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杉星系,博多拉空間站。
和銀河系中絕大多數種族一樣,巴塔瑞人沒有點星之住民這項飛昇,也就是說他們根本沒有高水準的空間站系統,無論是居住,還是研究,除了大型艦的造船廠和監測站這種必須在宇宙中之外,其他幾乎所有設施都在地面上。這也是他們一直以來都在努力追求優秀的殖民星球的原因。
過去兩千年一直如此。
博多拉空間站並不是居住站,而是一個搭載了長距離探測裝置的哨兵站點,主要工作是監視哈杉星系內部的那個質量中繼器。
通常情況下,卡蒙這種邊境官員有甚麼事情應該是透過長距離通訊與國內進行聯絡的。但是今天,卡蒙被大量的訊息刺激,導致他對一切都疑神疑鬼的——如果自己進行長距離通訊的時候被監聽了怎麼辦?雖然以前人們都認為量子通訊無法被破譯,但是此刻卡蒙對現有科學體系已經產生了懷疑,他不再相信過往那些結論。於是,他堅持自己拿到了關鍵情報,希望能有和一個總督當面對話。
和星聯一樣,巴塔瑞霸權的母星上也依然存在國家的概念,但是他們並不將其稱為‘國’,而是將其稱為‘領’。每個領由一個或者多個家族共同治理,他們掌握著大量的財富,土地以及奴隸,並臣服於世襲制‘總統’的權威之下,各個‘領’中也會選出優秀的人才輔助總統來治理國家,因為宗教上的原因,‘總統’的血脈和權威是絕對的。即便巴塔瑞大家族裡盛產陰謀家和武鬥派,但涉及到信仰方面又是另一回事。
最開始奧蕾迦娜還在想怎麼還有世襲制的總統,然後……哦,加米拉斯總統也是這樣,那沒事了。
而卡'杉很看重這件事,畢竟這是這麼長時間以來,統合部第一次主動溝通這邊,於是來的也是個位高權重的人物——博巴拉總督。這個總督來自掌握著大量農業產業的大家族,在政治上擁有相當的話語權,而且與卡蒙大使的父親私交甚好,對於卡蒙來說,他是從小看著自己長大的親切的伯伯。
因此,當這個已經步入老年,體態發福的巴塔瑞人時,卡蒙心裡安心了許多。他和過去一樣穿著考究的袍子,右手戴著好幾個嵌著大寶石的戒指,但是面板已經變得黯淡,皺紋爬滿了他的手和臉,但是那四隻眼睛依然如同過去一樣充滿著智慧,透著一股頑強的生命力。
他在會客室鋪著軟毛皮的椅子上坐下,兩個俊美的奴隸隨侍在側,弓著腰低眉垂目的給他遞上了卡'杉傳統的木菸斗。總督先是抽了一口煙,才緩緩開口說道:
“卡蒙,和我說說吧。”
博巴拉總督的聲音溫暖而柔和,這讓卡蒙大使想到小時候和父親一起去釣魚的時候,那時候博巴拉總督告訴自己怎麼掛魚餌,怎麼防止魚把餌偷走。那時候陽光下的微風讓人心曠神怡,但現在空間站裡乾燥的冷風卻讓他心神不安,他壓低聲音,按照對待高位貴族標準的禮節而非熟人之間親切的語調說道:
“尊敬的博巴拉總督,我們正在研究收割者殘骸嗎?總督,殘骸的‘教化’正在威脅著我們所有人!”
這話一說出口,博巴拉總督的表情一陣變化——首先是疑惑,然後是失望:
“看來我們又被神堡滲透了,這些蟲子永遠也抓不乾淨……還有,你聽信了神堡的鬼話?”博巴拉總督用一根手指指著卡蒙,用力指了幾下,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說道“你小時候可沒這麼笨,個子長大了,腦子反而長回去了?”
“可是他們有證據!”
“那就給我看看神堡的所謂‘證據’吧。”
卡蒙將電子板遞給博巴拉總督,特意翻到那一頁:
“就是這裡,收割者的教化是一個不容忽視的危險,即使船體已經被破壞並拆解,其中相當多的部件依然有教化周圍生物的能力!”
