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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第 38 節 非設定攻略

男友跪下向我求婚,我正準備含淚答應,耳邊傳來奇怪的提示音:

【攻略進度 99%,系統即將為您開啟新副本。】

祁風熟悉冰冷的聲音穿過我的心尖:

【好。離開前先清除她的存檔。】

他用力抱住我,像即將永別的愛人,將我摁進懷裡。

1

“曉曉,怎麼在發抖?”祁風鬆開懷抱,寬大的手撫摸過我的臉龐。

“你……”剛剛的聲音,是幻聽嗎?

“怎麼了?手那麼冰。”他溫柔地捏了捏我顫抖的指頭。

聽到異響時,祁風並沒有說話。

可我很肯定,是他的聲音。

一個離奇到可怕的想法閃過腦海,瞬間佔據所有的理智。

……進度 99%……清除存檔……

“我有點不舒服。”我努力剋制聲音中的戰慄,快速摘下 12 克拉的求婚戒指,塞了回去。

【攻略失敗,無法刪檔。請重新確認任務進度。】

冰冷的機械音再次響起。

我心尖一顫,難以置信地看向祁風。

男人已經從地上起身,昂貴的西裝褲微微起皺。他好像沒聽見奇怪的聲音,向我露出疑惑的神情,往前邁了一步,想拉住我的手。

我下意識躲開,修長的大手愣在彼此之間。

“抱歉……我暫時不想結婚。”

躲避他的眼睛,我轉身撥開人群,逃離如夢似幻的求婚現場。

祁風在後面喊我的名字。

雙腳不敢停下來,手心一陣發寒,大滴的冷汗從額上滾落。

恐懼張開血盆大口,咬噬著我殘存的理智,我拉起裙尾飛奔起來。

……差一點。

剛剛要是答應祁風的求婚,此時此刻,我是不是已經被“系統”抹掉存在的痕跡?

求婚現場在五星級酒店的頂層,我不敢坐電梯下去,怕祁風察覺到不對,搖人在下面堵我。

推開樓梯間的門,我往下跑了十來層,才緩下腳步,捂住胸口,癱軟在樓梯上。

2

幾分鐘前,我還以為自己是全天底下最幸福的女人,得償所願,嫁給愛情。

現在,我坐在樓梯間,一身狼狽,後背盡是冷汗。

從懷裡摸出手機,翻出一個久違的號碼。

電話那頭響了沒多久就接起。

對面沒人說話,只聽到沉沉的呼吸聲。

“哥。我想回家。”我像握住救命稻草,望著閃爍的手機屏。

“定位發我。”

我離家三年了。

準確來說,是被趕出來的。

當年我執意要跟祁風在一起,爸媽和哥哥越是阻攔,越堅定我的決心。

被趕出家門的那天,哥哥把我的素描本和畫具丟到腳邊,大雨洇溼了紙張。

“曉曉,我對你很失望。”

20 年來,哥哥從未對我說過如此最重的話。

祁風摟著我的肩,帶我離開那場雨。

在破小的出租屋,他替我吹乾頭髮,動作溫柔,輕聲安撫:“他以後會理解的。”

我放棄了出國深造美術的機會,選擇和祁風一起創業。從明媚的畫室走向爾虞我詐的商場,從滴酒不沾鍛鍊到千杯不醉。

我們創業之路並不順利,一開始啟動資金不足,祁風帶著他的團隊四處奔波,拼命拉投資。

多少個夜晚,我紅著眼,開車扛一身酒氣的祁風回家。

我替他擦拭臉頰,心疼萬分。

黑暗中,祁風倏然睜開醉意矇矓的眼,定定看著我。

“曉曉,”他握住我的手,“跟著我,你吃苦了。”

我伏在床邊,讓臉頰落滿他的掌心:“這是我的選擇。”

他把我拉起來,整個人拽到他的胸膛上,憐惜的吻不斷落在我的眼瞼上,鼻尖上。

……

我記得那一夜的月光,就如今晚般清冷。

空蕩蕩的樓梯間,迴盪著我大口大口的喘息聲。

就著月色,我低頭看到腳心在滲血,疼痛總是後知後覺。

因為害怕,我跑掉了一隻高跟鞋。

3

眼淚已經流不出來了。

哥哥收到電話,只留下一句“等著,馬上到”,就掛了。

手機再次亮起,鈴聲撕開寂靜。我嚇得趕緊按靜音。

熟悉的頭像和號碼一遍遍亮起。

——祁風在找我。

曾經,我多麼期盼每天能跟他通電話。

我們是在書店認識的。

當時我在尋找一本名家畫本的孤本。網上有人留言說在這家書店見過,可找了半天,依舊無果。

正打算離開,一個溫和的聲音把我喚住:

“您好,請問需要幫忙嗎?可以告訴我書名。”

一回頭,撞進一雙溫潤如玉的眼眸,漆黑深邃。

“額,是要找一本畫冊……”我低著腦袋,支支吾吾,不敢直視他的眼睛。

平城貴圈的帥哥不少,像他這款,我還是第一次見到。

那天,他來來回回幫我翻了好久的倉庫,惹得一身塵埃,還是沒找著,便請我留了下聯絡方式,找到會聯絡我的。

一來二去,我成了書店常客,也在其他店員口中,瞭解更多他的事。

“小祁啊,經常有女生專門找他買書。”

“不過他都不給聯絡方式。”

“聽說他家裡欠了債,為了多賺些,還跟店長申請踩三班。”

“這孩子長得出挑,性子倒是沉穩,我要是有女兒也想介紹認識下。”

熱心的店員阿姨看出我的心思,每每來到書店,都給我們創造相處的機會。

祁風對我禮貌有加,態度平和,不冷不熱。

唯一讓我覺得“有機會”,是他樂意空暇時與我討論最近讀過的書。

我第一次遇見這樣的男生,安靜而美好,博學而自持。

像一塊透潤的玉,散發著迷人的光。

要不是被我抓到他不經意間瞟過來的目光,我都不敢妄想自己與其他被拒絕的女生有何不同。

一個雨天,我在書店等了他許久,打聽才知道,他辭職了。

他從未跟我提及一二。

或許,我跟其他人,並無不同。

4

翻出他之前給我寄畫冊的地址,我找到他的住處。

那是一個老破小的小區,晚上七八點,正下著瓢潑大雨。

我蹲在他家樓下,破舊的雨簾無法抵擋飄落的雨滴,飛濺的雨水打溼了我的白裙。

遠遠看到祁風撐傘而歸,顧不上瓢潑大雨,我衝到他面前,表白了。

他當場拒絕。

我哭著跑回家,因為淋了雨,當晚起了高燒。

燒到意識模糊,不知撥通了誰的電話,我邊哭邊罵,罵累了才睡著。

醒來已經是兩天後,站在窗前,涼風拂面,我如獲新生。

餘光瞥到樓下的角落,站著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我心裡咯噔一下。

顧不上還套著可笑的卡通睡衣,顧不上凌亂的頭髮,頂著大病初癒的面容,我飛奔下樓。

想見他。

馬上。

我質問他為何還來見我,雙手不住捶打著他的胸膛,眼淚嘩啦啦地滾落。

祁風被我的眼淚攻擊逼得無可奈何,啞著嗓子解釋:“不是你給我打的電話嗎?”

