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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 7 節 明珠無雙

2023-05-23 作者:盡陽

女扮男裝稱帝七年來,丞相困我於龍床之上,將軍壓我於軟帳之下。

所有人捏著我的軟肋,欺辱我女子之身,施捨我萬里江山。

可誰也不知道,昔年我也曾破賊寇,謀江山,馳萬里。

鮮血染紅了金鑾殿,我要堂堂正正昭告天下。

“這羅裙絕不會再是公主的軟肋。”

朕是在父皇凱旋那一日生的。

按理來說,皇嗣初誕,天子凱旋本該是舉朝歡慶的好事。

可當日,父皇殺了長陽宮所有的侍才,對外宣稱這些人殘害皇嗣,理應處斬。

長儀同朕說,朕生來就是要坐上那九五之尊的帝位。

天煞孤星,合該是誕於血海之中。

這些朕都不知道,朕只知道,從記事起,母后就告訴朕。

切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朕是女兒身。

若是有人犯了忌諱,無論是誰,都必須死。

這世上,知道朕是女兒身的,除了朕,只有父皇與母后。

不會再有第四個人知道,也絕不能有。

小時候朕不知道緣由,只懵懂點頭。

到了七歲那年,父皇尋來了老丞相親自教導朕,朕才知道這世上,原沒有太女,只有太子。

他教會了朕制衡之術,傳了半生學問於朕,兢兢業業地輔佐著父皇唯一的子嗣。

長至十三歲,父皇同丞相都已是老態龍鍾,朕才通曉了何為真相。

當年萬里征程,雖是凱旋,但卻傷了父皇身子。

若非母后身體裡尚有一線血脈,只怕父皇這江山終究不穩。

好在這些年,外面總在傳帝后和睦,太子靈秀,合該是太平盛世。

父皇身子一日不如一日,便將監國之權逐步交由朕手。

十五歲那年,朕第一次出征,同朕策馬的不是旁人,正是如今的丞相,長儀。

他是老丞相唯一的學生,朕不算,朕是老丞相的君,是他的主。

理所應當,朕也以為,朕會是長儀的君,是長儀的主。

他自幼與朕相伴,遵老丞相的命,誓死效忠於朕。

從七歲,到十七,十年光陰,朕與他肝膽相照,以命相交。

乃至十七歲那年,父皇舊傷又犯,臨終之前還拉著朕,殘喘而言,“長儀堪以大任,禮音當委以重用。”

朕含淚點頭,長儀就隨朕跪在身側,替朕擦去眼淚,隨朕一同叩拜先皇。

那時候,朕以為,朕能同長儀並肩共治,一如父皇與老臣。

但可惜不是。

父皇走後,母后隨而去之,徒留朕繼承大統。

登基那日,長儀就看著朕,看著朕登上百尺丹陛,縱觀萬千朝臣。

他同所有人一起叩拜新皇。

平身之後,他未隨朝臣退下,只是將朕抵在了龍椅上,解開了那一件,他親自貢來的龍袍。

而後,讓朕淪落為他的玩物。

朕不知道長儀是何時知道朕的身份,也許是出征時的不設防,也許是更早。

那時候,朕以為父皇窮盡十七年的謀劃終要毀於一旦,李朝終是要拱手讓人。

只要長儀一日捏住朕的把柄,朕身下的皇位,便由不得朕。

但長儀卻沒有謀權篡位的打算。

他抽身而去,披上了那層冠冕堂皇的官服,如今正立在長階之下,淡漠地望向朕。

登基五年之久,他好像,當真只是為了輔佐朕稱帝為皇。

朕壓下心頭的冷笑,不動聲色地收回目光,聽著滿朝文武的荒唐。

“陛下登基五年,後宮無後無妃,實乃不妥。”

說話的是當朝一品大將軍,趙影。

趙家三朝老臣,趙影七歲便上了沙場,如今二十八,早就封無可封,練了一身沙場戾氣。

一夫當關萬夫莫開,趙影當仁不讓。

朕卻不知,他打打殺殺這麼些年,自己沒娶著媳婦,怎麼有臉面來著急朕的婚事?

朕斂眉,“先帝喪期初了,朕不欲選秀,若將軍著急,朕可為你先指下一樁婚。”

趙影面上沉了沉,他生得英武,瞳色又極深,眸光總像是將人裹在手心裡,讓人生出一種生殺由他的錯覺。

那目光落在朕身上,朕只看著他笑。

他神情一頓,到底是斂下眸中的兇光,不再言語,餘下的朝臣倒爭先恐後地張開了嘴。

金鑾殿一時沸沸揚揚。

平素裡到了這個時候,長儀總會出聲安撫,但如今卻沒有言語。

其實不消他說,朕也知道如今再拖也不甚像話。

如今朝臣所逼,天下眾目無一不落在朕的後宮。

見朕無言,一眾老臣紛紛下跪以死逼求。

朕靜默許久終於妥協,命禮部送來採納的冊子,才止住了那些人的尋死覓活。

但退朝前,長儀

添了一句。

“先帝臨終有言,後宮不可窮奢極欲,只添一二人即可。”

他語氣很淡,眉目始終斂著,旁人甚至瞧不清他眸中的思緒,只覺著周身極冷而面色清寒,很是不近人情的漠然。

禮部尚書忙誠惶誠恐,“臣謹記。”

趙影的目光掠過朕,又落在長儀身上,忽而高深莫測地笑了笑。

不知為何,朕總覺著他目光帶了幾分深意。

正想著,卻見長儀緩緩抬眸,往遠處趙影所立之地望去。

“將軍有話要說?”

那眼中的冷凝卻沒有逼退趙影,趙影陰森森地笑了笑,才拱手。

“臣無事,恭送陛下安。”

這二人在朝中各自遮了半邊天,長儀雖有爪牙,但卻不向朕。

趙影卻實在是野心勃勃,若是一日不除,只怕一日為患。

朕沉下目光,起身退朝。

禮部送來的冊子顯然是早就備好的,連筆墨都是陳的。

想來禮部是收了趙家的銀錢,其中翻來覆去唯一能入眼的,便只有趙影的嫡妹。

那個病秧子。

朕雖未見過,但趙家將門世家,女子不輸兒郎,出了這樣一個病骨纏綿的女兒,倒也算是奇聞。

如今趙影狼子野心,後宮又密不透風,他想要塞一顆棋子進來也無可厚非。

朕揮揮手,便擬了聖旨,宣趙家幼女,入主采薇宮,尊為趙貴妃。

朱印落下那一瞬,朕無不諷刺地想。

趙影當真捨得,讓自己唯一一個妹妹,入宮為棋。

他圖甚麼?

圖朕手無兵權,待來年貴妃誕子,便可扶持上位?

倒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盤。

趙堤煙入宮,朕想了許多法子。

入宮必然會有侍寢,朕心有餘而力不足,修書一封去丞相府,意欲讓長儀代勞。

遞回來的書信,只有龍飛鳳舞的兩個大字。

“做夢。”

朕將送回來的書信點了燭火,唇邊才揚起了微妙的笑。

能夠噁心到他,不失為一樁樂事。

笑歸笑,若是不行房中之事,只怕外面越會傳朕身上有疾,便越加動搖臣心。

蒙上眼,換另個侍衛?

