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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 5 節 嫡女逆襲記

2023-05-23 作者:盡陽

上一世,我被誣與人有染,從正妻淪為妾室。

寧纖纖將我踩在腳下,用整個寧家作了她的陪嫁。

我的夫婿俞光宗也成了她的如意郎君。

我祖父母含恨而終,而我,則被一紙休書送到庵堂了此殘生。

在寧纖纖終得二品誥命夫人那一日,我在庵堂裡咽下了最後一口氣。

醒來發現我重生了,在一切發生之前。

1

睜開眼便是一個踉蹌。

我被寧纖纖拉著險些跌下馬車:“姐姐快些,俞公子就在前面等著呢。”

我是寧家大小姐,祖父曾官至太傅,祖母也曾是沙場征戰的女將軍。

因為父母早亡,我又是獨女,難免孤單。

寧纖纖跟著遠房族叔來家裡做客時,我看著這個瘦弱乖巧的女孩子,忍不住便將她留在了寧家。

是我讓她成為了寧家二小姐。

寧纖纖原本謹小慎微。

就因為有了我的偏寵,漸漸大了膽子。

今天找我討要新做的月華裙,明天將祖母送我的頭面借去戴兩天。

而這借基本都是有去無還。

我從不與她計較,自家姐妹,我總是讓著她。

卻沒想到這樣反而助長了她的貪婪,最終害得我家破人亡,孤獨地嚥氣於庵堂。

所幸,我重生了。

抬頭時,我眸中已經蘊著一抹怒氣。“誰說我要去了?”

我重重拍開寧纖纖的手,眉目沉冷,臉上寫著“離我遠點”。

寧纖纖一臉驚訝和不解。

她紅唇輕咬,美眸含淚,似有無限委屈,“姐姐,你怎麼了?可是生我的氣了?”

我沒有理會她,只沉著一張臉。

車內只撩起了一半的車簾,光線昏暗,浮動的光影像是牛鬼蛇神,在我眼前不斷地舞動。

我攥緊了拳頭,指尖扎入掌心,傳來一陣刺痛,一雙星眸卻是寒氣四溢,冷冷地看向對面之人。

“姐……姐姐?”

寧纖纖似乎被我這副模樣給嚇到,原本抓住我衣角的手也往後縮了縮。

馬車裡一時寂靜無聲。

半晌,她才又試探地問道:“俞公子還在等著,姐姐不去了嗎?”

我的唇角掀起一抹冷笑,“我不認識甚麼俞公子,既然你與他有約,自去就是。”

說罷,我便向外喚了一聲,嗓音冷冽,“雲霞,把她趕下車。”

馬車外安靜了一瞬,旋即傳來一道中氣十足的女聲,還夾雜著一絲驚喜的意味,“是,小姐。”

宋纖纖還沒反應過來,已經被人提著後領攥下馬車。

她一臉狼狽與憤怒,甚至連殘留在眼底的震驚都還沒有褪去,我已經吩咐雲霞掉轉馬頭,往寧家疾馳而去。

馬車後傳來寧纖纖的呼喚。

我沉沉地閉上眼,掩住了眸底的陰霾。

2

馬車一路疾馳,我的心也在起起伏伏,此刻,我迫切地想要見到祖父祖母。

上一世,因我失了名節只能到俞家做妾。

祖父心痛難當,以至鬱結於胸,沒過兩年便撒手人寰。

祖母原本身子康健,卻因為祖父的離世而鬱鬱寡歡。

又加上我這個孫女不爭氣,對她的叮囑與告誡都置若罔聞。

祖母終究心灰意冷,在運送我祖父回鄉安葬的途中,病死在了路上。

想到疼愛我的祖父祖母因我而相繼離世,我的眼淚便如斷了線的珍珠。

於雲霞扶我下馬車時,見到我哭得紅腫的雙眼,又是擔憂又是懊悔,“小姐不要傷心,奴婢……奴婢這就去將二小姐接回來。”

雲霞以為我是後悔不該那樣對寧纖纖,畢竟從前我們姐妹是那般要好,我對宋纖纖也是寬厚縱容。

我看了雲霞一眼,嗓音淡漠,“不用管她。”

寧纖纖做寧家小姐這麼些年,早就養尊處優,恐怕已經忘記了自己原本只是寧家遠房的一個孤女。

如今是該讓她認清現實了。

在去正屋的路上,我被一陣琴聲吸引。

三月的天,萬物復甦,春回大地,有鳥兒在枝頭歡快地鳴叫著。

湖心亭裡琴聲悠揚,著一身灰色長衫的祖父正在撫琴。

而一旁穿藏藍色長裙的祖母舞動著長劍,銀光閃爍,劍氣逼人。

這樣的畫面,彷彿已經離我十分久遠。

我不知不覺便走了過去。

是祖母最先察覺我的靠近,待她轉向我時,原本還帶笑的臉龐剎那間便陰雲密佈,她疾步向我而來,伸手一攬便將我擁入了懷中,急聲道:“韻兒,怎的哭成這樣?”

被祖母一說,我才驚覺溼意爬滿臉龐,伸手一抹,掌心盡是淚水。

“祖母……”

我嚶嚶撲在祖母懷裡,彷彿要將所有的委屈、怨恨、不甘、追悔都盡數釋放在了這

哭聲中。

也不知道是不是哭得太過用力,這一哭我竟然背過了氣。

再次醒來時天色已暗,而我正躺在床榻上。

“韻兒醒了?”

祖母守在床邊,見我醒來顯見得鬆了口氣,但隨即便沉下臉來,訓斥道:“你平日與纖纖要好,我也沒說甚麼,但這次她惹你這般生氣,祖母已經罰她跪了柴房,你求情也沒用!”

祖母輕哼一聲,雙手抄在胸前,大有我怎麼說她都不會改變主意的模樣。

我靜靜地看著她,只覺眼眶發澀。

五十出頭的祖母絲毫不顯老態,就連鬢邊的白髮都為她增添了一抹颯爽英姿,她斜斜掃了我一眼,眸中透著一抹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心中一陣刺痛,想了想後才目光低垂,恭順道:“祖母處罰,孫女怎敢置喙,只是關於纖纖,孫女還有話要說……”

3

我拉著祖母的手,靠在她肩頭撒嬌,片刻後又緩聲道:“纖纖如今正值豆蔻之年,孫女以為還是將她送回族中,由她叔叔親自安排她出嫁來得好。”

聽了我這話,祖母眸中驚疑不定,握著我的手緊了又松,似不敢相信這話是從我嘴裡所說。

她將我看了又看,末了才感嘆道:“韻兒真是長大懂事了!”