他半夜接到我的電話,放心不下,趕回平城,家都沒回就在我樓下等到天亮。

“我按錯了,打給別人的。”我嘟囔著,想拉開與他的距離,卻被人重新撈回懷裡。

“你要打給誰?”他的雙臂收緊,語氣透著危險。

我卻心情大好,差點咯咯笑出聲。

“反正不是……”話還沒說完,後脖子就落入他的掌心。像被噙住咽喉的獵物,仰頭看著他。

怎麼感覺,頭又燒起來。

“跟我在一起,你會吃虧的。”祁風揉了揉我的頭髮,動作輕柔。

“我樂意。”我悶聲應道,臉埋進他的頸窩,淚水浸溼了他的衣領。

他的懷抱帶著一宿的微寒,卻讓我無比溫暖。

一聲嘆息落在發頂:

“我給過你機會的,曉曉。”

5

手機的震動戛然而止,四周重回安靜。

我抱著雙臂,等待哥哥的到來,腦海裡閃過和祁風的點點滴滴。

在一起後,我發現我們有很多共同點。

看書喜歡先翻後記,同一部電影會刷好多遍,關注同一批的美食博主。

他就好像上天賜給我的禮物,替我開心,理解我的委屈,包容我的任性。

過去 20 多年的人生,我從未遇見過如此靈魂共振的人……

一個模糊的想法劈進我的腦海:

所有的“默契”與“同頻”,難道都是他刻意為之的?

身後的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有人進來了。

逆著走廊的薄光,一個高大的身影罩在眼前灰白的牆上。

“怎麼坐在這裡?”

聲音溫柔如水,伴隨著熱源快速靠近——

我來不及躲閃,慌亂起身,忘了腳上的傷,重重踩到地上。

“嘶。”一個踉蹌。祁風快速撈住我的腰肢。

“怎麼哭了?”他微微屈指,揩走我眼角的餘淚。

曾經無比安心的懷抱,變得冰冷可怖。

只想馬上掙出他的懷抱——

一個突兀的聲音在腦內響起:

【目標抵抗,好感度-10,請檢查行動模式。】

又是系統的聲音。

我渾身一抖,整個人不受控制地跌坐在地上,心中掠過很多想法。

這樣下去,祁風遲早會發現我的反常。

現在還不清楚,他到底能用系統做哪些事情……

“抖得那麼厲害?”

“拐到腳,疼的。”我裝作疼的樣子,揉了揉腳踝。

得找個理由,先離開這裡。

“嬌氣。”他颳了刮我的鼻尖,俯身彎腰,握住我的腳踝,簡單檢查了下。

脫下西裝外套,攏在我身上,轉身背對著我跪下。

“上來。”寬厚的肩撐出漂亮的線條,薄薄的襯衫難掩肌肉的賁張。

我鼻子一酸,眼角發熱。

他第一次揹我的時候,我們才剛開始創業。

爸媽反對我們在一起,收走了我的卡、我的車,斷了一切物質支援。

對那時的我來說,這不過是愛情路上的鍊金石。

沒有車,我就坐公交。一開始不熟悉班次,為了省下一塊兩塊的車費,趕便宜的線路,還不小心崴到腳。

大雨瓢潑,寒風蕭瑟,我獨自坐在車站,又冷又疼。

祁風突然出現,頂著傘向我走來。

“急得連早餐都不吃。”他把熱乎乎的包子塞到我的懷裡,蹲下來檢查我的傷。

“吃完我們先回家。”

我趴在他的背上,撐著一把老舊的傘。

那天雨特別大,小破傘根本擋不住。我貼在他溫暖的脖頸間,心窩都是暖的。

……

“我自己走。”扶著樓梯欄杆,試圖自己起來。

祁風不再說話,抬手穿過我的膝蓋窩,將人直接抱起。

我被他的動作驚到了,整個人像只被丟進熱水的活蝦,騰地一下弓起背。

祁風沒料到我反應如此劇烈,差點沒穩住身形。

“乖,別亂動。”

他輕聲細哄,溫熱的唇擦過我的耳垂,雙臂收緊。

“我來吧。”

一個低沉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哥!”我看到了救星。

哥哥推門進來,示意祁風把人交給他。

“哥。”祁風應了一聲,垂頭看著我,眼底翻湧起狂風暴雨。

最後,他還是鬆手了。

我屁顛屁顛爬上老哥的後背,頭也不回。

“曉曉。”祁風在身後呼喚,“到家給我電話。”

我忍不住回頭看一眼,祁風陷在昏暗的角落,神色恍然。

系統的聲音再次響起:

【警告!違反設定操作,請重新——】

後面的話,隨著距離的拉開,我聽不到了。

6

“藥箱放你桌上了,腳記得處理下。”隔著門,哥哥的聲音模糊卻令人安心。

我回家了。

三年了,房間跟我離開時一樣,一塵不染,柔軟的床被散發著太陽的味道。

眼眶發熱。

毫無保留寵我、愛我的人,一直在這裡等我回家。

手機的震動打斷我的思緒。

“大小姐,聽說你當眾拒婚了?”陳寧是我最好的閨蜜,說話自然隨意些,“難不成你婚前恐懼?”

我一思忖:“好主意。”

陳寧:“?”

我把求婚現場聽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倒了出來。

這些話,無法跟家裡人說,怕他們擔心,誤以為我感情受挫,連腦子都不清醒了。

不然怎麼跟哥哥解釋,“我們的存在只是遊戲中的一堆資料”?

太荒謬,任誰都不會信。

唯有陳寧。

一個浸泡在小說和電影中的大夢想家。除了家人外,我最信任的人。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陳寧的聲音顫抖,“我要冷靜一下。你確定不是被惡搞?其他人都聽到沒?”

系統的聲音,祁風和系統的對話,從現場的反應看,只有我聽到。

“這樣,你先找一個理由,拖著祁風。我有個師兄是做潛在意識研究的,我去打聽打聽。”

掛掉電話,我陷在被窩裡。

用力掐了一把大腿,痛感清晰。我的肉體和感受,都是真實存在的。

難道他是從“平行空間”或者“高緯度”來我們世界完成任務的人?

因為我突然聽到“聲音”,他的任務被迫中斷。

那下一步,他要做甚麼?

現在,祁風並不曉得我已經知道了系統的存在。

必須在他覺察到前,調查清楚。

“曉曉。”房門被輕輕釦了兩下,“他來了。”

哥哥說祁風半個小時前就到了,家裡人是不可能讓他上來的。請他離開,他也不走。

春雨最是無常。晴天突然下起了瓢潑大雨,夾著轟隆隆的春雷。

哥哥不喜歡祁風,也不會真讓人杵在門口一直淋雨。

我走到窗前,推開半身高的玻璃窗,眸光停在樓下高大的人影上。

祁風還穿著求婚時的西裝,肩頭全溼,靜靜站到我的窗下。

似乎感覺到我的視線,祁風抬起頭。

我下意識往後躲開,用力關上了窗。

這一次,我沒有下去。

7

冷靜下來,我給祁風發了條簡訊,大概意思是昨晚沒睡好,身體有些不適,讓他回去。

訊息剛摁下“傳送”,電話就響了。

祁風直接打來。

“曉曉。”低沉的嗓音略顯疲憊,“早點休息。我先回去了。”

“嗯。”言多必失,我結束通話了電話。

與祁風的對視、電話聊天,都沒聽到“系統”的聲音。難道要滿足一定的距離,才會觸發?

“在發甚麼呆?趁熱把湯喝了。”

窗外雨水淅淅瀝瀝,我抱著老哥親手燉的湯,低聲問:

“哥,爸媽……”

“去旅遊了。”哥哥瞅了我一眼,“不然你以為被你氣跑了?”