這倒也不太好,畢竟床笫之間,乾柴烈火,免不了走漏風聲。

朕還不想這麼快逼反趙影。

事已至此,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若是當真露餡,對外宣稱貴妃暴斃也無不可。

大喜之夜,朕瞧見了這位貴妃。

確實是弱柳扶風,雖是羞羞怯怯,但頗有貴女之風,顯然是好生教養過的。

只是這貴女之風落在她身上,不免有幾分古怪。

朕可從未見過趙家有這樣風儀出眾的女子,大多女兒家也都如趙影這般不拘小節。

思緒紛紜間,朕餘光漏了一瞥,看清了銅鏡中的自己。

早年習武的緣故,朕比貴妃要高上不少,近些年少了風吹日曬,眉目間倒白淨秀雅起來。

常年著男裝,少了女氣,端端瞧著,確能擔當一句風流清俊。

見朕失神,貴妃卻從後面摟住了腰,嬌怯道,“陛下看羞了臣妾。”

“……”

朕一時無言,卻也不好承認是在看自己。

但床笫之間的事情,到底從長儀那裡領略不少。

朕挑起她的下巴,落了紅帳。

面上功夫做盡,外面終於傳來一聲,“陛下,戶部有本急奏,請陛下移步。”

朕略整衣衫正要起身,卻見身旁的人也好似輕鬆下來。

朕一時詫異還未看清,卻又見她換了神情,一片迷茫。

想了想,朕起身,“愛妃休息吧,朕還有要事。”

想來若不是趙影的吩咐,只怕她也不想入宮來。

這樣倒是極好,朕雖然扮作男子,卻也沒有憐香之癖。

洞房花燭自然是做不成,接連好幾日,朕都是政務纏身,著實抽不出來身應付貴妃。

貴妃顯然也樂在其中,每日上趕著來御書房給朕噓寒問暖。

朕受之有愧,到底覺著幾分汗顏。

唯一可以值得慶幸的,便是納了貴妃之後,前朝著實少了議論。

只可惜,這貴妃是姓趙。

朝中眾人本就在長儀與趙影之間搖擺不定,如今朕選了妃,更是助長了趙影計程車氣。

如此一來,長儀不免又要頭疼幾日。

朕倒要讓長儀好生知道,養虎為患的下場。

但後宮多了眼線,確實屢有不便,朕也不得不防備著些。

若是身份暴露,只怕這隻老虎會先撕了朕。

可兵行險著,朕若是想要除了長儀,便不得不以身作賭。

狼毫折在掌心,又陷進肉裡,卻解不了朕心中的恨。

這聲音卻驚

了貴妃一跳,她忙俯身,“陛下怎麼這樣不小心呀!來人,快傳太醫!”

她眸中的關切不像是有假,朕便隨她去了,反正只消她老老實實地,朕也不會輕易動她。

太醫來了又走,朕自然不能再握筆,只能將硃筆遞在她的手中。

貴妃受寵若驚,“陛下的事情,臣妾怎可代勞?”

“都是些請安摺子,無妨。”

貴妃只能硬著頭皮給朕批摺子,“這是何人的字跡,如此醜陋,陛下能看得懂?”

朕頓了頓,目光落在案上的摺子。

那是趙影送來的辭呈。

明日他便要啟程去往南蠻之地,特來同朕問候,說天漸暖,少貪涼。

老實說,這樣的摺子,朕每日都批了不少,唯獨他廢話最多,如今娶了他胞妹,更是多不甚多。

若非長儀不願朕出征,如今兵權也不會旁落,讓趙家有擎天之勢。

也正因此,朕不得不批他的廢話。

只是……

朕略抬頭,“你兄長的字跡,確實難登大雅之堂。”

“……”

趙堤煙一哽,還想再說,卻見朕已經似笑非笑摁住了她的手。

幾分試探,幾分涼薄,朕問。

“貴妃,不認識趙影的字?”

她手心微微一顫,垂下了頭,“臣妾與兄長並不親近。”

朕沒再應,因為外面傳來通報。

“趙將軍求見。”

趙影一進來,瞧見朕摟著貴妃,他神情陡然冷了下來。

也是那一瞬,朕身下的貴妃顫了又顫,到底是強裝鎮定地穩住身形。

她害怕趙影?

朕的手覆在她的肩頭,緩緩看過去,笑著道,“將軍遠征,朕莫能相送,只望將軍凱旋。”

趙影立在殿下,略微行了跪禮,才抬頭看朕。

黑髮高束,眉眼卻陰鷙狠厲,像是早年朕在隔壁上瞧見的野狼,帶著血腥和戾氣。

他盯著朕,是赤裸裸地打量。

說出來的話,卻意有所指。

“陛下與貴妃當真是伉儷情深,如今竟是可以代勞政事了。”

朕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貴妃已經從朕懷中跳開,“臣妾並無參政之心,只是陛下受了傷。”

趙影眉頭一緊,上前就想抓住朕的手。

朕不動聲色地避了避,他的手頓在半空,嘴角又勾起一抹陰森的笑。

“陛下與臣塞外並肩破敵時,倒也未曾這樣客氣。”

愣神間,他已經攥住了朕的手,氣氛一時古怪了起來。

貴妃甚至不敢抬頭看。

他垂下眼,攥著朕的手腕,仔細瞧了瞧那傷口,反倒讓朕開始恍惚起來。

其實早在先前,朕就問過趙影,是不是斷袖之癖。

那時趙影只是從背後攥著朕的手腕,狀若教朕射箭,吐出來的話卻滿是惡意。

朕還能記得,他抵著朕的銀甲,那樣森冷和危險。

可他的氣息卻灼熱到讓人戰慄。

“陛下宮中五年無妃,豈不是比臣更如斷袖?”

朕想逃,可卻不能逃,只能坦然感受著他的心跳。

他下巴墊在朕的肩頭,鼻音裡帶著一絲隱晦的曖昧。

“陛下猜猜,那隻鹿,會死在誰的手裡?”

那時春獵,群雄逐鹿,長儀也在其側。

朕沒說話,長儀的箭已經出弦,同趙影的那一支一同射中了那鹿的眼睛。

沒分出勝負,朕卻知道,長儀贏了。

那隻鹿,就是朕身下的龍椅。

只要長儀想,朕明日就會被迫退位。

“陛下在想誰?”

趙影將朕從回憶里拉了出來。

御書房一切如舊,朕抽出了手,才勾出與平常無異的笑。

“將軍倒真是關心朕。”

趙影沒有再冒犯,他懸在空中的手攥了攥,目光帶了幾分挑釁。

但他卻沒有多說,反倒是分外識趣地請辭。

朕鬆了口氣,揮揮手,“堤煙,送送你兄長。”

二人走後,朕面上的笑才冷了下來,吩咐了影衛跟了上去。

但這兩人卻沒有相談甚麼要事。

影衛尷尬地同朕說,“娘娘……似乎說您不行。”

“……”

這兄妹二人倒真是家風彪悍,此事竟可在宮道上相傳?

見朕沉默,小太監貼心道,“長陽宮有溫泉,陛下若是近來乏累,可以一洗倦怠。”

罷了。

朕起身,“去長陽宮。”

長陽宮的浴池是早年父皇修建的,換句話來說,是專為朕修建的。

太監同影衛照常屏退了尋常人,但為了不起疑,朕還是留下了極小的一部分侍女在內間伺候。

但卻不能闖進湯池宮內。

早年也有幾個居心叵測之人想進來一探究竟,最終也沒有從長陽宮裡走出去。

水汽繚繞如煙,倒確實消解了幾分乏累。

朕抬眼,落在手邊那柄長劍之上。

父皇當年也曾持著這把龍吟劍叱吒九州,英明一世。

如今卻不得不為朕,為這李朝的江山出此下策。

只是他又怎麼會知道,當年命懸之際還要託付的人,對他的子嗣竟有那樣荒唐的念頭?

