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尷尬的事情莫過於此,當你全副武裝,狀態開滿,準備潛入某個地方的時候,過拐角撞到了一個路人,而且那個路人還把你認出來了……
真琴的腦子裡一下子陷入了混亂,她第一反應就是檢查了自己的隱秘行動裝置,可AI卻很清楚的告訴她隱秘行動裝置運轉正常——事實也確實如此,如果不透過內部線路,常規感測器甚至無法看到自己身邊這群動作看起來像在爬鋼鋸嶺的隊友。
但上面那個本地人真的看到了,他不僅看到了,還看得清清楚楚。取景器捕捉到了他瞳孔的運動軌跡,這表示這個本地人的視線正在每個人身上移動……不僅如此,感測器的掃描結果顯示,這個人身上沒有攜帶任何可以稱得上‘感測器’的東西,他完全是靠裸眼看穿了潛入小隊的偽裝。
雖然這個本體人看起來也很困惑,他並沒有逃走或者拉響警報(如果有的話)的打算,反而摸著下巴,露出看起來困惑的模樣。但半秒鐘後,他的表情剎那間轉為驚恐,呼吸也一下子變得急促起來。
不管對方做出了甚麼反應,其隱患已經出現了,現在唯一應該做的就只有排除隱患——當然,塔耳塔洛斯沒有謀害無辜者的習慣,而且製造出屍體並不利於潛入。殺人是很容易,但是將其捕獲所帶來的收益遠遠高於把他消滅,對精神上的影響同樣如此。
“老大,我們被發現了。”在反應過來的一瞬間,真琴便立刻行動了起來“正在壓制!”
她並沒有啟動推進器——現在隱秘行動被看穿了,而且為甚麼被看穿還不清楚,這種情況下貿然使用動靜超大的推進器絕對不是甚麼好事。動力裝甲的手指狠狠扣進岩石的縫隙之間,猛然發力躍向上方,然後是下一步,動作敏捷的像一陣風。大大小小的石塊被這強有力的借力壓碎,滾落山崖,聲音和形體都淹沒在濤聲之中。
就像只大蜘蛛順著牆往上竄,不僅快還極有壓迫感。
那個帶了真眼的本地人本來就已經很害怕了,這動作進一步刺激了他。他發出低聲的驚呼,趔趄著向後退去,扭頭想跑。但是真琴並沒有給他機會,當她登上山崖的瞬間便彎下身子,腿部電磁肌肉束和關節伺服馬達提供了驚人的力量,這讓她就像一隻獵食的北極狐一樣高高躍起。
“嗚!”
一身黑,腦袋上還有兩個尖尖角,這種配置的傢伙在黑夜裡衝著人撲過來能給人帶來多大的心理壓力?如果想象不到,那麼可以回憶一下哥譚市最有錢的老哥平時這麼嚇翻了多少人。這個本地人顯然沒見過這陣勢,他還沒跑出幾步就被抓住肩膀甩向一邊,眼前的景物一花,他只覺得自己在地上滾了好幾圈,回過神來的時候已經被摁在地上了。
“目標已壓制,警戒四周。”
“瞭解。”
陸戰隊員們陸續攀上懸崖,將‘亡靈’式短衝鋒槍握在手中,這種短衝鋒槍專門配給潛入部隊使用,本質上是截短了槍管的粒子步槍。因為減少了收束環,所以射程和精度一併降低了,但其便攜性的提升和發熱卻小了不少,而且優秀的連續射擊能力廣受眾人好評。但此刻他們並未將其設定為殺傷模式——槍口下方掛在著一支電磁彈射器,它能將小指頭大小的電擊彈發射至五十米遠,是靠譜的非致命武器。
除非到了萬不得已,否則不應與當地人發生致命的武裝衝突,這是這次行動的鐵則。
他們以狐狸和獵物為中心,包出一個鬆散的環狀,槍口指向內陸區域,隨時警戒著會不會有人跑出來。而真琴則將新星刀抽出來,並不開啟開關,只是將刃部反面貼在這個人的臉頰上:
“不要猶豫,告訴我你是誰,幹甚麼的?”說完之後,小心的增加了一點點力道“立刻!”
