姑娘要到哪裡去?”
“蓬萊仙山,你見過嗎?”
少年驚訝了一瞬:“那地方,人們只在夢裡見過。”
很快他又說:“不過,你找對人了。”
他說要收拾下行李,因為可能是一場艱難的旅程。
三天後,我們坐上了去蓬萊的船。
海上的事情果然瞬息萬變,有幾次我都以為我們將葬身大海。
但最終,我看到了雲霧繚繞下的那座仙山。
桃花滿山,隱隱有樓閣藏在其中。最令我吃驚的是,山上竟有仙人御劍飛行,如同話本子裡寫的那樣。
我淚水頃刻而下,打溼了手中的帕子:
“寶棠姐姐,我替你尋到了,這裡真的有仙人。”
你在天上也能看到吧?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