“對不起。”我吸了吸鼻子,眼睛被熱氣蒸得模糊。

哥哥抬手給我了一記爆慄:“說吧,遇到啥事了?”

“我……”有那麼一瞬,我想把所有的恐懼都傾瀉出來。

“哥,當初你們為何反對我和他在一起……”

曾經以為爸媽覺得我們創業鬧著玩,氣我為此放棄了學了十幾年的美術。後來公司做出成績,他們依然不願意見他。

“吵架了?”哥哥笑了笑。

見我沉默,哥哥繼續說:“早預料到有這天。”

他陷入回憶:“還記得,你第一次帶他回家嗎?”

“嗯。吃得好好的,爸突然提出讓我留學深造。我當時都決定要跟祁風一起創業……他是哪裡沒表現好嗎?”

“你呀,傻妞。”哥哥戳了戳我額頭,“是表現得太好,連我吃芒果過敏,老爸喜歡生普洱,老媽偏愛手工製品,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我打了一個冷戰。

“怕是連你,都不曉得老爸喜歡喝甚麼茶,更不可能提前讓他備禮。”哥哥抬起頭,“那他是怎麼知道的,你想過嗎?”

“……”

“那天下午,你跟爸大吵一架,說再也不要畫畫了。爸半夜胸悶上醫院,我給你打了很多個電話都沒接。”

爸爸那天上醫院了?我竟然甚麼都不知道……

腦子閃過一個可怕的猜想。

那天我淋了一身雨,回家就去洗澡了,手機就放在外面。

“祁風心思太重。若是真心待你,自然是好的。萬一……我們不可能保護你一輩子。他順著你的心意,演得了一時,哪天累了,戲唱不下去,遭罪的只有你。你打小就沒吃過一點虧,毫無防人之心,將來是要吃大虧的。”

“我還以為……”

“以為我們嫌他一窮二白?只要真心對你好,四肢健全,我都不反對。”

“哥……我也沒這麼差吧……”

8

陳寧很快帶來訊息,她聯絡到研究深層意識的專家,對方表示對我的情況很感興趣,最快下個月回國,到時候可以約個時間見面。她師兄還提到,我不是他知道的第一個這樣的患者,說自己聽到奇怪的聲音。

最快要下個月……

留給我調查的時間,不多了。

祁風再次打來,我接了。

我們約在一個裝潢溫暖的咖啡廳,就在第一次見面的書店附近。

祁風推門而入,高領針織毛衣勾勒出挺括的身材,凌厲的下巴陷在領口,眼中爬過血絲,眼底泛青,神色不大好。

才三日沒見,我站在他一米之外,仿若千里。

剛坐下,熱拿鐵被推進掌心。

我低著頭,小口抿著。

空氣瀰漫著沉默和咖啡的香氣。

“抱歉。”祁風開口打破僵局。

沒聽到系統的聲音。

“那天嚇到你了吧?是我太心急了……”

“我要當伴娘,暫時不能結婚。”我“真誠”地回應。

昨晚哥哥說梁家送來喜帖,我想起一個月前梁穆提過要我幫忙,給他妹妹當伴娘,撐下場。

梁家是平城有名有姓的大戶,梁家千金自然是不缺姐妹團。梁笙中學到海外讀書,最好的幾個姐妹都是金髮碧眼。梁家長輩做派傳統,認為婚禮流程繁瑣,得有熟悉的自己人操辦,希望我能幫個忙。

我跟梁家兄妹打小認識,當時就答應了。

拿這個理由拒婚,無比牽強。沒辦法,為了拖延時間,我硬著頭皮說出口。

祁風心死如發,看穿了我的逃避。

他微微俯身,從桌上抓起我的手,粗糙的指腹摩挲我的腕骨:“我陪你去吧,婚禮。”

“不用了。我——”

“新娘……是他妹妹?”祁風沉聲問,“梁穆,你發小。”

“嗯。”王梁兩家聯姻的訊息,在平城不是小事,祁風知道不意外。

手腕上的力道微微加重。我有些吃痛,想抽回手,卻被扣在他掌心。

“一起去。”他的眼眸溫和地看著我,揉捏著我的手,與我十指相扣。

我實在忍受不了,想強行掙脫他的鉗制——

【警告!違反設定操作,請馬上修正——】

系統聲突然中斷。

像被人被強行切斷,戛然而止。

眼前的男人未發一言,雙眸平和,唯有眸底深處落下我詫異的模樣。

難道……

我開始回憶系統“說話”的前後……

難道是透過是肢體接觸?

怎樣程度的接觸……才能觸發系統音?

9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本來已經搬回家,我還是決定回到和祁風的小窩。

當時我們選這個房子時,我紅著臉說:“預算不夠,租一房一廳也可以。”

祁風卻堅持要租有兩個房的。

當時我滿心滿眼都是他,只覺得他正直善良,進退有度,溫柔體貼,博學而內斂。

從外在到內在,每一面都長在我的審美點上。

父母反對,朋友也不理解。

我怎麼找一個說話無趣,甚至有點寡言的男朋友。

用陳寧的話說,祁風就臉蛋和身材不錯,不至於我這麼上頭。

第一次帶祁風回家見爸媽,他換上了面試才捨得穿的西裝,拎著水果籃,笨拙而拘束。

吃飯中途,爸爸突然提出讓我去留學深造,還故意問祁風的意見。

當時只覺得爸爸在故意刁難,沒等祁風應聲,我直接拒絕了。

爸爸沒理我,繼續追問祁風:“孩子,我問你。”

祁風的沉默讓我不安,我抓住他的手起身離開。

他紋絲不動。

“你坐下。”哥哥厲聲道。

手心手背都是肉,我急得眼淚打轉。

祁風接了個電話,要先行離開。

我追下樓攔住他:

“別聽我爸瞎說,我沒有要出國,你別生氣……”

祁風揉揉我的頭髮,雙目清朗:“想甚麼呢,單位領導臨時找我,得先回去加班。”

我摟住他的腰,不捨地道:“是我和你在一起,不是別人。”

“傻瓜。”祁風點了下我的額頭,“那是你爸,心疼你也是應該的。我本來就——”

“祁風。”我從他懷裡掙出來,“遇到你,我花了好多運氣。”

他微微一怔,眼裡有一泓溫柔的月,包裹住我的情緒。

我們還是在一起了。

爸媽停掉我的卡,我一邊和祁風創業,一邊做兼職彌補生活開銷。

為了賺錢,我不做美甲,不搞頭髮,也不去聚會,人都瘦削了一圈。陳寧見到我,都大吃一驚。

“你說你,像不像八點檔裡被男人騙財騙色的傻白甜?你要是想挖野菜,我第一個把你的菜根拔了。”

“祁風真的很好,比爸媽介紹相親物件都合適。”

“真的太合適了。”她附和道。

“所以你要祝福我嗎?”

“別說姐妹我沒提醒你,世上男女千千萬萬,跟混成一堆的榫卯,完全匹配的機率能有多少?真給你撞大運遇著,是不是也得先懷疑下?”

我從小崇拜聰明寡言的人。

喜歡行動大於言語的人。

喜歡冷靜而溫柔的性格。

祁風像上天發配給我的完美男朋友,一切都符合我的心意。

那日求婚,他捧著穠豔的玫瑰,拿著戒指,像王子一樣跪在面前,索取一生的承諾。

為了這一天,我放棄了畫畫,離開了家人的庇護,拎著行李,住進月租 1500 的老破小。

創業很辛苦,我從未後悔過當初的選擇。

這些年,我無法回家,但我知道逢年過節,祁風都以兩人的名義,給爸媽他們準備禮物。

這般好的男朋友,怎麼可能會害我?