言語中不乏欣慰。

我卻是紅了眼眶,想到俞光宗與寧纖纖狼狽為奸,我又暗暗咬了咬牙。

我是絕對不會再給俞光宗機會,讓他拿著祖父的名帖拜入嶽山書院,成為他飛黃騰達的起點。

寧纖纖在柴房跪了一夜,第二日便哭哭啼啼跑到我跟前。

她頂著那一臉憔悴的模樣,對我哭訴:“姐姐到底是在生甚麼氣,纖纖若是做錯了甚麼,我改還不行嗎?你何故要讓祖母這般罰我?”

彼此,我正倚在窗邊,靜靜地喝著一壺碧螺春。

窗外陽光正好,細碎的光點落在我的臉上,帶來一陣融融的暖意。

我轉頭看向寧纖纖。

她明明是打著來我跟前認錯的旗號,但那一雙眼中卻佈滿了委屈和不甘,還有一閃而逝的恨意。

我們家養了她五年,還真是養出了一隻白眼狼。

我的唇角閃過一抹冷笑,“你做過甚麼你自己知道……別仗著我寧家的名號在外胡亂結交,不是甚麼阿貓阿狗都能入我寧韻的眼。”

寧纖纖眸中閃過一抹錯愕,旋即又不服氣地昂首道:“姐姐不是還贊過俞公子文采斐然,出口成章。”

“喔?那是我一時眼瞎。”

我不急不慢又喝了一口茶水,從始至終都冷淡至極,眸中不起一絲波瀾。

寧纖纖的臉色瞬間漲紅,似乎還要與我據理力爭,“姐姐前些日子還說,你要送他祖父的名帖,為他引見嶽山書院的丁山長……”

“嶽山書院都是有識之士,既然妹妹這般欣賞他,想必他也能憑自己的能力考上。”

我輕哼了一聲,話峰一轉才道:“妹妹與其操心別人,不如想想自己。”

“如今你年紀漸長,我與祖母商議,會盡快將你送回族中,這樣你叔叔才能為你擇一門好親事,再在寧府待下去怕要誤了妹妹的花期。”

這話恍若晴天霹靂,我眼瞧著寧纖纖的臉色紅了又白,彷彿調色盤一般來回變幻,精彩極了。

她死死攥著掌心,唇角都被她咬出了幾絲血痕,還猶自帶著幾分不可置信,顫抖著唇角道:“姐姐這是說的甚麼話,快別與妹妹玩笑了……”

我淡淡地掃她一眼,眸中光芒清冷至極,“我從不開玩笑。”

微微一頓又道:“這些年寧府養著你,你的吃穿用度與我無二,至於那些借給你的貴重物什,妹妹心高氣傲,想必也是不屑於帶走別人家的東西,稍後我會一一讓雲霞清點入庫。”

4

不過一日的功夫,雲霞便清點妥當了寧纖纖房中的一切財物。

不細算我還不知道,祖母送我的首飾大半都入了她的妝奩。

更有一些是我母親生前的嫁妝,當時她說喜歡便借去戴戴,至此再不見歸還。

“這些都是你主動送給我的……”

寧纖纖還想要爭辯兩句,見雲霞投來不屑與鄙視的目光,她頓時蔫了氣,只伏在我跟前低聲下氣道:“姐姐,我錯了還不行嗎,你就別與我置氣了。”

說罷還扯著我的衣袖輕搖著,就像從前那般,以為我會輕易饒過她。

“放手!”

我目光一冷,將衣袖從她手中抽了回來,有些嫌棄地看了一眼被她捱過的地方,轉頭吩咐雲霞,“回頭給我剪了這衣服,晦氣!”

“姐姐……”

寧纖纖抽抽咽咽,一時之間淚如雨下,看起來好不可憐。

這個時候她才真地相信,我是確實要將她送走,不是作戲。

“我要見祖父祖母,他們不會答應你將我送走的,我是寧家二小姐!”

哭過之後,寧纖纖猛地站了起來,轉

頭就要往外衝去。

我一個眼色,守在門口的婆子立馬便將她給按住,直到將人給送上馬車,我還叮囑了馬婆子倆人,“守好她,務必將她送到她叔叔手裡。”

馬婆子領命而去。

宋纖纖被綁了手腳,嘴裡還被塞了帕子,她雙目赤紅,看向我時眸中還翻騰著洶湧的恨意。

我對她挑釁地揚了揚眉,“寧家只有我一個小姐……而你,甚麼也不是。”

車簾放下,遮住了那漸行漸遠的身影。

將寧纖纖送走,我的心踏實了一半,至於另一半沒放下的心,自然是因為俞光宗。

只是這一次沒有了祖父的名帖,俞光宗根本沒能提前拜見丁山長,以至於嶽山書院的考試他名落孫山。

俞光宗氣勢洶洶地找到了寧府。

他一身青袍都洗得泛了白,卻演繹著文人書生的清高傲氣,脖子梗著,目不斜視,似乎正等著我向他道歉呢。

我食指輕敲著桌面,默不作聲地打量著他,瘦弱的身形,寡淡的樣貌,沒有一絲入得了我的眼。

可當時我怎麼就眼瞎了呢?

是了,是寧纖纖在我跟前吹噓著他的千般好,在我心裡樹立了他偉岸的風骨,即使實際見到的人並不如想像中那般,我也在心中找了萬般理由來豐滿他的形象。

卻不知道這一切只是用謊言堆砌的海市蜃樓。

“纖纖呢?我要見她。”

見我久久不說話,俞光宗言語中有一絲不耐,目光四處搜尋著。

我是嫁到俞家做妾後才慢慢知曉,寧纖纖原先在江寧府的時候便認識了俞光宗。

他們是青梅竹馬的鄰居,直到一個入了我寧府,一個來京城讀書這才又重新勾搭上,精心設計了一場蠶食我寧家的陰謀。

往日情境不堪回首,我差點抑制不住對俞光宗的恨意。

“她不在府裡。”

低垂的眸中劃過一抹厭惡,緊捏著衣襬,轉頭對雲霞道:“將單子拿給俞公子。”

俞光宗疑惑地接過,我才慢條斯理地說道:“這些原本都是寧府之物,寧纖纖沒有經過我的允許,擅自送給了俞公子,如今便請俞公子歸還吧。”

5

俞光宗臉色瞬間脹紅,吶吶半天都說不出話來,最後只憋出一句,“我……我要見纖纖!”

在我嫁到俞家做妾之前,我也沒見過俞光宗幾次,都是寧纖纖和他接觸再轉述給我,其中到底矇蔽了多少也只有他們倆知道。

“只怕俞公子要趕回江寧府才能見得到她。”

我心底一聲冷哼,當時清點寧纖纖房中財物時,有些東西不知去向,她便支支吾吾。

我當時沒有追究,不過是把這些留在俞光宗身上慢慢清算。

俞光宗討了個沒趣,只得悻悻離去,離開之前我還不忘叮囑他,“別說我不給寧纖纖留情面,限你們三日之內補上,不然我就告官!”

