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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 39 節 我的男二

我穿回了他給我表白的那一天,男人抱住我,聲音顫抖又低啞:“求你,別再選他了。”

指尖真實地觸上溫熱的身體,我大顆的眼淚滾落下來。

無數次我選擇男主的時候,他只是紅著眼在旁邊看著。

這是我的男二,

愛而不得、一次次遺憾錯過的男二——晏晚聲。

1

“滴——檢測到男主在附近,請女主角注意控制情緒。”

冰冷的電子音響起。

我剛想回抱的手懸在半空,手指蜷縮著收了回來。

越過他的肩膀,我看到幾米開外倚牆靠著的身高腿長的少年,

江行。

系統說他會是我的男主。

這個白切黑的少年即將和我上演一個愛上替身的爛俗故事。

可是……他原本只是一個替身。

我的竹馬——江荇的替身。

我和江荇從孤兒院就認識,彼此相伴一路走來,後來一起踏入演藝圈。

他於我而言更像是至親。

我時常想,如果那天我沒給他發訊息開玩笑說怎麼情人節都沒人送我花,他是不是就不會死在來找我的路上。

急促的剎車聲、碰撞聲,還有熊熊烈火燃燒的聲音,無數次出現在我的夢裡。

四年了,我把江行當成他,一遍一遍地去懷念。

停車場裡的光影昏暗,此刻他嘴角正勾著玩味的笑。

模糊的燈光襯得他的身形輪廓和江荇更為相似。

視線在空中相遇。

他沒躲,反而朝我揚起了笑。

眼尾那顆小痣隨之微微揚起,生動勾人。

“電影還有十分鐘開場。”

他的聲音不高不低,戲謔的目光卻落在晏晚聲身上。

頓了一下,繼續道:“姐姐,再不走,可就來不及了。”

我記得這一天,他的新電影上映,我答應了他要陪他去看的。

我在娛樂圈混了十年,對這種事向來謹慎,

特意叮囑了他不要來接我,錯開時間,分別到達。

可現在他一聲招呼不打就出現在了我家的地下車庫裡。

是不是我這幾年對他太縱容了,

以至於他忘了自己的身份?

不但開始一遍遍試探我的底線,還明目張膽地違揹我的意思。

甚至……

還不動聲色地逼走了陪了我十年的人。

我深吸一口氣,拼命平復情緒。

不遠處旁邊黑色超跑車的後尾燈閃了兩下。

他晃了兩下手裡的車鑰匙,笑得散漫:“還不走麼?姐姐。”

“滴——檢測到『電影』關鍵劇情開啟,主角不可擅自改變。”

我看著他,忽而就笑了:“走啊。”

半抱著我的男人聽到了這兩個字,身子明顯僵住了。

他在我脖頸間埋得更深,聲音更低、更啞,艱澀道:“求你,別再選他了。”

可手上動作卻始終不敢把我抱緊。

他剋制著,隱忍著。

他貪戀著,卑微著。

“別再選他了。”

曾經他以為我喜歡的是江荇,青梅竹馬他爭不過,現在又來了江行。

他害怕了。

他怕十年的等待隨時會落空。

我眼睛酸澀得厲害。

十年來,他陪著我從籍籍無名的小演員到如今發紅發紫的一線女星,為我拿下最好的資源,接下最好的代言。

把我捧上最耀眼的舞臺。

他溫和又斯文,成熟又冷靜,

交際圈廣,手腕高明,眼光獨到,

是圈內公認的王牌經紀人。

可如此穩重的一個人,卻也會在我面前情緒崩潰。

飛往 A 國的前一天,他眼眶通紅地告訴我:“安然,我比任何人都希望你能開心,既然他能做到,那往後的路,我就不方便陪你了。”

我當時在忙拍攝的事,

聽不出他話裡的意思。

後來,飛機失事,無人生還。

那是我們的最後一面。

我在他的葬禮上崩潰大哭時,聽到了冰冷電子音。

“滴——檢測到女主角對其他男性角色生出感情,正在計算世界崩壞風險。”

小說、系統、男女主、替身梗,

自此所有的怪事都有了答案。

經過無數次的嘗試過後,我終於和這個系統建立了聯絡。

“既然你說世界崩壞了,那為甚麼不再來一次呢?”

我低著頭開口,手指一遍又一遍地撫摸著照片裡那張熟悉的臉。

這個建議的可行性被系統反覆計算。

終於。

冰冷的電子音再次響起:“時光回溯通道開啟,請重走劇情,修復世界。”

2

再睜眼時,那個陪我了十年的人,那個我再也無法觸控到的人,就在我的眼前。

真實而又溫熱的觸感。

三年前的戲在按部就班地上演。

江行已經拉開車門坐上了駕駛座。

當年的我推開了晏晚聲,讓他孤身一人在後面,目送著我和江行的車子遠去。

而現在。

我吸吸鼻子,啞聲開口。

“晏晚聲。”

“你想去看電影嗎?”

3

當我拉著晏晚聲坐到車子的後座時,前邊的江行從車內的後視鏡看我。

“姐姐不是說好了今天陪我麼?”

他笑得自然又隨意,骨節修長的手指微曲著搭在方向盤上。

“現在又算怎麼回事?”

話語裡那點小情緒恰到好處。

他很會拿捏我。

我沒搭話,對著小鏡子很輕地擦著眼淚,仔細地檢查著妝容。

眼睛紅腫得不行,離得近些還能看到紅血絲。

髮絲也凌亂了。

好狼狽。

第一次和晏晚聲去看電影。

怎麼會那麼狼狽?

我強行忍住眼眶再次漫上來的熱意,對著鏡子一點點地給眼周上遮瑕。

折騰了好半會。

除了眸子裡瀲灩的水光更盛,鼻尖更紅外,眼睛的紅腫還是一點也沒遮住。

我吸了一口氣,忍住想哭的衝動,

轉頭看身邊的男人:“還漂亮嗎?”

聲音已經開始哽咽了。

他沒反應,目光沒有落在任何地方,像是在走神。

我拉了一下他的袖子。

他微怔,眼眶的紅還沒散去,微偏垂著頭看過來。

“還漂亮嗎?”我又問了一遍。

他的目光落在我潤澤的唇上。

片刻後垂下眸子,輕聲道:“漂亮。”

好,那就好。

我揉了揉鼻子,收起小鏡子。

後視鏡裡少年的雙眸狹長,目光緊跟著我的一舉一動。

我終於對上他的視線,語氣平常道:“甚麼怎麼回事?”

