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漂浮者’拖曳艙的原型最開始是一個海軍學院的學生做的畢業設計。起初是作為民用娛樂裝置所設計的——將一個獨立的艙室拋到船外,讓旅客在長途旅行的過程中體驗古老而傳統的無重力航行,在狹窄的艙室中感受那個時代獨有的浪漫感。
但事實證明,這是個糟糕的設計。除了一小部分有特殊愛好的人,絕大部分旅客都不喜歡這東西……就好像在已經有安全舒適的客機可以乘坐的21世紀時,如果沒必要,是沒有人願意去體會一下幾十年前的亨德利·佩治的顛簸的。更何況,將獨立艙室在艦體外部拖行,為了保證安全則必須在獨立艙室上裝備護盾發生器,與母艦的護盾相協調也是一件費勁的事情。
雖然這個學生巧妙的解決了這些問題,但高昂的成本和過小的受眾群體讓客運公司完全不想考慮去用這個。
從結果上來看,這是一種出發點似乎不錯,但是卻沒辦法順利被市場所接受的設計。但是雖然航運業的商人們不喜歡,有人卻看中了這個不成熟的設計,那便是火靈所管理的行星開拓部門。在科考船上去研究當地的生物樣本是一件有風險的事情,一直以來大家都在努力降低這份風險,但終究無法將其完全清除。
之前,一支科考團因為沒有意識到採集的黏菌樣本實際上是帶有敵意的智慧生物結果疏於防範,結果被迫採取在船裡頭放了一把火悶燒來清除佈滿了整個研究艙段的黏菌,來避免它們佔領整艘船這種不可理喻的事情發生。
傳統的隔離艙段在過去幾起事件中被證明效果沒有想象中的好,異星生物突破收容的事件偶爾會以出乎意料的方式發生。不少人都認為,讓危險的外星生物和船員一起呆在同一艘船上增加了相當程度的風險,而‘漂浮者’正好在此時橫空出世。火靈一看,好,就這個了!遂與該生商談,定價錢,籤合同,最終讓大家都用上了新裝備,而該學生也拿到了一筆豐厚到足夠去開一家小規模航運公司的酬勞。
“我本來只是想做個能讓大家好好享受宇宙的東西……為甚麼會變成隔離艙了……”
“沒事,上野。反正結果依然是能夠讓大家好好享受宇宙的東西,沒差啦。”
“有差!!上次那個軌道觀光纜車的設計也是,怎麼突然就變成了軌道環的設計方案了?軌道環有甚麼意思啊!為甚麼沒人肯投錢來做軌道觀光纜車!”
“上野,認識你好幾年了……其實我一直覺得,你說不定是個腦子不好的天才。”
“這是在罵我嗎?”
“不,這是在誇你。”
這是該生在拿到錢當天,被舍友們攛掇一起去高階餐廳吃飯時的對話。
現在每次科考艦回來的時候,都會對船體進行一次整修以搭載新的裝置,現在已經有二十七艘科考艦用上了這型拖曳艙。而正規軍所用的黑隱特勤艦,同樣有一些搭載了這個附加元件,但軍用型的功能更加齊全個頭也更大,已經接近一個小型的實驗室了。
墨菲斯托號上所搭載的便是這一型,看起來就像是個長軸四十米的圓筒。
駕駛員控制著炮艇機靠近已經離開艦體的漂浮者,從閘門對接。早已等在裡面的瘋醫和劇痛小子將俘虜們捆在試驗檯……病床上,然後立刻開始對其進行身體檢……治療。
“老大,”當奧蕾迦娜一行人跟進去之後,便被一個瘋醫帶到隔壁房間“請先在這裡稍事休息,結果應該馬上就會出來,他們醒了之後我們會過來告訴您的。”
這裡的引力較母艦上來的低,大約只有地球表面上四分之一的水準。在這裡待著便覺得自己的身體輕飄飄的。雖然這件休息室裡頭有軟墊沙發,但奧蕾迦娜卻覺得自己的體重好像沒辦法把自己壓進沙發的墊子裡一樣,這感覺雖然其妙,但卻不讓人討厭。
“嗯,麻煩你們了。”她輕輕的點了點頭,輕輕拍了拍琉璃子和海兔“噯,把安全沙盒的資料發給咱,咱要拿來對比看看。”
“是哦,剛剛光是幫你看著背後去了,根本沒看安全沙盒裡分析出的東西。”海兔一邊說著,一邊從頭盔後部拔下來一個拇指大小的圓筒:
“給,都在這裡了。”
安全沙盒是模擬思維的裝置,當這一個儲存裝置斷開的瞬間,模擬的思維便就此停止,無論裡面有甚麼,都像照片一樣停住不動了。而下一個儲存裝置則會立刻上線提供實時保護,就像槍械的自動填裝結構一樣可靠。
而取下來的儲存器,則可以透過一個常規計算機來讀取其中的內容——模擬裝置由一個標準設定人格為基礎,外來的干擾會對這個設定人格產生影響,與一開始就設定好的記憶相融合。這時候,就可以透過讀取這份混雜過的記憶,來搞清楚對面到底拋了甚麼東西過來,想要達成甚麼目的了。
