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所有情報機構而言,這都是一件讓人感到不可思議的事情。
直到好幾個小時之後,其他人才好不容易把握大致的局面——
首先,統合部大張旗鼓的發出最後通牒,然後以一小支艦隊與巴塔瑞首星戍衛艦隊交戰,並將其迅速無力化,隨後對行星上的一小片區域進行軌道轟炸,將內藏的收割者殘骸摧毀,然後投放登陸部隊,開始逮捕受到收割者教化的人。
到這裡為止,統合部上傳並公佈了所有的感測器資料,包括艦隊的探測資料以及陸戰隊員攜帶用於搜尋被教化者的靈能探測器引數。這種坦坦蕩蕩到近乎於‘現場直播’的操作足以證明他們並非師出無名——宇宙中的戰爭理由有很多,比如奪取宣稱,要求臣服,擊敗宿敵,征服,要求附庸,要求朝貢,但也有一種,叫做‘結束威脅’。
為了制止收割者的威脅,統合部在經過再三的勸告無果之後,對巴塔瑞發動軍事行動以摧毀危險的收割者科技。這是無從指責的行為,星聯公開表示了支援,隨後神堡也對此表示出支援的態度。但是同時發生的其他事情卻讓人先是一愣,然後恍然大悟。
賽拉瑞特勤組的羅塞上校看著堆滿整個螢幕的情報,哼了一聲:
“首星遭到襲擊,各總督立刻命令戰艦帶著部隊前往增援。艦隊剛走幾分鐘,立刻就有貨船撞上通訊站切斷長距離超光速通訊。奴隸在之後立刻襲擊了兵營,打下總督府之類的關鍵設施。時機巧妙,分毫不差,全境爆發,配合完美——這不可能是奴隸想出來的方法,也不是他們能做到的事情。”
“我們引以為豪的情報系統竟然事前一點都沒發現——調查了幾個月,一點蛛絲馬跡都沒發現。這當然也有我們考慮方向錯了的問題,誰能想到他們是在做這一出?”他大幅度的揮了揮手“我現在心裡充滿了挫敗感。”
誰都沒有考慮過這種事情。巴塔瑞奴隸解放對統合部雖然不說是毫無意義,但是成本和收益顯然不成正比,他們完全可以用更簡單的方法來處理巴塔瑞的問題——只要擊潰艦隊,破壞軌道設施,炸燬工廠與農場,以後巴塔瑞就是第二個克洛根,想要他們做啥,他們就會做啥。
強大堅韌如克洛根,在被來了這麼一下之後怎麼樣了?有很多賽拉瑞人覺得控制住克洛根的是基因噬體,但其實這是個假象,因為壓制住克洛根復興的另有他物。當克洛根在與突銳的戰爭中失利,母星圖岑卡就被打成了一片廢墟,為甚麼大量克洛根人都離開母星系外出當傭兵?因為母星根本養不活那麼多克洛根人——他們失去了工業,母星的氣候被毀壞之後連農業也維持在一個低水平,地表生態系統已經崩壞,這使得克洛根沒有多少餘力來養活更多的人口……沒錯,即使是目前這種出生率都如此。
如果有一個聰明的,有威望的克洛根人將目前仍處於敵對的各個克洛根氏族統合起來,那麼他們還有機會集中散落在各地的人才——機械師,種植專家,商人這些職業在克洛根裡雖然少,但也並不是沒有,再透過僱傭外族科學家多少也能做點事出來。可是目前,有能力的克洛根人有不少,但是沒有一個擁有能辦成這件事的高威望。
在之前特勤組裡就講過這樣的笑話,倘若有那麼一個克洛根人參加了針對收割者的行動,碰巧還幹掉了一個收割者,那克洛根復興的希望就真的來了。但是參加了針對收割者的行動的克洛根人只有一個,那就是薛帕德團隊中的萊克斯,那個‘N7怪物動物園’根本沒有與收割者正面對抗的能力,他們不過是在周圍收集些情報罷了。沒有一個能打又聰明的領袖是第一重保險,再加上基因噬體雙保險。
克洛根在可預見的未來還不會成為威脅。
這個世界中因為各種原因發展不起來的文明可不止一個兩個。克洛根是,巴塔瑞也是——被那個沉重的宗教所束縛的文明,在自我封閉之後也只會慢慢衰弱而已。經濟上的問題會逐漸發展成政治上的問題,然後慢慢陷入內耗之中,之後不管是奴隸起義也好,貴族之間發生爭鬥也好,被飼養的匪幫反噬也罷,巴塔瑞霸權的末日或許就在七到八代人最多也就一百年左右便會到來。