“江行,你是在質問我嗎?”

我對他向來溫和,這樣的直白還是第一次。

輕敲著方向盤的長指停了,他眼底的笑意淡了幾分。

“我想一起去,你有意見?”

他沒有正面回答,半晌,輕笑了聲道:“姐姐開心就好。”

語氣裡帶了包容,還有幾分刻意的……寵溺。

言罷,他扭動鑰匙,啟動車子。

餘光裡,身邊男人指尖落寞地收緊。

4

趕到電影院的時候電影已經開場十幾分鍾了。

江行包了場,電影院裡黑得我連臺階都看不清了。

一個不注意,我就腳下不穩地往後倒去,踉蹌地撞進身後男人的懷裡。

慌亂之際,一雙有力的手臂順勢環住我的腰,將我整個身子扶穩。

優雅的雪松香很淡很熟悉。

“小心。”

頭頂喉嚨緩緩滾動,聲音低沉。

黑色的風衣外套染上了秋風的蕭瑟,碰到的時候讓我覺得有些微涼。

就在我愣神之際,前邊江行停住腳步,回頭道:

“姐姐想坐哪?”

他單手抱著爆米花桶,看向我的目光往下移,落在搭在我的腰部的那隻手上。

兩個男人的目光隔空相遇。

腰部的力道好像暗暗收緊了幾分。

電影打過來的光在江行臉上明明滅滅,襯得他的五官更加立體。

我隨手指了個位置:“就那裡吧。”

他沒動,目光也沒動。

半晌,腰間被鬆開。

少年才輕嗤了聲,側著身子往裡排走。

5

電影是懸疑恐怖向的,江行在裡邊飾演查案的警官。

我對這種題材不是很感興趣,無聊時拿出手機刷了刷微博。

好像沒甚麼新鮮事。

微博熱搜裡,一個“餘甜甜戀情”的詞條正在上升。

我記得她,好像是晏晚聲手下新籤的藝人。

臉圓圓的小姑娘,演戲很有靈氣。

我剛想點開看看,就聽見旁邊的人慢悠悠地開口:

“姐姐這麼不專心,是我的演技太差了嗎?”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手機螢幕上。

我抬頭看他一眼,當著他的麵點開了熱搜詞條,直接道:“對啊,看不下去,要怎樣?”

這部耗時半年的電影被我這麼詆譭,他也沒有一絲的惱怒,

還笑了聲,自然道:“那真是愧對姐姐日夜的教導。”

“日夜”兩個字他刻意說得緩了些。

我的重點在他最後的那兩個字上。

我對他能有甚麼教導?

他來當江荇的替身,我和晏晚聲給他資源。

不過是場交易。

他能從無人知曉的電影替身到現在的一線男演員,是他自己的本事。

“既然姐姐不喜歡,那我下次不演這種了。”

他湊過來,聲音刻意壓低:“姐姐喜歡哪種,我就演哪種。”

我沉默地往旁邊挪了挪,繼續低著頭上下劃拉著手機螢幕。

他這話裡話外的寵溺和遷就太明顯了。

身側男人幾不可察地皺了皺眉。

十指相扣放在腹部的手指抽動了一下。

江行身子閒散地往後面調整了一下坐姿,嘴角噙著笑意,偏頭。

在我的身後。

有兩束強勢的目光悄然對上。

6

電影結束後,我去上了趟廁所。

出來才發現,外面下起了雨。

秋風夾雜著寒意吹來,門口兩個手裡拿著傘的男人同時朝我看來。

閒散地倚在柱子上的少年笑著先開了口:“姐姐。”

說著就按下了傘柄上的按鈕。

白色的傘面瞬間撐開,一半探入雨幕中。

他側著身笑著對我伸出了手:“走吧。”

不遠處,男人握著傘柄的那隻手掌骨節明晰,略微垂著眼,眉骨以下拓出深邃的影。

我腳步剛動,就聽到腦子裡系統的聲音。

“滴——檢測到『撐傘』關鍵劇情開啟,請不要擅自更改。”

這也算關鍵劇情嗎?

我停住腳步,微微皺眉。

我嘗試著往晏晚聲的方向又走了兩步。

系統的聲音急促起來,還伴隨有警報聲。

“滴——檢測到主角試圖改變關鍵劇情,第一次警告!”

如果我不呢?

我沉思了兩秒,朝晏晚聲的方向又邁出了一步。

沒有反應。

兩步。

沒有反應。

三步。

系統依舊沒有反應。

可男人的臉上的表情卻一點點地黯淡下去。

……

第二十一步。

系統的電子音再次響起。

“滴——檢測到主角意圖改變關鍵劇情,警告無效!已採取時空轉換補救措施!”

警報聲比剛剛還要刺耳些,我難耐地垂下眸子。

但我再抬眼的時候,面前原本模糊的人影終於一點點清晰起來。

“姐姐。”少年揚眉,朝我笑。

我怔愣了一下,

下意識扭頭去找那個熟悉的身影。

終於,在茫茫的雨幕中,我看到了那個手執黑傘慢慢走遠的男人。

所以,我剛剛的二十一步,又走向了別人。

路上的行人很少,陰雲密佈的天空壓下來,將他的背影襯得更為冷清和孤寂。

“姐姐還不走嗎?”

面前的少年叫我,眸裡笑意很濃,那隻骨節修長的手又朝我伸了伸。

“雨要下大了。”

7

之後幾天,我沒再看到晏晚聲了。

小助理說他飛去 A 城處理事情了。

新籤的藝人餘甜甜戀情曝光,男方貌似是出軌的素人。

微博這兩天鬧得沸沸揚揚的。

想來,晏晚聲應該很忙吧。

落日的餘暉染紅了天邊,我坐在片場的長椅上發著呆。

這是我接的第一部民國戲。

往常我每部新戲的開機儀式,晏晚聲都會抽時間過來的。

這次沒有,他發的訊息也很簡略。

“還順利嗎?”

