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帶著口罩,墨鏡和帽子,把自己遮的嚴嚴實實的男人走進了地下街的一間有著複雜裝飾的店鋪。他在門口晃了晃手裡的卡片,旁邊的小門就開啟了。男人彎腰走進門去,身著誘惑性遠大於實用性,身材姣好滿面笑容的女僕們已經等在裡面了。
“歡迎回來!主人!”
當然,她們並不是女僕,而是從事特種服務行業的服務業者。來的人並不是主人,而是顧客。男人摘下帽子,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栗子頭,吩咐道:
“皇家紅茶,加冰,六塊糖。”
“明白了,主人。”
兩人進了包間,然後茶水很快送了過來。看到身材前凸後翹,像奶牛一樣的女僕退下去,三島才在復古風格的椅子上坐了下去。
“你找的這個地方還真怪。”在三島身後,早已等在那裡的男人開口說道“這是Frontier船團的風格嗎?”
“這種地方最好說話了,而且就算被人跟蹤,對方也不可能有這裡的會員卡。”三島嚴肅的回答說“因為你們魯莽行事的原因,現在不管是格拉斯總統還是外星人都知道出問題了,我就是被盯上也沒甚麼好奇怪的。我希望能得到一個解釋,G。”
魯莽行事——三島心裡想說的可不是這麼溫柔的詞語。Galaxy那邊太過於激動了,僅僅只是對方和Vajra接觸了那麼一小會兒,就讓戰鬥機直接發動攻擊,這就像在電車上被人看了一眼之後就一刀砍上去一樣不可思議,彷彿就是在告訴對方‘我在幹著不能對外公佈的事情’一樣。
而更加嚴重的是,這場戰鬥表示情報洩露了,能夠洩露這種情報的只有高層。為此,總統現在已經開始調查了,雖然三島不認為總統會懷疑到自己腦袋上——畢竟自己一直兢兢業業,是他的左膀右臂,但是那些外星人可不會管這些,自己在他們眼中絕對是重要的懷疑物件。
那個叫奧蕾迦娜的傢伙的感覺非常敏銳,她就像一把冰冷沉重的刃物,給人一種寒毛直豎的危險感。在昨天晚上,自己就被噩夢驚醒,他夢到自己的腦袋奧蕾迦娜連著脊椎一起扯了出來,扔到一堆看不清面容的頭顱堆裡,那些腦袋都在大聲慘嚎著,血水從它們的眼睛和嘴裡湧出,慢慢把自己淹沒。在那極度的恐懼中,三島從床上彈起來,那股血腥味彷彿還在鼻尖,慘叫還在耳邊迴盪,身上汗水的粘稠感和半凝固的血液簡直一模一樣。
他沒有給被尖叫聲喚來的傭人和保鏢們解釋甚麼,人們都認為這是輔佐官大人在和總統一起在被摧毀的街區救人時看到的慘狀所引發的噩夢。等冷靜下來之後,他只為自己會做這種怪夢感到迷惑和恥辱——你可不能被這種東西嚇倒了啊,三島!如果你現在不能振作起來,那之後要怎麼辦啊!
三島也很清楚,夢畢竟只是夢而已,當不得真,不會引起情緒問題之外的任何問題。但是現在外星人可能進行的調查工作卻讓他感到了危機感,於是他選擇了這處會員制的店子——表面上這是一家女僕咖啡廳,但是這不過只是幌子而已,當你亮出手裡的卡片時,店家就會讓你進去,並且提供不能為外人所道的服務……這些服務內容民間都清楚,畢竟這也不違法,只是公眾人物如果被發現在這種‘高階’的店子裡面出現,會被媒體圍追堵截而已。
沒有會員卡的外星人不會出現在店裡,沒人知道自己在裡面和誰談了甚麼,而就算被人發現……人們也只會想到【啊,輔佐官大人的性癖還挺特別的】而已,自己頂多是風評被害,誰都不會考慮自己來這裡的真正目的。
“這次事情發展成這樣,誰都不想的。”被稱為‘G’的男人擺了擺手,這是個看起來普普通通沒有特點,如果丟進人群裡馬上就會像被微風吹散的青煙,被初陽蒸融的薄霧一般消失不見的男人,但不知道為何擺手的動作莫名有點女性化。
這是三島第一次當面見這個‘聯絡員’,但是對方的一些小動作卻總是讓人覺得好像以前在哪裡見過……真是搞不懂。不過此刻的三島並沒有去深究這種不引人注意的細節的心思。
“我們也很困擾啊,上面的決策出了問題,於是命令傳達到末端的時候產生了偏差。我們現在也在內部調查呢——有人認為那時候‘啟用’Vajra就能讓那兩艘船‘消失’,可事後卻發現……”
“就算她們被擊沉也沒用,因為在Vajra的干擾面前,統合部的通訊從始至終都沒有中斷過?”