“……我來看看。”
博巴拉總督接過電子板,慢慢的閱讀著,卡蒙在旁邊一言不發,空氣中只有沉默和凝重。望著這位可靠的長輩,卡蒙才算冷靜下來。博巴拉總督是這個世界最聰明的人之一,而且其領地距離殘骸所在位置很遠,遠遠超出資料上寫的教化的範圍,他能夠冷靜下來思考,得出最好的答案。
他看完之後一定能理解這件事情的嚴重性,然後想辦法終止實驗,將這個殘骸破壞掉——無論是發射到宇宙用艦炮炸爛,或者直接投進熔鋼爐中給它化了。誠然,巴塔瑞在這具殘骸上寄予了厚望,希望它能幫助巴塔瑞重回巔峰,但是如果繼續下去,那就不是重回巔峰,而是全族墮入毀滅了。
但是,巴塔瑞的未來仍是未知數,毀壞了殘骸僅僅只能救命,不能讓巴塔瑞重新站起來,而外部勢力的壓力是顯而易見的越來越大,而收割者不知何時就會降臨銀河系。卡蒙亂成一團麻的思維漸漸理順了,他意識到了一件事,那就是——巴塔瑞想要在收割者的襲擊下存活下來,那必然要依靠神堡和統合部,如果繼續按照過去的行事方法只會遭至滅亡,因為在統合部的幫助下神堡固若金湯,誰都能想象的出來收割者會挑軟柿子捏。
而負責這個工作,與統合部還有神堡去交涉的工作,也就落到了自己和同事們的身上。以往只覺得自己是在清閒位置上混日子的公子哥兒,現在卻承擔起了將巴塔瑞從泥潭中拉出的重任。這讓卡蒙覺得緊張而無助,但也激發了他心中的熱血——他迫切的希望能馬上回到工作崗位上,只等著眼前博巴拉總督的一聲令下……
過了許久,總督抬起了頭。
“總督!您……?”
殷切等待著的卡蒙在看到總督滿臉的慍怒之後,心臟險些停了半拍。
不對勁……這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卡蒙能感覺到,這股怒氣不是朝著收割者,也不是對著之前做出回收收割者殘骸決定的那不知道是誰的決策者,而是朝著自己——那就像個老師,面對悉心教導卻在重要考試上犯下大錯的得意門生,不關是怒氣,還有失望。
為甚麼會這樣?
驀的,總督站起身來,他一耳光打在卡蒙臉上,老年人虛弱的手臂依然打得他腦袋發矇,隨後是一陣猛烈地怒斥:
“我們研究了二十年,碩果累累,從來都沒有神堡的記錄中所發生的那些事情——一個已經停機了數萬年的機器,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可能性干擾我們的思想嗎?”他眯著四隻眼睛,眼中燃燒著怒火“你這都看不出來嗎?神堡只是想用他們的理論,來強迫我們交出成果,他們要毀了我們的未來!毀了造就我們的傳統!!讓我們挫骨揚灰!!”
不……不應該是這樣,資料裡面都寫的很清楚了,甚至還寫了驗證方法,只要用了那個探測方法,即使是巴塔瑞的裝置也能探測到教化。但是博巴拉總督卻連去驗證一下的打算都沒有:
“愚蠢!愚蠢!你怎麼受了那些兩眼人的矇騙!!”
他氣的渾身發抖,指節上的戒指隨著總督顫抖的動作在燈光下反射著讓人目眩的光:
“你小時候是個很聰明的孩子,你父親,還有我,都很清楚!但是你不擅長那些陰謀詭計,也沒有野心,受不得貴族世界的爾虞我詐,所以我們把你放到一個能夠避開這一切的地方,讓你有個體面的工作,讓你能在一個不那麼工於心計的地方為巴塔瑞獻出你的力量!你是一個堅定的人,不是那種貪圖享樂的寄生蟲,認為為巴塔瑞工作就是榮耀,所以我們才為你選了這條道路!”
“但是!你竟然如此輕易就被這種東西蒙騙!”
