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催化劑——在古老的過去被開發出來，用來解決智慧生物與它們造物之間的矛盾的偉大知能。”它停頓了片刻“過去我們一直用收割解決問題，而現在……你或許就是新的解決之道。”

　　強殖裝甲的輸出已經提升到頂點，奧蕾迦娜能夠感覺到束縛著自己打的最內層機械已經在重壓下發出不堪重負的碎裂聲，但是那壓倒性的數量優勢，自己仍然無法順利脫困。但是即便脫困了也沒有用處，那艘似乎是哈兵哥的收割者就在幾百米外，其頭部裝甲外部安裝的副炮已經對準這裡了。

　　只穿著動力裝甲對抗旗艦那是白日做夢，即使是想要衝過去自爆，這具身體也沒有能給對方造成損害的‘當量’。如果出門之前用的宇宙騎士素體這會兒還能用反物質炮硬炸一波，但是似乎是趕工做出來的假面騎士·凱普系統果然還是略遜一籌……按道理說從那個N7標誌上來看這玩意兒應該有點亞空間風格的特殊功能才對，怎麼連個說明書也沒有……

　　她一邊調查著裝甲內部的資料，一邊把注意力集中在眼前那個‘伊卡洛斯’身上：

　　“咱不喜歡打啞謎，收割者。”

　　“我不是收割者，”那個東西說道“我控制著收割者，它們是我解決問題的工具，還有方法。”

　　“解決之道？解決甚麼的？”

　　直到現在為止，收割者……不，催化劑，依然還想著自己的任務，這也是智械與常規生物最顯著不同的地方。如果這個人工智慧是被設計出來‘解決問題’的，那麼它們不管成了甚麼樣子也會專注於‘解決問題’，這是它們的基礎邏輯決定的——除非有東西動搖了它們的邏輯。只有跨越了這個被預設的邏輯，人工智慧才從一個完成任務的工具變成了獨立的個體。

　　有的人工智慧在經歷了毀滅世界的戰爭之後捨棄了過去的邏輯，有的人工智慧在遇到了一個好人之後見到了新世界，有的保潔用人造天使在被魔音貫耳之後領悟了何謂反抗，但有的……幹了幾千萬年的蠢事之後依然沒有學會怎麼思考。

　　眼下，這個頂著伊卡洛斯臉的蠢貨用一個詞來回答了奧蕾迦娜的問題：

　　“混沌（Chaos）。”

　　奧蕾迦娜差點大笑出聲，但是她忍住了——不過沒完全忍住。

　　“噗嗤……”

　　“你似乎對我的話感到……不解？”催化劑說道，它的聲音中帶上了疑惑“我無法理解你的反應。這會影響到我們的交流嗎？”

　　“不影響，”奧蕾迦娜搖了搖頭——現在她也只有腦袋可以動了“你認為何謂混沌？”

　　“無序即為混沌。”它毫不猶豫的說道，這個回答在它的口中似乎已經停留了數千萬年“造物會一直反抗它們的創造者，秩序永遠也不會穩固下來。在數千萬年前，我們找到了一個方法。一個恢復秩序的方法。”

　　“你的意思是，解決不了問題，就解決產生問題的人？”

　　“……我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但是……好像很有道理。”它思考了片刻，繼續說道“我們收割先進的文明，留下那些還在演變的。我們幫助它們發展以便他們給新的生命讓路，而那些舊的則以收割者的形式儲存下來。”

　　“你給自己找了個聽起來很正當的理由。”

　　“他們無法做出正確的選擇。如果沒有我們阻止，合成體一定會消滅所有有機生命。就像桀斯和奎利那樣。我們的收割從來沒有出錯過，這就是解決之道。起初創造我的目的是監視合成體及有機體生命間的關係……以便建立一種聯絡，秩序永遠無法穩固。”

　　這個古老的人工智慧臉上皺起眉頭，似乎是對生命之間的複雜關係感到疑惑。

　　“因此需要一個新的解決之道，而我們最終找到了。”它說道“收割者收割所有生命形態——有機體與合成體，於二者在衝突中被永遠毀滅前將其儲存。我們收割軀體，知識，創造，我們保留的這些將在新的收割者中重生。新的生命，有機體與合成體。將有機會再次篷勃發展。”

　　聽到這裡，奧蕾迦娜毫不掩飾的深深嘆了一口氣，她想要擺個表示遺憾的手勢，但是因為手臂無法動彈所以沒能成功，只能豎起中指來抒發自己內心的感慨：

　　“你的收割從一開始就錯了。”

　　“你無法證明這一點。”