她本以為這人會恐慌,或者硬氣的懟自己——如果對方的反應是這其中的一個,那麼真琴都有應對方式。但是這人只是像條鹹魚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完全沒有反抗的打算。甚至本來還很害怕的人,突然間就變得平靜了下來,雖然呼吸還是很急促,就像個波紋氣功大師:
“好好,我知道我知道,我叫帕裡西奧·查爾頓。我住在這附近,就是給你們這些偷渡客‘服務’的。”他悶聲悶氣的開口,很貼心的小聲說道“可以別按著我了好嗎?大家都是來賺錢的,沒必要這樣,真沒必要……”
“哈?”
真琴臉上露出詫異的表情,提供‘服務’?甚麼意思?
“你們是今年第四批了,第一次來對吧?”帕裡西奧斜著眼睛往上面瞟了一眼,他現在不再害怕,即使剛剛還怕的一筆“你們一開口我就知道——雙嶼新星的人,口音準沒錯。雙嶼新星的人會跑到這裡來,原因也就只有到深淵垂井發財這一個了。放輕鬆,好嗎?放輕鬆,比起沒頭蒼蠅一樣在城裡亂轉,不如由我這個當地人來想辦法……潛進去,運出來,還有壓制詛咒的方法,你們都會需要的。”
狐狸狐疑的看了他一眼,在通訊中說道:
【老大,聽到了嗎?】
【嗯,聽得很清楚。】在島嶼另一頭的岬角登陸的奧蕾迦娜正在調整自身的隱蔽系統【問問他,怎麼發現的?】
對方沒有帶裝備,但是卻直接看穿了隱秘行動裝置的效果,這是一件很神秘的事情,其中也表現出了一種不妙的意味。
你要說隱秘行動裝置以前有沒有被看穿過?那答案是有的,士兵使用的隱秘行動裝甲能夠被好幾種感測器掃出來,也有幾隻螳螂蝦的浮蓮子可以肉眼看破隱秘行動裝甲的偽裝,在分析了她們的複合式視覺系統之後,相應的仿生學裝置被用於陸戰隊員的感測器上,用來對抗戰場上可能存在的隱形單位。
但這個自稱帕裡西奧的人看起來非常普通——他甚至沒有穿盔甲或者制服,只套著一件不甚乾淨的麻布外套。如果說這顆星球上的人從出生開始就自帶真眼,那之後的潛入計劃就得全部改變了。
“你是怎麼發現我們的?”
“你說這種偽裝?的確很隱秘,但是我有深淵給予的祝福啊。”帕裡西奧稍微動了動“異鄉人,可以讓我站起來了嗎?我們可以邊走邊談,巡夜的守衛過會兒就會從這裡經過,我不想惹麻煩,你們一定也不想。雖然偷渡客已經變成這裡的慣例,但如果被發現,還是會給雙嶼新星添麻煩的。”
【看起來他已經確實把我們當成來尋寶的偷渡客了,】奧蕾迦娜的聲音在指揮鏈路中響起【這帕裡有點意思,先跟他走走看,套套話。如果他有甚麼異動,就電暈他找個草叢丟進去,我們繼續按照原計劃行動。】
“嗯。”狐狸鬆開對帕裡西奧的壓制,就好像鬆開摁在爪子下頭的兔子一樣“帶路吧……話說深淵的祝福是甚麼?你又是怎麼知道我們會在那裡的?”
她的聲音裡帶著威脅和壓迫感,這是話術的一部分,配合上表現出的武力能夠提升對方配合的意願和程度。對方出現在那裡的時機太巧合了,就好像是故意蹲在那裡一樣,這讓人不由得覺得裡頭有甚麼陰謀。
帕裡西奧也不生氣,他站起身來跳了跳,抖掉剛剛埋到衣服裡頭的沙粒,絮絮叨叨的說:
“每天晚上我都會沿著這附近的海岸走一圈,如果見到你們這樣的人,我就能發上一筆。”他抬手指了指整片岬角以及遠處的沙灘“這塊是我的地兒,防禦鬆懈,也沒有守衛盯著,上面的人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哪天我死了,我家小子就會繼續幹這個。這島上像我這樣的人還有不少,但你們回去之後可別說出去了,我們還得吃飯。”
“……偷渡進來的人很多?”