的確神堡目前沒有多餘的精力專門派艦隊去攻打巴塔瑞,因為成本上真的划不來。但是當巴塔瑞霸權完蛋之後,想要把控住界神星系簡直輕而易舉。
但現在這個程序被打亂了,奴隸起義幹掉了困住巴塔瑞的枷鎖。或許在未來數年內巴塔瑞的力量會有所削弱,畢竟建立新秩序可不是一兩天的事情,但是接下來快速發展一定成為必然——因為此刻已經沒有能夠限制他們的東西了。
人們只會因為統合部破壞了收割者殘骸,堵上了【被教化的巴塔瑞】這個缺口而歡呼,為了巴塔瑞奴隸的勝利而喜悅,並希望在未來能夠與一個新生的巴塔瑞建立友好關係。
畢竟那個名叫茲克塔的領袖已經發表了宣告,同匪幫還有恐怖組織割席,要在互相尊重主權和平等互利的基礎,同宇宙各國建立新的外交關係,但是在那之前要先清理掉舊巴塔瑞霸權範圍內的奴隸主以及宗教殘餘勢力,對僧侶和貴族進行清算。看起來那個令人討厭的巴塔瑞霸權已經消失了,對不對?而更讓人願意支援的關鍵原因,是統合部正在進行支援,支援統合部的行動好處一定比壞處多。
神堡議會已然失去了在未來控制界神星系的機會,這一點毋庸置疑。但是大概也只有賽拉瑞智囊團會覺得不滿,因為除此之外基本上沒人能看的那麼遠——阿莎莉人能看到但是她們又不怎麼在乎,很少有真的能讓阿莎莉人特別在乎的事兒……因為迄今為止所有的阿莎莉女族長在她們近千年的漫長生命中都看過各種各樣的大場面,這並沒有讓她們變得敏感,反而是降低了敏感度的閾值,變得對啥都不怎麼在乎了。
“因為統合部的思潮嗎?我覺得有時候他們是理想主義者,少死一些人。”旁邊的巴爾曼上尉猜測道“這種行事方法恐怕是他們的傳統——你看,他們甚至大規模使用貨艦來協調新巴塔瑞的物流運輸,這樣一來,因為動亂導致的死亡人數必然會大幅度的降低。從出動的規模來看,他們是盡心盡力。影子經紀人對此至少也是默許態度……這符合影子經紀人的期望,符合他的利益需求嗎?”
上校點了點頭:
“應該是符合的,他們能做到這一步背後肯定有影子經紀人的支援。現在統合部在各方面的優勢都無法撼動,我們賽拉瑞也要早做打算了,安排一下,我得去見主母。”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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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備官洛塔從太空港走出來,此處是黃昏時候,交通站裡沒有車,但是路上的行人驚人的多。絕大部分人都穿著奴隸的衣服,以往這個時候他們還在工廠裡工作,但現在這些前奴隸正帶著驚訝的目光,認真的審視著這個世界。他看見了無數張純樸的笑臉,這裡沒有貴族,也沒有穿著貴族家的昂貴制服趾高氣昂的管家。
街頭巷尾的廣播設施都正在工作,講述新政府的政策,告訴民眾去哪裡領取物資,公佈新的工作時間表,新的給養分配方式,通緝令,防疫方法,還有學校的開課時間地點等等。
這種感覺對洛塔來說很新鮮,雖然還有各種各樣的煩惱和不安,但是卻覺得輕鬆了不少。
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對於他來說就好像是做夢一般,作為一個平民家出生的人,洛塔不可能去坐艦橋,而只是在船上當一個損管隊員。損管隊員可不是甚麼好活計,他們永遠都要在最危險的地方幹活,平時也是做些雜事,伺候上面的大官們,能做下去的原因只是因為太空艦隊的收入比較高而已,如果運氣好混個隊長當一當,在和平年代也能養活一家人。
