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暗蟲龐大的身軀與行星保持著三萬公里的距離，得益於它遠超出其他深暗蟲的優秀引力制御系統，行星並沒有發生值得在意的變化——對於一個由七隻母艦級組合而成的個體來說，如果沒有這種本事，那連自己詭異的身體結構都無法保持。

　　它很清楚，即使在品種繁多的深暗蟲中，自己的存在也是極為古怪的。從卵中孵化出來，靠吞噬來進化，這是每一隻深暗蟲都會經歷的路程。但是進化終究有其極限，能夠進化到能夠將恆星化為自己的一部分的個體始終是少數，在自己漫長的生涯之中，它已經看到了無數試圖攀上那最後一級的同胞在那聚變的光芒之中化作灰燼。到頭來，只有那些在氣態行星中誕生，天生就強大的個體才擁有登頂高峰的資格。大部分同胞在出生的時候，其無法抵達最後一步的未來就已經註定。

　　但是，進化之路千變萬化，絕不應墨守成規，出身並不能代表一切。如果是物質量不夠，那就增加物質量，如果靈能不夠，那就想辦法增強靈能——這幅軀體終究有其極限，想要增加物質量，想要增多增強靈能突觸，就得想辦法超越自己的極限。

　　那麼，直接往上加試試看？

　　抱著試一試的心情，自己捕獲了一隻剛剛獲得智慧的同胞，然後強行入侵它的軀體，透過神經直連的方式粉碎了它的意識，奪走了它留在這個世界上的一切。兩個母艦級的軀體就這樣生長在了一起，雙方的能量系統與神經系統對接，物質量和思維與靈能強度立刻大幅度提升。而大量的備用器官，更多的生體反應爐，更復雜的神經系統和靈能突觸，以及更多的物質量讓自己獲得了遠超一般同胞的力量。

　　以及這怪異的軀體。

　　那時候，自己活動的宇宙已經沒有甚麼資源，智慧生物族群已經很難尋獲，但是沒多少警戒心的同胞卻到處都有，新生個體的數量也在快速增加。就結果來說，那已經沒有甚麼‘競爭’這麼溫和的說法了，每個個體都在試圖進化，總得有養料才行……如果沒有智慧生物來作為養料，那別的東西也湊合能用。

　　憑藉著自己那強大的力量，越來越多的同胞成為了自己的一部分，最優秀的個體的身體被組合在外面，而那些不那麼優秀的個體則只是拋棄軀體，只剝出思考器官和神經簇來使用，它們的族群自己當然是一併笑納，那些無智的個體非常容易就能夠被操控，自己很清楚該如何控制著它們去做自己期望它們做的事情。

　　再後來，局面更加惡劣了，強大的個體也開始逐漸出現，即使是自己也應接不暇。為了脫離這越來越不講道理的爭鬥，自己帶著這支龐大的艦隊潛入世界背面，去尋找更加富饒的世界。那並不是一件困難的事，自己沒有花費多少日子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東西，那裡有極為強盛的文明，幾乎沒有同胞的存在，而且還有當地的生物希望能夠得到自己的幫助來完成他自己的復仇。

　　此舉愚不可及，他根本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觸碰甚麼，就在自己擊敗了那個世界的軍隊之時，即將在事實上控制了那個世界之時，卻出現了意外——對方正在試圖啟動一個超級武器，其範圍大到整個星系，它針對神經系統進行打擊的特性註定了自己也難以抵擋，為此自己只能避其鋒芒，在武器啟動之時潛入世界背面來保全自身。

　　但就是這一步讓自己遭遇了不可思議的事情……

　　剛剛進入世界背面，自己就因為從未見過的空間震動脫離了與物質世界的接觸，那種就彷彿一根皮筋突然被硬生生扭斷並且發生回彈似的——只是這裡斷裂的並非皮筋，而是亞空間航道。隨後，自己再也沒有成功找到哪怕一個物質世界。

