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婚夫為了權勢,親手把我送入皇宮。
嫡妹對我趕盡殺絕,強行餵我吞下我孃的骨灰。
她說,“就算入宮做了妃子,你在我面前也是個賤人!”
她自以為一步登天。
可不巧的很,我要做的從來都不是皇妃。
我要坐的,是比天更高的至尊之位。
01
“身為賤人就要認命!”
一巴掌狠狠甩在我臉上,修的尖銳的指甲在我臉頰上刮出血絲。
嫡妹拿出絲帕擦了擦手,隨意丟在地上,甚至用腳踩了踩。
“就算你長了一張狐媚子臉又如何?”
“我不過招了招手,王爺便不要你,轉頭向父親求娶我。”
“你這輩子都得被我踩在腳下。”
嫡妹的巴掌甩的我臉上生疼。
她是南平侯府的嫡出小姐,父母偏疼,兄長寵愛。
而我只是舞姬所出的庶女,還趕在嫡出小姐出生前,佔了南平侯府尊貴的『長』字。
竟然還不知廉恥,妄圖勾引當朝趙王。
如今趙王是她未婚夫,又忌憚我繼承自母親的絕世容貌,無論如何都不會容忍『姐妹二人,共事一夫』的『美談』。
她扯起我的頭髮,死死捏住我的臉。
“趙青衣,你的腳,這輩子都別想踩進王府大門!”
“我已向父親進言,送你入宮,你這輩子就等著老死宮中吧,趙才人。”
她笑的囂張,彷彿一個十足的勝利者。
可她只要稍微回頭看一眼,就會看到我滿是掌痕的臉上,是笑容。
我一直在等她主動開口,讓父親送我入宮。
只有這樣,才不會引起大夫人的懷疑。
庶出艱難,想要有好活路,唯有嫁人一條。
曾經我也對一個人充滿期盼,期待他能把我從這地獄一般的南平侯府帶出去。
只可惜,我的期盼換來的是他在我笄禮那天,親自登門求娶我的嫡妹。
從那天起,我便不再對情愛和男人抱有任何不切實際的念想。
我唯一能依靠的只有我自己。
嫡妹以為我會在院內哭的不成人樣。
可我只是淡定的對鏡梳妝。
瞧瞧鏡子裡的那張臉,這樣年輕的容顏,最適合做往上爬的在資本。
院內傳來一陣響動。
我才開門,風雪裹挾淡淡的書墨香,將我抱得滿懷。
納蘭厝抱著我,雙眼通紅。
“青衣,你要入宮?”
我沒說話,只靜靜看著他。
我想看看,他會想出甚麼理由搪塞我。
是說自己身不由己有苦衷,還是說這是賜婚,是皇命,他無力抵抗?
都沒有。
出乎我意料,他只是緊緊抱住我,似乎是篤定我深愛他,願為他隱瞞一切。
“青衣,當今聖上體虛,這個位置他做不長久。”
“你可願為了我,成為他的寵妃,迷惑他心神,他日等我榮登大寶,你便是有從龍之功。”
他輕撫上我的臉頰,無限柔情,像是要把我溺死在他溫柔的眼神裡。
“到時候,我二人一生一世一雙人,再無人敢阻攔。”
多精妙的打算啊,用所謂的『情』字牽絆我,讓我成為他手上最鋒利的美人刀。
只怕到時候等我的不是鳳位寶座,而是誅妖妃、清君側的軍號。
我伏在他胸口,耳畔似乎還有心臟的跳動聲。
『咚』『咚』
他當真騙我都不會心慌。
又或者說,我從頭到尾都不過是可以利用的玩物,利用我,根本不會心虛。
我暗了眼神,再抬起頭,單純又無害,像是篤信他的鬼話。
“王爺,當真?”
他面露喜色。
“放心,本王會保護好你。
我靠在他胸口。
你能利用我,我又為何不能利用你,讓我自己爬的更高?
02
有趙王這個得力的住手,我進宮進的很順利。
在他操作下,我封了才人。
這個位置不高不低,至少足夠我一個人在宮中求生,也足夠南平候府礙於我在宮中,不敢對我母親動手。
宮中和南平候府,本質上沒有甚麼區別。
都是四四方方的天,鎖的人喘不過氣來。
和我同屋的人,也和曾經在南平侯府的一樣不好相與。
身為低階嬪妃,只能幾個人同住一宮,還要受一宮高位嬪妃的轄制。
就這麼熬了有小半年,我聽聞納蘭厝要娶親了,心裡一緊。
哪怕我知道他如此不堪,可還是我曾經真正動過心的人,聽說了這個訊息,說不難受,是假話。
等我打探訊息後回屋,我的屋子像是糟了劫,被翻的亂七
八糟,杯盞丟了一地,褥子也不翼而飛。
同宮的周美人和李采女搖著小扇子,撲閃撲閃的,眼角眉梢都是對我的鄙夷。
“如今宮裡真是不講究了,甚麼人都能跟咱們平起平坐,下賤舞姬生的賤種,竟然也能入宮為嬪為妃。”
“真是晦氣,多看一眼都髒了我的眼睛。”
他們倆一唱一和,甚至還倒打一耙,汙我不守規矩,叫來小黃門要打我板子。
我正欲理論,主位的陳昭媛派人過來傳話,說是我們這兒太吵鬧,打擾她休息。
周美人和李采女兩人小懲大誡,罰了兩個月月俸。
而我……
就連陳昭媛身邊的宮女穿的體面,都比我這個正五品才人更為奢華。
“趙才人,昭媛娘娘知道您出身不太好,不過是舞姬之女,知道您過得艱難。”
“月俸就不扣了,免得您被餓死。”
“就罰您在長廊上跪兩個時辰,小懲大誡。”
“趙才人,走吧。”
她滿眼都是對我的鄙夷,就連引路都引的趾高氣揚。
直到走到往來人群最多的長廊。
我沒說話,正欲跪下。
她收斂蒲團,滿臉堆笑,眼中是單純的惡意。
“這蒲團是絲緞的,跪壞了,才人您也沒銀錢再買新的,就請您來跪一跪青磚地了。”
她摁著我的肩,強行把我摁在地上,滿臉堆笑。
“奴婢就在這兒看著您跪。”
往來宮婢甚多,見我在地上跪著,面前還站著個婢女,都忍不住對我指指點點。
要是一般女兒家,只怕早就羞憤的觸柱。
她見我面色如常,嘖嘖稱奇。
“看來趙才人很是習慣這樣的懲罰。”
她湊近我的耳朵:“天生賤命的人,想來也不介意多跪一會兒,說不定啊,你出生的時候,膝蓋都是軟的。”
我抬頭看了她一眼,忽的一笑,一巴掌毫無預兆的甩在她臉上。
這一聲打的極為響亮,打的眾人都忍不住探頭圍觀。
她捂著臉,五官猙獰。
“你好大的膽子,昭媛娘娘罰你長跪,你還敢行兇,你是不把昭媛娘娘放在眼裡嗎?”