誰也不會知道。

朕垂下了眼,盯著池中的倒影瞧了許久,眸中的笑才漸漸涼了下來。

長儀雖是權傾朝野,但卻不會將朕完全當做一個傀儡,除非國之重事,他是不會阻撓朕做決策。

他知道,只要兵權不在朕手,朕就註定離不開他。

所以他樂意養出來趙影這麼一隻老虎,讓他對朕虎視眈眈。

朕死死攥緊掌心,指甲陷進肉裡,終究是難解心上的疼。

其實疼到現在,早就應當麻木了才是。

可朕對長儀,是恨之入骨,生死不息。

朕對自己說,只要再忍忍。

終有一日,長儀會如朕一樣,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朕嘴角扯出一抹笑,正起身更衣,卻聽見外面傳來了吵鬧聲。

“貴妃娘娘,您不能進去!”

貴妃聲音傳了進來,“本宮如何不能進去?如今與陛下同床共枕,還見不得陛下沐浴了麼?”

“……”

朕穿衣的速度快了些,卻還是沒有快過貴妃闖進來的動作。

之所以用闖,是她越過丫鬟時還踉蹌了一下,眼角的得意還沒消散,卻在目光撞向朕的時候,陡然僵住。

那把龍吟劍就橫在她的脖頸,湯池宮裡寂靜無聲。

長髮與長髮,美人對美人。

她愕然望著朕,卻又不像是那麼愕然,面上思緒竟錯綜複雜起來。

朕啟唇,“貴妃倒真是好大的膽子。”

不再是強壓下的沙啞,朕已經許久沒有聽見,自己真正的聲音,

乃至說出口時,朕自己都愣了一瞬。

這一聲,驀地讓貴妃跪了下來,叩地求饒。

“臣妾罪該萬死……臣妾罪該萬死。”

朕略略勾唇,劍鋒往她脖頸又刺了一寸。

“確實該死。”

夜風捲起朕的長髮,同樣也捲起她紅色的宮裝,她怔了半晌,忽而拽住了朕的劍刃。

鮮血自她掌心滑落,她的眼睛卻帶著一種近乎陌生的悲壯。

“陛下……臣妾對你還有重用!難道您不想知道,是誰派臣妾來的嗎?”

朕覺著好笑,“你姓趙,還用猜麼。”

她仍舊是跪著,脊骨卻挺得筆直。

“倘若臣妾說,臣妾不是趙影的妹妹呢?”

她拽著朕的劍鋒,劃開了那張傾國之顏。

緊接著,朕看見那劍鋒挑開了一張……吹彈可破的人皮面具。

而那張臉,既不嬌柔也不病弱,卻是一張與趙堤煙毫不相關的面容。

“……”

朕一時愣在原地,背後到底滲出來幾分涼意。

她的聲音那樣輕,卻又夾著那樣重的恨意。

“趙堤煙早就病死在趙家,臣妾是他五年前尋來的替身,只為入宮這一日。”

“臣妾知道,現下陛下雖不會殺臣妾滅口,但也是早晚的事。”

“如今臣妾是身不由己,才做了趙影的眼線。”

她抬眸,卻絲毫不畏懼朕眸中的冷光,只是同樣犀利而果決地道,“若陛下願意,臣妾自可成為您的棋子,供您差遣。”

倒是聰明。

她如今是趙影的妹妹,斷不能因闖入的浴池就被朕賜死,這樣也就坐實了趙影的猜測。

朕確實是不能殺了她。

夜色中,朕抬起了她顫抖的下巴。

風吹散了鬢間的發,遮住了朕的臉,只留下了一雙冷厲的眼。

朕攥著她下巴的手逐漸下滑,而後落在了她的脖頸之上,驀地收緊。

“難道貴妃以為,朕會相信一顆倒戈的棋子麼?”

手上力氣收緊,讓她呼吸困難了起來,她沒有掙扎,只是固執地看著朕。

她也在賭,拿命在賭。

朕同樣在賭,她的底線。

齒縫間,漏出來她的一句求饒,“陛下……臣妾,早就想……與你說明真相……只是陛下週圍有趙影的眼線……臣妾父母兄弟都在他手,如今湯池冒險闖進,也只是因……此地清靜!”

她眼中嗆出來淚是真,說得不像有假。

朕沒有相信,也不能不信。

但無論信與不信,如今的趙堤煙都不能死,至少不能死在長陽宮。

朕收回了手,漠然道,“滾回采薇宮,莫要讓人看見你的臉。”

她緩

過來一口氣,跌坐在地上,抹了抹嗆出來的眼淚,想也不想地往外走。

影衛順勢跟了上去,長陽宮只有一片寂靜。

看來趙影先前的作為倒不是斷袖,他早就懷疑朕有隱瞞。

趙堤煙身死之後便被人替代,只怕是五年前就有預謀。

如今若是他知道此事的真相,朕……

朕永無翻身之地。

思忖間,外面傳來了腳步聲。

“陛下——”影衛倉皇道,“方才伺候在湯池外的侍女,少了一人!”

“……”

一剎之間,朕陡然明白了所有。

螳螂捕蟬黃雀在後,貴妃是幌子,長陽宮裡本就有趙影的人!

長陽宮密不透風,不會有人能帶著秘密走出去。

如今貴妃闖了進來,侍女趁亂離開出去通風報信!

便是貴妃死了,秘密也會傳出去。

好你個趙影,字寫得那樣醜,心計倒一點也不輸旁人。

只怕方才朕審問貴妃的時候,那侍女早已經去通風報信了。

果不其然,侍衛話音剛落,御書房的太監的匆匆來報。

“陛下,趙將軍求見。”

“……”

趙影仍舊穿著那身銀甲,燭光只映下一個高大深長的影子。

他立在御書房下,雖是跪地行禮,眸光卻壓著明晃晃的審視。

“臣趙影,參見陛下。”

朕望著他在燭火中跳動的眉眼,心中雖是慌亂,但還是強裝鎮定。

“將軍乘夜前來,難道是還有甚麼未盡之言嗎?”

他沒等朕說平身,赫然起身,一步一步向朕逼近。

近到不能再近,他雙手撐著桌案,將朕囚在龍椅之中,用指尖觸上了朕的眼眉。

朕條件反射地想躲,卻被他更用力地拽了回來,死死地壓在椅背之前。

四目相對,朕看清了他眼中的慾念與野心。

逃無可逃。

趙影早就算無遺策。

他捏住朕的臉,端詳了許久,才低低地笑出了聲。

“陛下呀陛下,您知道,臣等這一日等了多久麼?”

朕別開臉,卻被掰了回來,對上他那英武沉鷙的眼眉。

“陛下當真是裝得像呀,五六年,讓臣找不出一絲紕漏。”

朕冷著聲,“如今不還是找到了麼,趙影,你當真是好大的膽子,竟敢來試探朕。”

他是那樣的高大,肩背又是那樣的寬廣,朕在他的身下,甚至連推開他的力氣都沒有。

他指尖順勢滑落,落在朕的手肘,卻一把將朕從龍椅上拽了起來。

奏牘散了一地,他將朕抵在桌案上,齒間廝磨著朕的脖頸。

朕很想讓自己再忍忍,可朕做不到。

朕是天子,從來都是。

這天下都是朕的,朕又如何能嚥下這奇恥大辱。

衣衫漸退,朕到底忍無可忍,甩他一巴掌。

血順著他的唇溢了出來,他愣了愣,眸光陡然隱晦下來,甚至帶了幾分瘋狂。

朕拍了拍他的臉頰,笑得尖酸又刻薄。

“如今知道朕的身份,便以為抓住朕的軟肋了麼。除了這樣的羞辱,將軍還能做甚麼呢?”