“你……”

俞光宗猛地轉頭,眸中似不敢置信,他顫抖著伸出手指著我,咬牙道:“怪不得纖纖說你嬌蠻任性,不通禮數,你果然是……”

“雲霞,送客!”

我沉下了臉來,若是在我寧府,還由得俞光宗大放厥詞,他真當我寧家人都是死的嗎?

“是,小姐!”

雲霞高喝一聲,提起掃帚就來趕人。

俞光宗幾乎是被打出去的,在門外臺階處還摔了個狗啃泥,弄得一身狼狽。

我聽到雲霞的描述,唇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

但轉而想到甚麼,眸光又漸漸黯淡。

幸好在處理這些事情之前,我便讓祖父祖母去城外踏青了,不然不說寧纖纖那一番哭鬧讓人煩悶,就是知道了俞光宗這事,只怕他們也要心塞。

如今也只能先拖上一陣。

俞母沒過兩日便登門拜訪,還帶著她另一對雙胞胎兒女,三人都衣著樸素,坐在廳裡眼睛不住亂瞄,眸中是掩飾不住的羨慕與嫉妒。

“寧小姐,我今日前來,是為了我兒提親的。”

俞母開口未提俞光宗捱打之事,可是我卻看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怨毒。

她輕輕抬手撫了撫鬢髮,又扯了扯衣袖,端端正正地坐著,唇角盪開一抹得意的笑容,彷彿他俞家提親對我來說就是一種恩賜。

做甚麼青天白日夢呢?

茶盞在桌上重重一頓,發出一聲脆響,我唇角一扯,嗤笑道:“原本以為俞太太是來歸還我寧家之物,沒想到竟然痴人說夢,你俞家是甚麼門第?就連我府裡的丫環我都不忍她們嫁去受苦。”

“你……”

俞母的瞳孔瞬間大睜,一時之間臉上青白交替,又似羞憤,又似氣惱。

一旁的俞光媚也忍不住站了起來,小姑娘火氣大,指著我便罵道:“你是甚麼東西,竟敢這樣對我娘說話?!”

許是我從前太過忍氣吞聲,伏低作小,讓俞家母子幾個都覺得我好欺負,如今連小丫頭

片子都敢跳出來說教。

我掃了雲霞一眼,她立馬會意上前,左右開弓。

只聽“啪啪”兩聲,俞光媚的臉頰上頓時多了兩個鮮紅的手掌印。

她被打得跌坐回椅子上,整張臉又紅又腫,看來雲霞的力氣使得不小。

“你憑甚麼打人?”

俞母趕忙站了起來,將俞光媚護在懷中,看向我的目光又驚又怒,臉上那溫和的表情再也維持不持,幾欲將我生吞活剝。

“在別人家裡出言不遜……俞太太既然不會管教女兒,我便替你出手。”

我的目光淡淡掃過俞家母子三人,這幾人的脾性都是欺軟怕硬,如今在我的地盤,自然要狠狠挫一挫他們的銳氣。

6

說來可笑,我到俞家做妾後,除了俞母想著辦法磋磨我,俞光媚也不時找我的麻煩。

只有俞光耀明面上對我還算客氣幾分,因為俞母管得嚴,而我會不時地給他銀子花。

這人好賭,酒色財氣樣樣沒落,那些年我接濟他不少,卻沒想到這姐弟倆最後將恩情都算在了寧纖纖的頭上,一口一個嫂嫂叫得親熱無比。

而我被送到庵堂後,寧纖纖便拿著寧家的銀子給俞光耀買了個小吏的官職,更為俞光媚準備了豐厚的嫁妝。

在世人眼中,寧纖纖才是世人眼中的好媳婦、好妻子與好嫂嫂。

我緩緩攥緊了拳頭,一雙星眸半眯,眸中寒光四溢。

在接觸到我的目光時,俞光耀不覺向後縮了縮,復又對我露出一抹討好的笑容,“寧小姐彆氣……是我妹妹不懂事,你別和她一般計較。”

說罷,還扯了扯俞母的衣角,不斷對她使眼色。

俞母顯然也想到了今日來的目的,不斷地平息著胸腔的怒火,又安撫了俞光媚幾句,才又轉身我道:“我並不是來向大小姐提親的,而是來向二小姐寧纖纖提親的。”

說出這句話時,俞母的氣勢都漲了幾分,看向我的目光充滿了高傲,依著寧纖纖與俞家的關係,是怎麼也不會駁了她的面子。

我嘲諷地扯了扯唇角,慢條斯理地說道:“看來俞大公子耳朵不太好使,那一日我便已告知他寧纖纖回了江寧府,你們要找她提親自去江寧就是。”

說到這裡,我也有幾分不耐,起身道:“今日若你們還不出東西,就去衙門裡分辨吧。”

我轉身欲走,卻不料俞母猛地撲到了我跟前來,急聲道:“等等,你不能這樣,那些東西都是纖纖送來的,是她給我們家的……”

說著她就要來扯我的衣袖,雲霞見狀趕忙擋在了我身前,伸手便將俞母手臂反擰,一推便將人給推了回去。

俞光媚趕忙上前接住,母女倆摔了個滿懷。

俞光耀見勢不對,悻悻上前,舔著臉道:“纖纖姐是府中二小姐,她一向與我大哥交好,這送出的東西豈好收回?”

我斜斜地掃了他一眼,唇角輕扯,“寧纖纖所用之物皆是我寧家所有,沒有我寧家點頭,她私自外送自然就算偷盜,你們若是即刻償還我還能既往不咎,若是晚了,你們想要還回來,也別怪我不收!”

俞家母子三人齊齊瞪大了眼,似還不敢相信,明明從前我對俞光宗還是深情一片,怎麼如今說翻臉就翻臉,半點情面都不留。

這一次,我是讓管家押著人回去的,雲霞則挨著單子上的物件一一清算,若有丟失不見的,讓他們照價補齊,將俞家翻了個底朝天。

雲霞回頭向我描述,“幾人哭天搶地,還說要到官府告咱們,奴婢才不信,明明就是欠債還錢……這下俞家的家底都被掏空了,奴婢看著真是解氣!”

7

解決完俞家的事,我覺得心裡鬆快了許多,便親自去了光霧山,準備將祖父祖母接回來。

清晨還有薄霧,下了雨的山路稍顯溼滑,我拾階而上。

霧氣中,有個人影徐徐踏步而下,寬肩、窄腰,一柄長刀背在身後,殺伐之氣撲面而來。

我不由停住腳步,目光與他對視。

這人年紀不大,看起來也就二十出頭,但一雙眼睛銳利如鷹隼,輪廓硬朗,面容堅毅,和時下京城裡那些文弱公子哥大不相同。

也不怎的,看著他的臉,我竟然覺得有幾分熟悉。

他看了我一眼,在與我錯身而過時步伐一頓,似想了想才猶豫地問道:“可是寧家妹妹?”