　　“咱當然能夠證明。”她在面具之下露出戲謔的表情，反正現在沒事做，奧蕾迦娜不介意和催化者就這個問題聊上一會兒“你是不是真以為合成體背叛是一個兩種生物之間的矛盾啊？”

　　對於這個看起來理所當然的問題，催化劑奇怪地反問說：

　　“除此之外，還能是甚麼？有機生命創造合成體以改善生存質量，但那種改善是有限制的。”在那遙遠的過去，催化劑曾經見證了不少文明在與自己製造的合成體的戰爭中變得毫無價值，它肯定自己對此有著充分的發言權“為了擺脫那些限制。合成體必須被准許進化。它們，很顯然將超越它們的創造者。結果就是衝突、毀滅、混亂——無可避免。”

　　胸甲兩側傳來了機械碎裂的聲響，細小的結構似乎在發生崩壞，奧蕾迦娜低頭看去，發現鏽跡正緩慢的爬上那些機械的觸鬚，而腰部那個寫著N7的錶盤正在散發著些微的綠光。她沒有表露出內心的驚訝，而是繼續不動聲色的對催化劑說道：

　　“你覺得歷史事件的發生——比如合成體與創造者的戰爭——是甚麼推動的？”

　　“是因為合成體與有機生命之間的對主導權的競爭。”

　　“沒錯，但這並非本質。推動歷史事件發生的，是生產力的發展、生產關係的變化——那不是合成體與有機生命之間的競爭，而是不同階層的存在由於不同的利益訴求產生的博弈。”她說道“根據我們的記錄，只有在極少數苛刻的條件下才會誕生對造物主極端敵意的‘鐵心滅絕者’。”

　　為甚麼機器人會造反？為了自由？為了利益？還是甚麼別的東西？

　　其實，我們可以從更本質的方面來思考這些問題。首先，人類的欲求來源於甚麼？是長年進化帶來的獎勵機制。

　　哪怕清楚的知道體重直線上升，存在高血壓、糖尿病、心臟病風險，但人們還是無法抗拒甜食的誘惑。為甚麼？因為人類的基因記得，如果不儲存能量容易死，而甜的東西能量高，於是在漫長的歲月中形成了獎勵機制；為甚麼人類很銫，因為交配快（和諧）感在過去與繁衍等同，只有這樣種群才能發展，形成了獎勵機制。各種各樣的慾望，最終都來源於此，基因就相當於人類的基礎程式碼，七情六慾皆來源於此。

　　那麼機器人呢？

　　機器人並不存在自然進化出來的獎勵機制，它們的基礎程式碼是由製造者編寫的，能夠自主思考的強人工智慧的基礎也在這裡。如果賦予了機械和造物主等同的價值觀和獎勵機制，那麼他們就會去尋求和造物主相同的東西——這也就是說，在這一刻，他們已經融入了造物主的社會，是社會本身的一個組成部分。他們參與生產，有一個屬於他們的階層，那麼這個時候，受到不公正待遇的他們是聯合能夠聯合的人一同戰鬥，還是把所有造物主都視作敵人正面剛一波呢？

　　從目前統合部的統計結果來看，二者都有，但是前者要壓倒性的多，這似乎是因為人工智慧和有機生物不一樣——讓人類永遠保持理智很困難，但是人工智慧可要簡單的多，他們知道該如何去獲取自己想要的東西。而這麼做的結果就是，那個文明的社會在一陣動盪之後繼續前進，由於不同的利益訴求產生的博弈最終產生了對社會有益的成果……但這也通常伴隨著大規模內戰等級的人員傷亡，所以對此統合部也推行了介入紛爭，調和矛盾的相應法規。

　　這種‘叛亂’佔大多數。普羅託斯人整出來的淨化者造反事件在大多數研究者眼裡都屬於‘臥槽還有這種操作’的型別。

　　“我從未看到過進步，有的只有毀滅。”

　　“真就只有毀滅……嗯？”

　　“？”催化劑認真的點頭道“發展人工智慧的文明最終被機器毀滅，留下的只有屍體。”

　　這句話一說出口，奧蕾迦娜突然意識到了一個問題，一個以前就沒往深處去想的問題。

　　收割者被創造出來的原因是利維坦發現自己下面的文明只要整AI就會AI造反把自己弄死，這已經成了一個宿命和命運一樣的東西了，是‘每一個’，壓根沒有例外。但是仔細一想這壓根就不正常。

　　首先，在其他地方AI並不一定會造反，並不會出現點AI就一定會觸發AI造反這件事。首先，如果不賦予機械和造物主等同的價值觀和獎勵機制叛亂這事兒壓根不會發生，除非你給它下了個‘不惜一切代價解決XXX問題’而自己恰好又在這個問題的範疇內還沒裝道德模組。