只是沒想到,陳寧一語成讖。

10

我從來不知道,自己可以這樣“作”。

測試,試探,攻破。

我嗜甜如命,無辣不歡。過去和祁風出去吃飯,他會主動選吃辣的餐廳。

過去,祁風他說自己雖然有一個南方胃,在外漂泊,早已習慣吃辣。

跟祁風回“家”的第一天,我主動承包了晚餐的工作。

我做了一桌的川菜,祁風沉默坐下,像往常一樣,只吃了兩口。

“是我廚藝退步了嗎?”我看著他,委屈問。

祁風聞言,再次舉筷,面無表情地吃光我加料的菜。

眉頭不動,神情鎮定。

除了額頭浮起的薄汗,以及被燻紅的薄唇。

毫無破綻。

晚飯後,我找了理由出門倒垃圾,又偷偷折回。

隔著洗手間的門,我清晰聽到他痛苦的催吐聲。

寧可吃進去,再吐出來,也要在我面前維持“吃辣”的人設。

還有哪些“命中註定”的默契,是他親手佈下的迷局?

經過連續好幾天的“作天作地”,他之前的人設漸漸崩塌。

原來他不喜歡甜食,私下只喝無糖,我偏愛的全糖只會讓他徹夜難眠。

他對恐怖電影完全不感興趣,我在他家囤了不少恐怖片,總在想看的時候找不著,最後不了了之。估計是被他偷偷清理掉。

他也並沒有那麼喜歡書。託了好幾個朋友才買到的初版初印,去年作為生日禮物送給他後,至今仍未拆封,安靜地躺在書架頂層。

我夠不著的地方。

這一切,都是為了完成任務,捏造一個我喜歡的人設。

這麼累,到底是為了甚麼?

任務,他非完成不可嗎?

就算完成,非得“刪除”我的存檔,抹殺我存在嗎……

奇怪的是,幾輪的試探下,系統再也沒提醒他。

祁風似乎決定,不再做違反設定的事。

11

王梁聯姻,是平城名流圈的大事。

梁穆一大早就派了司機來接我。祁風黑著臉,杵在房門口,盯著我收拾打扮,眉間的烏雲愈發厚重。

“晚上我來接你。”

“堵門別鬧得太過。”他審視著我藕粉色的伴娘裙,抿了抿唇。

“知道了。都是要臉的世家子弟,不會太離譜的。”

我戴上耳環,拿上手包,準備下樓。

路過祁風身邊時,被他一把圈住了腰。

“還是別去了。”他把頭埋在我的脖頸,不讓我跨出門。

最近祁風變得黏人,我都快招架不住了。

溫熱的鼻息,熟悉的懷抱。一瞬間,我回到了和他親密無間的過去。

突然吃痛。

他竟咬了我一口,在鎖骨明顯的地方。

過去,他可是一個接吻都要挑地方的人,規矩得很。

我又氣又急,衣服是平肩的,這個位置的痕跡只能等下拿遮瑕蓋掉。

祁風被我用力推開,人懶散地靠在門上,笑著目送我離開。

我並不知道,離開後,祁風一下伏倒在地上,渾身顫抖。

時隔多日,系統音再次響起:

【警告!違反設定操作,一級懲罰模式啟動。】

……

梁氏夫婦和我爸媽是舊識,看著我長大,對我疼愛有加,至今還攛掇我和梁穆在一起。

高中畢業後,梁穆跟我表白,我拒絕了。

少年清俊拔節,梁穆不知不覺長成了別人口中的“校草”。

可我無法對他完成從“好兄弟”到“男朋友”的身份轉變。

梁穆懊惱極了,後悔打小就認識我,讓我過早習慣他的好。

直到遇到祁風,我才明白心動的感覺,也和梁穆保持距離。

偶然會在微信問候兩句近況。

“小丫頭長大了,今天很漂亮。”梁穆作為新娘的親哥,穿得正經八百,定製西服完美展示他挺拔的身材。現場不少人暗地裡偷偷打聽他的情況。

“阿笙挑的,你妹的眼光一向比你好。”

“我的眼光咋了?我的眼光好得很,從小就盯上你……”話沒收住尾,梁穆耳朵微紅,頭扭到一邊去。

“都過去了。”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頭。

梁穆的眸光一沉,眼神落在我的鎖骨上,苦笑:

“我好像被警告了。”

我下意識捂住某人的咬痕,臉上染霞紅。

“你這個不打自招的毛病,還是沒改過來。”

12

忙碌了一整天,總算跟著梁笙敬完一圈酒。

空腹喝酒的後果,正在發作,胃開始抓疼。

找了個沒人注意的角落,先填填肚子再說。

桌上的東西基本沒被動過,出席婚禮的人忙於社交,無人理會一桌的佳餚珍饈。

“慢點,又沒人跟你搶。”梁穆在身後笑道。

一回頭,人正靠在歐式花壇旁,也不知看了多久的笑話。

“我——”話還沒說完,一對慈眉善目的夫妻走了過來。

“小穆!還杵在這裡幹嘛?”梁母抬手把兒子揮出去,“去讓阿姨給曉曉做熱乎的。”

梁母握住我的手:“曉曉,今天辛苦你了。”

我不得不放下嘴裡的蛋糕:“阿姨,不必麻煩了。我準備回去了。”

梁氏夫婦男俊女靚,書香門第,膝下的一雙兒女姿容俊麗,聰慧過人。兩人剛成年,上門求聯姻的大戶小戶絡繹不絕。

梁母卻偏偏看中了我,一直想撮合我和梁穆,哪怕是在妹妹的婚禮上……

我還是找機會溜了吧。

梁穆站在一旁笑得花枝亂顫,也不替我解圍,這個傢伙。

正想著要如何化解尷尬,侍者急匆匆跑過來,說門口有個人說來找我,問半天拿不出邀請函,又不肯走。

我心一驚,匆匆告別梁氏夫婦,朝庭院的大門走去。

“帥哥,怎麼不進去?”

“喂喂,你們別動手動腳,回頭姜曉曉要找你們算賬。”

“你就是曉曉那個男朋友?怪不得她把你藏得那麼好,長得真好看~”

“我還是喜歡梁穆那款,陽光一些。”

“拿小帥哥跟梁公子比,不公平吧?”

完蛋。

這個時間點,賓客陸續離場。喝懵的千金們笑得花枝招展,把人堵在門口了。

我冷汗直冒,衝過去擋在祁風面前。

“你們就不要為難他啦。我的好姐姐們。”我賠著笑臉,只想儘快帶祁風離開。來往的賓客已經開始注意到這邊的動靜。

“曉曉,這麼護著。不會是認真的吧?”一個平日說話不過腦子的大姐,撥開我的手,湊到祁風面前。

“嘖,真替梁公子不服——”

“我們先走了!”