　　目標彷彿觸手可及，但抵達之時卻發現僅僅只是虛幻。圍繞著自己的只有幻象和永不停息無跡可尋的能量浪湧，自己就連自己是在前進還是後退都搞不清楚，就連時間的流失也變得曖昧不清——甚至時間在艦隊的不同個體上的體現都不一樣，有的個體仍然是過去的樣子，而旁邊的那一隻卻在沒有注意到的時候悄然腐朽，甲殼剝離眼柄脫落，最後連跟上艦隊都做不到；有的個體會突然失蹤；還有的個體甚至突然間擁有了自我思維，然後用匪夷所思的方法瞞過自己並迅速脫隊……那就好像某個漂流的意識突然落到了它的身上，讓它變得不再是同胞似的。

　　那是一段噩夢般的經歷。中途自己不知道休眠了多少次，多長時間，每次醒來的時候，自己花費大量精力積累的族群就會變少一些，畢竟很多個體無法抵擋漫長歲月的流逝已經亞空間無時不刻的侵蝕，脫隊的，逃離的，還有死亡的，不曾間斷過。

　　因為相同的事情陷入如此境地的同胞有多少呢？自己並不知曉。但是有一點卻很清楚，想要在這種狀態下活的儘可能長久，除了長時間的休眠之外別無他法。而將自己從無夢的睡眠中喚醒的，正是發生在這個世界的強烈閃光。

　　這就像一個巨大的玩笑，在黑暗的避障被那耀眼的燈塔驅散之後，自己才驚覺曾經以為永遠無法抵達的彼岸，竟然就在咫尺之遙。

　　這個新的世界極為富饒，即使是過去那些最為輝煌的時候，自己也沒有看到過如此豐饒，充滿活力，而且少有競爭的世界。只不過，富饒之地也面臨著巨大的挑戰——這裡的智慧生物已經做好了迎戰自己的準備。這不是個好訊息，如果他們已經做好了準備，就表示他們對自己這個族群不是一無所知的……

　　或者更糟糕。

　　從捕獲的當地艦船乘員的記憶中，自己已經把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閃光爆發是因為一種被稱為收割者的失控機械所引發的，這也就是說，那次閃光是一次十足的意外。但是，在那次閃光之後，被稱為‘統合部’的組織就立刻將大量戰鬥力量送入這個世界，並在第一時間搶佔了所有交通節點星系，以支援任何一個星系的防禦。就在自己安頓下來蒐集情報並且修復自身損耗的這段時間裡，已經有另一支和自己同樣命運的同胞被消滅了。

　　它們在戰敗之後嘗試逃跑，而對方輕鬆的追上了它們，一瞬間就結束了戰鬥。而那個同胞，還是在氣態行星中（和諧）出生，天生就更比其他個體更強，有朝一日或許能夠成為恆星的個體。

　　這說明甚麼？

　　他們不僅不是一無所知，相反，他們是專家。或許是當年那個世界的智慧生物的後裔，也可能是甚麼別的東西，而無論是哪一種，有一個結論是不會變的——那就是他們絕不會讓自己在這個世界輕鬆的繼續過去的進化之路。

　　只有最愚蠢的傢伙才會在疲勞衰弱，補給不足的情況下與情報不明，但絕對準備充沛的敵人進行戰鬥。

　　而這些敵人對自己的狀態應該非常瞭解，剛剛結束漫長的沉睡，大量神經節點因為亞空間的侵蝕受損，用來控制艦隊的節點生物只剩下了過去的五分之一。想要按照正常途徑恢復力量已經不行了，因為對方絕對不會給自己這個時間——僅僅只剩下千餘損耗極大的個體，只要被對方發現，那自己就會像那個傢伙一樣被隨手消滅掉。

　　逃走？不行，自己的身體已經無法再承受一次這樣的長時間漂泊。而且沒有任何證據顯示這樣的‘閃光’還會再發生一次。它們也絕不會選擇與自己共存，雙方只有可能在這裡分出一個勝負。