御書房劍拔弩張,朕用手肘撐著他,逼視著他的眼眉。

“朕告訴你,朕一日不死,你便一日是臣。”

“臣就是臣,是李朝的走狗,是朕的走狗。若你有本事,現下就殺了朕,謀權篡位,全了你的狼子野心,朕還能敬你有幾分磊落。”

趙影不怒反笑,眼角的光 殘忍又歹毒。

“陛下怎麼會知道呢,臣向來不磊落。”

他欺身而下,大手封住朕的嘴,用掌心摁滅了燭火。

“放開朕!你瘋了趙影!朕是皇帝!”

朕推不開他,一如推不開壓在朕身上的俗世軟肋。

“是啊,臣早就瘋了……陛下今日才知道麼?”

他低低笑了一聲,竟也帶了幾分悲惘。

龍椅是那樣冰冷,鐵甲是那樣幽涼,江山在朕眼前晃呀晃。

這甲冑守住了李朝的江山,卻讓朕,同樣在將軍的身下失守,潰不成軍。

朕看不見將軍的眼睛。

除了痛與辱,便只有無盡的悲涼。

銀甲貼在胸口,冷得如同塞北臘月的風。

低沉又裹挾著意亂的聲音,隨著那鎧甲一同落地。

他說,“陛下還裝甚麼呢?難道當臣看不出來,你早就給了長儀麼。”

“你能給他,又為何不能給我?”

“難道不是臣,給禮音守住了這半壁江山麼。”

他的動作比他的話更粗魯,哪怕是痛到窒息,朕也要扯著唇,笑

得陰冷。

“是呀,朕給了他,能做皇帝。朕給了你,能做甚麼?”

趙影動作一頓,月光灑在他精壯的胸膛,上面是如同他眉眼一樣猙獰的刀疤。

他沒有說話。

朕涼涼譏諷,“你甚麼都不是,一介莽夫,竟也能同長儀相比?”

他攥緊了朕的手腕,停了許久,才陰狠笑了笑。

“臣自然甚麼都給不了您。”

他俯身,吻在了朕顫抖的眼睫,落下來一聲幾近瘋狂的低吟。

“但陛下要知道——”

“你與江山,都會是我的。”

那夜燈火暗淡,趙影伏在朕的耳畔,一遍又一遍地低訴。

他說,“長儀愚蠢,待我稱帝,必能護你周全。禮音,且等我凱旋。”

初夏風暖,朕的心涼了又冷,冷了又涼。

好啊。

那就讓長儀知道,養虎為患的代價。

指甲陷在趙影的脊背,不知過了多久,他抽身離去,留下一室的冰涼。

朕扯了扯嘴角,恨到極致,卻是笑出了聲。

笑著笑著,嗓音就嘶啞了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朕聽見身後傳來了腳步聲。

朕以為趙影去而復返,回過頭,就對上一雙不敢置信的眼睛。

趙堤煙立在幾步之外,頓住步伐。

她愕然立著,想上前,又退後。

最終只僵在原地,呢喃著。

“陛下……您……”

朕抬頭,看見堤煙在月光下,蒼白的臉。

那一瞬間,朕想了很多。

殺心漸起的一剎那,她解下身上的外衫,披在朕的肩頭。

一瞬間,朕哽在心頭多年的憾恨,陡然嗆成一口血,噴在了她的臉側。

她驚呼一聲,“陛下!”

堤煙能闖入御書房,實不是偶然。

先前在長陽宮她犯了忌諱,朕沒有殺她,反倒讓底下的侍才以為,堤煙可以是例外。

她聽說趙影前來,便想前來探望,結果反倒撞見了狼狽至此的朕。

事到如今,朕臉都丟光了,自然也沒有甚麼好隱瞞的了。

她看著朕麻木的神情,似乎想要多問兩句,又成了憤恨。

“想不到趙影如此可惡!實在該千刀萬剮!”

朕看著她氣急的模樣,覺著好笑。

頂著一張別人的臉,竟也能做出這樣生動的神情。

她動作倒是麻利,沒等朕吩咐,已經命人備好了浴池。

不同於侍才的小心翼翼,她好像從來都是冷靜的。

裝模作樣,玲瓏心思,確實厲害。

太監自然沒多問,只以為貴妃前來侍寢,各自安排著。

朕坐在浴桶裡,她就立在旁邊,出神地望著朕。

“陛下扮起男子來清俊風流,如今散下頭髮,倒也英氣美豔。”

“……”

朕無力多言,往後一仰,“你想死麼?”

堤煙顯然不想,只能換了話題。

但如此相談,委實奇怪,朕還是更衣去了外間坐著。

堤煙一直跟在身後絮叨著,“臣妾原以為,如臣妾這樣螻蟻之輩要受制於人。未曾想到便是連九五之尊,也要這樣身不由己。”

縱不是朕,乃至父皇,也從未有過自由之身。

既不願為昏君,便與這蒼生同氣連枝,生生世世,脫不開身。

這是君王的命,朕自然受著。

“臣妾原先也曾聽聞陛下文治武功,雖有丞相把持朝政,但治國一事,卻沒有假手於人。原進宮是想讓陛下為臣妾主持公道,可陛下如今……”

朕閉上眼,任由她絮絮叨叨。

“不過,我爹自小就教導朕,肝膽報明君,如今陛下受制於宮中,臣妾倒有一門秘法。”

她目光不像是有假,仍舊堅毅犀利,言之鑿鑿。

朕心中乏累,但到底還是配合地聽上一聽。

“朝堂動盪,是因天家子嗣單薄。如今若是我假裝有孕,倒也可以堵住前朝百姓的嘴。”

這倒是不假。

只是她頂著趙堤煙的臉,說這樣忠君報國的話,委實有些膈應。

朕沉默了許久,才問,“你爹是?”

趙堤煙話語僵在喉頭,神情寂了下來。

再抬眸時,她強壓下眼中的恨意,默然道,“陛下還記得麼,五年前趙影先斬後奏,說派往江南巡察的林刺史勾結山匪,偷運皇糧,未等捷報上京,已經就地正法。”

林刺史,林秀,是父皇留給朕的親信。

朕不願他留在京城被長儀除去,只能將他派去江南,未曾想到趙影卻對他動了手腳。

證據確鑿,朕知道有假,卻也翻不了案。

朕身不由己,長儀不願朕做的事情,朕一件都做不成。

她抬眸,

望向朕,“臣妾便是林家獨女,林醒雨。”

“……”

朕記起了她的眉目,只是斂下眸中的思緒,輕輕道,“你不像你爹。”

她笑了笑,“我爹醜,我像我娘。”

“……”

她確實生得好看,同趙堤煙那張絕色面龐,不相上下。

若她是旁人,朕都不會相信。

唯獨她是林秀的子嗣。

長儀近些年來處理父皇留給朕的親信,一貫以拉攏為先,倘若有人立場如一,才會下死手。

林秀的立場,讓他在京城站不住腳,才會被連累至死。

便是這樣,歷經長儀一事,朕也不會輕易相信他人。

只是如今朕在後宮確實需要一個棋子,她既然有意,朕也可以將計就計。

畢竟前朝後宮如今破局的關鍵,就在於子嗣。

朕攥緊了掌心,白日受的傷,又撕裂開來,是微弱的痛感。

沉思間,卻見她撩袍直直跪了下來。

“陛下,臣妾知您是龍困潛池,待他日掙脫束縛,只求能為我林家洗清冤名。臣妾願為陛下肝腦塗地——”