我挑了挑眉,腦中似電光火石閃過,不由脫口道:“你是石驚山?!”

眼前這張臉與多年前少年稚氣的臉龐相重合,讓我既驚又喜。

石老爺子與我祖父母是世交,當年他們家還住在京城時,我經常隨著兩老去他家作客。

石家一門武將,石驚山則是孫輩中的翹楚,年幼起我就一直隨祖母習武,還經常與他切磋。

可自從石老爺子被調派邊疆鎮守後,這一走就是十年,我再沒見過石驚山。

最後一次聽聞他的訊息,是在他與回赫交戰時追擊落跑的敵軍,反而被困守在葫

蘆峽,苦等不到援軍,奮戰至死,那一年他不過才二十二歲。

看著石驚山年輕的臉龐,我忍不住攥緊了手中的絲帕。

“果真是你,小韻兒!”

許是確認了我的身份,石驚山的臉上多了一抹笑容,讓那雙沉靜的雙眸也剎那間多了一絲跳躍的色彩。

“石三哥別取笑我了,多大的人了還小韻兒……”

我的臉頰浮現一抹羞赧,垂下的眸子卻閃過一抹憂色。

不知道我是不是能改變他的命運?

我們倆人說話之間,祖父祖母已經相攜而來,見我們相談正歡,祖母還笑著打趣道:“韻兒小時候經常愛找驚山玩鬧,那個時候你還說,將來長大了要嫁給驚山做妻子呢!”

我與石驚山對視一眼,滿臉尷尬,都不約而同地移開了目光。

祖父輕咳一聲,“小兒戲言,怎可當真?”

說罷,還不贊同地看了祖母一眼,他們倆人間的眉眼官司我可看得明明白白。

祖母就是個人精,這些日子我處置俞家的事,並未避著府中的老人,想來早有人將這事稟報到了祖母跟前。

我這邊快馬斬亂麻與俞家斷了個乾淨,回頭祖母又想幫我續起另一段姻緣,可惜如今的我,斷斷不想再沾情愛。

祖父怕是也不想我遠嫁,畢竟邊疆苦寒,他們又哪裡真捨得我去受罪?

而石驚山是代石老爺子回京述職的,還能在京城待上一段日子,經不住兩老盛情相邀,他決定在我們家小住。

8

石家在京城原本也有宅院,只是多年未住,只餘老僕看守,看起來便有幾分冷清。

沒過幾天,在祖母的督促下,我陪著石驚山回石家去取些物件,那府中老僕竟還認得我,眸中不乏欣慰之意,“老奴就知道,就知道……”

“吳伯。”

石驚山一個眼神過去,吳伯立馬便不再多說甚麼,只一臉笑意地看向我倆。

我假裝聽不懂吳伯話裡的意思,趁著他們主僕聊天,便在府裡四處轉轉,這裡似乎還是記憶中的模樣。

園子裡有顆大槐樹,小時候我貪玩調皮,還和石家幾位哥哥爬樹掏鳥窩,有一次踩滑從樹上跌落,還是石驚山在下面做了墊背。

我繞樹一圈,伸手在粗壯的樹身上撫過,略顯粗糙的樹身帶來一陣酥麻的觸感。

當指尖落在某一處時倏得頓住。

那裡似乎刻著兩個人形,一個像是胖乎乎的圓潤小姑娘,另一個則是清瘦高挑的少年。

我小的時候的確有些胖,圓圓滾滾的嬰兒肥,可是沒誰敢取笑我,因為我會打得對方滿地找牙。

可自從石驚山他們一家子搬走後,再沒有人陪我玩鬧,我亦發地孤獨。

直到寧纖纖到了寧家,在她的影響下我竟然荒廢了功夫,轉而想當個文靜的淑女,現在想來簡直是可笑。

“怎麼了?”

思緒沉澱中,冷不防頭頂有個聲音響起,沒有了當初少年變聲期猶如公鴨的嗓音,低沉卻富有磁性。

我怔怔抬頭,便與石驚山垂落的目光對個正著。

“也不知道是誰小時候那麼胖,砸我身上都快壓得我斷氣了。”

他的眼睛灼灼如星辰,盪漾著純然的歡喜,他彷彿隨手撐在樹上,卻將我圈在了樹身與他之間,溫熱的嗓音落在我耳畔,帶來陣陣酥麻。

“小時候的事了,你還來取笑,將我刻得那麼胖,肯定是你的手筆。”

我假裝生氣地鼓了腮幫,卻不動聲色地與他拉遠了距離,說實在的我還沒與哪個男子這般親近過,石驚山是個例外。

石驚山的手指也撫上了樹身,眸中似有懷念,“小時候真好,可惜咱們都長大了。”

可不是都長大了?

我輕輕嘆了一聲,又問石驚山,“近來回赫可有甚麼異動?你在邊疆事事都有小心,千萬以自身安危為重……窮寇莫追。”

我只知道這場戰役發生在今年的冬天,斷斷續續似乎持續了很長的日子,而來年二月初便是石驚山二十二歲的生辰。

“你這樣子,像老媽子一般。”

石驚山微微一怔,旋即彷彿被我逗笑了一般,手指輕彈在我額頭,“小小年紀操心這些作甚?”

我捂著額頭忿忿地瞪他一眼,轉而又想到了他的遭遇。

到底不想再與他置氣,只一定讓他保證,“窮寇莫追知道了嗎?”

“知道了。”

看我這樣認真且一再強調,石驚山終於正了神色,不過片刻後卻又揚眉一笑,“作為軍人保家衛國,魂呼萬里外,戰死當如歸!”