她讓人摁死了我,扭了扭手腕,打的我嘴角出血。
我勾起唇。
露出半張沒受傷卻嘴角流血的臉,朝著長廊外一倒。
那侍女還不依不饒,指著手下的太監要來涼水往我臉上潑。
“這賤人肯定是裝的,冥頑不靈的東西,只能打到她乖一點!”
“你要誰乖一點?”
威嚴的聲音在我頭頂響起。
我閉眼,嘴唇微勾。
我的確出身微寒,可再微寒,我現在也是皇帝的嬪妃。
一個侍女對我動手,無異於打皇帝的臉。
03
侍女嚇得面如土色,顫顫巍巍跪在地上求饒,不停的哭訴自己無知,求饒過一命。
我的睫毛顫了顫,小心翼翼在當朝皇帝懷中囁嚅。
“皇上,臣妾沒事的,是臣妾不懂規矩,姐姐只是教臣妾規矩。”
一句話便引爆了皇帝所有的怒火。
我是他的嬪妃,一個宮婢,有甚麼資格教我規矩,又有甚麼資格在長廊上對我罰跪打罵?
侍女怨毒的看我一眼,轉頭又可憐兮兮的求饒,說是誤會,她沒有動手。
我剛剛鬧那麼大的陣仗,為的就是讓所有人都成為我的人證,讓她無所抵賴。
皇帝甚至都沒看那侍女一眼,只擺了擺手,自有太監把人拖了下去。
她被堵住嘴,拖在地上,像條死狗。
這不過是帝王閒暇來後宮散心的一點小插曲。
而我,則是他新奇的小點心,當晚便被點了侍寢。
周美人和李采女恨得咬牙切齒。
那位未曾露面的陳昭媛更是叫太監來我宮中敲打。
在後宮,誰又希望多一個人和自己分寵?
這樣的恐嚇和算計,我並未放在眼裡。
也有人幫我處理。
後宮禁地,納蘭厝卻視若無物。
他站在我院內,一雙眼看著我,像是蒙了一層霧,又像是蓄了水,看上去格外溫柔,又格外深情。
曾經我就是被這樣的他俘獲,全身心的信任他。
他一點兒也沒變,還是那老一套,表達不捨,擁我入懷。
“若非為了日後的廝守,我真不願意將你拱手送予他人。”
我心中哂笑,若真的愛我,又怎會將我拱手送予他人?
虛偽又自私。
我暗自嗤笑,抬起頭時,臉上又是淺淺的笑顏,只是眼圈紅了,話語哽咽。
“一切都是為了王爺。”我埋頭進他懷中,避開他令人作嘔的吻,“能為王爺的大業獻身,是妾身的福分。”
他假模假樣的嘆了氣,拿出藥粉交予我,讓我撒進皇帝的飲食之中。
我自然是答應。
這是絕佳的把柄,我怎麼會不利用?
04
當夜,皇帝撩開我床上的幔帳,我卻在寬衣後跪在他面前,雙手奉上藥粉。
“請陛下恕臣妾欺君之罪。”
皇帝的眼神閃了閃,只等我雙膝幾乎跪的出血,他才緩緩說出一個起字。
“陛下,臣妾入宮,和趙王殿下有牽連,趙王殿下以照顧臣妾母親為由,脅迫臣妾將此藥送入陛下飯食當眾,以求戕害陛下。”
我將納蘭厝的打算一字不差說給皇帝。
帝王只是靜靜的看著我,眼中看不出喜怒,看不出他信還是不信。
良久,他揮了揮手讓我下去。
第二日,賞賜絡繹不絕送進我的寢宮,惹得后妃嫉妒不已。
才入宮便如此受寵,日後必成心頭大患。
我就這麼被捧成了後宮眾妃的眼中釘,肉中刺。
納蘭厝當夜便再次奔入我宮中,一臉興奮。
“青衣,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失望。”
他激動不已,擁我入懷。
“皇帝今日在大殿上咳了血,太醫也沒看出問題。”
“青衣,你再堅持堅持,只要皇帝嚥氣,你就是我唯一的皇后。”
皇后?這可不是我所求。
我心中冷笑,敷衍著裝乖,看上去如此貪戀他懷中一時半刻的溫暖。
他趁機想與我溫存,似乎是怕我心生疑竇,想給我一點『好處』。
可在他身邊的每一刻,都讓我無比噁心。
我謊稱來了月信。
他比我還高興,一邊囑咐我保重身體,一邊把更多藥粉交予我手上。
“青衣,我們的美好前程,便靠你了。”
臨走時,他一頓。
“還有一件事,你一定要當心,千萬不可讓皇后生出嫡子。”
“否則,我繼位無望。”
我點點頭,等他一走,我不疾不徐地走進內室跪下。
“陛下,實情您也看到了,臣妾著實無辜,一切都只是為了保全母親。”
皇帝泠然看著我,伸手捏住我的下巴,拇指在我唇上摩挲,弄花了我的口脂,唇角同他的指腹一般,染上了胭脂色。
他手指在我唇上碾轉,如同在盤弄手中擺件。
“愛妃對朕,當真忠心啊。”
他突然低下頭,眸色晦暗。
“只是不知道,愛妃願不願意,為朕,犧牲一把。”
我下意識瞳孔緊縮。
在皇帝眼中,我彷彿看到一匹嚎叫的狼,它在掙脫鎖鏈,奮力朝對手嚎叫。
05
整整三個月,皇帝都只進我的寢宮,身體也越來越差。
眾人都說我是禍水妖妃。
皇帝卻力排眾議,將我留在身邊服侍。
雖說我一直都只是才人,可受寵頗多,一般嬪妃也不敢得罪我。
饒是皇后見了我,也會暫避鋒芒。
我不知道皇帝是甚麼打算。
直到那天,我服侍皇帝入浴,納蘭厝醉醺醺闖入我的更衣室。
見我衣衫半褪,他上前便把我摁在榻上,迷迷糊糊間欲行不軌。
驚慌失措之下,我將他一把推開。
他雙眼緊閉,嘴中說著些不成語句的音節,我慌忙整理衣物,想把他拖出去。
就在抬頭的一瞬間,我對上皇帝的眼睛。
他走到我身邊,長身玉立,君子如蘭,身上似乎總帶著竹葉的清香。
“愛妃,你既發誓效忠於朕。”
他走到我身後,雙手環在我腰間,耳鬢廝磨間,話語冰冷。
“可願為了朕,剷除亂臣賊子?”
溼潤的水汽盪漾在脖頸間,他環著我,與我十指相扣。
“愛妃如此美人,更有一身赤膽忠心,朕甚欣喜,加封愛妃生母為安樂夫人。”
“愛妃,你可高興?”