我在回覆欄敲敲打打,最後還是隻回了“順利”這兩個字。

穿回來之前,我告訴自己要從長計議,至少在摸清規則之前不要輕舉妄動。

上次太冒失了。

接下來的日子,要等待,要忍耐,要慎重。

要步步為營不露破綻。

那邊很快回復。

“那就好。”

那就好。

那個滿身疲憊仰躺在商務車上的男人合起眼的時候,

想的是瑣碎的事務,還是我們之間越來越疏遠的關係呢?

我按滅手機螢幕,昂頭看著天邊出現的那幾顆孤星,

嘆了口氣。

過了會,有工作人員過來叫我,說是要拍劇照。

到了現場,才發現是要拍雙人劇照。

“導演,安老師來了。”

那邊的少年懶洋洋摘下一隻黑色的皮手套後起身。

他在外人面前還是有分寸的,親暱的稱呼只在私底下叫。

“好好好,小安,你準備一下,拍幾張你和小江的雙人照。”導演忙得連頭都沒抬。

我微蹙眉:“導演,這不需要吧。”

這部是大女主劇,講的是楊家留洋歸來的二小姐跌宕起伏的一生。

江行扮演的角色,只是她前期遇到的一個吊兒郎當的小少爺。

“拍一些給宣傳用嘛,最佳女演員和流量小鮮肉,你倆這一合體,我們這劇一定未播先火!”

導演一邊指導著現場,一邊和我解釋。

化妝師把我按在沙發上就給我掃了腮紅。

燈光師渲染出一室曖昧的燈光。

江行撐著手臂朝我壓了下來,我昂著頭往後靠。

他手臂故意沒伸直,面對面之間的距離和我很近。

“姐姐,我們的 CP 超話現在很火呢。”

“真火還是假火,你自己心裡清楚。”我淡聲道。

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撩撥性的笑,像是對這件事不置可否。

“江行,別買熱度。”我再一次警告他。

可他卻慢條斯理地伸手輕捏住我的下巴。

四目相對,他低聲開口笑道:“他們都說我們很般配。”

“誒對對對,這個動作就很好!保持住,保持住!”那邊的導演滿意得嘴都合不上了。

後來又換了幾個動作,攝影師各個角度咔咔地拍。

我說要看一下成片,導演攔住了我,說是要等後期修一下再給我看。

可沒過幾天,這幾張劇照就直接在劇組的微博上出現了。

挑的都是氣氛旖旎的那幾張,配的文案也極其曖昧。

底下的評論清一色地都是“好配好配!”“嗑死我了!”“期待新劇!”。

甚至在晚上的時候衝上了熱搜第一。

我直接打電話給了江行。

“你到底想證明甚麼?”

手機傳出的少年音夾雜著風聲:“姐姐,你看,我們才是最合適的,所有人都在祝福我們呢。”

最後的那聲輕笑帶了幾分的玩味。

結束通話電話,我將頭髮胡亂地揉了一通,然後起身去酒櫃裡拿了瓶紅酒。

月色如水,我坐在高腳凳上輕抿了一口紅酒,然後撥通了那個電話。

“喂,安然姐,有甚麼事嗎?”林助理很快接起。

“嗯,也沒甚麼事。”

我想了想,問道:“你現在和晏晚聲在一起嗎?”

“在的,在的,他在和合作方談代言,你要是找他可能得等晚一點。”

“嗯。”我沉默了一下,又開口問道,“就是,我那個熱搜,你們,看見了嗎?”

那邊的人笑了起來:“安然姐,你出的事我們經紀人肯定是第一時間處理的。不過這次的熱搜對你挺有利的,就沒給你撤。”

我晃著紅酒杯的手停了。

他還是在為我著想。

眼眶有些溼潤。

胡亂地抹去臉上的冰涼,悶聲道:“好,知道了。”

8

晏晚聲回來那天,我在片場拍沐浴戲。

機器緩緩移動,我撩起水花灑在胳膊上。

漂浮著花瓣的水面冒著絲絲熱氣。

“吱呀——”

浴室門被緩緩開啟,一把黑漆漆的槍在無聲中抵上了我的後腦勺。

低沉的聲線在我身後響起:“別動。”

導演目不轉睛地盯著錄影帶,揚揚手讓另一臺攝影機去拍近景。

聚焦在我香肩上的那顆小水珠順著曲線一路往下,落入平靜的水面。

“嘩啦——”

水花突然濺起,我扯住他的領帶往前拽。

嘴角緩緩勾起一抹笑,呵氣如蘭道:“先生知道,這是甚麼地方麼?”

指尖捻著的那根針泛著寒光,不偏不倚地正對著男人的喉結。

“咔!一條過!”

導演笑著招了招手。

“小江過來,我給你講講吓一場。”

江行摘下黑皮帽,往那邊走了過去。

我扶著浴桶的邊緣起身。

身上就只穿了薄薄的吊帶,溼透後貼合在身上。

半個身子剛露出來,身後一塊很大的白毛巾迅速蓋上來,將我整個身子攏住。

我下意識偏頭,看見了熟悉的臉。

他一身黑色風衣,儒雅又平和。

眉眼間還帶著疲憊,像是剛下飛機就趕過來了。

他正輕垂著眼看我,戴著皮手套的手替我掩了掩胸前。

高大的身形將我整個擋住,片場裡那些老男人的目光識趣地移開。

我的眼眶瞬間有些溼潤。

想說些甚麼又不知道該說些甚麼。

最後輕聲問:“不是說明天到麼?”

我推了明天上午的所有通告,想去機場接你。

他看著我,喉結滾動了一下,低聲道:“提前了一天。”

再開口的聲音帶了幾分的苦澀:“抱歉。”

“甚麼?”