9

我的心驀然一痛。

看著石驚山飛揚的眉眼,年輕人意氣風發,熱血沸騰,身為軍人的他一身傲骨,有不屈的戰魂和壓不彎的脊樑,在為他驕傲的同時,我又暗暗覺得

心酸。

那一年石驚山似乎也回了京城,只是我一心撲在俞光宗身上,祖父祖母幾次與我說起,我驚覺他們是想將我和石驚山湊成一對,見面時便有些勉強推脫。

許是察覺出我的疏離,石驚山倒也識趣,婉拒了兩老的邀請,並沒有住在寧府。

聽說只在京城盤桓月餘,他便返回了邊疆。

他的離開還讓我暗暗鬆了口氣,卻沒想到,那一別竟是永訣。

我哭紅了雙眼,直到第二日到祖母跟前拜見時,她還擔心不已,又拉著我的手問了又問,“……俞家的事情你別放在心上,若是不願望見到他們,祖母便命人將他們趕出京城就是。”

“不必。”

我搖了搖頭,俞家對我來說已經不重要,我壓根沒將他們放在心上。

“你這孩子。”

祖母便嘆息地搖了搖頭,又開導我,“人生太過漫長,一時走錯路,不代表永遠沒有改過的機會,如今好在沒有鑄成大錯……我與你祖父都看驚山這孩子挺好,不如……”

我一把握住了祖母的手,拒絕道:“您快別再說了,這輩子我就沒打算嫁人,要一直陪著您和祖父,要不咱們回江寧府吧。”

“這……”

祖母微微一頓,又緩聲道:“雖然你祖父已致仕歸田,但你丁爺爺前段日子前來相邀,請你祖父去嶽山書院客座授業,這些日子他都在考慮,只怕是捨不得離開呢。”

我一時之間默然。

上一世似乎也有這一出,可祖父因為我的關係謝絕了丁山長的好意,就怕有人將他與俞光宗的關係胡亂說道,平白壞了我的清譽。

可我到底沒讓他順心,最後,還是做下了錯事。

見我無意石驚山,祖父祖母也不再撮合,只道隨緣。

石驚山離開之時,我還去城門口相送。

他穿著一身藍灰色窄袖常服,身後還揹著那把長刀,看起來英姿勃勃。

我將事先準備好的包袱遞給他,又囑咐道:“裡面有乾糧還有兩套隨身衣物,在外記得多小心,空了便給我寫信。”

石驚山看向我的目光復雜極了,似乎想要說些甚麼,最後卻只是沉沉一嘆,轉身駕馬奔去。

只是馬行到一半,他又調掉了馬頭,急速向我奔來。

我以為他還有甚麼事,只聽他飛快地說道:“那些事……我不在意的,你也別放在心上,你在我心裡永遠都是好姑娘!”

說罷,便飛也似地跑了。

我微微一怔,回味後才失笑搖頭,看來俞家的事情他並不是沒有耳聞,只是從來不說。

回程的馬車上,我瞧見了一個有些熟悉的身影,待看清那人的面容時,我瞳孔俱震,這人不就是當年被誣衊與我有染的那個說書先生?

10

雲霞被我派去跟著那個說書先生,晌午之後才來向我稟報,神色間難掩震驚,“小姐,奴婢跟著那個人到了城東的一處宅院,竟然在那裡看到了寧纖纖!”

“寧纖纖?”

我緩緩坐正,眸中泛起一抹深思。

馬婆子的信前不久剛到,信中說他們已將寧纖纖送到了江寧府,如今正在回京城的路上。

怎麼寧纖纖轉眼之間又出現在京城,難道是她自己跑了不成?

與雲霞對視一眼,她立馬懂了我的意思,下去安排人向馬婆子傳信,務必要他們再回江寧府去確認一次。

我又讓人盯緊了城東那處宅院,寧纖纖明顯和那位說書先生是認識的。

我依稀記得,那個男人的名字叫陳明浩,算是有一些才氣,只是心術不正,最後在茶樓裡當了個說書先生。

那些從他嘴裡說出的話本段子好些都是他自己編的。

而上一世,寧纖纖的確常帶著我去捧陳明浩的場。

但某一日,不知怎的我的手絹和香囊便到了陳明浩的手中,他還將種種不堪添油加醋寫成了話本,成為京城百姓茶餘飯後的談資。

雖然沒有指名道姓,但若是有心人一查,也能覺出幾分端倪。

一夕之間,我百口莫辯。

這事也傳到了祖父祖母耳朵裡,兩老對我失望透頂。

後來,俞家又來提親,只是讓我從妻到妾,我心灰意冷又自覺羞愧,在寧纖纖的一番勸說下,隨同她一起嫁到了俞家。

而在此之後,陳明浩便徹底沒了蹤影。

寧纖纖對我說,是她給了陳明浩一筆銀子作封口費,並讓他保證不會再傳揚我們之間的種種,這才放他離去。

為此,我還對寧纖纖感恩戴德,如今看來這倆人分明就是蛇鼠一窩。

陳明浩就是寧纖纖找來故意陷害我的人,以至於我甘願自貶身價,淪落到俞家做妾。

好惡毒的心思!

我攥緊了拳頭,眸中迸射出一抹寒芒,這一次我要讓寧纖纖自食惡果。

短短几日,各種訊息如紙片一般飛到了我的桌案,其中有寧纖纖的、陳明浩的,以及

俞家人的動向。

馬婆子又回到了江寧府後才確認了寧纖纖不知所蹤,原本她叔叔給她安排了一門親事,對方是個窮秀才。

可是見識了京城的繁華,寧纖纖怎麼會甘心嫁個小窮酸?

所以,在這門親事還未定下前,寧纖纖偷偷地跑了,顯然她是跑回了京城。

至於俞家,多年積蓄一掃而空,如今只能租住在城西的破房小院,生活借據。

俞光宗沒能考上嶽山書院,但明年的春試他還想再搏一搏,不甘就此捲鋪蓋走人。

寧纖纖回到京城後便暗地裡找上了俞家,許是她手裡還有點錢,又與俞光宗真有幾分感情,竟然將俞家人都接到了城東的宅院。

他們暗地裡策劃,要利用陳明浩來敗壞我的名聲,逼得我不得不退步,既要接受寧纖纖重回寧家繼續做她的二小姐,又要達成寧俞兩家的親事,真是做他的春秋大夢!

“寧纖纖還帶走了甚麼,是我們沒有想到的?”

我皺眉深思,這次寧纖纖應該拿不到我的貼身物件給陳明浩,那麼她如今還有甚麼能夠取信於人?

我與雲霞對視一眼,眸子倏得一亮,“玉牌!”

若說寧纖纖還有甚麼貼身帶著,又是她離開寧家時忘記取下的,唯有她帶在頸上的那枚玉牌,這玉牌當初有一對,還請寒衍寺的方丈主持開過光,上面刻了我與她的名字。

而我們倆都貼身戴著,不同的是寧纖纖帶的是刻有我名字的玉牌,而留在我這裡的卻是她的那一塊。

當年姐妹情濃時,我們倆不分彼此,互換玉牌,也有將我的一切與她共享之意。

沒想到少不經事時犯下的錯誤,今兒個反倒成為她掣肘我的手段。

這枚玉牌必須毀掉,但我要先發制人!