我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回身跪下,“臣妾,謝陛下隆恩。”
天子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我脫去身上的衣衫,同納蘭厝抱在一起,直至被闖入的宮女發現真相。
寵妃與皇親通姦。
多大的醜聞啊。
饒是納蘭厝一向賢名遠揚,此事也震驚朝野。
皇帝當場被氣昏過去,太醫令急的冷汗直冒。
皇后早就看我這個寵妃不順眼了,力主將我杖殺。
牢房中,不明真相的納蘭厝還在蠱惑我。
他說:“青衣,我會為你準備假死藥,行刑的人都是我的人,只要你認下一切,承認是你主動勾引。”
假死藥?
我低頭看了一眼他遞給我的藥粉。
這隻會是劇毒。
所謂的『假死』,只是一個謊言。
他要用我的死去成全他的無辜。
我和庶妹,都是他的棋子,一個正室嫡出,身份高貴,可以為他造反添磚加瓦,一個容貌出挑,可以為他進宮做一把美人刀。
他想的多好啊。
唯一算漏了一點——
我是人,更不是工具。
“王爺,為了你,青衣甚麼都願做!”
當著他的面,我哭的聲淚俱下,和他上演一場生離死別的戲碼。
等到了審訊當時,納蘭厝對我厲聲呵斥:“你這賤人,還說不是你勾引?”
這話他該是罵的真情實感。
我抬起頭,一口黑血噴湧而出。
雙眼只盯著納蘭厝,像是要說出我的冤。
毒藥在我五臟內煎熬焦灼,幾乎要把我吞的一乾二淨。
做戲必須做圈套,要騙聰明人,要用真相去騙。
我必須真的中毒,才能讓宗親們相信納蘭厝為了滅口才對我下毒。
皇帝安排的後手嚇了一跳,趕忙叫了太醫。
我這個寵妃被抓通姦,卻被人下了劇毒,說這不是為了滅口都沒人信。
皇帝『及時』醒來,力主信我。
納蘭厝則因為我暈倒前的那一眼,被皇帝軟禁,非詔不得出。
他在朝堂之中根基已深,僅僅一個『妄圖戕害后妃』根本無法將他扳倒。
迷濛之間,皇帝捏著我的手,在我耳畔很輕很輕的說。
“宮中乃是非之地,你不該捲進來。”
“若你是為了母親,朕會幫你照看。”
瞧啊,我多可悲。
我又成了棄子。
納蘭厝不要我,皇帝也不要我。
我該感嘆命運對我還有幾分眷顧,這位君王還有幾分仁慈。
他願意饒恕我的欺瞞,還願意為我照看母親。
我該慶幸的。
我該明白的,皇帝也有不得已。
可為甚麼,總是我成為那個被迫接受『不得已』的人。
都是爹生娘養,誰又是二十四個月生下來,格外尊貴?
是人就有不得已,憑甚麼我的不得已就沒人諒解,
不公平!
偏偏這次,我不想認這個命!
06
天還沒亮,一輛馬車把我送到了皇家行宮感業寺。
皇后派了幾個嬤嬤看著我,在我醒來後,美其名曰要我『抄經贖罪』。
我雖是犯錯嬪妃,但到底沒有甚麼大錯,何況鬧出來宮闈的閨房醜聞,不宜外傳。
對外只說我是養病。
不用服侍男人,不用每日面對麻煩的嬪妃,每日不過是抄經修行,還能省下銀子寄給母親。
這樣的日子也沒甚麼不好。
直到那一天,嫡妹的到訪打破我所有的平靜。
我的禪房被強行踹開,桌面上剛抄好的《妙法蓮華經》被揚了滿地。
嫡妹還是從前那般,哪怕婚期將近,馬上要成為皇家婦,還是沒有半分收斂,無論性格還是打扮,都囂張異常。
一身彩繡輝煌,身後跟了十幾個僕從,比宮裡的娘娘還要神氣。
“喲,這不是趙才人嗎,宮裡的娘娘,怎麼落得這番田地了?”
“有些人就是天生的賤命,抬舉了進宮也沒那個福氣,到底還是被髮配到佛寺裡。”
“趙才人,你說,是不是呀?”
我深吸一口氣,沒理她,低頭撿起抄好的紙稿。
她沒從我臉上看到恐懼和不忿,氣的一腳踩在我手指上,像是要洩憤一般,不斷的碾轉。
我死咬下唇才沒痛出聲。
凌虐他人,要從他人臉上看到恐懼才會獲得快樂。
而我一直在忍耐,一聲不吭。
虎落平陽不可聲張。
她沒有得到想象中的快樂,氣的讓人在我屋內一陣打砸,企圖從我臉上看到哪怕一絲害怕。
可我從頭到尾依舊是那個淡然的表情,彷彿入定老僧。
嫡妹不甘心,如從前那般掐住我的下巴。
“我不管你這個賤人有多大本事,入宮了還敢勾引王爺。”
“幾次來找你都尋你不得,想來王爺是真護著你。”
“但你記住,在我趙瑤玉的面前,你就算做到貴妃,你也只有跪下磕頭的賤命!”
她狠狠一甩,讓我的頭撞在書櫃上。
“聽說,你每個月都會給你的賤人娘寄錢?”
我心中一驚,生出一股不祥的預感,慌忙抬頭看她。
她終於來了興趣,噗嗤笑出聲。
“唷,原來你這賤人也有害怕的東西?”
“你還走了宮裡的關係,託著幾位總管幫你照顧你那個賤
人娘?”
我聽到這話,下意識心頭微安。
有皇帝照顧,母親應該過得很好,趙瑤玉和她母親再大膽,也不敢和天子作對吧。
偏生她在此時又冷笑。
“你以為有宮裡人幫忙,你那個賤人娘就會無事?”
“你死了這條心吧,皇后娘娘和皇上合房有礙,聖上血崩昏迷,你以為宮裡人還有心思照顧你那個賤人娘?”
聖上血崩昏迷!
我心道不好,死死扣住衣角,壓抑住所有的怒火:“這是我和你的恩怨,你不要把我母親拖進來。”
“你母親?”她捂嘴笑,搬出一個陶罐,當著我的面砸碎。
灰白粉末和點點碎屑撒了一地。
“你那個賤人娘,在這兒呢。”
屋內揚起一片煙霧,灰濛濛迷人眼。
嫡妹在這片霧裡笑的放肆得意。
“知道嗎,聽說你被送到廟裡,我不過跟你那個賤人娘說,是因為她低賤的身份拖累。”
“她竟然真信了,自己上了吊。”
“你是不知道,她死的樣子,誒唷,太可笑了。”
“只可惜,是在南平侯府死的,髒了我們南平侯府的清淨地。”
我一陣頭暈目眩,若非強撐住桌面,只怕此刻要跌坐在地。
這罈子裡的,是我孃的骨灰……
嫡妹揪住我的頭髮,叫來婆子把我摁倒在地,強行把孃親的骨灰塞進我嘴裡。
“你不是有樣學樣,把你那個賤人娘勾引男人的功夫學了十成十嗎?”
“今天我就讓你和你那個賤人娘團聚!”