“我幹這行已經九年了,偷渡客見過不少。你們都一樣,來自天空的另一頭,想在我們這小地方搞點東西去發一筆財。卡多倫帝國和莫卡德拉加聯合酋長國的封鎖並不緊密,所以經常有人偷偷溜進來……每年都有那麼幾十個人的樣子,沒人統計過,但我想大概有這麼多。”他說著,向山崖上一條隱蔽的小路走了過去,示意後面的人跟上“從貨船上偷渡的也有,坐飛船直接繞過天穹之燈空間站穿過大氣層登陸再走水路游過來的也有,但從那個鬼地方過來的還是第一次看到,你們不要命了嗎?沒人和你們說過嗎?”
黃禁生皺了皺眉,問道:
“那你還會被我們嚇到?不是說已經見得多了嗎?”
“你也不看看你們穿的甚麼,黑的發亮的盔甲,看起來就像殼子似的,大晚上看上去根本就不像人。”帕裡西奧回頭看了一眼,嚥了口唾沫,臉上露出心有餘悸的神色“我以前是個深淵探索人,說得好聽,但實際上就是個挖東西的。運氣好沒死在下頭,也沒發瘋,捱過幾次詛咒之後,就開始可以看到一些之前看不到的東西了。我們把這種突然得到的能力看做是深淵的‘祝福’,我就是靠這個看到你們的。”
在另一邊,正在向預定集合地點移動的奧蕾迦娜已經放出了偵查無人機——
從剛剛的對話來看,她已經意識到這裡有很多自己之前沒有預料到的東西,因此必須更加謹慎才行。
那個所謂的‘詛咒’和‘祝福’,正體實際上是所有人都很熟悉的東西,就是亞空間侵蝕導致的變化。
長期暴露在亞空間影響之下,絕大部分的生命體都會異化,有的異化是好的,比如獲得了靈能(但這同樣代表著靈感和靈視提高,說不準哪天就突然瘋掉了或者被亞空間惡魔看上,帶著醬料就來開餐了),比如獲得了某些特殊的能力,比如長久困擾的疾病突然沒了變得身強力壯而勇敢,或者突然變得超級帥。
但這些都是極少數,絕大部分的變異都不會是良性的。多長出甚麼東西來是基礎操作,各種能想象的想象不到的東西橫七豎八的從體內長出來或者反向往體內長已經多到了不會讓人覺得奇怪的程度了。除了肉體上的增生,分解,融化之外,還有精神上的——思維被侵蝕,精神被汙染,甚至是被另一側的東西吞噬……為甚麼說亞空間侵蝕幾乎在任何地方都被看做是棘手的東西?這些就是原因。
在很多有亞空間汙染,但人們無法正確認知這一現象的,便會將其認定為是‘詛咒’或者‘祝福’。看起來這裡似乎也是這樣。
這個人或許運氣不錯。真琴能夠感知到這個人身上向外釋放的微弱靈能波動,如果能對其進行的詳細的身體檢查的話,應該就能搞清楚這個能看穿隱秘行動裝置的‘祝福’究竟是怎麼回事,但現在顯然不是個好機會。
他帶著外鄉人繞過岬角突出的懸崖,在貼近海面的地方找到了一個洞窟,洞窟裡面一片漆黑。帕裡西奧在門口站定,說道:
“我以為你們是垂井裡跑出來的東西……每年總有幾個深淵探索人在垂井裡工作的時候,被看不見的東西襲擊。就和其他在被垂井裡的野獸或者怪物襲擊的人一樣,屍體碎的很厲害。”就好像想起了可怕的回憶,這個男人身體抖了抖,半天也沒向那個黑漆漆的洞窟邁出一步“在我可以看到之後,正好看到過一次襲擊,那些看不見的怪物就和你們一樣……抱歉,失禮了……一身漆黑,還有角。你知道嗎?剛剛你開口講話的瞬間,是我最安心的時候。”
