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際時代的奴隸制是一種很有研究價值的東西。
在過去,統合部文明圈的社會學家們普遍認為,奴隸制是一種非常低效的社會結構,它應該被消滅在了一個文明進入星際時代之前。這並不是甚麼道德,三觀或者邪惡還是正義的話題,僅僅是因為奴隸制就是單純的……效率低下。
從管理技術上來說,要讓奴隸的工作質量與效率達到和當前技術水準下的自由勞動力一樣,非常難,付出的管理成本和精力都會高的不可思議。同時,經濟發展需要市場,而奴隸不產生市場,自由勞動力才會產生市場,沒有市場就沒有利潤。在外部環境封鎖的狀態下持續執行奴隸制,其結果就是經濟爬不動,生產能力費拉不堪。
但是,後來發現的一系列星際時代的奴隸制體系都用了一系列令人意想不到的方法,硬是在工作質量提上去的情況下把維持了一個可以接受的成本——比如,艾瑪帝國透過藥物來控制奴隸,藥物既是胡蘿蔔也是大棒,但這也導致了艾瑪帝國的國際聲望極為炸裂,它唯一的盟友之所以和它結盟,僅僅只是為了要對抗那個叫做蓋倫特的龐然大物而已。
對於奴隸,艾瑪帝國有自己的一套宗教理論,他們給自己奴役米瑪塔爾人找了一個冠冕堂皇的藉口——因為那是一個不潔的民族,只有奴役才能淨化。對此米瑪塔爾能服氣嗎?當然不能,米瑪塔爾人只想說一句‘淦你娘’,然後一有機會就會抄起1400把艾瑪往死裡打。
而巴塔瑞,他們的手段則是完全依靠宗教……在長達數千年的歲月中,巴塔瑞人將一個思想深深地印入了巴塔瑞霸權社會中每一個巴塔瑞奴隸心裡——他們相信今生受苦受難,來世就可以成為貴族,享盡世間的榮華富貴。
巴塔瑞奴隸是在為奴隸主工作嗎?是,也不是,他們在客觀事實上為奴隸主工作,但在他們心裡卻把這當做一種苦修,自認為是在為自己工作,求的不是今生,而是來世。
在數千年前,巴塔瑞人就已經開始在社會中傳播這種信仰體系,而今它已經根深蒂固,在此之上誕生的思維邏輯足以讓巴塔瑞的奴隸制度堅若磐石,就連奴隸自己也不會反抗,他們甚至會自願維護這種制度的運作,恪守世代相傳的身份,以維護他們晉升的命運之門。
一路上,腦蟲帕拉斯都在思考這個問題,她也想過該怎麼解決,不過結果就是三歲幼女想不通該怎麼整,於是專注於另一項任務——扮好一個奴隸販子。
那個巴塔瑞奴隸販子名叫諾萊瓦,他在車上一直試圖和自己客戶套近乎。但是一個巴塔瑞人和一個阿拉奇三改腦蟲肯定沒啥共同話題,於是他選擇聊工作:
“我猜猜,你們是用藥物來控制它們幹活的?”
“沒錯,有個科學家研究了一種叫崴砣柯的藥。給它們打一針,藥物會在那個可憐蟲的體內增殖,如果沒有持續服用解毒劑就會迎來極為痛苦的死亡,而解毒劑本身也是一種令人沉溺的藥物。”
當然,這是艾瑪帝國的操作,而非邊境的非法組織或者殖民地的選擇。統合部疆域內的非法組織很難成規模,也因此沒甚麼統一的做法,更沒有崴砣柯。現在反正就是聊天,對方也沒有辦法去驗證,吹牛逼就完事兒了。
奴隸販子諾萊瓦對此表示讚許:
“研究這個東西的人一定是個高手!如果你肯賣給我們這種藥物的話,那我們也能控制住那些不聽話的外來奴隸了……如果我們想要從那位科學家那裡購買和改良這種藥物的話,需要多少錢呢?”