我被卸了下巴,孃親的骨灰被婆子們塞了滿嘴,又灌水逼我嚥下,不管我怎麼掙扎,涼水甚至從鼻子中淌了出來,婆子們還是強行把一罐子骨灰塞進我肚子裡。
“以後你就給我老老實實在寺廟裡待著,我留你一條賤命!”
“再讓我知道你敢勾引王爺,我就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嫡妹讓人砸了我的屋子,囂張跋扈,提裙而去。
只留我一個人面對一地狼藉。
孃親骨灰的味道還殘留在嘴裡。
07
我生命中最後的期盼,被嫡妹生生捏碎。
我活著,是為了孃親,孃親活著,也是為了我。
孃親走了,我生命中最後的一絲光亮,也被黑洞洞的侯府吞的乾乾淨淨。
“你當真要回宮?”
陸瑩瑩的聲音把我喚回神。
她是我在佛寺認識的一位小姐,家世不俗,只可惜家門不幸,來了一位詭計多端的小表妹,險些害得她眾叛親離。
我出面替她作證,拆穿了她小表妹的真面目,從此與她有了書信來往,漸漸與她交好。
“你要知道,後宮並不是甚麼好地方,在這佛寺,起碼還能躲是非……”
“瑩瑩。”我打斷她,指了指後山高不見頂的天。
“你知道天有多高嗎?”
她搖搖頭。
我扯動唇角,手指從山頂的方向滑到不遠處的皇城。
“如今我知道的最高,在那兒。”
“等我爬上那個最高點,我就知道天有多高。”
陸瑩瑩被我的野心嚇了一跳,慌忙捂住我的嘴,左右探查,壓低聲音。
“慎言。”
我掙開她的手,目光堅定。
“我已經,沒有甚麼可失去的了。”
“我能做的,就是一步步爬到最高點,高到曾經看不起我的,欺凌我的人,都只能仰望我。”
“高到利用我的人,都只能匍匐在我腳下,為我魚肉。”
“瑩瑩,你想不想賭一把,賭贏了,我送你一場造化,賭輸了,我也會盡全力保你半生榮華。”
不知是否是後山太過天清氣朗,以至於美景怡人,激動人心。
陸瑩瑩被我說中了。
她隔天送來了一個精緻的小木箱子,裡面是整整一箱黃金。
“我們家小姐託奴婢給娘娘帶一句話。”丫鬟恭敬跪拜,“明日巳時,會有一位貴人來寺中。”
這位貴人,是皇帝。
我帶上帷帽,假裝視力受損之人和微服私訪的皇帝套近乎。
我自幼活在南平侯府中,耳濡目染,多少知道當今時局。
皇權不穩,帝王體弱,五姓七望威脅皇權。
先皇臨終時擔憂今上身體,特請先皇后胞弟為顧命大臣。
皇帝如今二十有八,可朝政還把持在顧命大臣崔琪手中,崔琪甚至有待中宮產子後,廢帝立幼之心。
同時納蘭厝又狼子野心,蟄伏多年,利用皇帝和朝臣的矛盾,從中牟利,如今做大,已然劍指龍椅。
當今皇帝最擔心的,就是世家結黨,趙王亂上,危及皇權。
眼前的皇帝臉上看不出喜怒,可我自幼察言觀色,早已在他眼底深處看出
喜悅之情。
就在皇帝說出“先生可願與朕同心同德,掃除結黨亂政之禍患”時,我撤去帷帽,拜倒在地。
“臣妾還願做皇上手中利刃,替皇上除去所有亂臣賊子。”
“皇上可願信臣妾一次?”
他似乎對我的出現並不意外。
兩柄利劍搭在我脖頸上,甚至我呼吸稍微用力,利刃都會割破我的喉嚨。
納蘭序面如冠玉,雖說臉上多了些病氣,卻依舊掩藏不了眼神中的鋒芒。
這是一頭蟄伏多年的猛虎,正準備亮出獠牙。
他不會殺我。
因為他需要一把刺向皇后的利劍,一把刺死皇后,卻又兩手乾淨,不沾罵名的利劍。
“臣妾不敢欺瞞聖上,只願說實話。”
刀刃相逼的日子,我過得太多了,早已麻木。
比起刀刃,更可怕的是人心。
“若是欺瞞陛下,臣妾會說臣妾仰慕天威,願為陛下效犬馬之勞。”
“可臣妾只願說實話。”
“臣妾是為了報復整個南平侯府,臣妾人微言輕,若是靠自己,這輩子都無法得償所願,可若是陛下願意幫忙,臣妾這一世還有報殺母之仇的希望。”
“臣妾的私心和陛下的願景是一致的,臣妾所做的一切,目的也和陛下一致,但臣妾在後宮行事,一定和陛下無關,都是臣妾心如蛇蠍。”
納蘭序聽到這句話,冷凝的表情出現一絲輕鬆。
“愛妃何出此言?”他上前扶我起來,珍惜愛護的表情如同在擦拭佩劍。
“愛妃一流眼淚,朕的心都要化了,怎麼捨得留愛妃在佛寺裡吃苦?”
聰明人一向都是點到為止。
從這一刻起,我就是他的寵妃。
我不需要帝王的愛情,只需要做一個有用的人,只要我對他有用,皇權就是一柄可借我劈砍的利刃,足以讓我殺了那些折辱過我的人。
這是一筆錢貨兩訖的交易,很公平。
側頭看向身旁閉目養神的皇帝,若我還年輕五歲,或許我會對他動心。
但現在,我想我只需要他的信任。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
納蘭序將我接回宮中,一時間不僅震驚六宮,更是震盪朝野。
皇后一派首先察覺情況不妙,率先領世家嬪妃們對我施壓。
她們還以為我是剛進宮時,那個柔弱可欺的趙才人。
可現在,我有了最大的儀仗。
一個容貌出眾又得帝王寵愛的女子,在後宮最合適的地位,就是妖妃。
妖妃,絕不會遵守婦德。
08
我理所應當的利用納蘭序對我的放縱,把皇后的臉面丟到地上踩。
每次皇后一派的人來我宮中找麻煩,或是下毒栽贓,或是流產陷害,都敵不過我在納蘭序面前兩滴可憐巴巴的淚水。
皇后計謀頻出,可也只落得個鎩羽而歸的下場,就連懷孕的嬪妃都摺進去幾個,依舊無法將我扳倒。
眼看著我在後宮漸漸成了氣候,皇后想到用我孃家嫡母來壓制我。
就在我封昭儀的宴席上,嫡妹和嫡母盛裝出席。
她們還擺出從前的做派,絲毫沒把我這個正二品昭儀放在眼裡。
尤其是,她們背後還有皇后撐腰。
“昭儀娘娘,我在宮門口不小心跌了一跤,身子不便,就不行禮了。”嫡妹連裝都懶得裝,說話也敷衍。
嫡母更是滿不在乎,直接派宮人搬來座椅,不等我說賜座便先行坐下。
皇后皮笑肉不笑,拉著我的手對我施壓。
“誒呀,你們姐妹情深,你妹妹未來又是趙王妃,咱們今天是家宴,就不講這麼多規矩了。”
“昭儀妹妹你說呢?”