拽過祁風的胳膊,我頭也不回朝大門飛奔。

畢竟是梁家的婚禮,再說下去,怕是不好收場。

離家後,我就和這幫大小姐們斷聯了,祁風還是第一次撞上我從前社交圈的人。

結果被當成花瓶戲謔。換作之前,我當場替他出氣。

可現在,我好像丟了對他義無反顧的心。

他任由我拉著胳膊,直到坐在車上,一言不發。

高速上的路燈掠過,晃過車的後排,照出他忽明忽暗的側臉。

祁風看向窗外,下頜線繃得死死的。

我嘗試一點點靠近。

“生氣了?”用眼睛從下往上瞅著他,雙眸盡是無辜和服軟。

在聯絡上專家前,我得哄住祁風。

這幾天的試探,我可以肯定,只要他的任務沒完成,我的“存檔”暫時還是安全的。

只是時不時出現的系統提醒,多次出現的“違反設定”警告,如同懸在頭上的達摩克利斯之劍,不知何時落下。

見他沒應聲,我又大膽挪了一點屁股過去。

他抬手壓住我的膝蓋,阻止我“入侵”他的空間,悶聲問了句:

“你喜歡嗎?”

“啊?”我沒反應過來。

“梁穆。”

他會在意梁穆?對他而言,我左右不過是“任務”。或許是雄競驅使下的佔有慾罷了。

祁風早就不是當年一無所有的少年,他白手起家,三十歲不到就成為平城新貴,青年才俊,事業有成。

但和根深葉茂的梁家比,還是沒有可比性。

“我喜不喜歡,你不知道嗎?”我軟著嗓子,繼續哄,手擅自疊在他手背上。

結果被他毫不留情地甩開。

我錯愕。

最近跟祁風的角色,好像有了 360°的反轉。過去我們鮮少吵架,因為他總是像水一樣包容我,跟他鬧脾氣,就跟拳頭打在棉花上。

他總是耐著性子哄我,不管是不是我的錯,他都先道歉。

像剛剛我服軟、他還甩開的情況,過去根本無法想象。

現在的他,變得難哄。

“證明。”祁風慢慢轉過身,深邃的眼眸看進我的心底。

他從懷裡掏出一個墨綠色的絲絨盒子。

修長的手指輕鬆翻開蓋子,一枚熟悉的戒指在昏暗的車廂內閃爍著異樣的光澤。

“戴上。”

呼吸驟然停止。

我支支吾吾推開盒子,開玩笑道:“這算甚麼?我可不會在這裡答應你的求婚。”

【任務失敗。請稍後重試。】

系統的聲音冰冷而機械,打碎我最後的幻想。

他還是選擇完成任務。

我拉開與祁風的距離,不再多言。

13

車內的空調很低,我還是冒了一身冷汗。

到家後,我奔去洗手間,換下黏膩的裙子。

鏡子中的人看著有些憔悴,鎖骨上的遮瑕掉得七七八八,露出底下深深淺淺的痕跡。

“不吹乾,明天又要喊頭疼。”祁風拿出吹風機,溫熱的風捲著他修長的指尖,穿過我濡溼的長髮,跟之前每一次給我吹頭髮一樣溫柔。

我閉上眼,忍住鼻腔的酸澀。

他的溫柔,他的體貼,他的忍耐,所有的一切,都基於一個不爭的事實:

完成任務,然後刪除我的存檔,離開。

我垂下頭,努力藏起眼淚。

吹風機的鳴聲被倏然掐滅。

“曉曉,這是甚麼?”脖子一熱,祁風溫熱的指腹貼在我的後脖子上。

有點癢。

我抬手摸到一些粗糙。

才想起今天接新娘的環節,玩遊戲的時候輸了,懲罰就是隨機抽取一次性紋身,貼在身上。

我記得當時抽到一個小愛心,還慶幸不是甚麼奇怪的東西,讓其他姐妹幫忙貼在後脖子上,當個裝飾。

我跟祁風解釋紋身的由來,還沒說完,他突然起身,一把拽住我的手,將我帶到洗手間。

“怎麼了?”

我有點慌,剛想轉身,又被他摁住。他抬手扭開花灑。

熱水從頭頂灑落,把我倆的衣服、頭髮盡數淋溼。

滑膩的沐浴露被擠在我的脖子上,粗糙的指腹來回擦拭著同一塊面板。

我才意識到,祁風要把我的臨時紋身給洗掉。

“這個會自己掉的,你沒必要——”

“難看。擦了。”他丟下兩句話,繼續擦。

水霧模糊了彼此的視野,我苦笑道:“你啃的就不難看嗎?”

聽到這話,他伸手關掉了頂噴,將我轉了過去,指尖壓在我的鎖骨上。

我像被掐住脖頸的天鵝,仰著腦袋,一動不敢動。

他再次俯身——

猝不及防,將唇印在同一個地方。

頭頂的花灑倏然啟動,熱水傾瀉而下,洋洋灑灑,弄溼了彼此的呼吸。

太燙了,不知是熱水,還是他嘴唇的溫度。

【警告!違反設定操作!即將啟動二級處罰——】

我猛然驚醒,用力推開他——

祁風跌坐在浴缸裡,滴著水的劉海擋住了神色。

“你是不是聽到了?”他問。

14

花灑戛然停歇。

我和他都沒去關。

誰在操作,不言而喻。

祁風顯然聽到了系統的警告音,我下意識的反應,讓他生疑。

怎麼辦,要攤牌嗎?

可我拿甚麼攤牌?

威脅他?絕對不會幫他完成任務,這樣他就會一直“困”在這個副本。

可他就沒有其他方能離開嗎?未必見得。

現在不是一個好機會。

“是啊,我聽到了。”我深吸了一口氣,“我聽到你在梁家門口,被她們羞辱卻不還一句。”

“她們是你的朋友。”祁風靜靜看著我,眼底的漩渦藏著看不清的思緒。

我臨時找了一個能接得上的話題,希望他不會多想。

“那又怎麼,連我都不能欺負你。更何況是她們。”

祁風終於笑了,颳了刮我的鼻子:“傻瓜。”

夜裡,祁風摟著我入睡。

堅實的手臂緊緊箍住我的腰,大半個身體都被他摁進懷裡,死死不能動彈。

“睡吧。”低沉的聲音漫過耳後,我應了一聲。

等聽到身後人呼吸平穩後,我緩緩睜開眼睛。

我已經無法在他身邊睡著。

我從他懷裡鑽出來,躡手躡腳地跑到隔壁的空房,鎖上門。

為了不讓祁風發現,我一大早便起來準備早餐。

等早餐擺滿一桌,祁風才陰沉著臉從樓上走下來。

深藍色的睡袍隨意套著,露出線條分明的胸膛。

他倚靠在門邊,看我在客廳和廚房間忙前忙後。

空氣充斥著香腸和咖啡的焦香味。

他應該沒發現我半夜溜走。

我思索著要怎麼應對,人已經來到我身後。

“我來吧。”溫熱的胸膛隔著單薄睡衣,清晰可感。

我嚇了一跳,手在熱鍋邊上燙了一下。

“嘶……”

他丟下早餐,抓著我的手在活水中不斷沖刷。

“做個早餐都能把自己燙到。”他認真地處理我的傷口,零散的額髮勾住長睫,專注認真。

“還不是因為你嚇唬我……”我小聲嘟囔著。

同居兩年,我們甚少在一起吃早餐,他早出晚歸,擔心做早餐的動靜會吵到我,都回辦公室自己解決,或者不吃。

像今天面對面吃早餐的機會,我有些手足無措。

燻焦的雞蛋格外苦澀,我吃不下去了。

一頓烤得半焦的早餐,祁風吃得津津有味。

“今天不回公司?”