但是持續二十餘年的和平時代卻被突發的襲擊所撕裂了。搭乘的戰艦受到重創,好不容易撤離戰場,洛塔被困在給打漏之後封閉的艙室之中瑟瑟發抖無法動彈,一直過了十五個小時才被救出。能夠存活下來的原因不是甚麼神明保佑,而是對方在艦長執意不肯投降並決定和對方同歸於盡的時候,派出陸戰隊壓制了整艘船並接受投降,同時還在為傷員提供了治療之後,將其移交給了【巴塔瑞合法政府】。
直到那個時候,洛塔以及戰友們才發現,巴塔瑞霸權已經在奴隸起義中土崩瓦解的現實。
這是巨大的精神衝擊。那幾天洛塔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過的,來自各個星球的援軍抵達哈'杉之後有的將軍自殺了,有的將軍把自己的家產全部交了出來投奔義軍了,有的高階指揮官帶著部隊跑路整合了幾個傭兵團開始當起軍閥了,還有的人選擇和塔耳塔洛斯的艦隊戰鬥到底——陸陸續續的戰鬥發生在哈'杉周圍,但是任何敢於反抗的部隊都遭到了精準的斬首式攻擊。
還沒等他們開出幾炮,就有一支重型戰鬥機編隊突然躍遷到旁邊,用光束炮對準旗艦的艦橋就是一炮。艦橋不在外面,而在船裡被重灌甲保護,但是這並不能抵擋‘阿米特’型重型鐵騎艦載機的集束加農炮。沒人知道塔耳塔洛斯的戰鬥機都潛伏在哪裡,也不知道為甚麼它們能夠以快速而精準的抵達戰場,然後如同鬼魅一般消失,只留下被摘掉了‘腦子’,但身軀仍然大部分完好的無畏艦。
一艘隱藏在小行星帶的夜神級會戰航母,就是能在對方沒有旗艦級戰艦的情況下壓制整個星系。
渾渾噩噩的過了好幾天,然後有人過來給這些‘俘虜’們講這裡的行事方法,包括不會沒收俘虜的個人物品,講述這場起義的正義性,巴塔瑞霸權的高層打算向收割者出賣整個巴塔瑞等等。最後,他在地上鋪了一面骯髒的旗幟,那是教會的旗幟,上面描繪著聖像,過去所有人都要朝著這面旗幟膜拜,這個年輕的義軍工作人員表示,如果想要加入義軍的,只要從教會的旗幟上踏過,就可以正式加入義軍。
不願意加入的也沒有關係,之後可以搭乘統合部的運輸艦回家。
有很多人選擇加入義軍,他們已經知道大勢已去,有的人本身就對教會不是很滿意,而有的人則是除了打仗之外甚麼也不會。但是洛塔和他們不一樣,他在損管部隊學會了各種機械知識,不愁飯吃,而且自己被困在艙裡看著外面的爆炸與光束之時就已經下定決心了,自己一定要回家。
穿過擠在廣播裝置旁邊認真記著時間表的人群,洛塔在這條童年時期經常走過的街道上步行,兩邊鱗次櫛比地坐落著十幾個商鋪、藥店、餐館,這會兒大部分商鋪都開著門,但是裡面沒多少客人。他睹見有的地方的牆上有些彈孔,這映照著這裡在過去幾天裡曾經發生的那些事情,他能想象出來起義的奴隸拿著用不慣的槍,順著這條路衝進市中心,把領主打死在他的大樓中。實在很難想象,治安恢復正常竟然只花了這麼一點時間,而普通人似乎沒有受到多少影響。
但是那棟教會大樓已經被燒掉了,昔日雄偉的建築此刻已經成了廢墟,不少人在旁邊留影紀念,然後被工作人員趕到一邊——因為他們正在清理那些搖搖欲墜的碎渣。空氣中似乎還飄著一股焦糊的味道,那是和宇宙艦裡經過過濾的空氣完全不同的味道。
很好,這裡很好,遠離那些冰冷的金屬船艙,遠離真空,遠離那些該死的艦炮……戰友們從船裡飛出去,閃光照亮整個通道的畫面令人記憶猶新。從那之後,他一直無法在船上好好休息,動輒被會驚醒,他想念自己過去的船,枕頭,書架上的紙質書籍,甚至還有臥室門上那個黃銅把手。
洛塔想象著自己回到家時的畫面。
自己回到家門口,父親已經等在那裡了,他在這座城市經營著一家小小的機械修理店。他一定會罵自己一句,然後把自己領到飯桌旁,拿出酒來給自己倒上一杯,自己回到房間看見一切都是過去的樣子,然後明天一早母親就會用腳踢著床頭,把自己叫起來讓自己去給父親幫忙。
一切都會像過去那樣……如果他們沒有被捲入之前的動亂的話。
他竭力不讓自己去想象那些畫面,疾步前行,但是越是離家近,腳步就越是沉重。直到他轉過那個熟悉又陌生的拐角——
“你這混球,還知道回來?”