我說?
要我說,自然是杖斃。
可現在還不是時候。
我自然是大度的擺擺手,表示不在乎。
等開了席,皇后一個眼神過去,嫡妹便又說起家中事,尤其重點說明我這個昭儀,今天宴席的主角,在孃家是如何卑賤,如何不堪。
在座嬪妃交頭接耳,對我指指點點。
“難怪說她能得寵,原來是在家中就這麼下賤。”
“這下賤胚子呢,最是會做那下作事討好皇上,咱們正經人家出身的,誰學得來?”
“瞧她那輕狂樣,真是小人得志,把她孃家人一叫來就掀了原型。”
周圍的討論,我都當耳旁風。
我是皇帝的利刃,這些人都不過是刀下魚肉,只分斬魚的先後順序而已。
“皇后娘娘有所不知,昭儀娘娘的母親,那才是……誒呀,死者為重。”
嫡妹笑靨如花,那麼嬌豔的一張臉,那麼惡毒的一張嘴。
“只可惜啊,昭儀娘娘沒有她母親當初風華絕代,那可是一代名妓,把我父親都迷倒了,破例將
她接回府中。”
嫡母看到我冷下的臉,愈發得意。
“是啊,昭儀娘娘當初在宴席上為侯爺獻的那支舞,堪稱風華絕代啊,只可惜啊,佳人已去,此生是見不到了。”
“娘,這你就不懂了,女承母業,昭儀娘娘定然學會了她母親的本事,不若就請昭儀娘娘給我們表演一番,開開眼?”
有她牽頭,皇后也樂得以此事羞辱我。
“趙昭儀,本宮也對風華絕代的美人感興趣,趙昭儀可願為本宮獻舞?”
我捏緊拳頭,臉上還是不曾撤下的虛假笑容。
“臣妾當然願意。”
就是不知道,你們承不承擔得起。
換上舞衣,我叫人搬來一面大鼓,尤其吩咐了,要皇后宮中的人搬,還得是嫡母特意帶來的,我母親留在南平侯府的鼓。
我從小跟著母親討生活,琴棋書畫詩歌舞,都只是我的基本功。
刻入骨髓的基本功又怎麼會輕易忘記?
律動的西域樂聲一響,我便登上大鼓,跳出最激烈的舞,引起眾人圍觀。
嫡母和嫡妹捂著嘴和皇后一起笑,笑我低賤,不過是供人取樂的玩意,笑我費盡心思爬上龍床,到頭來也只是空歡喜一場。
她們只需要兩句話,又能把我打回舞姬之女的原型。
笑吧,笑的更激烈些。
我在鼓樂聲最激烈時狠狠一踩,這是母親曾經告誡過我,鼓上舞的禁忌,最忌諱在一處持續用力。
“要是這麼做了,再結實的鼓都會碎,從那麼高的鼓上摔下來,一定會出事,我兒跳舞一定要當心,”
母親的教誨還在耳邊。
鼓面應聲而碎。
我從鼓面墜落,重重摔在地上,身下淌出一灘血。
在場眾人鴉雀無聲,原本的嗤笑和譏諷,全然變成了驚懼和害怕。
皇后豔若桃李的臉上面如金紙。
嫡妹和嫡母更是提起裙子就想跑。
我忍著痛,用盡全身力氣大喊。
“妹妹,你為何要與皇后娘娘一起,謀害我腹中皇嗣!”
納蘭序到達現場時,聽到的就是這句話。
09
我躺在地上,殷紅的血格外奪目。
皇后嘴唇顫抖,跪在地上想解釋,想把一切都歸咎在我身上。
“賤婦,趙昭儀身懷有孕,你怎麼敢讓她在那麼高的鼓上獻舞?”
皇帝一巴掌打飛皇后鬢髮間的金鳳。
金鳳步搖在空中打了個轉,落在我嫡母和嫡妹面前,嚇得母女二人哆哆嗦嗦跪在地上。
她們可以肆意凌辱我,因為凌辱我的代價,她們承擔的起。
可謀害皇嗣,讓皇帝丟了面子,這個代價又該怎麼承擔?
“皇……皇上,臣女是……是無心之失啊。”
“無心之失?”
皇帝讓御醫拉了簾幕,就地為我整治。
在看到御醫跪地搖頭後,一向溫和的他頭一次展現出暴虐的一面,一腳把我嫡妹踹翻在地。
“誰給你的膽子謀害皇嗣?”
嫡妹如我想的那般頭腦簡單,幾乎脫口而出:“皇上,以前在府中,姐姐就經常獻舞,我以為……以為不打緊的。”
她像沒頭蒼蠅似的,竟然寄希望於皇后,“何況皇后娘娘也同意了,而且這鼓是以前常用的,這……這一切都是趙青衣自己不小心!”
回應他的,是天子讓太監當眾扒了她的褲子,庭杖二十,打的皮開肉綻,血肉模糊。
皇后和我嫡母還想求情。
我的聲音從簾幕後又有傳來。
“這鼓,是我孃家一直用的,以前一直沒事。”
“怎麼皇后娘娘宮裡的人碰過後就出了事?”
我聲音虛弱,聽起來格外可憐。
納蘭序目光如刀,死死瞪著皇后。
此刻擺在皇后面前只有一條路。
要是不想自己沾上謀害皇嗣的罪名,只能全數推給我的嫡母,說她們居心不良。
暈倒前,我聽到納蘭序下令剝去嫡母的命婦禮服,連同被打的半死的嫡妹一起,死狗一樣丟出宮門。
皇后被卸了管理六宮之權,更是被關禁足。
我笑了。
就算這個孩子最終保不住,能用來給皇后使絆子,也夠了。
可叫我意外的,是納蘭序。
他似乎守了我很久,久到我醒來後,只看見他伏在我床邊的睡顏,手還緊緊攥著我的手指,似乎怕極了我就這麼嚥了氣。
我見過他的許多面,有溫和的,有暴虐的,有心機深沉的,也有看起來純良無害的。
可這般不設防的模樣,是第一次。
我忍不住想替他撩起碎髮。
手指還未碰到他的臉頰,他醒了。
“疼嗎?”
他摸了摸我的肚子。
我一時訝
然,有那麼一瞬間,我幾乎以為他是真的喜歡上我。
也只有那麼一瞬間。
帝王家,怎麼會有真心?