11

沒過兩日,京城裡便興起了這樣一個話本。

說的是姐妹倆,妹妹原本只是遠房親戚,但得了姐姐青睞,才過上了人人羨慕的好日子。

卻沒想到這個妹妹心思惡毒,與從前落魄時的鄰居有了首尾,倆人謀劃著要侵吞姐姐家的財產。

為此,不惜偷了姐姐的貼身之物交於說書先生,再編織出姐姐各種不堪的流言進行汙衊,讓姐姐倍受打擊,百口莫辨。

妹妹又假意安慰,小心討好,更將自己的青梅竹馬介紹給了姐姐,各種蠱惑欺騙,想讓曾經的高門貴女甘願伏低作小,最後姐妹倆一同嫁給竹馬。

只是妹妹做妻,姐姐做妾,最後家裡所有的產業都會落入妹妹手中,成為他們夫妻倆登上雲梯的踏腳石。

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盤,眾人聽了之後都止不住唾棄這個妹妹,但思來想去又覺得這個故事中的主角彷彿在哪裡聽到過。

劉雲珊還特意跑到我府中求證,她是我的好姐妹,歷來說話直率不拐彎,揪著我的衣袖就問道:“這事是不是真的?怪不得你將寧纖纖給趕走了,從前我就瞧她不是個好的,慣會扮文弱,還處處想要壓著你一頭。”

我神情黯然,一臉受傷,看著劉雲珊欲言又止的模樣,無疑證實了她的猜測。

劉雲珊握著的我手道:“幸虧你提前洞悉了他們的陰謀,這才將人給趕走了,寧纖纖真是個白眼狼,你放心,若是她還敢誣你的名聲,我第一個不答應!”

劉父是京兆尹,劉雲珊說這話時很有底氣。

我不由感激道:“多謝你了雲珊。”

城東小院的堂屋裡此刻正坐著幾個人,分別是寧纖纖、陳明浩,還有俞母與俞光宗。

俞光耀與俞光媚年紀到底小上幾歲,俞母沒讓他們倆摻雜在這個陰私裡,打發倆人出去買糕點。

陳明浩將兩份手稿拍在了桌上,面色沉鬱,“你們當中有誰走漏了風聲,這話本如今已經風靡京城,只是將寧大小姐說成了受害人,對咱們不利得很。”

“怎麼可能?”

寧纖纖將桌上兩份手稿細細看了看,一份是陳明浩寫的,按照他們原先商定的戲碼,這是他的筆跡,她認得。

另一份是別人謄抄的,字跡看起來有些潦草。

但兩個話本里講述的故事卻是驚人得相似。

只是陳明浩話本里的主角寫的是深明大義,有情有義,且救姐姐於水火的妹妹。

而另一個卻是詳細寫了姐姐如何照顧這個妹妹,而妹妹又是怎樣的狼心狗肺,連同竹馬陷害姐姐,最終謀得姐姐家財的故事。

箇中細節描述繪聲繪色,簡直像是剖開了她的內心,將她的想法一覽無餘。

寧纖纖看著便驚出了一身冷汗。

“我看看。”

俞光宗也將兩份手稿細看了一番,同樣臉色青白交加。

只俞母不識字,在一旁乾著急道:“到底怎麼回事?光宗你快給我說說!”

俞光宗正想要說甚麼,忽聽得大門被人一腳給踹開,幾個官差魚貫而入,直接就奔向了堂屋,口中高喊道:“有人狀告你們栽贓陷害想要毀人清白,爾等隨我們往衙門走

一遭!”

12

我與劉雲珊是跟著官差一起來的,只是落在後頭,屋裡的人還沒發現我們倆。

陳明浩見狀反應最快,他轉身便要奪路而逃,被官差給一把攔下。

陳明浩連呼求饒,“官爺,都是他們讓我做的,我只是收了銀子與人辦事,不是主謀!”

這不打自招的蠢貨!

寧纖纖咬了咬牙,眼神閃爍間還想將手稿給藏起來,被眼尖的官差一把奪過,隨意翻看了一下,才冷笑道:“這是證據,豈容爾等藏匿?”

寧纖纖的臉色瞬間蒼白。

只俞光宗還和俞母抱頭躲在一邊,嘴裡不住念道:“這與我們無關,都是他們倆做的,我們全然不知。”

寧纖纖猛地轉頭,不可思議地看向俞光宗,似不敢相信臨到頭了,他竟然會將一切撇個乾淨。

俞光宗心虛地躲避著她的目光。

俞母卻是一把擋在了兒子跟前,“纖纖,我知道你對光宗的心意,可害人的事情咱們不能做,伯母也勸過你多次,你怎麼就執迷不悟?!”

俞母雖然不識字,但這反應能力卻讓人稱頌,倒打一耙的本事也是沒誰。

我在一旁看著都忍不住拍手叫好。

“事到如今你們別想撇清干係!”

寧纖纖咬牙,一臉憤恨,“伯母,刻有寧韻名字的那塊玉牌,我可拿給你先保管著,你還說這玉牌值錢,等著陷害了寧韻,你再拿去賣了換糧,如今玉牌可就在你床頭的櫃子裡。”

說罷,她又轉向官差道:“官爺,你們自去查證就是,我半點沒有說謊。”

既然已經破罐子破摔,寧纖纖不介意多拉一個墊背。

“你這個毒婦!”

俞母自知東窗事發,寧纖纖還要攀咬她,氣得上前就揪著寧纖纖的頭髮,狠狠給了她兩個大耳瓜子。

兩個人迅速扭打成一團。

劉雲珊看得歎為觀止,忍不住嘲諷道:“寧纖纖,枉你從前裝得柔弱,如今撒起潑來竟也是一把好手!”

聽到這有些熟悉的聲音,寧纖纖全身一僵,這才轉頭向我們看來。

頭頂原本陽光正好,但不怎知的卻有一朵陰雲飄過。

站在這明暗光線中的我,彷彿神祇一般,自上而下投來輕漫的一瞥。

“寧韻,是你?!”

此刻的寧纖纖衣襟都被扯壞了,頸邊幾道抓痕鮮紅刺目,頭髮也是亂糟糟的,還有一塊被扯掉的頭皮,看起來好生狼狽。

只是她看向我的目光帶著十分的怨毒,像是要將我生吞活剝了一般。

我對她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無聲的笑意,那是屬於勝利者的微笑。

13

原本以為還要費一番功夫,沒想到這幾人狗咬狗,當場就將所犯罪刑給坐實了。

依各人罪刑的輕重,他們被分別施以仗刑,俞光宗革其功名,三代不得科舉,且犯事之人無論主從,均流放三千里。

我是親眼看著寧纖纖被押解出京,被打了二十板子的她走路姿勢十分怪異,身後的俞母看準時機還不忘踢上一腳。

兩人一番叫罵,又惹來官役的告誡和鞭打。

俞光宗滿臉憔悴,失了功名又被髮配流放,讓他對生活都失去了希望,即使身邊傳來陣陣打罵聲,他也充耳不聞,只麻木地向前走著。

俞光耀和俞光媚哭哭啼啼地跑來送行,可以想見,沒有了母親和兄長的庇護,他們在京城的日子將舉步維艱。

只看了一眼,我便回身上了馬車。

我知道,今後這幾人再也不會出現在我的面前。

祖母怕我傷心,還特地帶我上光霧山的別院小住,我也趁機將功夫撿了起來。

以前小的時候被祖母逼著練功,我雖然沒有排斥,但心裡到底沒有多少情願,到底是孩童貪玩。

寧纖纖住到我家後,有她陪著我戲耍玩樂,我漸漸地就荒廢了武功。

如今重新練武,倒是被祖母好好折騰了一番。

也許是本身就有底子在,我上手也快,騎馬射箭耍刀弄槍,一招一式亦發精準幹練。

祖母還誇我,“韻兒是有習武天份的,將來做個女將軍也無不可。”