她紅裙長跪,撕下了那張偽裝的人皮,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聲音又沉又悶,卻是那樣的果決。

御書房寂寂如舊,不知被誰點了兩盞燈火。

朕居高臨下地望著她,聽見了她泣血而誓。

她說,“萬死不辭。”

朕從未想過,趙影能為朕送來了一把好刀。

只是宮妃有孕這一事,暫且還不是時機。

朕每逢春夏之交,秋冬之隔,總要生一場大病。

如今算日子,也差不多到時日了。

恰前些時日趙影害得朕急怒攻心,又提前了病下的時日。

醒雨雖是擔憂,見朕不願說,也便只能殷切照看著。

她倒是一點也不怕朕,反倒很有一宮之主的風範,替朕打理了後宮。

尋常時候朕被迫前去侍寢,她也會備下瓜果點心,同朕徹夜長談。

實話實說,自從長儀與朕撕破臉皮之後,倒未曾有人再與朕這樣交過心。

頓了頓,朕到底放下酒盞,不敢再飲。

醒雨忙問,“可是不合胃口?”

都說帝王多疑,可身在九五之位,便是眾矢之的。

朕誰也信不過,誰也不敢信。

坐在這龍椅上的人,總要嘗過千萬血,才能練就一身刀槍不入的冷血心腸。

朕想,若朕不是皇帝,或許能與她成為知己。

朕搖了搖頭,到底沒忍住,又嗆出了一口血。

她忙要喊太醫,卻見宮門前闖進來一位老侍才,低眉耷眼地道,“陛下,丞相大人在長陽宮等著您呢。”

尋常人覲見都會在御書房,長陽宮是朕的寢宮。

醒雨一愣,似乎是明白了甚麼,又不敢多問。

她顫顫喊著,“陛下……”

朕知道,該來的總會來,一刻也躲不掉。

她目送著朕起身,張了張嘴,卻只能道一句,“陛下珍重。”

朕身形頓了頓,已經說不出來甚麼話,肺腑裡的劇痛蠶食著朕的理智,每走一步都宛若行至刀尖,痛不欲生。

恍惚間,老太監攙著朕,坐上了那頂軟轎。

轎子晃來晃去,月影迷濛籠在身上,朕又跌進了那一場,少時的夢。

朕與長儀初見,是在七歲那年的夏夜,他方才十三,立在明月清風之中,是白衣勝雪。

父皇拉著朕的手,將朕帶到了長儀跟前,他對朕說,自此以後,天下人唯長儀可以信任。

那時候是朕第一次見他,只記得少年俯身叩首,道陛下萬歲,太子金安。

再後來,長儀就留在了宮中,成了朕的伴讀。

起先朕害怕他,年少的長儀實在太過冷清,永遠都端著一張臉,侯在朕身後。

直到十歲那年,東宮闖進了刺客,影衛未曾攔住,教他闖入了朕的寢宮。

朕與長儀正對坐讀書,只見長劍刺來,是十六歲的長儀,將朕護在懷中,用手拽住了那柄淬了毒的劍。

那是朕第一次瞧見他眸中真正的冷意。

他將朕推在身後,生生折斷了那把劍,踩著血泊,砍下了刺客的腦袋。

白衣染血,他眉目卻一如既往,寡淡又清冷。

他說,“陛下,莫要害怕。”

也是那一日,朕確實知道了,長儀可堪託付這一句話的重量。

毒入肺腑,整個太醫院治了半月,才讓長儀撿回了那條命。

朕一直守在他的床邊,見他醒來,終是鬆了一口氣。

那之後,朕與長儀才算是交了心,成了過命的知交。

不知道從何時起,長儀面上的冷清淡了下去,他仍舊跟在朕的後面,只是會在朕轉頭時,溫溫地看

過來。

朕還記得,西海巡察,腳下石階被洪流沖垮,也是長儀不懼生死,拽住了朕的手腕。

是他將朕,一點一點,從滔滔大河中奪回了性命。

從水中出來的那時,長儀想也沒想地就抱住了朕。

直到今日,朕還能記起他摟住朕時的顫抖,像是失而復得,又像是劫後餘生。

朕早該知道他對朕的情誼,朕卻一次次當成君臣之誼。

那時候,朕只是天真地拍了拍他的肩,同他說,“孤無礙,長儀受驚了。”

長儀跪在朕的身前,朕也跌坐在他的懷中。

時人無不感嘆,太子與中丞的情深意重。

果真是情深意重。

後來崖間飲月,共治湖海,到塞北餐風,並肩廝殺。

朕與長儀,不可謂不算知己。

這樣情深意重到十七歲,父皇命朕監國佑世,而他也徹底成了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丞相。

朕是攥著他的肩膀,告訴他,日後這李朝,孤與先生共治,必能太平盛世。

長儀看朕的目光是那樣的幽深,他輕輕嘆了一聲,將目光落在那金鑾殿的龍椅之上。

那時候他在想甚麼呢?

朕不知道。

直到父皇登基的那一日,朕才徹底了悟,那目光之下的重量。

他在想,若有一日,朕成了當之無愧的帝王,還需要他麼。

抑或是,朕手握重權之後,他又如何再能攥住朕。

恍惚之間,朕又看見了那一日的長儀,對上了那幽涼的目光。

恐懼驟然如山崩地裂,沉沉落下。

朕驀地驚醒,身上出了一層冷汗,無端有些膽寒。

長陽宮近在眼前,朕攥緊了垂下來的衣袖。

老太監的面龐在燈火中恍惚起來,他說。

“陛下,莫要讓大人久等了,到時候苦的是您,不是麼?”

苦的自然會是朕。

朕從來沒想過,自小將朕護在身後的人,會給朕種下刻骨奇毒。

這毒日復一日地侵入肺腑,一如長儀日復一日地羞辱。

老太監將朕送到長陽宮門前,便守在了外面。

朕靜默地立了許久,到底捱不住身體裡的劇痛,旋然往後倒去。

有一雙手,在近前,牢牢地攥住了朕的手。

一如七年前,他從滔滔江河之中,拽朕上了岸。

順著那雙手往上看,便是長儀那張萬年不變的冷清面目。

他輕輕地問,“禮音何必自討苦吃。”

對上這麼一句話,朕到底忍不住痴笑出聲,反唇相譏,“自討苦吃?這苦從何而來,你難道不清楚嗎?”