就算有,也不屬於我,我不敢信,也不能信。
這條荊棘之路旁邊是萬丈深淵,行差踏錯一步,他尚且可做個傀儡帝王,而我,只有死路一條。
再多旖旎思緒都被我拋之腦後。
我垂下眼,一邊說不疼,一邊奉上陸瑩瑩送來的密信。
丞相崔琪把持朝堂多年,只靠國舅爺這個身份是不夠的,先皇后已逝多年,他作為外戚的影響力有限。
現如今,正是靠著聯合皇后所在的蕭氏,支援未來蕭氏誕下的嫡子,才能手掌大權多年。
皇后也因為這一層關係,總會替『體弱多病』的皇帝批改奏摺。
“如今世家壟斷官場,若不投入哪一世家門下,便永無出頭之日,天下讀書人苦世家久矣。”
“這些寒門士子單獨看都微不足道,可若是積累人數眾多,也是一股不可小覷的力量。”
“何況如今世家子弟都看不起基層小官,真正執行政令的,都是那些寒門士子。”
“有了這些真正做事之人的支援,這些世家下達的命令根本不執行,才算真的斷了他們一臂。”
“臣妾已讓世子上丞相無德,放縱皇后牝雞司晨……”
我一時怔住,剩下的話全數吞到了肚子裡。
他就那麼靜靜的看著我,靜靜的聽我說話,眼含笑意,時不時點頭思索,卻不打斷。
“陛下?”
他替我擦去額前汗珠。
“繼續,朕在聽。”
我一時竟語塞,不知該如何繼續說下去,半晌,我才反應過來,可剩下的話我早就忘到了爪哇國。
他突然抱住我,鼻息間都是他身上常繞的淡淡藥香。
“朕知道你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朕,但是現在你身子還很虛,孩子堪堪保住,就算是為了孩子,也別太逼迫自己。”
孩子,保住了?
我下意識撫摸小腹,心道自己自作多情。
天子突如其來的溫和,並不是為了我,只是為了肚子裡這個無辜的小生命。
他除了和納蘭序血脈相連,更是幫納蘭序除了一個心頭大患。
“你好好安歇,不要逼自己太緊。”
帝王輕撫我的額頭,柔聲安撫,在我額角留下一吻。
我閉上眼,一聲不吭。
一切都回不去了,從我決心為他所用,做他手中最鋒利的刀開始,我和他之間註定就不會擁有愛情。
我要的是他的權勢,足以保護我,足以讓我為母親爭一口氣的權勢。
倘若他要用虛妄的情愛來困住我,化作溫柔刀,割我的命。
我藏在錦被中的手驟然收緊。
我也絕不會手軟!
10
皇后因戕害皇嗣,牝雞司晨,幾乎被廢,若非崔琪力保,此刻在我面前的,就只是一個可憐的庶人。
原來高高在上的皇后,也是這麼不堪一擊。
她比我想的要單純,很難相信,五姓七望的家族,會養出如此單純的女子。
她向我嘶吼,嘴裡叫喊妖婦,卻只說我魅惑聖上。
我不知道她是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是真不知道,她蘭陵蕭氏的身份,註定不會擁有天子的愛情。
我沒有痛打落水狗的興趣,只叫來眾位嬪妃,讓她當眾跪地抄寫佛經。
她曾當眾逼我獻舞,現在當眾獻藝的是她,很公平。
皇后臉上漲的通紅,羞憤欲死。
“趙青衣,你好大的膽子,你敢如此羞辱本宮,本宮是中宮皇后。”
是啊,被天子忌憚的中宮皇后。
我沒有絲毫恐懼,只摸了摸小腹。
“看來,娘娘是不願為臣妾腹中,差點被戕害的孩兒祈福啊。”
皇后一頓,怨毒的盯著我,心不甘情不願的在烈日下抄佛經,直至抄到暈闕。
她想用輿論轄制我。
可惜,妖妃從來都不怕輿論。
我任由事情越鬧越大,任由我的影響力為天下人所知。
終於,等到了我一直在等的人。
納蘭厝在入夏後的第一個晚上站在我院中,眼神還是從前那般。
我只覺得他面對我,總有種清澈的愚蠢。
他怎麼敢篤信我懷著天子的骨肉,還對他深情不移?
“青衣,你還在怨我,對嗎?”
見我的第一面,還是這句話。
我心裡有說不上的失望。
“王爺,木已成舟,覆水難收,你我終究是過客。”我背對身,不想去看他的臉。
“當初那毒,是真的。”
我怕我自己忍不住敷衍。
他竟大著膽子從身後環抱住我。
“青衣,那毒,是有人陷害我!”
“是……”
他思索片刻,很快便把嫡妹推出來做擋箭牌。
“是趙瑤玉那個賤人,想趁機害你!”
見我不說話,他又自詡深情。
“青衣,我不介意……不介意你有皇兄的孩子。”
他強行扳過我的臉,想吻我,被我避開。
“你……”
他眼中閃過受傷。
“你終究還是怨我,對嗎?”
我看他戲癮大發,乾脆陪他演下去。
“是,我怨你。”
他聽了這話,反而鬆了一口氣,“青衣,你要怎樣才能原諒我?”
我思索片刻,湊近了他的耳朵。
他面色驟然煞白。
“你要我,當眾悔婚?”
我含笑看著他,學著他那般溫柔的眼神。
“王爺,不行嗎?”
11
男人總是自私的,為了自己的利益,誰都可以犧牲。
嫡妹曾經欣喜他能犧牲我,完成自己的事業。
那個一直想著搶男人的腦子,從未想過,有一天她也會成為犧牲品。
趙王當眾悔婚,南平侯府的二小姐成了棄婦。
一時間這個笑話傳遍京城。
嫡妹氣的差點上吊,還是侯府下人發現的及時,否則,她早就是一具涼透的屍體。
我聽說她整日以淚洗面,哭的不成人樣,只覺得無趣。
沒想到她這麼不堪一擊,連這一點羞辱都受不了,她又怎麼配和我母親一樣,乾乾淨淨的離開人世?
南平侯,我那從不管我的父親,為了這個不省心的女兒,頭一回登門求我。
我卻只回了他兩個字:不見。
他在我宮門口氣的吹鬍子瞪眼,大罵我不孝。
轉身就被剛到宮門口的納蘭序打了十板子。
我笑的花枝亂顫,頭一回這麼解氣。
曾經高高在上,凌辱踐踏我的南平侯府,看起來也是這麼不堪一擊。
納蘭序見我笑的這麼開心,熟稔的上前摟住我的腰。
“甚麼事,這麼開心?”
哪怕知道他只是為了孩子,這份不帶其他險惡想法的親近,還是讓我心中倍加溫暖。
被他握住的手微微發燙。
我正要開口,納蘭序突然眼神一凜,躲進我寢殿的楠木衣櫃中。
下一秒,書墨香氣沖淡了所剩不多的藥箱。
納蘭厝風雨兼程,額前還帶著一層薄薄的汗。
“青衣,如何,我悔婚了,你可願原諒我?”
他看向我的眼神甚至還帶著點祈求。
他怎麼能不祈求呢?
別說是五姓七望,便是一般世家,也在皇后倒臺的餘波中被清算,底層寒門士子團結起來的力量不容小覷,世家們現在是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哪裡還能分出精力來幫他謀反。
他除了利用我給納蘭序下毒,再無別的計謀。
“青衣,我的身邊,不能沒有你。”
“你進宮後,我每個晚上都會夢到你。”
他說的真切,彷彿是真的。
我環住他的脖頸,朝他一點點靠近,親密的像是情人間的耳鬢廝磨。
“王爺,我等你這句話等了那麼久,久到我已經累了。”
“我,永不原諒你。”
他身體一僵,似是反應過來。
我沒有給他機會,狠狠扯開衣襟,一巴掌扇在他臉上,高聲大喊。
“納蘭厝,你這個畜生,我是天子嬪妃,你怎敢輕薄我!”