我聽後眼睛一亮,說實在的我還真有這個想法。

特別是在知道回赫犯境,周邊四國也蠢蠢欲動,在很多年裡天下都是動盪不安。

只祖父有些不贊成,“女孩子將來還是要嫁人相夫教子,在戰場上喊打喊殺難免有失體統。”

每當這時祖母便會和祖父吵上幾句,只是他們越吵越親熱,我便也樂得在一旁看著。

而這大半年的時光,我在山上日日練武,熟讀兵書,祖母也將曾經戰場上的經驗統統傳授給我。

還有石驚山不時傳來的書信,裡面會寫他在邊疆領軍的種種趣事,或是小規模的交戰,他打勝了幾場,又繳獲了多少兵器,以及收押了多少俘虜。

信中言語倒是

跳脫了幾分,與他給人沉穩內斂的感覺又不同。

我也給他回信,講了在練武時遇到的種種困難,雖然很苦,但是我樂在其中。

我還會給他寄秋日的紅葉,初冬的臘梅,零零碎碎家長裡短,我們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的兩小無猜。

不久後,果然傳來回赫犯境的訊息。

石驚山寫給我的信變少了,從前十天半月就有一封,這次足有兩個月,我沒再收到他的信箋。

想到他生辰將近,我心裡亦發擔心,就怕噩耗成真。

所以在某一日,我悄悄收拾行囊,給祖父祖母留下書信後,半夜便帶著雲霞離開了光霧山,縱馬直奔邊疆而去。

14

一路上,我不時聽到過路行人談論與回赫的戰事。

雖然回赫與我國邊疆偶有摩擦,但都止於雙方試探般的小打小鬧,從不作大,但這一次不同。

聽聞回赫陳兵五萬,以驍勇善戰的二王子琉殤帶隊,這一次幾乎是傾盡整個回赫的兵力,所圖甚大。

而駐紮邊疆的石家軍滿打滿算也才不到兩萬人,戰爭一起,石老爺子便向京城傳信請求支援。

離邊疆最近的是山南道的府兵,而節度使黃鶴鳴是個無膽小兒,慣會陽奉陰違,就怕他一邊應承下來出兵,一邊又拖慢行程,致使石家軍孤立無援。

一夜思忖後,我改變了行程,轉往山南道。

雲霞很是不解,“小姐不是要去救石少爺?”

“要解石家軍之圍,必須搬來救兵。”

我也沒辦法和雲霞多做解釋,只知道這一次我一定要把山南道的兵給借來。

等到了山南道後,的確見到了他們整軍待發的陣容,只是發兵口令遲遲不下,想來黃鶴鳴果真是有心拖延。

我怒氣衝衝地闖進府衙,黃鶴鳴正與那傳旨太監把酒言歡,身邊還有幾個姑娘作陪,酒過三巡,氣氛正好。

黃鶴鳴醉眼朦朧道:“還請公公在陛下跟前美言幾句,咱們山南道缺糧缺銀,這次去支援都搬空了黃某的家底,不得不多籌措些時日,怕是這日子就要往後推遲些……”

那太監也是打的一手好官腔,“黃大人放心,您如此忠君愛國,陛下定會念著您的好,邊疆有石家軍頂著,想來一時半會也不礙事。”

“砰”的一聲,是我將桌邊的花瓶狠狠砸在地上,脆瓷聲驚醒了在場之人。

黃鶴鳴瞬間清醒了目光,兇狠地向我望來,“甚麼人膽敢放肆?”

我目光冰涼地掃過在場之人,咬牙道:“邊疆戰士都在奮勇殺敵,而你們卻在這裡飲酒作樂,遲遲不動延誤軍機,就不怕陛下砍了你們的腦袋?!”

“本官作何安排與你何干,還不將人給拿下!”

黃鶴鳴在山南道作威作福慣了,哪裡被人這般指著鼻子罵過,一揮手便要侍衛將我拿住。

我給雲霞使了個眼色,她揮劍攔住身後的侍衛,而我一杆長槍直取黃鶴鳴咽喉。

槍聲爭鳴,夾雜著破空之勢一往無前。

黃鶴鳴還想要去擋,可在與人作樂之時身邊哪有趁手的兵器,只急衝衝地取了酒杯擋在身前。

長槍鋒利無匹,我手腕一抖,槍尖點在杯底,轟然間便將杯底洞穿,氣勢不減直戳他咽喉。

“啊……”

一聲慘叫戛然而止,隨著碎裂杯身四濺的還有從黃鶴鳴喉嚨間湧出的鮮血。

黃鶴鳴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眸中還殘留著震驚與不可置信,最後才絕望地閉上了眼。

太監都嚇傻了,只連連後退顫聲道:“這……膽敢謀害朝廷命官,速速拿下……”

我“唰”的一下亮出了腰間的玉牌,祖父曾是帝師,這塊玉牌是皇帝親賜,離開光霧山前被我悄悄給順走了,如今正好派上用場。

“見玉牌如陛下親臨,你奉旨督軍卻不幹正事,依軍令當斬!”