　　至於方法……

　　首先得隱藏自身，用那些無知無畏的個體去吸引他們的注意力。如果防線一直遭到小規模的攻擊，他們就不會有勇氣派出大部隊來對自己進行搜尋。從他們駐防的位置來看，那些居住區正是他們的核心，只要保持攻勢，他們就只能處於守勢——這樣的智慧生物自己以前已經見的多了，這些聰慧但脆弱的生物將‘平民’這個概念看的非常重，它們絕不會選擇拋棄這些生產單位。

　　現在的自己尚且無法直接控制更多的個體，但是隻要將它們吸引到對方的防線附近，它們就會被對方的殖民地所吸引發動攻擊——只要利用最近捕獲的本地艦船，想要不漏痕跡的做到這種事情簡直是輕而易舉，自己很清楚該怎麼隱藏自己，消滅證據……在那遙遠的過去，利用其他種族的艦隊去敲掉自己的競爭對手也幹了不止一次兩次了，門兒清著呢。

　　當然，這種規模的部隊無法撼動對方的防線，卻能撼動對方的心靈。它們的嚴陣以待所代表的是戒備，而如此程度的戒備裡透露出的便是恐懼，在連續不斷的攻擊下，它們即使能夠勝利，也會因為謹慎和膽怯而猶豫不決——他們越是清楚他們所面對的是甚麼，在這種情況下就越是猶豫。而自己將得到現在最為重要的東西——

　　時間。

　　非常令人驚訝的事，這個世界不知道為甚麼有打包好的智慧生物族群，具體做法是把大量的知識與資料全部塞到一個會自己到處跑的航天器裡面，同時將原本的生物群體嵌入內部製成一個規模龐大的神經系統，其內部運轉的是一個基於這些‘記憶’所誕生的強大意識體……這可太方便了，只要找個手底下的個體讓它吞服，這個個體立刻就能變成指揮節點，然後就又能將一批無智個體納入自己的揮下，壓根不需去吞噬文明。

　　只需要狩獵這些航天器，完全不用去衝擊防線將自己置於危險之中。捕獲那種奇特的航天器，增加指揮節點，然後增加同伴——過去自己會採用產卵的方法來培育新個體，但是現在根本沒有必要，因為沒有所屬的無智個體實在是太多了，等指揮節點增加之後，將意識深入它們的軀體，將其化作自己的肢體就像原地翻滾一樣容易。

　　等到自己積蓄足夠的力量，那一切都不足為懼，自己將獨享這整個世界。

　　數條龐大的觸鬚延伸數萬公里，進入眼前這顆宜居星球的海洋之中。這個星球尚未進化出智慧生物，但是其有機物的含量卻也讓人滿意。大量的海水連著裡面的生物一起被吸取，即使是上百米長的龐大海洋生物也無力抵抗，它們被吸進觸鬚的孔洞之中，連著數以億噸的海水一起進入觸鬚上方的囊體之中，在未來的數天時間裡，這些生物的屍體將被製成生物質，存入深暗蟲巨大的腔體之中。

　　在旁邊，數艘母艦級已經準備完畢，等到海洋吮吸完畢之後，它們會開始切割地殼，將這厚重的巖殼脫離重力圈，隨後打碎吸收，下方的地幔以及富含重金屬元素的地核則是之後的重要菜餚。在剛剛獲得的質量效應場以及零素的幫助下，它們根本不用像過去一樣使用龐大的靈能來完成這些工作——

　　讓數個個體的身體結構發生變化，將堅韌且熱傳導效果極強的內部膜狀散熱器官抽出，如同傘一般撐開，成為一個個直徑超過六萬公里的‘能量收集站’，然後在自己不被損壞的情況下儘可能的靠近恆星。這個距離可以比過去近得多，因為質量效應場和零素如同魔法一般的效果能夠讓它以田所未有的效率對抗恆星的引力。

　　然後，這部分蒐集到的能量，以常規能量傳輸的方法送到正在進行開採工作的行星旁邊，這股能量將被用來製造一個規模非常大的質量效應場——行星開採從來沒有這麼輕鬆過，從來沒有。