五年來,次次痛不欲生,日日夜不能眠。

這萬千苦痛,不是旁人,正是少時那一位可堪重任的小先生。

也許是恨得太深,朕所幸往後倒去,卻被他一把拽回懷中,合上了那扇木門。

他攥著朕的手是那樣的緊,好像所有聲嘶力竭的執念,都付諸在那雙可以折斷長劍的雙手之上。

他越來越用力,可那份疼痛與奇毒相較,卻算不得甚麼。

長儀就那樣,靜靜地望著。

朕很想再理智下去,再撐著這些尊嚴,同他對峙幾時。

他聲音低啞艱澀,“禮音,何苦這樣冥頑不靈,你要甚麼我沒有給過你?為何我要的,你從來不肯呢。”

月色清亮如水,照他面上一片清寒,也讓朕看清了他眸底的偏執。

他逐漸逼近,似乎想要從朕眼中分辨出甚麼真情,抑或者假意。

可惜沒有。

除了徹骨的恨,朕一無所有。

聽他這樣說,朕反倒覺著好笑,“你想要甚麼?你若是想要皇位,大可殺了朕便是。這朝堂上下,誰不知丞相您隻手遮天?長儀……”

疼痛之下,朕身子顫了顫,強嘔出一口血,慘笑著。

“長儀……你殺了朕吧……”

他指尖收緊又收緊,眉梢到底染了幾分怒意。

“幾日不見,你倒是又長了幾分骨氣。”

他輕呵一聲,帶著些嘲弄。

“疼到如今,還不肯低頭麼,陛下。”

他鬆開了手,朕順勢跪在了他的長靴之下,痛到極致,竟是連身子都直不起來。

長儀的耐心到底殆盡,他蹲在朕的面前,摳開朕的齒縫,又喂朕飲下一杯苦斷肝腸的藥。

言猶在耳,仍舊如少時無數次的低呢,卻是帶著一種至死不休的癲狂。

“陛下,何苦如此呢。”

劇毒壓垮了朕的脊樑,朕不能死。

不能死在他的腳下。

“長儀——給朕……解藥……解藥!”

他終於露出了一抹笑,將朕橫抱起,落在長陽宮的雕花木床之上。

所有的一切,都在燈滅時分,一併破碎。

眼淚,嗚咽,最終都被朕死死嚥了下去,咬上他的肩頭。

那張從來淡漠的臉,在月色下,終是染上了幾分意亂情迷。

他掌心的刀疤粗糲駭人,卻是唯一的溫存。

朕說,“放過朕吧,長儀,就當朕求你了。”

他也像陷在一場隔世大夢,固執地呢喃著那散不去的風塵情事。

“放過你,誰來放過臣呢……陛下。”

“若是您多看臣一眼,臣又何必如此,將你困在這龍椅之上。”

“您要天下,臣給您天下。您要治國,臣誓死輔佐——”

他解開那件龍袍,一件又一件。

“臣要的,從來都是陛下……為何陛下從來不知呢。”

朕死死攥緊,卻又被他摁在床側,宛若魚肉,動彈不得。

衣衫破碎時,朕心如死灰地閉上眼。

但與昔日瑣碎落下的吻不同,朕等來的只有一陣令人髮指的寂靜。

長儀的手覆在朕的脖頸上,劇痛之間,朕撞上一雙發紅的眼。

他的目光,落在朕身上的青紫,陡然猙獰起來。

夜風幽涼,他眉眼甚至顫了起來。

“誰做的……是誰……禮音……”

趙影留在身上的痕跡還沒散去。

養虎為患的下場,就是被老虎啃食殆盡。

誰也逃不掉。

朕笑意諷刺。

“是誰做的又有甚麼區別?於朕而言,也沒有不同。”

長儀頓了頓,他的眉眼冷到極致,甚至帶著些詭異。

“沒有不同麼。”

所有的狂怒都被他斂了下去,他面上一片平靜,仍舊如朝堂上那樣自矜寡淡。

身下動作卻如刀戟,刺穿朕的一切一切。

於是肝腸寸斷,痛不欲生。

他也同朕一樣痛著,無論是心,還是這副身子。

長陽宮薰香如故,朕要拉著他,一同沉淪。

一同跌落這萬劫不復的深淵。

至死不休。

朕想。

就這樣,你死或我亡地廝纏下去。

恍惚間,不知是誰漏出幾分零碎的笑,同夜風一樣,悲涼又倉皇。

又是一夜,明月涼。

十一

長儀走後,長陽宮又恢復了寂靜。

朕孤坐了許久,才收斂了衣衫,靜默地起了身。

影衛順勢落在了殿中,只輕輕地道,“丞相府的人方才同屬下說,丞相這幾日偶有頭疼,想來那毒已經入了骨血之中。”

朕笑意涼薄,“頭疼,可死不了人。”

影衛沒再說話,朕揮手,讓他退了下去。

父皇臨終之前,特許了朕一隊影衛,此事是長儀也不知道的。

這幾年,朕多受掣肘,根本不敢暴露出來。

如今影衛已經替朕尋來那奇毒的解藥,朕本意先除趙影,再殺長儀。

這樣一番下來,少則五年,多則十年,朕才能將這二人一一除去。

只是醒雨卻讓朕有了新的盤算。

後宮急需一個孩子,為朕穩住軍心。朕也需要一個孩子,穩住長儀與趙影。

十月懷胎,能做太多的事。

朕沒有再停留,稍加梳洗,才去了采薇宮。

饒是朕刻意遮掩,醒雨還是從朕身上看出來端倪。

她似是不敢相信,素來清冷出塵的長儀,竟會對朕做這種事情。

她扶著朕的手甚至在抖,“陛下……”

朕疲倦地擺了擺手,不願再提。

醒雨識趣地嚥下了那些話,只低語了一聲,“會的,陛下,遲早有一日,你我都不會再受制於人。”

朕沒有說話,餘光瞥見她眸底的堅毅,心口橫著悲涼,到底散去了幾分。

朕對她說,“咱們得有一個孩子,必須是真的,是你的。”

醒雨目光一頓。

朕解釋著。

若是貴妃有孕,長儀同趙影必然不信。

如今朕先後同他們共枕之後,便可藉機說是朕有了身孕,推脫在貴妃身上。

長儀同趙影必然會小心護著。

但朕必須要有一個有孕之人的脈象,來以假亂真。

後宮也確實需要一個真正的孩子。

如今前去抱養,都沒有醒雨的名正言順。

待到朕除去長儀與趙影,便沒有人知曉朕的身份。

朕自然可以再扮演下去,扶持太子,穩定朝政。

醒雨一剎就明白了朕的用意,她連一絲猶豫都沒有,“小不忍則亂大謀,陛下捨得,臣妾自然捨得。若是懷胎十月能替陛下穩住前朝,臣妾萬死不辭。”

來之前,朕未曾想過醒雨會這樣斬釘截鐵。

她這樣果決,反倒讓朕說不出話來。

見朕沉默,她換了話頭,試探性地問,“陛下,趙

影那裡還在命臣妾傳信,如今臣妾該如何回信?”

朕想了想,“就說朕這幾日同丞相在長陽宮裡密談,晝夜不分,不見旁人。”

醒雨略有汗顏,見朕神色認真,只能寫信回了去。

只怕趙影看見這封信,必然馬不停蹄地趕回來。

而長儀,顯然也不會容許趙影再如此猖狂。

兩虎相爭,必有一傷。

朕大可坐山觀虎鬥。

十二

顯然,趙影也沒有想過,貴妃會背叛他。

得到那封信,他只用了三日,就趕了回來。

回來的第一日,就要進宮見朕。

長儀統管宮中護衛,他不想讓趙影進來,趙影連一根眼線都逃不出去。

好在,平日裡長儀也不會輕易進宮。

他如他所說,給朕江山,給朕一切,唯獨不會讓朕離開他的桎梏。

想來也是這幾日頭痛發作,無暇進宮詰問罷了。

這樣一來,趙影每次見朕,都只能在金鑾寶殿之上,連御書房都去不得。

他恨極,只能與長儀在朝堂上明槍暗箭,長儀不屑理他,自有爪牙替他張口。

如此兩個月之久,朕終於渾水摸魚,抓住了一些先前被朕外放出去的親信。

也是時候到了出手的時機了。

紛紛揚揚的熱鬧之中,朕淡淡應了一聲。

“諸位愛卿,朕有一則喜訊隱了多時,今日,理應昭告天下。”

朝堂上陡然一寂,趙影同長儀,俱是抬頭看朕。

朕笑意盈盈,“貴妃有喜,朕屬意立其為後,諸位可有異議?”