過了半晌,帕裡西奧就像想起來甚麼一樣在身上摸來摸去,最後從一個口袋中掏出一個手電筒。他按下開關,光芒頓時將黑暗的洞窟內照亮:
“抱歉,不在垂井工作之後,我不開燈就不敢進這種洞窟,總感覺有東西在耳朵旁邊講話……不過今天好些了。”他說道,率先一步走進洞窟“我們走吧,這條隧道連到我在城邊的房子。我們可以在那裡談談怎麼把你們送到垂井去,順便談一談報酬問題。偷渡客會帶著不少他們覺得很普通,但對我們當地人來說卻精美好用的驚人的東西,而且數量稀少,如果你們也有並且願意讓給我幾個的話,我就有辦法把你們所有人全部送進去,甚至還可以附帶一個嚮導。”
這個星球的技術水平被人為的壓制了,但外界的影響一直存在,人們自然而然的會希望拿到外頭那些高技術力的產物。不說別的,就是一把複合材料的小刀也許都是這裡的人追求的東西,更別提那些精準的槍械,切割器之類的東西了。
真琴打算先跟著這個節奏來——她並沒有完全相信這個男人。本來自稱做著和偷渡客接頭,幹著一些不清不楚生意的人本來就不值得信任,就算不提亞空間感染啊,深暗蟲的躁動啊之類規模驚人的棘手玩意兒,本地地頭蛇給偷渡來發橫財的外鄉人設下陷阱,搶光所有東西把人當奴隸在黑市上賣掉也是很有可能的事情。
就算是外星人又怎樣?這裡的局勢誰都清楚,兩個文明壓制著這邊,其他文明的人偷渡過來發財本身就是不被允許的事情,就算他們的母國想要討回公道,尋找‘丟失的國民’啥的,這邊也只會用‘不要無理取鬧’來頂回去。你說自己要來找丟失的國民,但卡多倫帝國和莫卡德拉加聯合酋長國都會認為你是要把手伸到這裡來而加以抵制,在這鞭長莫及的地方,即使是實力強大的另一個外星列強又能做得了甚麼?
因此在這種情況下,隨意相信地頭蛇對於偷渡者來說非常危險,一不小心就被人賣了還給人數錢呢。
不過,就算是個陷阱也沒甚麼可害怕的。畢竟幾百公里外有一艘待命的炮艇機,十幾公里外有隻恐虐大魔,周邊幾十公里有二十多個塔耳塔洛斯標準水準的陸戰隊員,數AU之外有三艘黑隱特勤艦。以目前觀測到的情報來看,這三艘黑隱特勤艦擁有壓制整個星系,正面奪取所有軌道制空權的能力。
就算萬一真的是陷阱……到時候該害怕的也絕對不是自己。
她開啟頭燈,帶著其他人跟著帕裡西奧走進那條‘密道’之中,就像真的偷渡客(嗯?)一樣問道:
“你真的有辦法把我們送到垂井裡面?”
“甚至有辦法幫你們把搞到手的東西運出來。前提是你們能夠活著從垂井裡面出來,你們要是死了就不幫了。”他繼續向前走著,嘴裡說的話也非常不客氣“雖然這話我說很奇怪,畢竟我做這個生意不該說這個……你們這些外鄉人最好不要小瞧深淵垂井。它比你們想象的要厲害得多,這不僅僅是財富的象徵,還是折磨與痛苦的象徵……”
說到這裡,他回過頭看了一眼:
“你們可要想清楚啊。”
走在最前面的真琴和黃禁生看得真切,帕裡西奧的雙眼正像微微發著光,那是暗紅色的,讓人感到不祥的光芒——這或許就是他口中‘深淵賜予的祝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