　　它看著這就算以自己種族的視角來看都稱得上‘強大’的工程現場，眼柄都支稜起來了。那些散佈誘餌的本地船隻此刻依然的再向自己傳送著對方的情報，一段時間之前，有一支‘觸鬚’的末端所反饋的訊息表示，那些文明已經發現了端倪，甚至還捕獲了一艘‘間諜船’。但那沒有意義，它們無法透過那些‘末端’讀取到自己的思維或是自己的位置。

　　此刻，陰謀變成了陽謀，在知曉了一切之後，對方又該作何反應呢？它們會放棄居住地，全力來搜尋自己的位置嗎？它們有這個膽量嗎？有即使拋棄所有也要和自己同歸於盡的氣魄嗎？

　　不會有的，任何生物的慾望都是生存，而有時候，這個慾望反而會耽誤生存。

　　但就在這一瞬間，有一個‘末端’突然發回來了一個奇怪的資料。

　　有一個誘餌，不……不止一個……四……不，五個……

　　它們在動……但是如果仔細去看，那個誘餌的能量波動和自己所放出的並不相同。它們蠻橫而強大，就好像晴朗夜空中的一輪明月，黑暗森林裡的一叢篝火，或者，在亞空間中亮起，照亮前路的閃光。此刻，這樣一個龐大的能量反應正在宇宙中前進，其中一個在數秒鐘之內完成了一次跳躍，然後抵達了距離自己的間諜船非常接近的地方。

　　船上的感測器所傳回的資料配合那個被精神控制的當地生物腦海中劇烈的驚懼讓它感到一陣不安。它立刻分出一部分思維，順著那個思維連結看去——霎時間，自己就彷彿站在了一艘船的艦橋裡，四處都是閃爍的燈光與投影，旁邊一個藍色面板的人形生物——一個阿莎莉人正在緊張的驚呼：

　　“那……那是甚麼？！”

　　“？！”

　　就在前方，不到十公里的地方，一個至少有五公里長的龐然大物正擺動著巨大的鰭肢在虛空中游動，那碩大的肢體上閃爍著電弧，動作既可怕，也帶著一種妖冶的美感。那就像一條魚，有著閃著微光的墨綠色甲片，身體側面畫著一個由三個圓圈和尖角構成的奇怪符號，以及一個給人森然之感的金色野獸掌印。

　　它身上看不見明顯的視覺器官，但是船上所有人都覺得，它正在遠處看著自己——其實從它的體型來看，這根本不是‘遠處’，而是僅僅隔著一個身位，幾乎就是貼在旁邊了。這生物不緊不慢的張開了脊背上的甲片，一排管狀器官露了出來正對著這邊。

　　“我們得離開這兒！”一個賽拉瑞人慌忙撲向控制檯，握住操縱桿往後拉“所有人當心衝……”

　　他的話還沒說完，爆炸和火光就充滿了整個艦橋。它看著所有人都被火焰所吞噬，然後火焰和殘破的人體都順著炸開的外壁噴到宇宙之中，下一瞬間自己已經回到了原地，行星裂解仍在進行，耀眼的熔岩正一股一股的噴向宇宙，就好像被一個無形的龐然大物吸走了一般。

　　這規模依然龐大壯闊，但是它卻完全高興不起來了……它被迫正視這件事情——統合部的生物戰艦剛剛摧毀了自己的一艘間諜船，破壞了上面的誘餌但是……

　　那艘生物戰艦腹部下方被大量觸手所包圍的器官，不正是一個規模極為龐大的誘餌嗎？

　　它們正在……誘導無智個體？

　　危機感如同真菌的菌絲一般開始在心中蔓延，緊緊的纏繞住了自己的思維核心。

　　它們似乎看穿了自己的目的，也明白了自己目前最重要的‘資源’是甚麼……面對陽謀，它們同樣以陽謀所應對。

　　這一剎那，剛剛那個繪著金色野獸足印的生物彷彿就在自己面前，它死死的盯著自己，彷彿正在向自己嘲笑著挑釁——

　　接下來輪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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