我話音落下,太監身後一道劍光閃過,他的頭顱已然拋飛,而他身後正站著雲霞。

這將近一年的時間裡,雲霞一直陪我練武,她本就力氣驚人,如今武力值提升,那些侍衛竟然都不能耐何於她。

我主僕二人先後斬殺黃鶴鳴與傳旨太監,這一手震懾得府中侍衛不敢亂動。

黃鶴鳴身死,我又手持皇帝玉牌,又加之剛才進府前便報上了祖父的名號,在種種外力加持下,山南道的軍隊被我順利收服,即時便趕往邊疆。

15

冬日裡地面結冰,馬兒蹄上都打了防滑的鐵釘才能一路疾馳,風雪中夾雜著刺骨的冷意,那風吹在臉上跟刀割似的。

可我不敢停留,轉往山南道整兵,再前往邊疆這一路又耽擱了月餘,如今已是二月中。

戰報如雪花片一般飛來,我知道石家軍與回赫交戰了幾次,有勝也有敗,但兵力懸殊之下,回赫到底是佔了優勢,若是援軍遲遲不到,就算打消耗戰,他們也能將石家軍給耗死。

再也拖不得了。

我將隊伍一分為三

,輜重軍走得慢一些墊後。

我與雲霞各帶一隊輕騎迅速奔赴戰場,雲霞去支援對陣的石家軍,而我直接往葫蘆峽而去,當年的石驚山就是戰死在那裡,屍骨不全。

每每想到這裡,我的心就止不住一痛,希望這一次來得及。

葫蘆峽顧名思義,兩頭寬闊,中間狹窄,而葫底是一處斷崖,若是被逼到了這裡,除非戰死絕不可能偷生。

我率兵趕到時,遠遠地便看到黑壓壓的一片回赫軍,他們呈圓形包圍圈,裡外三層地圍著,中間還不時地傳來叫囂咒罵聲。

我親眼看到一個頭顱從圈裡拋飛而起,又被回赫兵的彎刀插起,那頭上帶著的分明是石家軍的制式頭盔。

我的雙眼一下變得赤紅,長槍一抖,高喝一聲:“殺!”

身後傳來齊齊的應喝聲,渾厚激盪,震動山谷。

也許是回赫士兵的殘忍與兇性激發了將士的熱血,那被圍在圈中的正是他們的同袍,雖然不知道還有多少人活著,雖然不知道石驚山是不是還在,但這些人我一定要救!

我一馬當先地奔了上去,長槍挑起一個回赫士兵,往身後重重一摔,隨著一聲慘叫響起,這人瞬間便被馬蹄踩踏而亡。

周圍都是殺紅了眼的人,我不知疲憊地揮舞著長槍,誓要將這包圍圈殺出一個缺口。

血腥在眼前瀰漫,殘肢斷臂落了一地,連馬匹踩在地上都能發出水窪的漬漬聲,我知道那是血水浸透了土地,很多很多的血。

終於,我看到了石驚山,他的身旁還站著最後幾十個石家軍,他們的戰甲殘破不堪,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刀劍傷痕,有些人的肩頭、手臂、腿上甚至還紮了好幾只箭矢。

而石驚山受的傷也不輕,我瞧見他用那把長刀杵地勉強站穩身形,右腿卻詭異地扭曲著,腿上還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痕。

只那一眼,我眸中便浮起了淚光。

石驚山那張原本剛毅的臉龐此刻也糊滿了血跡與汙漬,但那雙眼睛在看到我時卻亮得驚人,似有震驚和狂喜閃過,旋即他大喝一聲道:“援軍來了,將士們隨我殺敵!”

“是!”

整齊的應喝聲響徹雲霄,徘徊在山谷久久不散。

16

有山南道援軍的加入,打了回赫一個措手不及,漸漸穩定住局勢。

軍帳中,石驚山的身上纏著無數繃帶,正在熟睡。

他身上的傷大大小小共有三十七處,最重的就是腿傷,那條腿如今已被正骨,但即使養好也無法恢復如初,到底是落下了殘疾,但好在命是保住了。

即使是在睡夢中,他的眉頭仍然緊緊蹙著。

我伸手在他眉間撫過,動作已經極輕,卻不料下一刻一隻大手猛地將我攥緊,石驚山緊閉的雙眸倏得睜開。

那雙黑眸中閃過茫然、疑惑,旋即漸漸恢復了清明。

他的目光轉向了我,似還有些不可置信,長睫輕輕顫動著,嗓音沙啞,“韻兒,真的是你?”

我臉上一紅,這稱呼太過親暱,也就家裡長輩這樣喚我,我有些不自在地扭動手腕,石驚山順勢放開了我,“……抱歉。”

“無礙,你好些了嗎?”

我藉著給他掖被角的動作掩飾尷尬,復又清咳一聲,道:“回赫暫時已經撤軍,你好生休息,一切有石老將軍安排。”

見石驚山的情緒穩定下來,我又將來龍去脈說了一遍,當說到怒斬黃鶴鳴時,我心中還是難掩怒氣,“這些人尸位素餐,拿著軍餉卻不幹正事,我只恨殺得晚了!”

石驚山聽後唇角扯出一抹弧度,片刻後又擔憂道:“你這先斬後奏,只怕陛下知道了會降罪。”

“放心。”

我對著石驚山眨了眨眼,狡黠道:“老將軍已經上書稟明原委,還有我祖父說情,陛下也不是昏君,總會體恤幾分。”

雖然是這樣說,但我心裡想是歷經回赫一役後,四國蠢蠢欲動,皇帝怕是要頻繁為戰事焦灼,哪有空顧忌我?

與我所料的不錯,有祖父和石老爺子為我保駕護航,這一次倒是有驚無險地過了。

只是我順來的玉牌被祖父給收了回去,今後再不敢隨意亂用。

有了這一次出戰的經驗,我央求祖父祖母讓我繼續留在邊疆,除了照顧石驚山以外,還可以向石老爺子學習更多的打仗經驗。

我知道,我學到的這一切總有用到的時機。

戰火烽煙,幾國爭雄,我與石驚山牢牢地護住祖國的邊疆,將這裡打造成了一條不可逾越的鴻溝。

石家軍威名在外,還不時地調動馳援各地,成為了一隻人人稱頌的不敗雄師,有了石家軍的屹立不倒,敵國再不敢犯我邊境分毫。

這一生我都沒有嫁人,與石驚山的感情像朋友也像兄妹,或許也有那麼一點喜歡的成分,但更多的是親人,不是愛人。

但因為我們有相同的志向和抱負,保家衛國,馳騁沙場,這一生我過得充實而圓滿,再沒有了上一世那慘淡晦暗的時

光。

我繼承了祖母的衣缽,成為了巾幗不讓鬚眉的女將軍,在我麾下還有一隻女子先鋒隊,而云霞便是先鋒隊校尉,也是我戰場上的左膀右臂。

祖父祖母皆以我為榮,即使我終身未嫁,他們也沒有遺憾,而是欣慰於我過出了不一樣的精彩人生。

兩老活到壽終正寢,他們過世後被安葬在了江寧府的寧家墓園裡。

我與石驚山致仕後,便在墓園旁邊開墾了一處田園,平日裡種地、釣魚、煮茶、練武,生活安逸又自在。

我活到七十八歲,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種感應,我要離開這個世界了。

石驚山就坐在我的床前,他握著我的手,蒼老的面容上緩緩綻開一抹笑顏,他湊近我耳邊,對著我輕聲道:“韻兒,記得走慢一些,我很快就來,下輩子我們也要在一塊……”

“好。”

我笑著應了一聲,緩緩地合上了雙眼。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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