啪的一聲,總督一巴掌把電子板摔到地上,電子元件散落的到處都是,他幾步走上前來,一把抓住了卡蒙的衣領:
“在你心中,巴塔瑞還是第一位嗎?比起我們的技術人員,我們的決策者,你更相信那群二眼人嗎!”
卡蒙想要和他爭辯,但是喉嚨裡就像卡了一塊東西一樣,半天甚麼話也說不出來。一切就像回到了多年前那樣,自己還是個孩童,總督和父親站在一起,他們是如此高大,如此不可違逆。他不知道自己該相信誰了,到頭來,自己仍然和當年沒有區別,只是個啥都看不清楚,瞻前顧後,不知道該往何處邁步的孩童。
大使的嘴唇顫抖不止,整個人都矮了下去,喉嚨裡發出不成聲的嗚咽聲。自我厭惡和無助感從身體深處浮上來,折磨著這個年輕人,他覺得自己清明起來的思維又變得模糊了,就像一團加熱了之後又放了很久的醫療膠,死死地纏在一起,恍惚之間,他看到博巴拉總督的眼睛裡好像閃爍著一絲藍色的微光,但此刻的卡蒙已經沒有繼續下去探究的想法了。
他就像沉入水中的溺者,拼命想要浮上水面,而抓住他的則是剛剛摧毀了他的驕傲和自信的人:
“你去休息一段時間吧,在重新恢復堅定之前,不可以離開卡’杉。”
“……”
不知何時,房間裡只剩下自己了。卡蒙頹然坐下,雙手捂住自己的臉,憤慨之情在心中膨脹,化為憎惡的火焰而盤旋。猛然間,他猛然站起,抓起剛剛才坐過的椅子便朝著牆上扔了過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他扭動著身體,在叫喊中繼續把房間裡能砸的東西全都扔到地上,踏成碎片,即使因為用力過猛而跌到,卡蒙也沒忍住喊叫,眼淚順著臉上的溝壑灑落到地板上,那就一如他的喊叫,傾注著憤怒、絕望,以及悲愴的心思。
通往接駁口的電梯裡,博巴拉總督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友人寵愛的兒子竟然會被神堡腐化,這讓他感到萬分悲痛,但也不得不打起精神來進行善後——這件事一旦暴露,那可是驚天動地的醜聞,甚至可能會一定程度上影響巴塔瑞的權利分佈。
必須暫時把他隱藏起來。
“讓卡蒙靜一靜。等他冷靜下來了,就把他隨便換到哪個星球上,讓他去照看那些不肯交稅的地主們。”總督對自己身邊的秘書說道“換一個思想堅定的人去,儘量拖延和神堡的交涉。科學家馬上就能破解專案的秘密了,讓他們加快進度,絕不容許有人破壞這一切。”
“是!”
在隆隆的電梯聲中,總督右手的一枚戒指里正在閃爍著不引人注意的藍光。
————————————————
凱特之巢,英德瑞斯星系第二行星,卡馬拉
這是一個相對較小但富含零素的花園世界,被巴塔瑞人殖民的時間不到三十年(公元2154年開始開發)。在這裡,巴塔瑞人以異常開放的姿態允許其他物種的自由移民,只要他們來自獨立的殖民地行星。與零素的經濟誘惑相比,這些限制是很小的障礙,很快這個星球佈滿了太空港和提煉廠,給巴塔瑞提供了巨大的利益。這個星球享有相對的和平與繁榮,主要的生活方式不便是由於氣候乾燥導致的淡水短缺。
至於管理……只能說這裡沒甚麼管理。巴塔瑞從決定【自由移民】開始,就註定了這裡管理鬆懈,只要這個星球的總督——一個受監管極小的新興商業貴族——向巴塔瑞霸權定時繳納規定的零素,他就可以隨便想怎樣就怎樣。於是這裡迅速的成了一個大型黑市,違規藥品的中轉,軍火,傭兵接活兒,還有巴塔瑞名產之奴隸貿易可謂應有盡有,無數人在這裡大發橫財,或者飽嘗痛苦。
今天,這裡所有種族都未曾見過的生物踏足了這裡。