“提前了一天。”

我沒聽懂他這話裡的意思。

回到化妝間換下衣服,出來後我才發現他還在門外。

正靠牆倚著,額前的碎髮垂落,脖頸修長。

指尖的煙燃到了末端,卻全然不覺。

“晏晚聲。”

他微抬頭。

“可以進來的。”我說。

他沒答話,只是沉默地盯著我看。

眼神裡有情緒在翻湧,卻又被強行壓下。

“不了。”

他喉嚨裡艱澀地發出聲音。

“有份合同發你郵箱了,你晚點看看。”

他掐滅煙:“先走了,待會助理送你回去。”

他的禮貌、他的得體,都在我面前一點點重拾起來,

逐漸在我們之間畫出界線。

“晏晚聲。”我追到門口叫住他。

他頓住腳步,回頭。

藉著走廊微薄的燈光,我終於看到了他通紅的眼眶。

9

將近兩個月未見,我們之間卻沒有久別重逢的歡喜,

反而多了幾分的疏離和隔閡。

當我看到合同的第一頁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了我們之間的彆扭來自哪裡。

這是一個炒 CP 的合約,

我和江行的。

是因為那次熱搜嗎?

是因為我一次又一次地默許了江行對我的各種親密嗎?

滾燙的眼淚掉了下來,落在平板上怎麼擦也擦不掉。

“滴——檢測到關鍵劇情『合約』開啟,請主角儘快完成。”

顫抖著寫下一個“安”字後,我忽然將電子筆往牆壁上一扔。

“啪啦”一聲,電子筆瞬間四分五裂。

我渾身無力地癱在沙發上,望著白得晃眼的天花板。

電子音沒有再響起。

它的檢測時而靈敏時而不靈敏。

它只會在特定的時間發出指令,讓我完成關鍵劇情。

但對於一些不在劇本里的劇情,比如我去了哪裡吃飯、和誰吃了飯,

它檢測不到,也控制不了。

我拿起手機,快速敲下幾個字:“今晚想去你家裡吃飯。”

起身拿起外套和墨鏡,我往地下車庫去。

不想再等了。

每一次關鍵劇情的開展,都像是一把刀子,往我們最在乎的地方插。

無盡的煎熬、無盡的折磨,

我等不下去了。

我受不了他失落的背影,受不了他止於禮的行為,更受不了我們之間慢慢產生的疏離。

如果最好的時候遲遲不出現,那現在就是最好的時候。

10

兩個半小時後,我按響晏晚聲公寓的門鈴。

心裡的緊張和焦慮在一瞬間到達頂峰。

無人應答。

我抿抿唇,伸手,在半空中停了兩秒,又下定決心連按了好幾下。

一聲接著一聲的門鈴聲響起,可還是無人應答。

手心裡沁出了細細密密的汗,我用力地在衣服上蹭了蹭。

十點半,四周一片安靜。

手機裡的訊息空空如也。

我看著熟悉又陌生的門口,忽然反應過來。

不回訊息,其實是變相的拒絕。

心裡忽然湧上一陣細細密密的痛感,我的鼻子忽然間有些酸。

遲來的深情比草賤。

他等了太久了。

他不可能一直等下去。

我抬頭,紅著眼眶,撥出一口氣。

就在我轉身的時候,電梯門“叮咚”一聲緩緩開啟。

男人一邊拿著白毛巾擦著汗,一邊走出來。

汗水順著下頜線條滴落,手臂的肌肉還在膨脹著,筋絡微凸。

他抬頭看見了我,頓時愣在原地。

短暫的怔愣過後,瞳色深邃下去,一瞬不瞬地盯著我看。

四目相對的瞬間,我臉上滾燙的淚珠掉落,不管不顧地撲上去抱住了他的腰。

他的後背瞬間繃直,像是有些無措,頭頂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多次。

他垂眸看著抵在肩窩間哭的我,終於慢慢地伸手,

輕輕地、試探性地,放在了我的後腦勺上。

過了許久,等我的肩膀抖動逐漸和緩的時候,

他才終於低聲開口問道:“怎麼了?”

“你去哪了?”我壓著哭腔開口。

“出去跑了半小時。”

“可是我八點給你發的訊息,現在十點半了。”

他不說話了。

跑了不止半小時。

他的喉嚨艱難地上下滾動了一下,吐出了兩個字:“抱歉。”

“抱歉甚麼?”

他避而不答:“我換個衣服送你回去。”

又是這樣的禮貌和疏離。

他伸手想拉開距離,可我卻把他抱得更緊。

我感受著他胸膛的熱意和起伏,悶聲開口道:“別這樣,晏晚聲。”

“你知道我在說甚麼的。”我戳破了我們之間的那層薄紗,

把那些我們都在意的東西放到了明面上談。

他沒了動作。

長久的寂靜後,走廊裡的聲控燈終於滅了。

黑暗的空間裡,他終於開口:“安然,他確實更適合你,你們會得到很多粉絲的尊重和祝福。”

“你們可以一起搭檔一起拍戲,可以有很多的共同話題,更重要的是,他可以彌補你對江荇的遺憾。”

他的聲音很啞,最後慢慢地低了下去。

“我的遺憾不是他。”

我抬頭,用紅腫的眼睛看他,一字一頓道:“晏晚聲,我的遺憾不是他。”

目光在半空中相接。

在那一瞬間,我看到了他眼裡翻湧的情緒——

熾熱、渴望、緊張、倉皇……全部雜亂無章地交織在一起,最後歸於一片黯淡與消沉。

“是你。”

“晏晚聲,我的遺憾是你。”

我吸吸鼻子,緩慢又清晰地開口。

“我不能一直困在過去,這是你告訴我的。”

“我是個感情很遲鈍的人,可再遲鈍我也知道,沒人會默默地陪你十年。”

“如果一定要說遺憾,那就是我沒能早點奔向你。”

他抿唇不語,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可眼眶又紅了一圈。

“晏晚聲,我愛你。”

這句我在戲裡對無數男演員說過的臺詞,這句我日日夜夜深埋在心底的話,終於可以告訴你。

不是喜歡,是愛,是深愛。

他身側的手攥緊,手背青筋凸起。

“安然,別和我試戲。”

他的聲音低啞到不行,苦澀地朝我笑了笑:“我會當真。”

以前我拍戲的時候,會經常對著他就脫口而出一些劇本的臺詞。

但他每次總能又快又準確地判斷出來,偶爾他還能接住。

可這次,不是試戲。

我吸吸鼻子,雙手攀住他的肩膀,一字一頓地重複:

“晏晚聲,我愛你。”

我踮起腳尖,眼含熱淚吻上了他。

晏晚聲。

我愛你。

我不想讓你的等待落空,不想讓你沉默。

我扔掉了劇本,站在你的面前。

我要一字一句地告訴你。

晏晚聲,我愛的人,是你。

他從一開始的僵硬無措,到後來慢慢地回應著我。

纏綿、熾熱、溼潤,唇上的觸感由輕到重。

到後來,他把我抵在門上,汗溼的額頭埋在我的頸窩,深深地呼吸著,

嗓音嘶啞道:“安然,我真的會當真。”

聽了他的話,我莫名紅了眼圈。

為甚麼還是不敢相信呢?