奧蕾迦娜手裡拿著自己的,琉璃子的,還有海兔的三份模擬器,將其裝入裝備在這間房間裡的通用計算機。旁邊的倆人還有在這裡待機的劇痛小子都好奇的圍了上來。
三分精神汙染看起來都大同小異,這是標準的透過外界記憶注入來改變人格的操作,在精神汙染上也屬於基操。而所謂基操就和套路一樣,都是屬於經過了長時間的考驗,都非常靠譜,容易使用且容易被人接受的東西,因此萬萬大意不得。
首先,‘它’讓精神被入侵的人相信,自己曾經出生在垂井裡,在深淵之主的蔭澤下長大。這種強制穿插的記憶有各種各樣不合邏輯的地方,但是這種不合邏輯的地方會因為同時湧起的歸屬感而被淡化,甚至自己找理由把這個合理化,即使這些合理化本身就不怎麼合理。
比如這裡,海兔的模擬人格將其理解為自己前世曾經生活在這裡;琉璃子的模擬人格將其理解為自己未曾謀面的父母其實是從這個世界過去的異世界者;而奧蕾迦娜的模擬人格則將這合理化為這深淵垂井是海平面下降之後的藍洞,在海水還沒降得這麼低的時候自己經常在這裡吃雞……
嗯?(察覺)
四周的人在看到這兒的時候,臉上都浮現出迷惑的表情。
“你管這叫合理化?”模擬人格之所以是模擬人格,就是說系統會根據機主的思維習慣對其進行模擬,基本上可以模擬出個七成左右不成問題。比如海兔的模擬人格的反應就和海兔自己預料的非常相似,這樣看來,奧蕾迦娜的思維模擬就很奇怪了“為甚麼會模擬出吃雞?你平時給計算機留下了這種印象?”
奧蕾迦娜一本正經的回答:
“咱平時是個一本正經的人,感覺這AI在搞事。”
“……”
海兔瞟了奧蕾迦娜一眼,甚麼話也沒有說。
資料繼續向前滾動。
當人格本身被扭曲了之後,就是情報的大量注入了。
普通人的腦海中一下子多了這麼多的記憶,精神會不由自主的對其進行抵抗,而硬著來當然不會有好下場——就好像奧爾加無法抵擋住從背後射來的子彈一樣。奧爾加試圖用背去擋子彈,結果走著走著就死了,而抵抗大流量精神輸入的結果就是精神失常,走著走著就瘋掉了。
但經過了第一個步驟之後,歸屬感和宛如回到故土的幸福與安心感會讓人卸下心防,擁抱這些衝入腦袋的東西。
那是一個漫長的故事——
在久遠的過去,巨大的樹木生長在地面上。巨大的軀體從地底發芽,生長,黑色的枝幹遮天蔽日,就連太陽也被擋住了,大地陷入一片黑暗。而深淵之主便用自己無數的眼睛照亮了世界,那眼睛是何等的耀眼,就連天上的繁星也無法比擬這等光輝。
生活在這片大地上的人類因為這偉大的善行而落淚,因為它帶給了所有人光明,有這光明所有人就都能活下來。為了照亮世界,深淵之主一直在衰弱,而人類為了能讓它堅持下去,便主動燃燒自己的靈魂讓它保持強壯。一個種族和一隻親密無間,互相攙扶著度過了最艱難的歲月。
而在這之後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來自星辰另一端的恐怖怪獸襲擊而來。它來這裡是為了奪取深淵之主強大的力量——在交戰中,深淵之主的絕大部分身體都被吃掉了,偉大的靈魂也支離破碎,就連從深淵垂井中爬出,重新回到人類視野中也做不到。但幸好,戰鬥同樣毀滅了遮蔽天空的大樹,這樣一來即使深淵之主再也無力保護人類,這個世界也不會滅亡。
光明回來了,深淵之主回到了黑暗中,幾乎所有人都忘記了它……但是我們沒有。它還活著,它還需要我們的幫助——它曾經拯救了人類,那麼現在人類理應幫它。沒有深淵之主,人類就甚麼都不是,他們陷入可悲的內鬥之中,將全身心投入到壓倒自己的同胞,奴役他們,剝削他們。強國在弱國瘋狂的挖掘資源,奪取他們的財富,按照自己的意圖製造弱國的需求並以此牟利,讓自己享樂的小舟漂浮在同胞的血水之上。
這就是人類的現狀,他們站在光明之下,但是影子卻投在了自己的心裡,投在了靈魂裡。沒有那無數眼睛來盯著人類,內心裡的陰影永遠也無效消除。人類將互相征戰不休,直到宇宙的盡頭。
唯一的方法就是獻出自己的靈魂來治療它,填飽它的肚子,幫助深淵之主早日重返原本就屬於它的世界。當它回來,就再也沒有戰爭,再也沒有奴役,人與人之間的殺戮在它溫柔的目光下顯得那麼愚笨,在它的力量下,所有人都能理解其他人的心,我們都將融為一體,共同享受那個榮耀而溫暖的時刻。
到那時,坎坷曲折之路成坦途,聖光披露,滿照人間……
真是個不錯的故事……個鬼啊。(遠目)
“emmmm……”
“怎麼了?”