父親就在那裡,站在路邊陰沉著一張臉罵道。父親的臉上多了不少色斑,光是看上去就知道,他已經不像過去那麼年輕強壯了。
他一把抓住洛塔的胳膊拽著兒子往店裡走去:
“她也在等你,好好洗個澡,我們來喝一杯。”
父親沒有回頭,但洛塔能感覺到這隻大手正在微微顫抖。半晌,他壓低聲音:
“你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一股複雜的情緒擊中了洛塔的心靈,他想哭,但是又不想作為一個成年人在父母面前露出軟弱的模樣,只能保持著沉默。但父親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母親也沒有。
這天晚上的酒很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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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處理的比咱預想中的要好很多,治安已經都穩定下來了。”
奧蕾迦娜站在工業駁船的外部甲板上,星光照亮了她的護甲,遠處阿爾法中繼器正在散發出淡淡的光輝。工業機器人已經將大量解碼器安裝到了中繼器上。在巴塔瑞首星受到轟炸,收割者殘骸被摧毀之後,監測人員就在這個質量中繼器上探測到了大規模啟動時特有的能量反應。
收割者並不是對這個世界一無所知,他們有很多雙眼睛能夠看到這裡,比如收集者的,比如被教化了的生物的。在它們在嘗試控制神堡結果失敗之後,下一個突破口就是巴塔瑞——原作中也是如此,但是在他們尚未準備好的時候,巴塔瑞這個突破口就已經被堵上了。
這時候仍然選擇直接攻擊的原因,恐怕就是收割者意識到自己已經無法控制住局面了吧。它們已經打完了手裡所有的牌,如果此刻放棄,再拖上幾年等銀河系裡的智慧生物吸收了過多的新科技……那特麼就真的沒辦法收割了,到那時候還指不定誰割誰呢。
是時候了,收割現在開始。(泰倫帝國的收割者腔調)
這或許就能夠解釋為甚麼巴塔瑞首星一被轟炸,這邊就有動靜的原因。但是能量到達峰值至少還要一週時間,看起來強行用小好幾號的中繼器投送大艦隊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現在那殺的人頭滾滾。”琉璃子跟在後面,她遠遠的眺望著遠處的中繼器說道“對貴族奴隸主,教廷,奴隸販子的清算正在進行。公佈的是‘態度良好,手裡沒有人命’的可以留下來,但……”
“把奴隸當衛生紙的人,手裡多少都會有人命。”奧蕾迦娜聳了聳肩“血神這兩天心情總是高低起伏,應該就是這個原因。”
“為甚麼會高低起伏?不應該是一直保持高的狀態嗎?”
“之前安格朗借斧頭那會兒不是咱和他切磋了一下嗎?然後咱死了八次,安格朗覺得不定期送一個過去是個好點子。”奧蕾迦娜嘆了口氣“所以前天他被恐虐舉高高丟了出去,從黃銅堡壘一直飛到了歡愉之殿,這會兒已經變成二頭身了。”
“他怎麼把這個給學去了……”琉璃子啞口無言“算了,這些都是小事。收割者那邊?”
奧蕾迦娜回過頭來,指了指那個質量中繼器:“看到那些感測器和解碼器了嗎?從兩個收集者殘骸中獲取到的識別系統還有利維坦的思維模擬元件能讓我們對質量中繼器進行解碼,這要點時間,但是應該趕得上。等活兒一辦完,我們就立刻行動。”
隨行的衛隊士兵蒙妮卡也走過來:
“是甚麼樣的計劃啊?”
“首先,質量中繼器約等於一顆超級巨大的炸彈,如果這個阿爾法中繼器被破壞,那麼我們背後的半個星系都是殺傷範圍,那顆星球上的三十萬人全部都會死,近距離的戰艦也是一樣。”奧蕾迦娜開啟一副戰術檢視,解釋說“而中繼器不是我們這邊有,對面也一樣。收割者的艦隊大機率正在集結到對面那個中繼器附近等待跳躍,所以我們的做法很簡單——”
正在這個時候,數千公里外紅光一閃,一艘神示級無畏艦龐大的艦體出現在了原地。從艦艏的設計來看,這並不是一艘神示級無畏艦,而是神示船體的末日無畏。
“有個專業人士告訴了咱‘隔著一個星門,對面在集結艦隊’這種狀況的最佳打法,很容易拿到非常誇張的戰果,就是要冒些風險。”
“……我能問問那個‘專業人士’是誰嗎?”
“沖田十三。”(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