祁風放下刀叉:“我請了一個月的假。”

原來陳寧找過祁風,跟他說我有“婚前恐懼”,千萬不能逼我。至少要給一個月時間,處理心態上身份的轉變。

祁風直接請了一個月的假。

“我們去旅遊吧。”

15

我們下午就從平城出發,祁風租了一輛越野車,目的是平城外 50 公里的小鎮“汀蘭縣”。

這是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旅遊。

高速兩邊的風景逐漸從高樓幢幢,一路蔓延褪去,綠意漸濃。

風撩開我的額髮,眼睛被吹得有些酸澀。

心細如髮,祁風把車窗往上打了幾分。

車內播放著一個公路旅行的歌單,多日的疲憊在這一刻鬆緩下來,緊張的神經慢慢被拉開。

出發前,我趁著祁風收拾行李,分別給哥哥和陳寧說了去旅遊的事情。

同時給陳寧發了定位,每天中午和晚上我都會更新定位,如果沒收到,直接按最新的定位報警,去找我哥。

原本晴空萬里的天,隨著路程的深入,天色漸暗,一團巨大的烏雲籠罩在前方。

“下雨前能到嗎?”我小聲呢喃,心中湧起一絲不安。

“睡一下吧。到了喊你。”祁風溫柔地說,把外套搭在我的身上。

外套殘留著祁風的體溫,雪松橡木的味道縈繞在鼻尖。

曾經令我無比安心的味道,才過幾日,仿若隔世。

從旅途開始,我有一種模糊的感覺:這次該有個結果了。

……

臉頰有些癢,有些暖意。

我睜開惺忪的睡眼,發現車已經停下來了。

剛還在眼前的男人察覺到我醒來,馬上退回駕駛座。

“看你睡得那麼香,捨不得叫醒你。”

“我睡了多久?”

“沒多久,我們到了。”

汀蘭縣近兩年才陸續發展起來的,以溫泉開源,開發了一系列的主題旅店。

一下車,店家熱情迎我們入內。

我站在門口,心中微震。

紫藤花爬滿通向旅店入口的林蔭小路,兩旁的活水發出細細的流聲。

竟跟我的畫如此相似……

還記得祁風第一次來我家,我帶他參觀我的畫室。他翻閱我平日的畫冊,在一張素描前停下。

“這是我夢見的房子,漂亮吧?”

“嗯。”

那個素描本,在離家的雨夜早已洇得一塌糊塗。

鼻尖飄過淡淡的花香。

“走吧。”祁風牽著我的手,拖著行李走進花廊。

房間以青竹為主題,米白色的家居,淡雅清幽。自帶水榭庭院,每個房間自帶獨立的私人溫泉,白霧繚繞,如入仙境。

臥室準備了兩床榻榻米的被席,離得不遠。

“要不”祁風輕咳兩聲,“我另外開一個房間。”

“沒關係。”我回頭衝他笑了笑。

之前已經引起他的懷疑,留給我的機會不多了。

到底是甚麼設定,有甚麼懲罰,我都要查清。

同一個房間,意味著有更多機會。

長途駕駛,祁風也有些倦意。他換上深藍色的浴袍,揉了揉眉心,靠坐在飄窗上休息。

不一會兒竟睡著了。

我輕輕走到他跟前,俯下身。

好看的下巴透著微青,洗漱後的頭髮還未完全擦乾,微卷的劉海落在光潔的額前。

像一幅畫。

這是我曾經想過一輩子的人,卻在最幸福的時刻知道他真實的目的。

胸口湧上酸澀,我拿起桌上的和筆,想記下這一刻。

也許,是我們為數不多溫良的共處。

畫著畫著,我趴在桌上睡著了。

醒來時已夜幕降臨。拉開身上的被子,起身發現屋內一片漆黑。

祁風不在。

桌上有他的留言,說去拿晚餐。

用畫的那張素描消失無影,下面的白紙上殘留淡淡的痕跡。

我換了身衣服,下樓去尋祁風,卻在拐角碰到意想不到的人。

“曉曉!這麼巧!”一個香軟的懷抱撲了過來,我踉蹌了幾步才站穩。

“小笙?你們……”抬頭看到梁笙的老公站在不遠處,寵溺地看著自己的新婚妻子。

“來度蜜月!沒想到碰到你……”她漂亮的大眼轉呀轉,頭往我身後左探右探,“那位呢?”

“甚麼?”

“別告訴我,你是一個人來溫泉旅館!你要是一個人,那我哥——”

話音剛落,一個高大的人出現在門簾後,修長的手挑起了墨色遮擋。

汀蘭沒有 500 家溫泉旅館,也有 100 家,怎麼就偏偏齊聚一堂了……

我朝梁穆點點頭,梁笙在我們倆之間看來看去,最後把她哥往我這邊一推:“哥!不是說要去探店嗎?和曉曉一起吧。”

“不用,我……”溫泉旅館可以定晚餐,祁風估計看我睡著,已經去拿了。

我跟梁穆已經說清楚了,但想起上次提及梁穆名字時他的反應……

還是別碰上。

“要出去走走嗎?”聽得出梁穆有所期待。

我搖了搖頭:“我和祁風一起來的,他去拿晚餐了。”

告別梁家兄妹,回房間時發現房門沒鎖。

難道是我剛剛出門忘鎖了?

屋內一片漆黑。我抬手摸索牆壁上的開關,突然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

“啊——”我嚇了一跳。

大手捂住我的尖叫,熟悉的體溫迅速靠近,把我整個人攏在懷裡。

“是我。”喑啞的聲音從頭上響起。

“祁風!你怎麼不開燈?”被嚇到的我氣惱極了,想撥開他的手去開燈。

身後的人摁住我的手腕。

“安靜。”他的唇貼著耳邊滑過,胸口抵在我的後背上,炙熱的體溫透過浴袍分外清晰。

他想做甚麼?

黑暗中,我抖如篩糠,拿不準他的打算,甚至開始後悔自己盲目的自信。

門鈴響了。

“曉曉,沒事吧?”

是梁穆。

我拼命回頭,想讓祁風鬆開,可他卻像烙鐵一樣,把我鉗制在玄關處。

隔著門,我聽到梁穆擔心地問道:

“我在樓下聽到動靜,你還好嗎?”

我想應一聲“沒事”打發他離開,身後的氣息愈發危險。

祁風慢慢將我轉過去,手掌鬆開,指尖落在我的唇珠上:“噓。”

然後突然將我抱起來——

突然騰空,我嚇了一跳,下意識摟住祁風的脖子。他發出低沉的笑,像野獸一樣。

後背撞到門上,木門發出一聲悶響。整個人的重心落在門板上,以及他身上。

吻綿密落下,在耳畔,在頸側。

下一秒,祁風俯身奪走我的呼吸。

窗外的雨淅淅瀝瀝,打在竹簾上,如碎玉零落。

等緩過神來,門外的人早已離開。

我倒抽一口冷氣,用力推開,甚至已揚起手,想扇他一個耳光。

“祁風,你最近怎麼了?”

他剛想靠近,一個聲音兀然響起:

【最後警告!違反設定操作,即將啟動處罰——】

16

這個聲音阻止他進一步靠近。

“對不起。”他轉身回到屋內,收拾自己的浴巾、浴袍。

“晚飯在桌上,我去外面逛逛。”

曖昧的餘溫,隨著祁風的離開,逐漸消散。

最近,祁風像換了一個人。過去,他知道梁穆的存在也表現得無所謂,甚至可以說不在意。

我還故意問他怎麼都不吃醋,就不擔心我跑了?