“就是這樣。”
之前的研究顯示,Vajra會產生很強的干擾,這種干擾對火控系統,各種感測器乃至各種通訊都會發生巨大的干擾,在進入干擾範圍內時,甚至戰機與戰機之間的通訊都會變得斷斷續續,遠距離通訊則除了隻言片語運氣好能傳出去之外,別的全部都會消失無蹤。遭遇了vajra的戰器艦就會這樣悄無聲息的‘失蹤’,甚麼情報也不會流出去。
但是統合部的大戰艦根本不和你講這些。她對既有的概念嗤之以鼻,嘲笑著vajra的炮火全身而退,所以局面才變成了現在這樣子。誰都沒有想到,戰艦級的vajra甚至連那艘巨型突擊航母的護盾都摸不穿。
至此,整個計劃都亂套了,不確定因素一口氣湧了出來。原來本來打算是依靠Frontier船團一次又一次去和vajra戰鬥,逐漸研究瞭解這種蟲群再開始下一步行動的,但現在所有人都知道還有一支人類勢力打算對蟲群做點甚麼了。
外星人的實力,還有與格拉斯總統的友誼對計劃非常危險。而格拉斯總統的提前警覺也會導致額外的變數。
“她怎麼說?”三島皺著眉頭問道“繼續按照原本的計劃恐怕已經不行了?”
“計劃大體上不變,但是時間表要提前了。要在他們反應過來之前進入下一步。”‘G’回答說,他從桌子下面將一個小型儲存器遞給了三島“裡面存著班次和時間,這一艘貨船希望你過一下,以你的許可權,讓她避過海關的監測應該很容易。”
“提前進行到這一步嗎?”
三島嚥了一口唾沫——因為參與這個計劃也不止一兩天了,他對vajra有一定程度的瞭解。總體來說,vajra是惰性的,這似乎是因為最高許可權的缺失所致,計劃的相關人員認為vajra群體目前剩下的只有本能。數週前,從vajra的巢穴中獲取未孵化的‘卵’的工作已經得手,而這些卵對計劃核心中的‘那個女孩’的歌聲有所反應。
這就成了原本計劃第一步,也就是控制Frontier船團的核心。
以三島輔佐官的位置,想要控制Frontier船團很容易。就好像過去美國的總統制度,如果總統在任期間因為意外死亡,那麼副總統就會成為總統獲得他的許可權,而在這個Frontier船團,格拉斯總統死亡後,接過管理許可權的便是自己。所以,計劃的第一步實際上就是怎麼弄死乾淨的弄死總統。
直接暗殺肯定不行,因為忠於總統的人必然會把一切都查清楚。但是,在混亂中暗殺就另當別論了。利用蟲卵在Frontier船團內部發動攻擊,然後在都市陷入火海的時候,一個不留神死個總統那就沒人在意了,畢竟……
vajra的攻擊是天災,人是沒辦法控制天災的——至少在現在,人們都是這樣認為的。自古以來怪獸都不會按照人類的想法去行動,這就是個很好的盲區。而剛孵化尚未成熟的vajra並不足以摧毀船團,因此一切都將處於可控範圍內,雖然可能死上大幾萬人,但和之後所能獲得的成就比起來,這都是細枝末節的事情而已。
而放置蟲卵的地方?那就更容易了。圓形的Island1長軸十五公里,光是表面的居住空間就是能夠匹敵初期行星殖民地的廣闊大都市,而這僅僅是最上面一層。在下面,有著廣闊的補給線,生產設施,發電設施,再處理裝置,防空洞等等無數空間,就好像一個巨大的蟻巢一般。在過去那麼多年裡,增設和改建,還有非法的通道改造一直沒有停過,在無數次崩塌與修建的重複中,連記錄都已經丟失的地下深處,成為了漂浮在宇宙中的巨大迷宮。
裡面到處都可以藏卵,數天,數週,甚至數月都不見得會被發現。
原本是個很完美的計劃……但是現在,三島卻無法安下心來。
“統合部會插手嗎?”
“他們肯定會參與戰鬥,但是隻要我們動作夠快,那就沒問題。”‘G’回答說“幸好統合部是個‘常識內’的外星文明。”
三島一愣,過了幾秒鐘才緩緩說道:
“對啊……他們是常識內的‘正經文明’,知道何謂禮儀,也有著優秀的價值觀……”他輕輕抿了一口加冰的紅茶“這是否說明,他們不會對其他國家的內部政治提出甚麼非議吧?”