長儀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趙影陰森森地抬眸,兩人的目光,齊齊落在朕的雙腿之間,而後又整齊劃一地望向了朕的腹部。

貴妃不會有孕。

朕傳此訊息,要麼是為了掩蓋朕有孕的真相,要麼就是動了賊心。

無論是前者還是後者,這兩人都不會允許朕脫離他們的桎梏。

眾朝臣連聲恭賀,心裡面卻各自都有了主意。

朝中原本中立之人,多被長儀與趙影拉攏,只因後宮許久無嗣。

如今這一番喜訊,落到有心人的耳朵裡,自然是一枚重棋。

朕將那些紛紜的神色盡收眼底,又添了一句。

“若無異議,禮部著手封后大典罷。”

丞相無異議,將軍無異議,禮部尚書才鬆了一口氣,忙恭聲道,“臣遵旨。”

說來奇怪,朕這一句喜訊之後,除卻眾人的恭賀,朝堂竟再沒有旁的聲音。

太監都宣了退朝,趙影還不願動。

素來尊卑有序,趙影若是不走,他身後眾人豈敢多動。

他不動,長儀便也不會動。

僵持間,趙影那帶著探究的目光落在朕的臉上,又輾轉去了長儀的肩頭,卻變成了一抹殺意。

他略微勾唇,殘忍一笑。

“丞相還不走?”

長儀面色冷然,“等你。”

滿朝文武各自垂頭,大氣也不敢多喘一聲。

“……”

朕懶得與他們虛與委蛇,反正該來的總會來。

“二位自便,朕要去看貴妃,先走一步。”

十三

先找上朕的,自然會是長儀。

光明正大,毫不畏懼。

他將朕扯到了長陽宮的主殿裡,冷寂寂地望著朕。

“是真是假?”

單單就這四個字,卻讓朕心頭生出一陣說不出來的寒意。

若是假的,只怕他能再喂朕一壺毒藥,讓朕長長記性。

朕扯了扯嘴角,“自然是真的,貴妃會不會有孕,丞相不比朕更清楚?”

他眉目間死寂隱隱有些鬆軟,卻在下一刻更森冷。

他像是難以啟齒,卻又不得不問。

“是誰的。”

“……”

朕敢保證,若是朕說了一句他不愛聽的,只怕下一刻就橫屍長陽宮。

有時候,勢不均力不敵,朕到底是畏懼長儀。

可朕還沒來得及說話,卻見他已經自顧自地笑了起來。

那眼睫像是初融的春冰,那樣的暖,又那樣的柔。

朕許久未曾見他這樣笑過,一時不免恍惚。

他輕聲道,“無論是誰,只要趙影死了,都會是我的。”

朕心下駭然,卻見他歪頭一笑,撩起了朕鬢間的碎髮。

“他早該死了,不是麼?”

朕只覺著毛骨悚然,總覺著下一刻他瘋起來,連朕都殺得。

朕沒有說話,他沒有再應。

長陽宮中,寒若九尺冰窟,朕與他的魂魄,都被冰封在舊日舊時。

即便是腹中有子,也消解不了這七年的愛恨燃盡。

除了無言與譏諷,再無話可說。

良久,

長儀沒再看朕,他邁步,寂寂走了出去。

“臣告退。”

等他的身影徹底步入中庭,朕才敢轉身望過去。

昔日清瘦的少年,長成了如今的冠世之才。

長陽宮樹影參天,年少種下的白玉蘭,也如他這般挺拔高大。

他的身影在林蔭茂密處漸遠,遠到盡頭,他才敢回頭。

隔著明晃晃的日光,他唇瓣動了動,又咽了下去。

朕沒有聽清,也不想聽。

總歸,再明媚的日光,也照不亮朕與他之間的罅隙。

而等著朕的,還有趙影的威逼。

幾乎在長儀走後的下一刻,長陽宮裡就闖進了不速之客。

趙影立在屏風跟前,似笑非笑地望著朕。

不知道方才的話被他聽見幾分,但應當是一句不落。

他有些不屑,“長儀倒真是天真,以為派些守衛,就能擒住我麼。”

朕高坐殿上,瞧著他在窗影下的面容,倒也恍惚起來。

趙影久在沙場,若不是朕出征,恐怕對他的印象,也就止步於字寫得甚醜的莽夫。

但行軍打仗,頒佈軍令,是寫不出那樣端正的字。

十五歲那年,朕與長儀前去馳援,趙影立在馬上,是有名的少年將軍。

紅纓長槍,與長儀一同立在朕的左右。

朕還能記得,那時趙影一騎當先,對著朕笑得張揚恣意。

他說,“小殿下,若臣贏了這一戰,改日回京,您要親自來迎臣。”

那一戰,他與朕兵分兩路,各自大捷。

朕先回京城,在十里亭外,等候將軍歸來。

西風紅披,趙影的面目刻在朕的心頭,是那樣的分明。

那時朕愣了許久,還是長儀的一聲輕呼,喚醒了朕。

也是那日之後,長儀便陸陸續續地不願朕再出徵,也不願朕再與趙影廝混。

再後來,朕與趙影,不知就變成了如今這番模樣。

朕抬眸,落在趙影的身上,悲喜散盡,只有一絲不足掛齒的痛惜。

寂靜之中,趙影扯了唇,涼薄一笑。

“陛下總是這樣,看臣的時候,永遠在想長儀。”

他走上前來,沒有問那些來龍去脈,只是有些恍惚地撫著朕的臉頰。

他指尖是那樣的粗糲,像是塞北的風沙,捲入喉頭,一陣苦澀。

“臣總是在想,臣到底哪裡不如長儀。”

他攥著朕的指尖,他永遠在攥著朕,好像只有這樣,才能汲取到餘溫。

“直到陛下登基那一日,臣知道了。”

趙影笑意夾著冷酷。

“臣星夜兼程,只為趕回京同陛下道一聲喜。可御書房那夜的燭火太暗了,暗到陛下根本看不清,窗外還立著的臣。”

朕僵在椅子上,駭然看向趙影。

原是如此麼……

所有的一切,到了現下都水落石出。

他覆上朕的眼眉,輕輕地道,“那時臣就知道,原不是臣不如長儀,只是臣不夠狠心,留不住禮音。”

朕壓下心頭的思緒,到底是問了一句,“那時你就知道,朕是女子?”