“我懷有天子後嗣,你妄圖對我用強,是想謀害皇嗣嗎!”
他大驚,趕忙抬頭看向院外,隨後像是下了狠心,拔出刀來想了結我。
下一秒,御林鐵衛衝上前把他摁倒在地。
天子撩開內室的帷幔,單手摟在我腰間,對他怒目而視。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覬覦天子的女人!”
“還敢謀害皇嗣!”
納蘭序的聲音很大,重點就在謀害皇嗣上。
輕薄后妃不算甚麼,可要是謀害皇嗣呢?
謀害皇嗣,罪同謀反!
哪怕納蘭厝是天子同胞兄弟,謀反之罪,他也逃不脫。
納蘭厝想辯解,可我根本不給他辯解的機會,只裝作無言面對天子的羞憤模樣,鬧著要上吊。
闔宮上下都被我鬧得知曉納蘭厝妄圖非禮后妃還意圖謀反。
人證物證俱在,又鬧得滿城風雨,納蘭厝辯無可辯,被削爵圈禁。
給他的聖旨,是我親手磨得墨。
曾經他是意氣風發的皇子,如今,也只是可憐的階下囚。
“趙青衣,你為甚麼要背叛我!”他攥著聖旨,眼中的刀劍恨不得把我千刀萬剮。
“王爺,你似乎弄錯了一件事。”
我
整理好裙襬,居高臨下看著她。
“我從未答應幫你。”
“你選擇利用我的時候,就該想到被我利用的一天。”
他瞪圓了眼,氣的暈過去。
怎麼會不氣呢,被最看不起的女人擺了一道。
可我怎麼也沒想到,我給他的刺激太大,刺激到他喪心病狂。
12
就在我即將臨盆的那幾天,皇城,變天了。
納蘭厝不知怎麼逃出禁宮,高舉誅妖妃,清君側的大旗,起兵逼宮。
一直被彈壓的世家一呼百應,紛紛露出獠牙,拿出自傢俬下豢養多年的私兵,不過七日便攻入了皇城內宮。
門外刀兵相接,血肉橫飛。
我的宮女早就嚇得落荒而逃,偌大的宮室中,我身邊唯一能依靠的,只有臥病在床的天子。
納蘭序就像是一朵即將枯萎的花,開到糜爛。
俊逸的臉上是蒼白的病氣,一點胭脂都讓他唇上紅的可怕。
就是這樣一個人,依舊護著我,拿起刀劍劈殺逆賊,還有妄圖對我行兇的后妃。
後宮裡死了好多熟面孔。
蘭陵蕭氏、河清崔氏、范陽盧氏、太原王氏……
大家族中養出來的女兒,比他更先凋零,倒在一片血沫中。
追兵越來越多,可在我身邊的,只有他一個人。
“當心身子。”
他讓我握刀,抱著我一路跑到金鑾殿。
可大殿的守衛也沒堅持多久。
納蘭厝很快提著刀走上殿來。
讓我意外的是,他身邊站著我父親,還有不該出現在此的,我的嫡妹和嫡母。
瞧瞧,多和諧的一家。
我果然是個外人。
“皇兄。”納蘭厝獰笑一聲,看向我,“還有你這個賤人。”
他一刀劈倒一個企圖阻攔的侍衛,舔去沾在嘴角的血。
“沒想到有這麼一天吧。”
我搶過刀,擋在納蘭序身前。
倒不是因為我多愛他。
我身為后妃,便是納蘭序的臣子,為臣者需忠義。
既為人臣,不事二主。
如今我就算就範,下場也不會好到哪兒去,不如拼一把。
納蘭厝無德,他若登大寶,天下人必反之,等到有宗室揭竿而起,一呼百應,我必會平,我的母親也會是撫養了我這個忠烈后妃的忠烈夫人,會受後世香火,享文人讚譽。
我一人萬死不足,只要母親在青史上不為人唾罵。
“退下!”手中長刀捏的愈發緊。
我輩女兒雖為女兒身,在宮廷中卻也熟悉騎射攻伐。
他一怔,忽的哈哈大笑。
“皇兄,你真是可笑。”
“到頭來,你身邊只有這麼一個貧弱的賤人。”
嫡妹也跟著獰笑起來,如同夫唱婦隨。
“趙青衣,你以為現在還有誰能護得住你?”
“你讓我受盡恥辱,不僅害我被庭杖,還讓我成了京城人人恥笑的棄婦。”
“把你千刀萬剮都不夠解我心頭之恨。”
她看了一眼我的肚子,更是恨上心頭。
“讓你死都是便宜你了。”
“今天我非得劈開你肚子,當你的面,餵你吃你肚子裡的賤種!”
“你之前吃了你親媽的骨灰,現在再吃你生下來的賤種,你真是天生的賤人!”
嫡妹大手一揮,一群甲士朝我衝了過來。
納蘭厝一邊擦刀,一邊朝我揚起下巴。
“看在我們曾好過一次的份兒上,只要你殺了那個病秧子,我就給你留個全屍。”
我看了眼身後一言不發的納蘭序,他的眼神溫和堅定,甚至指了指自己胸口,如同早已做好赴死的準備。
眼看甲士越來越多,我捏著刀的手微微發抖。
“皇上,抱歉,臣妾食言了。”
我閉上眼,不敢回頭。
“臣妾曾許諾,一定等到皇上掃清世家,重整天威的那天。”
“如今臣妾是等不到了!”
我雙手握刀,刀指納蘭厝。
“逆賊,受死!”
哪怕只有我一人,我也毫不畏懼。
身後似乎傳來一陣輕笑,是幻覺嗎?