所謂外來奴隸,指的是巴塔瑞匪幫或者傭兵團抓來的奴隸,有的是貨船的乘員組,有的是被攻破的殖民地的居民,這些人可不會像巴塔瑞奴隸一樣看清自己的命運,只要有機會就會鬧事,讓人頭痛。如果能買到這種藥物的話,想必能省下很多精力。但是直接買來藥肯定是沒有用的,針對異世界生物設計的複雜藥物,直接拿過來用大概不行,因此聯絡與合作很有必要。
而且很多人願意付這筆錢。
於是帕拉斯繼續給這個想太多的四眼仔瞎扯一氣,大大的發揮了年輕人優秀的想象力:
“他已經死了。卡塔裡的突擊隊衝進了他的實驗室,他在戰鬥中被一發等離子榴彈擊中胸口——最後突擊隊只能把那面印著他影子的牆壁切回去報告。樹大招風就是這個意思。”她搖了搖頭,表現出遺憾的樣子“我們只有老配方可以用,而且他開發出的另一種致幻藥物的配方還沒來得及公佈,結果現在有些蠢笨的奴隸販子甚至得用‘叔叔帶你去撈鯨魚’這種藉口把想要去獵殺虛空鯨發財揚名的年輕人騙上運奴船。”
“我明白了……真遺憾。”
“是啊。”
雖然口裡這麼說,但是巴塔瑞奴隸主除了弄清楚‘沒辦法開發新藥’這一點之外啥都沒明白,只覺得好厲害……雖然說這種年輕人是蠢貨,但是既然他們想要獵殺虛空鯨揚名立萬,就表示統合部那邊真的有抓虛空鯨的!雖然不知道虛空鯨是甚麼,但是聽著就就覺得是個厲害的東西。
兩人就這麼一路上侃天侃地,直到浮空車駛入了一片破碎的群島之中——這裡地處北國海岸邊,氣候溼冷,在這個乾燥的世界中屬於異常區域。但是因為這裡缺乏零素礦,所以這裡沒有提煉廠和開採設施,只有一些農場和海產養殖基地,培訓基地和奴隸教育設施。
奴隸們會在這裡從事種植和養殖業,就在帕拉斯下車的時候就看到,穿著襯衫的巴塔瑞奴隸在溫室裡認真工作,即使沒有拿著鞭子的監工,他們也是認認真真的模樣。街上沒甚麼人,種植園帶鎖的大門都緊閉著,碼頭那邊一條船都沒有——它們都已經出航前往二百公里外的養殖地了。
“奴隸們看起來很老實?”
諾萊瓦哼了一聲:
“因為這裡工作強度並不大,他們能夠承受,所以才能安安靜靜的給自己愚蠢的來世打好基礎。”車也在這時停穩,他領著帕拉斯下了車,口裡說著“如果是開採零素礦的就不一樣了,那裡需要監工,還要有專門的教士來鞏固他們的信仰。”
“愚蠢的來世?你並不相信這個傳統?”
“如果我一直住在卡'杉本土,那我肯定相信。但這裡是卡馬拉——到處都是有著不同想法的人,滿口女神慈悲,去提著一串串奴隸和你討價還價的阿莎莉人口販子,拿著人類宗教的十字架,口裡念著‘道可道非常道’的奇怪突銳人,還有啥都不管,加入青陽傭兵抓人類奴隸的人類,你和這些人接觸多了,就會對自己的信仰產生疑惑。”
他們穿過街道,向對面一排高大的建築走過去。冰冷的海風吹過街道,煩人的灰塵貼著主幹道打旋,使這個小城顯得更加荒涼。
“神創造了世界,引領著人民——幾乎每個種族的神話裡都有這麼一句,就連哈納人那些水母怪也不例外。但是,每個種族的神都不一樣,而世界……卻只有一個。那麼誰說的是真話,誰說的是假話?”這個巴塔瑞人露出有些叛逆的表情,他張開胳膊,那姿勢讓帕拉斯想到了聯邦軍的布萊德·諾亞艦長打阿姆羅之後的那個動作“所以我現在覺得這些都無所謂了,我在這個位置,我有我的產業,我做這種生意,過這種日子——來世又如何?我只享受今生。想清楚這一點之後,我甚至不去給那些教士們繳納貢金拜託他們幫我誦經祈禱祈求來世了,這都是浪費錢。”
“我還以為你們都是虔誠的信徒。”