我的喉嚨緊了緊,卻苦澀得一句話也說不出。

安靜的空間裡只剩下彼此的呼吸聲。

我沉默地牽住他的手,滑入他的指縫,和他十指相交。

僅僅一瞬間,他的手指微動。

下一秒,唇上一熱,他親了上來。

11

餐桌上的小燈燻出一桌的暖黃,我們兩個人面對面吃著面。

我低頭吃一口就要抬頭看一眼他,他終於忍不住道:“怎麼了?”

“太晚了,今晚我不回去了。”

“可以住這。”

“可是,我是個有原則的人,我只在我男朋友家過夜。”我看著他的眼睛,等著他的答案。

他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

“可以。”

“可以甚麼?”我想聽到確切的答案。

“可以住這。”

“男朋友?”我試探性地叫他。

“嗯。”

我的唇角終於忍不住慢慢上揚。

暖黃的燈光灑下來,燻出一桌的溫馨。

我看著他的眉眼,忽然感覺又回到了十年前。

我住在他這裡,晚上和他吐槽劇組裡事情的時候。

那時候我還是個不出名的小演員,掙不到幾個錢,也買不起房子。

他也只不過是個初出茅廬的經紀人,沒資源、沒背景、沒人脈。

我是他的第一個藝人。

他說,我以後一定會大紅大紫。

他是我的第一個經紀人。

我說,他以後一定會成為圈內王牌。

我們兩個懵懂的年輕人,憑著互相對對方吹彩虹屁在娛樂圈裡堅持了下去。

後來我真的紅了,買了大房子,搬出了這裡。

他也成了圈內知名的經紀人,無數的藝人都渴望被他簽下,就連許多導演見了他都得敬他三分。

可他卻還是選擇住在這裡。

嚥下嘴裡的最後一口麵條,我擱下筷子。

“晏晚聲。”

他抬頭。

我頓了頓,看著他的眼睛認真地開口:“有很多事情我沒辦法和你解釋,但是,我愛你,我愛的人一直都是你,你不用嫉妒任何人。”

我不知道未來會發生甚麼樣的事,但現在我所能做的,就是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你,我愛你。

你要相信,我愛你。

他沒意料到我突如其來的再次表白,耳垂更紅更燙了。

最後眼眸垂下,低低應了個“嗯”字。

12

那個晚上的事,如我所料,系統沒檢測到。

我以為,一切都在慢慢地往好的方向走。

但一個星期後突然出現的那條熱搜直接打破了我的幻想。

“頂流女星與一男子深夜熱吻!”

詞條後面跟了一個火紅的“爆”字,很快就佔領了熱搜第一。

狗仔拍的影片很模糊,不知道是在哪個樓頂搭的望遠鏡,透過窗子,短短几秒正好可以看到我的正臉。

一時間,我的微博評論火速突破了一百萬。

“無語了,不是說自己不是個隨便的人嗎?不是說有了戀情就會第一時間公開麼?這又是啥?”

“營銷自己純潔,吻戲還借位拍,結果現實中又和別的男人親得火熱,表面一套背後一套,服了……”

“嗚嗚嗚嗚我嗑的 CP 好像塌房了,我的江行,嗚嗚嗚嗚。”

手機突然被抽走。

晏晚聲眉頭微蹙著,手指在螢幕上滑動,然後退出了微博登入。

一直以來,我的微博都是晏晚聲在管理。

他手機錄了我的指紋,我想看的時候可以隨時開啟微博看。

“這段時間就儘量不要看網上的言論了,團隊在幫你危機公關了,不用擔心。”

“嗯。”

我的心裡有些隱隱的不安,但還是努力地將嘴角提了又提,

然後偏頭,一眨不眨盯著他看。

“怎麼了?”

或許是我的目光太熾熱了,他有幾分不自然。

我沒答。

只是踮起腳來,仰頭嘟嘴。

“待會有場採訪,直播的。”他提醒道。

我閉著眼,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他的喉結輕滾了一下,視線從我臉上移開:“會被發現。”

我拽了拽他的衣角,繼續把唇湊近他。

一秒。

兩秒。

三秒。

他終於敗下陣來,低頭輕啄了一下我的唇。

一觸即分。

太快了。

我不太滿意,拉住他的衣角,又親了上去。

慢慢地,他開始放棄了抵抗,一點點地開始回吻我。

我們一路吻到沙發上,細細密密的吻盡數落在我的耳朵和鎖骨上。

正在我們都意亂情迷的時候,敲門聲突然響起。

“安然姐,採訪的人到了,快一些哦。”小助理在外面喊。

我們氣喘吁吁地分開。

他的臉上閃過幾分無措。

下一秒,溫熱的手指觸上了我的臉頰。

“怎麼哭了?”

我沒有說話,只是滾燙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外掉。

心底的酸澀漫無邊際地衝撞著我。

腦子裡的電子音急促又刺耳。

“滴——檢測到男主角情緒異常波動,請女主角儘快調整自身行為。”

我看著他的眼睛,胡亂地抹去臉上的眼淚,狼狽地搖搖頭,

然後笑著攬住他的脖子,再次親了上去。

晏晚聲,我在親你。

我在用力地親你。

所以,不要忘記了。

我愛的人是你,一直是你。

13

補妝時手機震動。

我看了一眼來電人,沉默地按下了拒接。

都熱搜第一了,這件事不可能瞞得住。

在我第五次結束通話電話時,系統的電子音響起。

“滴——警告!警告!檢測到男主角情緒劇烈波動,請女主角儘快調整自身行為!”