她的軀體主要是由骨板、尖刺和能夠撕開肉體的利爪構成的,上半身就像一個人類和蜈蚣或者別的甚麼節肢類生物的複合體,而下面的部分則是一隻巨大而恐怖的裝甲螃蟹。當她從那艘看起來沒啥特點的巴塔瑞生產的穿梭機上下來的時候,接機的人都嚥了幾口唾沫才冷靜下來。
腦蟲帕拉斯邁著優雅的步子(自認為)走下踏板,此刻她的身份並不是阿爾弗雷德·76麾下的滲透型腦蟲,而是在統合部邊緣世界活動的奴隸販子帕拉斯——她帶來了在統合部世界群的傭兵和海盜間常用的武器和裝備,來這裡收購奴隸。
這是個優秀而聰明的奴隸販子,因為她打點得當,透過賄賂海關官員讓自己和一船貨抵達了這個這邊,並聯絡上了影子經紀人到這邊開展自己的業務。這一點毋庸置疑,因為這是總督親自下的命令,他要求下面的人要好好接待這位貴客。
影子經紀人是完全中立的,他只做生意,不管政治,他完全值得信任。而且對方拿來的貨可是好東西,總督大人非常感興趣——對方開價一點兒也不低,但正是因為這樣才更可信,而且她所希望只是奴隸而已……這兒最多的就是零素和奴隸了,多給幾個又怎麼樣?
而帕拉斯真正的任務只有一個,就是進行滲透的第一步,等她以這個身份穩定下來之後,擬態蟲就會被生產出來蒐集更加詳細的訊息。而在那之後,得到了這些情報的安莎多爾特工就會快速在巴塔瑞各個星球開始工作,確認教化的範圍,以及調查巴塔瑞詳細的社會結構,整個過程預計只要六到八週左右。
二十年的教化到底有多嚴重,沒人知道,因此不得不透過有著風險的方法進行調查以確定打擊範圍。而針對性的打擊並不困難,可是打完之後該怎麼辦?這不是簡單的割除腦部腫瘤的手術,而是病人的腦子已經整個的變成腫瘤了,割掉的話身體怎麼辦?放著不管他們死起來會快得嚇人,而且就算沒死也會在之後給收割者改造成食人魔。
這是不可能打完不管,讓其自行發展的。想要解決這個問題,必須調查巴塔瑞詳細的社會結構和信仰,再具體問題具體分析——畢竟這可是有著數千年曆史,以宗教為基礎,政教合一,求來世的奴隸制,而且僅僅只是卡’杉這顆星球的人口,就有印○的十幾倍。
目前統合部糕層還沒想好解決方法,所有人都在焦急的等待情報,數百億巴塔瑞人的性命,就壓在了帕拉斯這個三歲幼女的身上了。但她毫不緊張,自信滿滿——因為她知道自己是一隻優秀的腦蟲,而且背後有著永遠充足的支援。
那麼,只需要看準目標,幹就完事兒了。
她用好奇的眼神(六隻)看著這個小巧但完備的空港,一個有著淺綠色面板的巴塔瑞人走上前來,他穿著一身乾淨的防護服,中氣十足的對帕拉斯說道:
“我第一次看到你們這樣的人,看來統合部也不全是人類那樣的。”他露出諂媚的表情“我還以為那邊的人都不接受奴隸呢。”
帕拉斯甕聲甕氣的回答,她盡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像一個不怎麼好使的風箱:
“大部分不接受,但總有些例外。在偏遠的星球,那些核心星域不怎麼管得到的地方,一個礦主或者農場主不想花費額外的錢來購買智慧控制系統的時候,你猜他會怎麼做?還有,一整個露天式採礦平臺採礦效率雖然比一艘迴旋者級採礦駁船要低不少,但是購置和維護費用則要低得更多。而且……”
“而且?”
“掌握別人生命的感覺,這是一種慾望,是機器取代不了的慾望。”
她雙手的銳爪碰在起來,發出冷酷的咔噠聲:
“更何況,有些奴隸並不是用來勞動的。”
這正是一個奴隸販子該有的模樣——那個巴塔瑞人暗自點頭,然後問道:
“我明白了,女士。我們甚麼時候去看貨?”
“就現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