“本土那邊還是,但我這種人在邊境的開拓殖民地裡越來越多了,他們把我們稱為背信的投機者。但指責不是拳頭也不是子彈,這傷不到我們,當然也不耽誤賺錢。”說到這裡,諾萊瓦就像是想到了甚麼似的,突然慌忙解釋道“不過奴隸還是和以前一樣,這點您不用擔心。”
“那就好。”
帕拉斯邁動著被猙獰甲殼覆蓋的幾條腿啪嗒啪嗒的跟在奴隸販子後面,她能感覺到女王正在透過靈能通訊與自己進行通感連結,她能看到自己看到的,聽到自己聽到的,而自己也能夠從她的情緒反應中獲得回饋資料。就目前來看,她對此自己目前所見所聞感到驚訝,以及對自己的行動感到滿意。
去和他談,老大想看看奴隸們,不要放過任何細節。
她的聲音在腦海中迴盪著,期間還夾雜著細微的雜音——
【狗76這怎麼辦啊!這些巴塔瑞奴隸四捨五入就是○度的達利特,他們對自己的現狀超級滿意,這怎麼整啊?這些人根本沒有別的需求,他們不會聽我們的!我們不可能花上十幾年的時間來修正他們的觀念!】
【你慌個錘子!帕拉斯!儘可能的多帶一些回來!越多越好!】
【最好是那些幹不下去人都要沒了的那種!喂!小姑娘你聽得到嗎?聽到了就讓76眨眨眼!】
【掛了掛了,電話掛了!這傢伙吵死人!】
嗚哇……
聽起來似乎是老大們陷入混亂了,她能理解奧蕾迦娜軍團長在擔心甚麼,就像之前所說的那樣,奴隸自己不僅不會反抗,甚至會自願維護這種制度的運作,這樣一來行動就有可能會出問題。而一旦出了問題,統合部就只能實施斬首作戰,強攻卡’杉來摧毀殘骸以及被教化的巴塔瑞高層,這會導致巴塔瑞分崩離析陷入內亂,而當收割者到來的時候,一個分崩離析的巴塔瑞就只能任人宰割——因為其疆域和人口規模實在過大,如果對方不配合,那實行軍管就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如果沒能在規定時間內找到解決方法,那麼巴塔瑞這個種族很有可能會損失掉七成到九成的人口,而這七成到九成的數百億人將會成為收割者用來進攻斷面星系的力量。關鍵問題是,截止到現在,‘規定時間’還是個未知數,如果按照原劇情來推測,這個時間大約是兩年不到,但實際上會更快些——死線時時刻刻都在靠近,但它是隱形的,沒人看得到。
這也難怪他們會這麼急了。
複雜的事情帕拉斯也想不明白,但是她卻知道自己的任務是甚麼。年輕的腦蟲走進設施中,就和想象中一樣這裡不甚乾淨,空氣中散發著黴味。陰暗的燈光在頭頂上閃爍著,照亮了狹窄的通道,這裡與其說是宿舍,更像是監獄。諾萊瓦拍了拍牆壁上已經有些鏽蝕的控制面板,開啟一扇閘門。
那後面是一個看起來像是禮拜堂一樣的地方,牆壁上有不少破損,電線裸露在外,幾個矮小的巴塔瑞奴隸正在認認真真的打掃地面。他們在看到來人的模樣式都露出了畏縮的表情,但在聽到諾萊瓦的喝令之後,立刻站到一邊——這些人只是孩子而已,他們積滿汙垢的面板和髒兮兮的衣服看上去讓人擔憂他們的健康問題,長期保持不衛生的狀態,身體很容易出問題。
但是諾萊瓦聲稱只要適當的消毒就不用擔心這些問題,他開啟好幾個螢幕,一些螢幕上顯示出了監視器的畫面——傳教士正在給年輕的巴塔瑞孩子教授他們需要知道的知識,比如今世與來生,還有要對主人表示謙卑。還有些螢幕上顯示出的是名單,按標籤分組歸類,膚色,身高,體重,還有DNA分析結果——這能讓顧客一眼就能看出這些商品未來的成長預期。
只要使用這套系統,尋找想要的個體就像在銫禽網站輸入性癖尋找電影那麼方便。
“您想要甚麼樣的?您拿來的東西可值大價錢!”