我垂著眸,按下了關機鍵。

看著鏡子裡妝容精緻的自己,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強硬地將眼眶的熱意憋回去。

至少這一秒,我還在這裡。

14

來採訪的記者們問的多是我的感情問題。

一開始是旁敲側擊地問,到後半段的時候,直接出現了一個大膽的。

那位眼鏡男一接過話筒就開門見山。

“請問一下熱搜第一的熱吻影片中的女主角是安然小姐您本人嗎?”

我維持著微笑。

這明顯是明知故問。

“是您麼?安然小姐。”他一瞬不瞬地盯著我。

遠處小助理緊張地看著我,不斷地給我口型——不是。

明目張膽地否認,只怕是更招黑吧。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不想否認。

我舉起話筒:“是我本人。”

記者群中出現了小小的騷動,咔嚓咔嚓的快門聲此起彼伏。

“那請問一下影片中的男人和您是甚麼關係?”他乘勝追擊。

我舉起話筒,正準備回答的時候,

一道低沉的男聲從話筒中傳出。

“不好意思各位,時間緊迫,我們今天的採訪就到這裡了。感謝各位的到來。”

他始終保持清醒,冷靜又剋制。

小助理得了指令,小跑上來替我提裙襬。

直播間裡一片彈幕都在刷問號。

“嗯?!就這麼結束了?!”

“別太離譜!”

“欲蓋彌彰!掩耳盜鈴!自欺欺人!一葉障目!”

下面的記者不情不願地收拾著攝影機。

在一片嘈雜中,我將話筒舉起,笑了笑。

“其實,還可以回答最後那個問題。”

柔和的聲音從話筒裡傳出的那一刻,記者們幾乎是集體朝臺上看來。

“拿攝像機出來拍啊!”

不知道是誰先反應過來。

看著下面手忙腳亂的眾人,我一字一頓極認真道:“那是我男朋友。”

我抬頭,正好看到晏晚聲從演播室走出來。

視線在半空中相遇。

他的裡多種情緒在交織翻湧,慢慢地蒙上了一層水霧。

我看著他,緩慢而清晰地補充道:“是我的經紀人先生,晏晚聲。我的,男朋友。”

親愛的晏晚聲。

這是我在這個世界最後能給你的禮物。

一個光明正大的身份。

一個讓你等了十年的稱呼。

15

彈幕炸了。

微博癱瘓了。

我在回家的路上被人堵了。

“為甚麼是他?”

少年把我抵在車身上,固執地問我:

“明明是你說只要我乖乖當替身,你就會愛我的。”

我始終保持著沉默。

他眼圈慢慢紅起來,手指攥緊:“姐姐,明明是你說的。”

這副模樣和初見時漸漸重合。

彼時他還是個貧窮的少年,住在逼仄髒亂的巷子裡,父親癱瘓,母親患了癌症,高昂的治療費用讓他只能輟了學去當群演拍戲掙錢。

我和他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卻因為江荇有了交集。

四年前江荇車禍去世,我渾渾噩噩活得不像人樣。

他是我唯一的親人,我不可能放下的。

我的所有痛苦與壓抑,晏晚聲都看在眼裡,於是他替我找來了江行。

他是江荇剛剛簽約的電影替身。

在知道了他家裡的情況後,我主動替他還了貸款,為他的父母安排了最好的醫院,甚至還給了他不少的資源。

我的要求只有一個,當江荇的替身,隨叫隨到。

換上熟悉的白 T 恤,坐在老舊的沙發上,燈光調成暗黃色。

聽我一遍遍地回憶著在孤兒院時的舊事,一遍遍地訴說著那些還沒來得及實現的約定。

聽我的自責,聽我的悲傷,聽我對亡人一遍又一遍的思念。

他不需要回應,就能讓我所有壓抑的情感得到釋放。

一開始的他,確實是自卑又內斂、聽話又懂事的。

是從甚麼時候開始變了的呢?

是他的母親治療無效後去世,父親也跟著離去嗎?

夜色無邊,街上行人寥寥。

我終於輕聲開口:“江行,你乖嗎?”

少年的身子明顯一僵。

“在地下停車場那天,你和他說了甚麼?在他出差去 A 城那些天,你又給了他甚麼暗示?”

還有那個情人節,你又是怎樣用那束玫瑰花來讓晏晚聲誤會的?

他驚慌地抬頭,紅腫的眼睛盯著我:“姐姐。”

我笑了聲:“江行,別拿我當傻子。”

到底是個二十幾歲的少年人,他的那些遊刃有餘、那些自得散漫,都在我拆穿他的那一刻全面崩塌。

他立刻慌了神,啞著聲像是想解釋:“姐姐,不是的……”

“別叫我姐姐,”我一字一頓無力道,“我們之間沒有關係。”

大顆的眼淚從少年的眼眶中掉落。

他無措地伸手來拉我,聲線顫抖得厲害:“我錯了,姐姐,對不起,是我不好。”

“是我太貪心了,對不起,姐姐。”

“我以後會聽話的,會乖乖給你當替身的,姐姐。”

“求你,求你別不要我,好不好?”

他眼底的脆弱越擴越大,隨著眼底的紅無邊地漫了出來。

深秋的風有些涼了。

我仰頭努力地眨了眨眼,天邊只有幾顆零落的星辰。

良久,我手腕被鬆開,只聽到一聲異響。

身形單薄的少年跪在了我的面前,近乎絕望地抬頭。

“姐姐。”

“求你。”

腦子裡的系統聲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

“警告!警告!檢測到主角情感發生強烈異動,男二飛機失事劇情將提前開啟!”

我看著他笑了笑,抬手擦去剛剛流出來的眼淚。

“江行,如果再來一次。”

“我絕對不會把你從那個小巷子裡接出來。”

“絕對。”

16

夜晚十點的路上,一輛黑色的邁巴赫飛快地掠過路邊的燈光趕往機場的方向。

我坐在車上,那個熟悉電話撥了好幾回都不通。

“王叔,還能再快點嗎?”