“還記得咱之前提到過的那個嗎?”奧蕾迦娜回答說,她輕輕點了點螢幕上那模擬出的畫面“淺伏型蟲卵是從外部而不是內部開始吞噬星球的。它在發育的過程中從產卵地中長出,然後逐漸爬滿整顆星球,將地表上能颳走的東西都颳走吃掉——這個過程剛開始的時候,在附近區域看來那就真是‘巨樹’的枝幹遮天蔽日,而且天上到處都是發光的眼睛。”
“就是說,全部都是它自己嗎?”
“這是雙簧?不對,三簧?”
“更接近人偶劇吧……”
“就目前來看,恐怕確實是這樣。”軍團長輕輕舔了舔嘴唇“這就好像那種半真半假的宣傳紀錄片,真的假的全給你混在一起,再加上前期的那套心理操作,一般人可沒辦法分辨真假,一不小心就真的給騙過去獻祭了。”
“是啊。”
這整套洗腦流程並不光是簡單粗暴一個洗腦光波打過去,對面就納頭便拜,而是瞄準了人性的弱點進行攻擊。每個人都希望自己是個重要的人,有歸屬感、希望被尊重、希望自己神聖而偉大,渴望自己能夠不朽。而現在一個虛幻的機會就擺在面前,他們不知道,沒有辦法,也不願意去分辨,自己所膜拜的到底是救世主還是惡魔。
這顆星球上的人,都處在被列強壓迫的狀態下,他們看不到未來,精神空洞宛如廢墟,而偷渡來到這裡的冒險者們也差不太多。‘深淵之主’能給他們一個虛幻的希望,在這悲慘的世界中,一個以幻想構築的天堂已經足以讓人乖乖的上交靈魂了。
奧蕾迦娜情不自禁的嘆了一口氣……這個‘深淵之主’,應該也算是很懂人心的那一類吧。
“不過說起來……”海兔在調動人格模擬的資料之後,微微挑了挑眉毛“模擬顯示,這種洗腦對我們效果好像不好啊。”
“當然不會好啊,洗腦都是針對特定人群的,同一個計倆對預定人群之外的目標肯定效果會差不少。”琉璃子晃了晃尾巴“我的人格模擬顯示,這故事講到一半就開始懷疑起來,就連之前的記憶植入都開始被反制了。”
“我也差不多,不過這應該也會造成無法戰鬥吧。”海兔回答道“畢竟這時候腦袋裡頭基本上算是亂成一鍋粥了,加了大量皮蛋和芝士條的那種粥。”
“說的也是……”
“老大那邊的模擬結果是啥?是啥時候反應過來的啊?”
突然被提到的奧蕾迦娜,只是面無表情的將自己的模擬結果公佈到眾人面前:
“這玩意兒……似乎對我完全沒有用……”
看到那畫面,現場再一次陷入了詭異的沉默。過了好半天,琉璃子才開口問道:
“喂……老大,我能問一個問題嗎?”
“問,都可以問,但是咱不見得答得上來……”
“影象剛開始播放的時候,為甚麼‘深淵之主’的所有眼睛,全部被換成了野獸先輩睜大眼睛的臉?而且還有超級大的吼叫音效?人格模擬在大方向上的偏差不會很大,你平時就靠這東西來規避精神汙染嗎?!這本身就已經是精神汙染了吧!!”
“……老爹說過,要用魔法對抗魔法,對抗精神汙染,也得靠精神汙染。”(側過臉)
“我信你才是有鬼了!”(伸爪)
就在琉璃子打算撓一撓自家老大來洩剛剛被突然爆發的吼叫嚇到的憤怒的時候,剛剛那個瘋醫走了進來。她先一步對奧蕾迦娜說道:
“軍團長,那個靈能者醒了,要去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