趙影沒再說話,他低低笑了。

其實不是。

他從來沒有覺著朕是女子,因為朕裝得太像了。

只是再像的謊言,也終究是謊言。

日久見人心,有了那一夜的真相,便生了端倪。

那夜朕的抗拒,讓趙影起了疑心。

他原以為長儀是斷袖相逼,可越查下去,越是深陷其中,難以逃離。

到最後,到如今,他自己也賠了進去。

趙影的掌心覆在朕的腹部,他語氣是同樣的殘忍。

“既然長儀可以,臣又為何不可以。”

“陛下,這一次您再猜猜,鹿死誰手。”

朕盯著他的掌心,沒有說話。

也許,趙影同長儀一樣,從未想過朕也是承名師,挽長弓的少年才子。

鹿死誰手,尚未可知。

十四

那日之後,朝堂上可謂是龍爭虎鬥,好不精彩。

貴妃有孕這一事,趙影與長儀也是知道的。

畢竟她若不是真懷上,對外也說不出去。

他們只當是朕用來掩飾的手段,自然沒有多問。

但兩人到底還是信不過朕,各自又尋了醫侍來給朕把了脈象,朕確實是喜脈。

只是長儀與趙影都不知道,這世上有的是讓人守住秘密的手段。

想要改一個醫侍的口,朕還是能做到的。

朕先前也不是沒有想過讓自己當真有孕,可無論是誰的子嗣,都讓朕無比噁心。

而與旁人廝混,再兼懷胎十月,實在容易走漏風聲,只能勞煩醒雨來此一遭。

這樣的秘密,知道的人自然是越少越好,而長儀與趙影也

都有意替朕遮掩。

這十月,朕時常借病在御書房處理政事,長儀與趙影忙著自相殘殺自然不會常來。

他倆倒還是有些默契,都想趕在孩子出生之前,定了勝負。

朕手上有餘力,暗自將那些外派出去的人,暗暗添在了朝堂左右,扇風拱火。

剩下的功夫,朕便常去采薇宮看醒雨。

有時候朕愣在窗外失神,卻被醒雨輕輕喚醒。

朕問過醒雨,“恨不恨朕。”

她到底承了林家的風骨,輕柔地笑了,“無天下不成人主,無私心不成帝王。陛下殺了那侍衛,也是情理之中。”

那個侍衛,正是她腹中孩子的父親。

興許是有孕,她身上少了犀利,多了溫婉,只會淺淺笑著。

“臣妾這個孩子,從來都是為這王朝而生。論衣食父母,不是你我,而是生民社稷。”

這樣的胸懷,便是朕,也只能歎服。

未曾想到,朕顛沛數年,卻在窮途之際,得遇這樣一位知己。

朕對她說,“再等等。”

十五

按理來說,懷胎十月才是瓜熟蒂落。

但朕還是讓太醫給醒雨提前兩月催了產。

若是當真到了十月,只怕會有更多的變故,朕怕當時顧不上她。

采薇宮已經都是朕的心腹,再也不會傳出去任何一寸訊息。

朕聽著裡面的淒厲之聲,到底是有些坐立不安。

直到這淒厲中傳來一聲啼哭,朕才鬆了口氣,也不顧旁人的阻攔,快步衝了進去。

醒雨無事,孩子無事。

她躺在床上,面上蒼白又有歉意,幾乎是泫然欲泣。

“陛下……臣妾……沒有生下太子……”

朕一愣,瞧見她憔悴的眉目,眼眶陡然紅了。

朕這一生,受過傷流過血,痛到極致,除卻父皇母后臨終前,卻是從未掉下過一滴眼淚。

唯獨此時,朕瞧著她,望著她懷中的孩子,又對上鏡中的自己,陡然落下來了淚。

她嗓子萬分嘶啞,竟是哭出了聲。

“都是臣妾的不是,如今誕下公主,只怕又是添了後顧之憂。”

不。

不……

朕攥緊她的衣袖,抹去她的眼淚,啞聲道。

“朕絕不會,再讓這羅裙,成為公主的軟肋。”

她茫然抬頭,似乎是沒有聽懂。

從來那樣冷靜的醒雨,在此時竟像一個做了錯事的孩子。

朕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

“朕要讓她,成為這天下不二之主,再不會有人從中掣肘,身不由己。朕要她,名正言順地登基為帝,昭告天下,何為理所應當。”

字字染血,沾著朕半生的屈辱,宣於唇齒,刻於天地之間。

朕從來說到做到。

她愣了又愣,眼眶的淚洶湧而落。

她的哭聲更淒厲尖銳,到了淚盡之時,她啞聲長應。

她說,“陛下,我信你……我信你!”

十六

采薇宮的一切,沒有在朝堂中激出一星半點的水花。

長儀與趙影僵持不下,彼此卻又心有靈犀,知道生產之日是最後的時機。

朕對其中佈局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只靜待那場鴻門宴的到來。

生產當日,長陽宮裡三層外三層,水洩不通。

長儀與趙影對峙堂前,朕寂寂地坐在長陽宮裡,透過暗窗,能夠瞧見兩人的身形。

已是春風濃,園內海棠深。

少年如昨,春風如昨,只可惜,一步錯步步錯。

誰都回不了頭。

穩婆匆匆出去,對著長儀道,“大人,陛下……血崩,讓您獨自進去一見。”

朕很難說長儀面上是甚麼表情,過去的一切又流轉在眼前。

有他為朕擋刀,為朕捨命,或者激流之下不肯撒手的眉眼。

往事種種,歷歷在前。

卻都看不真切了。

他身形踉蹌了一下,險些沒站穩,而後踉蹌地跑了進來。

趙影就要跟上前,卻被侍衛與穩婆攔了下來。

“陛下說,見完丞相,再見將軍。”

趙影恍然跌坐在側,竟是連一言都沒有發。

長陽宮裡,寂靜如水。

薰香徐徐燃著,已經到了盡頭。

他進來的一瞬,就瞧見了毫髮無傷的朕,面上竟是一抹慶幸,而後星星點點地升起了惱怒。

“你——”

後面的話,他再也說不出口。

朕看著他,跪在長陽宮的石磚上,眼角眉梢都壓著劇痛。

如此,他唇邊卻是連呻吟都沒有露出來。

朕看見的不是他的痛苦,而是望見了那五年來,朕每一次彎下的脊樑。

他問朕,“都是假的麼……禮音……都是

假的麼……”

朕恍然抬頭,春光是那樣好,白玉蘭映在梢頭,好像從未染過一絲塵埃。

他攥著朕,力氣一寸一寸地鬆了下去。

“都是假的麼……”

朕掰開了他的手,抽出壁上懸著的龍吟劍,到底是壓不住心口的鈍痛。

這些年所有的痛與辱,在此時,終於洶湧而出。

朕的聲音啞到不像話,痛到歇斯底里。

“假的……全是假的!從來沒有真過……朕恨不得將你抽筋扒皮,碾為塵灰——朕要你死,朕……”

抬起的刀,在落下的那一刻,終是顫了顫。

全都是假的。

一切的一切,只有痛苦是真。

朕閉上了眼,狠狠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緩了口氣,朕輕輕地道。

“朕……一定要讓你死。”

海棠如雨,經春風一吹,紛紛揚揚地落了下來。

有人闖了進來,愕然盯著朕,與朕手中的長劍。

趙影僵在原地,像是驚弓之鳥,一步一步地往後退去。

可是來不及了。

所有的禁衛與死士,將他團團圍住,押在堂前。

長儀的屍體就在背後,趙影面上紛紜萬千,最終卻成了一抹苦笑。

“想不到,最後贏的人會是你。”

朕提著刀,終是斬斷了年少所有的綺夢與故人。

血濺三尺,將軍卸甲。

朕說,“贏的人,從來都是朕。”

沒有人聽見,所有人都垂頭不言,而後又識趣地散開。

朕孤自呢喃著一遍又一遍,喃到最後,竟是狂笑出聲。

血染紅了整個長陽宮,一如朕當年誕生之際,闔宮上下,血染長階。

朕這樣的天煞孤星,理應位登九五。

理應如此……理應如此!

長劍撐不住朕的身子,有人輕輕拉住了朕的衣袖,同朕一起站在了這血海之中。

她沒有喊朕陛下,只喉頭有了哽咽。

這些年的苦痛,這些年的屈辱,這些年壓在朕身上的每一寸桎梏,都被朕一一斬斷。

落花紛紛,她說,“禮音……”

“我們終於贏了。”

全文完

作者:荒野大烤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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