“已經最快了。”

微信介面是他半小時前發來的新訊息。

“品牌方那邊出了點事,我去處理一下。”

“有甚麼事隨時給我發訊息。”

夜幕沉沉,高速路兩邊的山連綿不絕。

我緊握著手機,飛快打下一行又一行的字。

手一直抖,字一直打錯,眼淚滴在螢幕上怎麼也擦不乾淨。

十年前,他是個初出茅廬的青年,為了我一個小小的資源去低聲下氣地求過很多人,送我去各種劇組之前,都會告訴我:“放平心態,有甚麼事隨時給我發訊息。”

我沒想過這會是他留給我的最後一句話。

也沒想過我們之間的告別會那麼潦草,又猝不及防。

明明他才剛剛擺脫朋友的身份,正式成為我的男朋友。

明明我們之間還有好多好多事沒來得及一起去做。

去看展,去滑雪,去野餐,去約會,去逛街……

擁抱、親吻、睡覺、結婚,然後生一個超可愛的奶糰子。

手機網很卡,訊息一直在轉圈發不出去。

手機的時間一直在變。

……

我煎熬又焦慮,終於忍不住崩潰大哭。

所有的訊息,在 彈出了滿屏的紅色感嘆號。

微信提示:你有 25 條訊息未傳送。

儘管打破系統規則的人是我,先離開的人卻依舊是他。

2023 年 4 月 27 日凌晨時分。

一輛南方航空公司的 MU1214 航班在飛行途中墜毀,機上所有人全部遇難。

“我愛你,很愛很愛你,你要記得,好不好?我愛你。”

“晏晚聲,我們結婚吧,現在就去領證,好不好?”

“晏晚聲,我好想好想見你。”

這些語無倫次的訊息,這些滾燙又赤誠的心意,再也不會被看到了。

17

我第二次參加了他的葬禮。

黑白照片上的男人西裝革履,眉眼冷沉又穩重。

這是我拉著他去拍的。

和上一次葬禮的照片不一樣的是,他的嘴角掛著淡淡的笑意。

可又有甚麼區別?

他還是躺在了這裡,孤獨、死寂、鮮人問津。

天色陰沉,冷風肆意侵虐我懷裡的那一大捧菊花和勿忘我。

花店老闆說,這代表永恆的記憶和懷念。

我看著熟悉的墓碑,想起了很多事,又好像忘了很多事。

不同於上次哭得歇斯底里,

這一次在葬禮上,我一滴眼淚都沒掉。

整個人近乎麻木。

心底卻無比清楚。

我們不會再見了。

劇情還在一步一步地上演,而他,已經謝幕退場了。

來日並不方長。

我們,

一別再無歸期。

18

我見到了江荇。

我那個在車禍中去世,被我懷念了四年的人。

“安安。”他溫和地叫我。

我看著他熟悉的臉,有一瞬間的恍惚。

死而復生?

可在這裡,好像又沒有甚麼不可能。

“很久不見,你還好嗎?”

他笑得和煦。

“滴——檢測到關鍵劇情開啟,請女主角正確選擇。”系統的聲音響起。

眼神稍移,就看到不遠處那個少年正紅著眼,死死地盯著我。

我忽然意識到,這本書真正的虐戀大戲,才剛剛開始。

系統要我在兩個男人之間做出選擇。

當然,準確來說,是選擇江行,

上演一個愛上替身的故事。

天台上,江荇端來兩杯紅酒,在我面前坐下。

他笑道:“這裡風景很好,適合我們敘舊。”

樓層下面,有人躲在陰影裡看著我,目光熾熱又滾燙。

我調整了一下椅子的方向,背對那個方向。

“你是沒死,還是死而復生?”

我和他本就熟悉,對著這些禁忌的詞也不怎麼忌諱。

他笑了聲,解釋道:“本來應該是前者,可是後來變成了後者。”

“甚麼意思?”

“就是在本來的故事裡,我是沒死的。但是你穿回來了,發生了一點小變故,我真死了。”他說到這停頓了一下,像是覺得好笑似的又道:“系統給我死而復生了。”

他話未落音,我就愣住了。

他也知道系統的存在。

既然有系統,那身上就一定會有任務。

“所以你的任務是?”

“很明顯啊。”

他眼睛微微眯起,目光落在樓道的陰影裡。

都是心知肚明的事,我也不再言語,

只是沉默地一口一口地喝著酒。

最後他實在是看不下去了,奪過我的高腳杯:“你怎麼還是那麼不懂得欣賞?很貴的誒這個酒。”

我有點醉了,悶聲道:“江荇,我有點想他。”

他愣了一下,旋即反應過來:“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含糊反駁。

“我會讓你見到他的。”

“見到誰?”

“晏晚聲。”他一字一頓極為認真。

19

接下來的日子裡,江荇為我攔下了江行所有的接觸。

他當著江行的面牽我的手、攬我的腰,還會親我。

當然,都沒做到實處。

但這副親密愛人的假象,也足以把江行逼瘋。

他這麼做,也是系統默許的。

就是要讓替身在女主的搖擺不定中徹底失望,當失望攢到一定程度時,再被女主救贖,達成 HE 結局。

有時候他做得過了,系統發出警告,他也置之不理。

一定要看到江行紅了眼才肯罷休。

情人節的那個晚上,他特地帶我去開了家酒店,還放出訊息給江行。

隔天一早,就看到酒店門口蹲著的少年。

眼下一片青黑,眼睛裡還有紅血絲,就那樣固執地看著我,嘴唇輕動,像是想說些甚麼,又沒說,只是始終不敢走上前來。

江荇刻意伸了個懶腰,露出腰上曖昧的痕跡,然後拉著我的手徑直走了過去,

調笑似的開口:“喲,這不是我的小替身嗎?”

江荇這人懟人很厲害,每次我被別人欺負,他總能把人罵得狗血淋頭。

現在就是直直往江行心窩子上戳。

“要我說呢,替身就是替身,正主不在的時候,你贏不過別人,更何況現在正主回來了,你還敢想著呢?”

我不知道這是不是壓垮少年的最後一根稻草。

我只知道,那天我和江荇離開後,他紅著眼,顫抖著跪下,對著我的方向,磕了整整三個響頭。

“感覺這小替身也有點可憐。”江荇坐在駕駛座上,看著那邊的少年有些感慨。

“不過,誰讓他當了男主呢。”

他扭動鑰匙,啟動車子:“他不死心,我妹夫怎麼回來?”