“吃苦耐勞,而且命硬。最好是年輕一些的,用得久就能省錢,我的客戶可都是吸血鬼。”
“看來哪裡的人都一樣啊。”諾萊瓦心領神會的說道,他雙手敲打著鍵盤,一邊介紹說“我們這裡十二歲開始就入冊,之後按照DNA的測試資料分配到不同的地方。有的人未來可以長得高大健壯,礦區會喜歡他;有的人長得俊俏——這可走了運了,這些人能賣出個高價,貴族們會喜歡他們侍奉在自己身邊。”
帕拉斯的六隻眼睛看著螢幕上那些‘商品名單’,她選的很慎重——樣本需要有普適性,不要有太突出的特徵來擾亂之後的分析結果;但考慮到之後的操作,這些被先一步帶去塔耳塔洛斯的奴隸必然有著特殊的任務——他們一定會在塔耳塔洛斯學習,然後被送回來成為斯巴達克斯一樣的人物,所以最好也不要選太過於平庸的。
幸好,自己能選很多——自己帶來的貨在統合部那邊不算啥好東西,比如老式的電磁步槍,民用型號的鐳射手槍等等,但是這些來自異世界的技術讓這裡的商人們欣喜若狂。自己拿來用就已經相當不錯了,如果逆向一下入手了新技術那就賺翻了。
四分之一個集裝箱的破銅爛鐵(統合部觀感),就能換三百個奴隸。雙方都覺得自己賺飛了,而被換過去的那八百個奴隸在各種意義上都是最賺的,雖然此刻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這一點——這就是所謂的多贏吧。(遠目)
“傭兵會光顧這裡,給自己挑一點新兵嗎?”突然間,她看到有標籤顯示這個奴隸接受過戰鬥訓練,於是指著那個有著淡綠色面板的巴塔瑞少年問道“還有人接受過戰鬥訓練?這肯定不是礦工或者農夫吧?”
“上一世積累的惡行,到這一世經歷由被奴役來贖清。如果一個奴隸去當了傭兵,那當他獲得功勳的時候又該怎麼辦呢?”諾萊瓦學著人類的模樣搖了搖頭“接受了戰鬥訓練的奴隸只會進入角鬥場而已,然後大家下注賭博,賭哪邊先死。那些富家子弟喜歡牽著維刃犬到現場觀看來顯得自己很勇敢。”
這麼勇敢也沒看到他們加入軍隊。諾萊瓦補充了一句,帶著嗤笑。
“原來如此。”帕拉斯表示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她挑了好幾個有著這種標籤的孩子“再給我來些有長年重體力工作經驗的,我得回去看看顧客們的想法,希望不要砸我手裡。”
“謝謝惠顧。”
八十個剛剛滿十二歲入冊的奴隸,其中十六名經過戰鬥訓練(這是這個設施半數有戰鬥訓練經驗的),一百二十個有著至少五年工作經驗的礦工與農夫,還有一百個則是工匠,侍從之類的‘雜工’。這就是帕拉斯選擇的‘樣本’,她覺得這作為第一批樣本來說已經很充分了。
但僅僅接觸奴隸是不夠的,她需要見到更多的人,蒐集更多資料然後開始下一步——放出擬態蟲。
“接下來幾天給我安排下一吧,我想在這兒到處走走。”她將‘點完菜’的電子板遞給諾萊瓦“看看有沒有別的生意可做。”
“我這就去安排,您一定滿意。我甚至可以帶您到周邊幾個星系轉轉——但不能去哈杉。”
“畢竟那裡是首星系,可以理解。”
帕拉斯活動了一下下顎,故意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
可諾萊瓦卻搖了搖頭:
“不是這個原因。”他嚴肅的說道“從昨天晚上開始,哈杉已經戒嚴了……統合部的船讓軍方非常緊張,最近經常這裡戒嚴那裡戒嚴的,真是煩透了。”
突如其來的情報讓帕拉斯心裡激動起來,這就像在街邊路過老虎機的時候隨手投了個硬幣,結果轉出個777似的。她連忙問道:
“哈杉戒嚴了?出啥事了?”
“聽說是神堡的間諜滲透。”諾萊瓦也沒往心裡去,隨口答道“應該還有貴族被捲進去了。”
“貴族被捲進去了?”
“是啊,有個貴族被髮配到我們這邊來了,應該過幾天就會到——說是過來管理稅收的,但是在這種節骨眼上丟一個對稅一竅不通的小年輕過來,肯定是因為犯啥事了吧?這種貴族最喜歡自作聰明搞些花樣了,等他到了估計又有得煩的。”諾萊瓦嘆了口氣“他叫甚麼來著?卡曼,卡姆……不?好像是……”
“卡蒙……對!卡蒙,就是這個名字。”
他用力點了點頭,然後把這事兒丟到一邊,開始打電話聯絡業務了。
但是帕拉斯可不能忽視這個情報——哈杉戒嚴,原因是滲透,再加上卡蒙被貶謫,一切都已經指向了那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