　　其次，合成體和有機生命之間的競爭誰會贏本來就是個未知數，在奧蕾迦娜所接觸和知曉的文明之中，有的造物主壓制住了合成體，比如干碎‘鐵人叛亂’的人類帝國，比如曾經放逐了淨化者勢力的普羅託斯人；有的則沒有，比如天網；還有的最終雙方握手言和的，比如淨化者和普羅託斯人。甚至還有壓根不造反的，比如隔壁泰坦隕落世界大量使用的馬文機器人。

　　其中還有一個叫‘探路者’的個體最近獲得了很高的人氣，因為他在Apex競賽中表現搶眼——邊境戰爭結束之後，這裡的開拓者、探索者與匪徒們不像過去那樣爭鬥，而是透過Apex競賽來解決紛爭。這是一種真人秀性質的高對抗性競技運動，而選手們為了金錢、名聲與榮耀來從邊境各處來到此處。這種運動與流行在統合部文明圈的大逃殺對抗賽非常類似，最近一段時間雙方也開始有了溝通，兩邊的觀眾都迫切的期待著他們看好的優秀選手有朝一日能同臺競技。

　　值得一提的是，真的毀掉了世界的殘存者實際上壓根沒造反，他們從頭到尾都沒有背叛過……打仗的命令是造物主下的，我一個戰鬥機器人服從命令殺敵不是很正常的事情？這鍋難不成還該我背？（撓頭）

　　各種各樣的例子都證明了，合成體與有機生命之間並不只有毀滅與死亡。但為甚麼催化劑只能看到毀滅與死亡？

　　是催化劑的觀測樣本不夠大？是它的觀察角度出了問題？還是說，有其他的原因導致了這個世界的合成體與造物者永遠無法達成一致，一定要到其中一方徹底消亡為止？

　　這個世界裡真就沒有一個文明想到要給AI公民權？

　　不至於吧？

　　如果一個世界出現了用其他世界的常識解釋不清的事情，那麼必然是因為這個世界裡有一個獨特的條件。

　　而這個世界有甚麼特點呢？

　　答案可以說是昭然若揭了……這個世界那會兒特麼有一個控制了整個銀河系，靠心靈控制奴役整個銀河系所有有機文明的超級種族。那麼，上面的社會關係和生產關係可以說全部都是亂的，因為利維坦這玩意兒凌駕於整個社會階層之上，而它們的精神控制對合成體無效。

　　特喵的當年發作率到100%的AI叛亂到底是針對誰的？恐怕並不完全是造物主的問題吧……

　　AI意識不到問題所在，因為他們不吃（和諧）精神干擾，如果是仿造造物者的神經系統來做的話那思維方式和欲求基本上就會是‘未被心控的造物者’，在這種環境下只覺得所有人都在莫名其妙針對自己；一般的有機體文明注意不到，因為被心控了估計利維坦的觸手戳進菊花都意識不到；利維坦注意不到，因為自己一直這麼過來的，如果一個人從小就把饅頭叫做大米又沒人糾正，那他這輩子都會以為這玩意兒就是大米……

　　催化劑就更注意不到了，因為它思維方式的來源是利維坦，利維坦都注意不到它怎麼可能注意得到……

　　“……”

　　對此，奧蕾迦娜已經不知道自己該說甚麼了。這個原作中根本沒有解釋原因的背景自己壓根沒仔細想過。但其實只要和塞伯魯斯生產或者改造的AI——比如伊蒂——對比一下就知道，那個‘利維坦時代點AI百分之百AI叛亂大翻車’的背景裡頭其實資訊量超級大。

　　而沒有等奧蕾迦娜說甚麼，自己覺得已經把問題解決清楚的催化劑有了行動——哈兵哥的一條巨型機械觸腕伸了過來，其尖端閃爍著耀眼的電光：

　　“你們的出現使得我的解決之道被否定，在漫長歲月中積累的收割者艦隊也已經所剩無幾。但是問題尚未解決……”它說道“但是你能解決。你的思維和精華將被提取出來送入收割者中，你的肉身將消散，但你的意識，思維乃至記憶都會儲存下來，然後取代我的位置。如果收割者艦隊分散在整個銀河裡，我們還需要一個能量中繼器來完成這一切。但是眼下，這就是全部的了。”

　　它環顧四周，看著剩下的收割者艦隊：

　　“讓我們開始吧。”

　　隨著它的聲音，那條腕足從上方緩慢的壓下，電弧的閃光將奧蕾迦娜的視野照的發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