我沒接話。

我一開始將他從泥潭裡拉出來的目的本來就不純粹。

如今走到這個地步,

我也不知道是對是錯。

20

江行退圈了。

他發了最後一條微博:“我們之間的路到了盡頭,感恩遇見。”

微博熱搜掛了好多天。

許多人都在猜測江行退圈的原因,網上說法眾說紛紜。

所有和江行有過合作的女演員都被猜了一遍。

我也不例外。

但這齣戲還是很快就被人淡忘了。

畢竟新鮮的事情那麼多,又會有誰長長久久地記得自己曾經粉過那麼一個偶像呢?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落下了帷幕。

可是,那個我想見的人還是遲遲不出現。

“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不要急。”江荇總是這樣勸我。

“你想,男主對女主絕望了,女主又喜歡上別的男人了,兩個人都已經毫無瓜葛了,這種情況下,系統要是還不把我妹夫定為男主,那一個沒有主角的世界,不就崩塌了嗎?”

雖然他說得很有道理,

但是我還是等不了。

我迫切地想見到他。

21

等待是漫長又煎熬的。

寒冷的冬季過去,迎來了熾熱的夏季。

酒吧里人聲嘈雜,我坐在吧檯上一杯一杯地喝著酒。

“別喝了。”

江荇奪過我的酒杯,嫌棄道:“我這酒吧剛開,可別就被你喝倒閉了。”

我白他一眼。

“告訴你一個訊息。”

“好訊息還是壞訊息?”我漫不經心地回他,邊拿起旁邊酒又往另一個杯子裡倒。

“這要看你。”

“嗯?”

“江行死了。”

我倒酒的手一愣。

澄澈的酒水灑在了桌子上。

江荇眼疾手快地扯了兩張紙巾按了上去。

喧囂嘈雜的酒吧裡,我們彼此沉默著沒有再說話。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甚麼。

少年自卑又內斂的姿態,還有自由又散漫的輕笑,矛盾般地交織在一起,或許我從來沒有真正認識過他。

我見證著他的成長。

看他從窮困落魄到意氣風發,現在又看他從頂峰絕望地躍下深淵。

他把我給的這束光抓得太緊了,

緊得他自己都喘不過氣來了。

過於害怕失去,最後反而走向了另一個極端。

“江行。”我輕輕地呢喃了一遍這個名字,苦澀地笑了笑。

這本來就是一個無解的題。

如果可以,我寧願我從來沒遇到過你。

22

江行的葬禮上,微雨濛濛,孤寂冷清。

他因為酗酒在深夜死在了大街上,警方在他的手機通訊錄能找到最親近的人只有我。

我找人輾轉多方才將他的屍體運回了國內。

我看著墓碑上少年清冷的眉眼,平靜地將一束花放在他的墓前。

江荇就在車裡等我。

見我拉開門上了車,他識趣地甚麼也沒說。

扭動鑰匙,發動車子。

在一片烏濛濛的天空下,我們的車子緩慢地駛向遠方。

這是我和這個少年真正的告別。

23

關於江行的死,本來應該是件讓系統崩潰的大事。

可它卻像宕機一樣沒甚麼反應。

再聽到系統的聲音響起,是在三年後的盛夏。

晚風送來一陣陣涼爽,舒適又愜意。

我正蹲在酒吧門口翻找著通訊錄。

系統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滴——新劇情已編寫完成,請女主角注意,劇情第一章:重逢,即將開始。”

我喝得有點醉了,沒聽清它亂嗡嗡地在說甚麼,依舊在戳著通訊錄。

我點開一個眼熟的號碼撥了過去。

“王叔,我在酒吧,”我打了個酒嗝,忍不住笑了一下,“記得來接我哦。”

電話那邊沒有回覆。

我看了一眼手機的螢幕,確實是那個很熟悉的號碼呀。

怎麼回事呀?

我嘟囔著,

然後把手機湊到嘴邊威脅道:“快點來接我,不然扣你工資了哦!”

電話的那頭忽然傳出來一聲很輕的笑。

我下意識屏住呼吸。

可電話那頭卻沒了動靜。

怎麼回事?

算了,我正打算結束通話電話自己打車,就聽見久違又低沉的聲音從電話裡傳出來。

“安然。”

我抬頭,就看見不遠處站在路燈下一邊拿著手機,一邊朝我走來的男人。

“我來接你了。”

手機話筒裡傳出他溫和的聲音。

我整個人愣在原地,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他看,身體卻忘了反應。

等他到了我的面前,我才敢伸手去摸。

顫抖的指尖真實地觸上溫熱的身體,大顆的眼淚從我的眼角滾落下來。

“你怎麼才來啊?”

我哭著抱住他,肩膀劇烈抖動著。

他順著我的後背安撫著我,聲音溫和道:“久等了。”

24

深夜,我看著躺在我身側的男人,忽然感覺一切都不真實。

我側躺著,伸手去摸他的長睫。

他緩緩睜開眼,聲音沙啞道:“怎麼了?”

“晏晚聲。”我叫他。

“嗯。”

“晏晚聲。”我的唇角微微揚起。

“嗯。”

“晏晚……”

他親了過來。

25

即使和晏晚聲正式地在一起了,我還是時常沒有安全感。

我總覺得,系統在某一刻就會突然跳出來逼我走。

我每天惴惴不安的樣子都落在晏晚聲的眼裡。

“你在想甚麼?”

深夜裡,他抱住了輾轉反側睡不著的我。

“在想我們有一天會分開。”

我埋在他的脖頸間,悶悶道。

他輕笑了一聲。

頭頂喉結緩緩滾動,聲音低沉:“不會的,你是世界認定的女主角。”

“你也知道系統的事?”我驚訝地抬頭看他。

“不然我怎麼重生的?”

他有些好笑地看向我。

“那然後呢?”

“然後系統說,你對我的愛意太洶湧了,系統控制不了,為了不讓世界崩塌,就把我定為了男主角,讓我重生來見你。”

我聽得一愣一愣的。

他的吻又落了下來,滾燙而熾熱。

“這是我們的故事。”

清冷皎潔的月光灑在陽臺那一叢開得正爛漫的玫瑰花上。

花瓣層層疊疊,斑駁的花影被月光拉長,延伸到室內。

我摟住面前的人的脖子,撥出一口氣,唇邊慢慢彎起笑。

我們的故事,

終於開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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