我不清楚。
我只知道,我忍了一輩子,永遠奉行小不忍則亂大謀。
今天我忍夠了。
納蘭厝嗤笑我無知,抬起手,示意士兵幹掉我。
『噗』的一聲,血花橫飛。
他的一隻手被我斬斷在地。
沒有一個甲士上前攔住我的刀。
南平侯一家不可置信,嘶吼著催促兵士把我拿下。
可沒有一人敢動。
納蘭厝像是死狗一樣蹲在地上大叫,捂著手抽搐。
他抬起頭看
向我,瞳孔驟然鎖緊。
我感受到後背的溫熱,忍不住回過頭。
納蘭序伸手捂住我的眼睛,聲音繾綣柔情。
“別看,髒了你的眼。”
我手中的刀落在地上。
一瞬間,不知該哭還是該笑。
該哭我至此依舊還被他懷疑,唯有不惜命的保護他表忠心才換來他的信任。
還是該笑,我贏得了帝王的信任,得到了這個世界上女人能拿到的,最尊貴的地位。
耳邊是將士們的衝殺,還有一聲聲慘叫。
這一場用世家鮮血凝成的叛亂,最後終結在集中鞏固的皇權中。
納蘭序牽著我的手一步步走向至高無上的龍椅。
滿地殘骸,滿地鮮血。
一將功成萬古枯。
“你知道了?”他冷不丁問我。
我沒說話,默然點頭。
一直被猜忌的感覺,並不好受。
他把我拉到他身邊,並沒有安排我坐上皇后的鳳椅,而是讓我坐在他身邊,陪著他一起坐在龍椅上。
“我知道你心裡有氣,可我,不能輕易相信任何人,哪怕是我最親近的人。”
他沒有過多解釋,甚至只靜靜看著我,等到我忍不住流淚,大手蓋在我手背上。
“我知道解釋甚麼都沒用,解釋越多,你心裡越難受。”
他伸手擦去我的淚水,捧起我的臉。
“朕只答應你,無論是作為皇帝,還是作為納蘭序的我,自此之後,此生不疑。”
“以此龍椅為證,日後你伴我身側,與我共享天下。”
說罷,沉甸甸的玉璽落在手中。
我一時錯愕,唇上只蓋上溫熱。
可我心裡一片冰涼。
他是真心,可也在利用我。
納蘭序啊納蘭序,你真不愧是帝王,連自己的感情也可做砝碼。
我閉上眼,不斷迴響母親對我的教誨。
“我兒,切莫為了情愛失了本心,失了本心,萬劫不復。”
我會做一個皇后,可我永遠不會是納蘭序的妻子。
13
在我誕下皇子的第二天,納蘭序便封我做了皇后。
世家們早已在那次叛亂中幾乎被誅殺殆盡。
我的封后之路,幾乎沒有阻攔。
身著皇后制服,我去看了眼故人。
納蘭厝早被毒啞了送去守皇陵,他斷了手,又不能說話,此生只能老死陵邊。
他負了我,應了他當年『若負我,生不如死』的誓言。
故人,也到了清算的時候。
嫡妹再沒有曾經侯府小姐的華貴裝扮,只是滿頭雜草,蓬頭垢面被鎖在天牢。
見我過來,她朝我平明尖叫,要我還她母親。
我讓人把她摁在地上,撬開她的嘴,一碗肉糜灌進她肚裡。
“你不是要你的母親嗎?”我湊近了她的耳朵,笑的溫柔。
“現在,在你肚子裡了。”
“母女融為一體,真是母女情深。”
她煞白了臉,不斷摳挖喉頭,想逼著自己吐出來。
我轉過身,太監們把她摁在地上,逼著她一口口吞下生母做成的肉糜。
當初逼我吃下母親骨灰,就該想到這一天。
走出天牢,納蘭序在門口等我。
他熟稔的抱我上輿駕,見我手上沾了嫡妹臉上的灰,抽出明黃色絲帕替我擦拭。
“累嗎?”
語氣尋常,不似天子,更像尋常富貴人家的公子。
我看了看他,沒說話。
他嘆了一聲,也不多問。
他是皇帝,有不得已,有為難。
可我不該總成為那個被犧牲的人。
何況我與他之間,哪有甚麼男女之愛。
我和他之間,唯有君臣之誼。
14
陸瑩瑩家中遭逢變故,她差點被送進一個魔窟。
我不疾不徐地下旨,請她做我的女官。
對我干涉臣子內院之時,納蘭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囑咐我下次不可這般。
他說:“我擔心你,被群臣忌憚,那樣你的地位不穩。”
“你沒有可以依靠的母家,我也身體不好,若我走了,日後你又怎麼辦?”
“臣妾自當恪守婦道,後宮自有臣妾養身之處。”
我不鹹不淡的回答,換來他的擁抱和嘆息。
他說:“青衣,朕此生不負你,你可信朕。”
我不信,也不敢信,唯以沉默待之。
納蘭序對我格外寬容,見我執拗,也不多言,對我只比從前更好,彷彿是在彌補內心不可言說的愧疚。
我陪著他處理朝政,他翻閱奏摺,我替他硃批落印。
他就像個老師,時不時對臣子奏章一陣點評,我起先也覺得無趣,只
是應付,可幫他的日子多了,也對奏摺上了心。
如何權衡派系,如何平衡宗親,如何對外交涉,這一條條制衡邦交之法,他都一一教我。
與他書房議政的時間算起來,比耳鬢廝磨更多。
我原以為我們會一直這樣,相敬如賓的到他駕崩,然後我成為太后,甩手不管世事,只和瑩瑩二人在後宮養養花,逗逗狗,過舒心日子。
可我從沒想過,他駕崩的那天,來的那麼快。
我知道他身體不好,可我從沒想過,他會那麼快離開我。
不過十二年,他便倒下,倒在原本該是壯年的時節。
曾經他哪怕有病氣,也是如玉君子,和病榻上這個形容枯槁的病人判若兩人。
“朕的樣子,不太好看吧。”他的手臂枯柴一般,比我的手腕還細。
“皇后貌美,朕現在這樣,只怕比不上了。”
明明還在咳血,他為甚麼還能笑。
相處多年,人非草木。
他是個好皇帝,也是個好老師。
我鼻頭微酸,在他身側坐下。
“陛下會好的。”
只這一句話,便讓他眼神一亮。
“皇后不必安撫朕,朕的身體,朕有數。”
他咳出一團血,臉色迅速的灰敗下去,只是那雙手緊緊扣在我手心。
“我只想知道,青衣,你還怨我不信你嗎?”
生命的最後階段,他放下皇帝的身份,就像是尋常夫妻那般問我。
我撇開臉。
“臣妾不敢欺君。”
他苦笑一聲,從身旁拿出一方血書。
“我知道,你怨我,到頭來唯一高興的是,你不騙我。”
他像是釋然,鬆開手,雙目放空倒在床榻上。
“我這一生都在被人騙,幸好,還有你。”
他朝我虛弱一笑,臉上暫時性的放出光彩,如同被扼住脖頸的天鵝,高貴又脆弱。
“青衣,至少你沒騙我,沒騙我……”
他的手垂下,落在床邊。
我捏著那封血書,渾身顫抖。、
那封血書只寫了短短十個字——若太子無德,吾妻可代之。
我是一個沒有外戚支援的皇后,倘若太子地位不穩,這封血書就是我的保命符。
以此血書配合多年扶持的寒門勢力,我,可取我兒子的皇位而代之。
這是納蘭序留給我的,最後的保護。
我這一生,從出生開始是錯,從成人開始是錯過,到現在,是從未擁有,一片瘡痍。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國士報之。”
我跪在龍床下,行三跪九叩大禮。
“臣趙青衣,恭送陛下龍馭賓天。”
——後記
永隆二十一年,元太子無德,狎戲戶奴,私藏兵甲,致使京畿大旱,顆粒無收,江南水患,死三千童。
後廢太子,自立登基,定國號周,改元天瞾。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