“嗯,他們沒有將自己的意志強加於Frontier,或者地球。現在沒有,也能推測未來不會有——這並非臆測,而是從他們現在提供的資料裡面推測出的內容。”‘G’露出危險的表情,明明只是個不起眼的男人,那嘴角咧起的角度卻讓人覺得有點妖豔“他們並不是霸權主義,其社會結構也建立在合作而非強迫上。他們因為我們這件事強行干涉船團內政的可能性有,但是並不大,我承認這有賭的成分,但是……”
他停頓了片刻:
“賭一下還有成功的可能。不賭的話……”‘G’直視三島的眼睛,咧開嘴角“射出去的箭不會回頭,賭局實際上已經開始很久了……我們現在都在桌上。”
“是啊,我們都在桌上……”三島默不作聲地把儲存在便攜終端裡的Vajra的研究資料全息視覺化後,扔給對方“這是統合部共享給我們的vajra研究情報,裡面提到很多我第一次聽說的東西。請幫我轉交給她——如果有甚麼變動,第一時間聯絡我。”
‘G’表示理解,然後去樓上的單間喝茶了,他應該會在那裡聯絡‘她’吧。三島看著他的背影,然後回頭走到櫃檯拿出卡片——來都來了,如果不做點甚麼反而比較奇怪,如果自己已經被盯上了,馬上出去就會被立刻注意到。今天自己就不回家了。說起來這段時間忙得要命,稍微放鬆一下也好。
而在單間裡,‘G’挽起袖子,嗤的一聲揭開面板——一滴血都沒有流出來,在那可以拉長,宛如矽膠一般的面板下面,是一個萬用介面。他面無表情的將儲存器插在介面上,深吸一口氣。
霎時間,半電子化的腦髓中,飛竄的電子運算和不停往來的通訊波就像低氣壓時的頭痛。大腦全體好象化為一臺巨大的攪拌器,持續不斷地承受著撞擊。頭痛欲裂,就像生理痛。
但是,一個男人怎麼會知道何謂生理痛呢?答案是,‘G’並不是一個男人,甚至……
從某種意義上來說,他已經不是是不是‘男人’的問題,而是到底還算不算一個‘人’這種更加富有哲學,生物學,倫(和諧)理方面的意義,是一個高深莫測的問題。
這麼想著,‘G’自嘲起把自己過分考慮成“人類”的念頭,都甚麼時候了,自己竟然還會去拘泥性別這種東西?她的一隻眼睛看著茶室的牆壁,另一隻眼睛看著雪莉露·諾姆的休息室——化妝鏡上被她用口紅寫上了‘我出去一趟,之後就會回來’的字樣。幾分鐘之前,‘G’,也就是格蕾絲還在哀嘆,這個行動力超群的大小姐又一個人跑出去了。她完全沒有身為工具的直覺……但是,如果雪莉露·諾姆有這個直覺,那她也不會是個能走到今天的好用工具了。
性別也好,身份也好,那些東西早就丟棄了。作為已經拋棄了舊有人類軀體,成了半永久機械造物的格蕾絲既是銀河妖精雪莉露·諾姆的經紀人,也是身負重擔的超級特工。不能丟棄的,是被大腦和神經束縛的自我。就算荷爾蒙和神經可以透過操作消除痛覺,給大腦帶來的痛苦卻無法去除。
啊啊,真煩人。只殘留下自我,融化在Galaxy網路中就好了——但是不行,自己還有工作要做。
格蕾絲嘆了口氣,給‘G’的身體傳送了三小時後回來的指令之後,放鬆身體坐在裝飾考究的舒適軟椅上。
雪莉露·諾姆一時半會回不來,大概是去找那個開飛機的小鬼了——她該慶幸這會兒不是第一次星間戰爭之前,不然一旦被發現那偶像鐵定就當不下去了。腦中一邊想著有的沒的,格蕾絲開始集中精神,慢慢看起了剛剛傳回的vajra資料。
即便是自己,最多也就只能控制兩個身體一心二用而已,再多思考複雜的問題就沒有餘力。未來的技術或許能夠突破腦的極限,讓人擁有更寬廣的思維,但是自己已經不需要那些東西了。和vajra的力量比起來,人類的技術不值一提。
而自己很快就能得到那股力量了。雖然統合部確實是個難題,但現在他們恐怕還想著透過偉大的總統先生去尋找甚麼幕後黑手吧。但很遺憾,他們是甚麼也查不到的,因為總統也好,其他船團,乃至新統合都矇在鼓裡,當他們仍在混亂中時,三島和他即將惹出的亂子能夠好好地吸引住統合部的視線。
至於對方會不會去幹涉三島的政變,會不會插手Frontier船團的內部事務?會又怎麼樣?不會,又怎麼樣?
自己要的只有即將發生在Frontier船團的鬧劇用盡全部的力量,好好地,拽住他們的神經……
就像生氣的時候經常會做的,格雷絲登入儲存在腦內的“易經”部分。
太極生兩儀,四象生八卦,八八六十四卦。
被萊布尼茨評價為世界最古老的二進位制的,古代中國的知識奧義。
“雷則歸妹……嗎。”
呈現在眼前的是歸妹卦象。
【歸妹】:徵兇,無攸利。
《彖》曰:歸妹,天地之大義也。天地不交而萬物不興。歸妹,人之終始也。
(天地法則被擾亂。三角關係,四進正卦,紅色當位。強大的女人和軟弱的男人。不說就不會明白。自發的行動是一切的元兇。)
格雷絲挑動嘴角微笑——易經自有其偉大之處,這難道不是我所期望的命運嗎。
鬧的盛大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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