他笑著摸了摸我的頭:“那你要跑嗎?你們要是合適,早在一起了。”

“嘻嘻,你說得對。”

可現在——

指尖碰了碰發燙的唇。這樣的祁風,太陌生了。

飯桌上放著精緻的飯盒,我卻沒有一點食慾。

這次是系統強制讓他停下,萬一還有下次呢?他會不會為了完成任務……

鎖上房門,我開始翻祁風的行李。

他只帶了一個小小的登機箱,裡面沒甚麼特別的東西。

直到我摸到一個夾層。

裡面有一個我沒見過的平板。

我試了幾個密碼,都不對。最後輸入了我們在書店相遇的那天。

平板開了。

……

我忘了是何時看完的。

只覺得頭暈目眩,胃部翻騰。

當所有的恐懼得到驗證,我反而釋然了。

劍終究落下。

把平板放回行李箱,此時此刻,我只想逃離這個房子,離開汀蘭縣。

正要拉上夾層的拉鍊,一條資訊彈出:

【檢測到心率異常波動,請及時確認狀態,30 秒內無響應將啟動呼救。】

連線體測 發出警告。手錶是我送給祁風的生日禮物。

去年體檢,他被醫生提醒心率波段有問題,要及時複診,我擔心他在哪個角落暈倒了沒人知道,就逼他戴上體測手錶。

冷白的螢幕光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現在是離開的最好時機……

——姜曉曉,你別犯傻。

深吸一口氣,我抓起平板往外走,啟動了距離定位。

最後鎖定在旅館的汗蒸室。

汗蒸室在公共露天溫泉的一隅,被竹林遮掩,附近不見人影。

磨砂的玻璃門模糊一片,只看到暗黃的光和一個人影。我用力推門,怎麼也打不開。

我大聲喊著祁風的名字。

無人回應。

定位精準,人就在裡面。

灼熱的高溫下,整扇門都在發燙。

時間一點點流逝……我跑出去呼救。

店家一聽有人被困在汗蒸室,連忙去關閉總開關。

“怎麼回事?平時好好的,怎麼關不了?”

汗蒸室的門是從裡面被卡住的,好幾個男生使勁都推不開。

我一遍遍喊他的名字,依舊無人回應,怕是暈在裡面了。

高溫不斷透過縫隙鑽出,我急得滿頭大汗。

平板上的心率提示不斷亮起紅燈警告。

不能再等了。

“老闆,讓開。”我抄起旁邊一張花園鐵凳子,朝玻璃門用力砸去——

“嘩啦”一聲巨響。

玻璃碎了一地。我第一個衝了進去。

祁風倒在木椅上,渾身泛紅,臉上白如紙,嘴唇乾涸。

“叫醫生!”

17

雨下個不停,沒完沒了。

我聽著雨聲,等待床上的男人甦醒。

拒婚以來一直緊繃的神經,經歷過生死一瞬,“砰”地一下斷了。

我累了。不想躲了。

那就來攤牌吧。

床上的男人安靜得如待宰的羔羊,可我知道,誰才是獵物。

我低頭滑動著平板,床上傳來窸窣的聲音。

“曉曉。”祁風撐起身,聲音沙啞,手痛苦地捂住額頭。

醫生說他無大礙,就是昏倒時腦袋磕到凳子上,包紮處理下就好。

“你在汗蒸室暈倒了,還把自己鎖在裡面。”我淡淡解釋道。

“我……”他直起身,還想說甚麼,卻發現手抬不起來了。

“怎麼樣,被自己準備的東西綁住的感覺,如何?”我撐在床邊上,慢慢靠近,輕輕摩挲著他被皮扣拴住在床頭上的手腕。

他用力扯了下,發現愈扯愈緊,便放棄掙扎,抬頭定定地看向我。

“你沒必要這樣。我不會跑的。”他笑得有些無奈。

“我就問你幾個問題。”

祁風的目光落到我懷裡的平板上,瞳孔一震,垂下頭沉沉一笑。

“你都知道了。”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不是我認識的祁風。或者是我,從來沒真的瞭解你。”

他沒說話。

“我們的認識,是你一手製造的,並非偶然。對吧?”我在平板裡翻到他在某論壇的小號,正是當年告訴我畫冊在哪家書店的 ID。因為名字是聶魯達的一首詩,印象深刻。

他依然沉默。

“我喜歡的、討厭的,你都提前做好調查,只為了……”我有點說不下去,“為了完成你的任務?”

“是的。”他終於開口了。

“如果我當時接受了……”我放下平板,慢慢起身,“你的求婚,是不是就……就會被系統刪除存檔,而你繼續新的副本?”

“是的。”他沒有任何要替自己狡辯的意思。

“最後一個問題,最近你一直在違反設定操作,系統提示啟動處罰——”

“你聽得到系統?”祁風剛剛黯淡無光的眼眸陡然一亮。

“是的,在你跟我求婚時,我聽到了。”我冷冷道。

他倏然卸下所有的力氣,痛苦至極。

“我早該想到……”他低聲說著甚麼,眼裡滑過清瑩的水光。

“我們分手吧。”我解開他的束縛,“我不可能配合你完成任務的。”

這個世界有我最重要的家人、朋友,他們都值得我全心全意的好。就算他不能完成任務,會有甚麼懲罰,都不是我能干預的。

“曉曉,謝謝你。”祁風最後一次抱住我,“我終於明白了。”

我不知道他明白了甚麼,也不想問了。

和祁風攤牌前,我已經和陳寧、哥哥聯絡上,他們就在外面等我。

等著我回家。

忘了過了多久,祁風才鬆開懷抱:“那幅畫,可以留給我作紀念嗎?”

“嗯。”

“之後如果有任何人以我的身份跟你聯絡,你都別相信,以畫為證。”

“好。”

從 23 歲到 26 歲,我曾經為了眼前的男人,放棄了畫畫的夢想,離開了家人,選擇了義無反顧的愛情。

他的出現如此恰到好處,符合我對理想伴侶的一切幻想。

終究,也只是幻想。

下樓時,哥哥和陳寧已經在門口等我,我請他們稍等片刻,先去前臺結一下玻璃門的錢。

“哎喲,小姑娘,你的錢我可不敢收,要丟飯碗咯。”老闆娘低聲說,“你救了我們大老闆,我感謝你還來不及。”

“汀蘭縣紫藤花主題的溫泉旅館,都是樓上那位老闆的產業,經理說了老闆不想被打攪,讓我們按普通客人招待就好。”

怪不得,跟我的紫藤小屋長得一模一樣。

“曉曉,走了。”

“哦,好。”

18

從汀蘭回來,我在家住了好幾周,才回到公寓收拾東西。

曾經的愛巢只剩下我的東西,以及一把安靜地躺在桌上的鑰匙。

祁風將我們共同創辦的公司的份額,轉給我和另外一個合夥人,房子過戶到我名下。

然後徹底消失了,乾乾淨淨。

彷彿他才是那個被刪除“存檔”的人。

如果不是我反覆跟陳寧確認“你記得有祁風這個人嗎”,我都懷疑,這一切只是我的臆想。

陳寧幫我聯絡的潛在意識專家,我也沒去拜訪了。

從救出祁風到現在,我再也沒聽到“系統”的聲音。

三個月後。

我去意國學校深造的申請下來了。

學校 OFFER 寄到家裡,我正準備跟家裡人分享喜訊,一個薄薄的信封掉在地上。

沒有署名,沒有郵戳。

撕開信封,一張熟悉的紙飄了出來。

帶著紫藤花香。

是我給祁風畫的最後一張素描。

寥寥幾筆,勾勒出他清俊的側影。

還有一張留言:

曉曉,當你收到這封信,我已經離開你的世界,我的任務已經結束了。

我早該察覺到,你聽到了系統的聲音。

既然你已經不是“你”,我不可能讓系統刪除你的存在。哪怕是在這裡。

我決定放棄任務,也許能讓你繼續在這個世界的旅行。

這個風險很大,一想到你或許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遇到你真正的“理想型”,我一定後悔終生。

只能認了。畢竟我從來不是你喜歡的“祁風”。

當系統提示我任務失敗,我意識到這次不一樣了。後來事情逐漸脫離我的控制,我無法按設定的人設行事,觸發系統懲罰。

或許,我也想讓你,看到真實的祁風。

果然,你還是害怕了,想要逃走。

儘管系統把我鎖在汗蒸房,要逃離並非難事,畢竟是我為你設計的房子。

抱歉,最後一次利用你的善良,讓你最後心疼我一下。

哪怕知道我不懷好意,你還是會來救我。你就是你,不管在哪裡。

梁家兄妹出現在溫泉旅館,是我安排的。梁穆是個不錯的人,雖然我不喜歡他。

等你在這裡幸福到老,再開啟這個盒子吧。

祁風。

落款的時間是他平板的密碼,也是我們相遇的那天。

用的是旅店的,信是那天我離開後寫下的。

墨色的絲絨盒從信封滾落。

一枚紫色的鑽戒安靜地躺在盒子裡。

反轉戒指,我看到內側刻著“Q&J”。

……

“就那麼喜歡紫色?”

“紫色是我的幸運色,第一次遇見你的時候,我穿了紫色!”

“那也是我的幸運色了。”

……

一些快要淡忘的碎片匆匆掠過。

胸口一陣抓疼,透紫色的鑽面散發著溫柔的光。

曾經讓我歡欣、又令我害怕的婚戒,最終還是回到我手上。

我拿起戒指,套進了無名指……

【恭喜玩家姜曉曉,完成任務,順利通關。《重啟人生》感謝您的支援!】

19

“曉曉!”

好熟悉的聲音。

“喂,你公司這玩意靠不靠譜,怎麼還沒醒?”

“大小姐,意識返回本體也需要時間的。人是最精密的儀器,給點耐心。”

……

鼻尖浮過淡淡的花香。

是紫藤蘿。

倏然睜開眼,我發現自己躺在一個玻璃艙內,腳邊種滿了培植的紫藤蘿。

眼前是一個頂級實驗室,我的閨蜜陳寧和一個穿著白色長袍的小帥哥在外面鬥嘴,完全沒注意到我醒了。

我不得不敲了敲玻璃,請他們釋放我出去。

“曉曉!感覺怎麼樣?有沒有頭暈,噁心?”陳寧緊張地拉著我的手,“你還記得我是誰嗎?”

“她只是玩了一次遊戲,我們公司是正規企業。”小帥哥在一旁嘀咕。

“現在是哪一年?”我小聲問。

“簡一行!你還說沒問題!”陳寧抓起地上的花要砸過去。

我笑出聲。

……

在戒指戴上的一刻,我在《重啟人生》的任務正式宣告完成,所有的記憶歸檔。

現在是 2066 年。

我和祁風已經結婚三年。去年,我們離婚了。

祁風說,他累了。

那時的我,總在猜疑,覺得他變了,看向我的目光,不再有從前的溫柔。

離婚後,我一直無法走出來。白天正常上下班,晚上回家徹夜難眠。

我不明白,明明彼此相愛,為何會走到相互折磨的地步。

我陷在無窮盡的自我懷疑和審視中,圈地為牢。

陳寧看不下去了。

她帶我去了她師兄的公司,一家開發潛意識世界的遊戲實驗室。

只要連線上玩家的潛意識,就能憑藉使用者記憶,在遊戲重構他的人生。玩家可以在遊戲重新面對人生的拐點,重新選擇,有從頭再來的機會。

每個人的通關要求都不同的,有的人對往事釋懷,有的人是彌補遺憾,有的人是坦白自我,只有完成潛意識的真實需求,系統才會判定通關。

這就是近兩年爆火全網的 AI 演算法遊戲《重啟·人生》,重啟人生不同的可能性。

我進入遊戲後,選擇不攜帶記憶。我想證明,無論多少次的選擇,我都和祁風在一起的。

他就是我的理想型。

直到我在遊戲裡,主動放棄了“祁風”,完成了任務。

……

“簡博士,你這邊可以查到其他玩家的資訊嗎?”

“抱歉,就算你是陳寧的好朋友,我也不能透露使用者資訊。”

“那……”我試探問,“這遊戲,聯網嗎?”

“誒?”

“如果我和另外一個玩家構建同一個世界,我們會遇到彼此嗎?”

簡一行一聽,大為震驚,他跑到電腦前,快速掃描資料庫。

“姜女士,請問你和祁風是甚麼關係?”因為涉及到使用者個人隱私,簡一行都不知道我在遊戲中發生的一切。

“她那個負心漢前夫!”陳寧插了一嘴。

“迄今為止,每個玩家的人生世界都是獨立執行的,而你構建的世界與這位叫『祁風』的玩家,被系統判定高度重合,AI 直接將你的使用者資料,更新到他構建的世界裡。這種情況,我們之前從未發生過……我得先記錄下來。”

所以他才說,讓我繼續在這個世界的旅行……

祁風已經意識到,我不是他之前遇到的 AI 資料,而是有自我意識、活生生的“姜曉曉”。

“說起來,這位玩家也夠執著的。”簡一行知道我倆的關係後,也放開了,“他通關前,已經失敗了上千次,光靠刷次數就氪到 VIP 前十……”

原來,是我無意間加入遊戲,重新整理了他構建的“姜曉曉”。在之前,他每次完成“求婚”,就會進入下一個“婚姻”副本,都以“離婚”失敗告終。

一直跟過去的“我”談戀愛,怎麼可能成功。現實中我們都離婚了。

真是氪金的冤大頭。

“曉曉,我看他還……”經歷千次的失敗,依然執著於與“我”有一個美好的結果。任誰看了都無法做到無動於衷。

“既然他通關了,想必也找到了答案。我們都要往前走了。”

20

半年後。

下午三點就下課,簡直不要太幸福了。

午後的風倦意綿綿,我帶著素描本,遊走在意國的街頭。

陽光穿過綠葉,落在身上,暖和和的。

咖啡的香味從拐角飄來。

這裡甚麼時候,開了一家舊書店。

低調的櫥窗隨性點綴,看出店長是個自由任性的人,臨街的門面都如此潦草。

若不是馥郁的咖啡味,我都難以發現藏匿的店門。

書店的面積不大,幾排書架泛著陳舊的味道,地上、角落擺滿了還沒來得及收拾的舊書。

原來是一家二手書書店。

說不定能淘到稀罕的寶貝。

剛想問店員,發現小姑娘正打著瞌睡,這麼美好的午後,我還是自己找找吧。

往書店深處走了兩步,高處的一排燙金書脊吸引了我的目光。

我仰起頭,一本本掠過。

等等……真的給我找到了?

我踮了踮腳,努力抬手去夠頂層,想抽出畫冊。無奈太高了,看來得拿個小板凳……

一隻手越過我的頭頂,輕鬆取下。

“給。”

我渾身一怔,緩緩回頭。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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