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並不是自動防禦系統開始攻擊,而是比自動防禦系統開始攻擊更麻煩的事情。
這件事的起因,是兩個區域之外的動力爐達到了臨界點,但這並不是一次驚天動地的爆炸——或者說正好相反,爆發的威力擊穿了底部,衝進了一處機庫之中。用來停泊戰列艦的龐大機庫頃刻間被高溫高壓的金屬蒸汽填滿,這使得能量爆發的過程過於平緩,上方輔助艦偵測慢了半拍。
輔助艦在第一時間向下方的考察隊傳送了緊急資訊,但結果仍然慢了一步。僅僅只有幾秒鐘的時間差而已,考察隊就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迎接了這一次衝擊。
熱量當然不會衝到這邊來,但是震動可是紮紮實實的過來了。
在那一剎那間,所有卡在裂縫中的殘骸都劇烈的顫抖起來,在擠壓中爆發出耀眼的火花,大量碎片變得更加支離破碎,就像雨點一樣噼裡啪啦的向下打來。而所處其中的人就好在絞肉機之中,四面八方的牆壁就像活了一樣蠕動著迎面撲來。
就在那一瞬間,死亡人次就加了二。位於最上方的兩人被彈起的金屬隔層碎片打了個正著,強大的力道就像炮彈一樣將兩人撕開,隨著碎片一起落入深淵深處,推進器數秒鐘後發生小小的爆炸,但那在深淵中一閃而過的餘火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所有人都以最快的速度衝向那個入口所在的位置。雖說之前在通訊中聽到有誰在喊規避,但這根本沒辦法規避——這特麼又不是東方玩家下雨天不帶傘隨便扭扭,往哪兒躲能躲得掉?而且殘骸彈幕打了也只會變得更多。一行人朝著通道狂奔,每個人的資料記錄儀都在全力工作——
如果衝不進去,所有人全砸這兒了,至少這些資料會被髮回上方的輔助艦上……然後加入各個戰團陸戰隊員的模擬訓練專案之中。這可是難得的經驗,絕對不虧!!(強行)
在短短几秒鐘內,幾個訊號就這麼消失了。戰爭之鐮摒棄雜念,將四條思維執行緒用於解析資料,盡全力計算安全路線……但結果是沒有安全路線。從視野死角飛來的殘骸——一根折斷的防空炮或者其他甚麼類似的東西——撞上了他的噴氣揹包,兩個姿態制御噴嘴立刻被碾碎了。失去平衡的戰爭之鐮就這樣一頭撞進了大量小型碎片組成的彈幕之中,剎那間全身到處都傳來受創的警告,就在他以為自己要這麼墜落的時候,自己面前突然出現了一個泛著紫色光芒的熟悉的圓環。
“?!”
大技霸根本來不及反應,就直接衝進了這個圓環裡頭,噹的一聲撞在地上,一些零碎的勞什子丁零當啷的砸了一身,衝擊力讓他差點咬傷了舌頭。
“臥槽……”
當戰爭之鐮撐起身體時,發現自己正在一個金屬的通道中,身邊是東倒西歪的同伴——只有四人了,每個人的裝甲上都有大大小小的刮痕。其中看起來最新的那套裝甲是阿比蓋爾的,除了肩甲上有一處凹痕之外,並沒有受到甚麼肉眼可見的傷害。
一下子沒了一半人……但這也多虧了所有人都是精銳的,一半人遇到這種情況只可能是全滅,能活下來已經是技術和運氣雙重到位的結果了。
“感覺怎樣?”阿比蓋爾把戰爭之鐮拉了起來“差一點點就掉下去了,還好我反應快。”
那個光圈是阿比蓋爾進行空間操作的結果,星城的傳送室就是依靠她這個能力來建造的。不過根據以往的經驗,阿比蓋爾只能在確定兩者座標的情況下進行移動,計算座標需要幾秒鐘的時間,這表示她無法運送正在動的目標。
而在剛過,戰爭之鐮顯然正在高速移動。
“怎麼做到的?”戰爭之鐮直起身“你現在可以鎖定運動中的目標了?”
“不行,但是有這個的輔助之後,我能做到之前做不到的事情。”阿比蓋爾輕輕敲了敲自己的頭盔“先算出你的下墜軌道,然後在軌道中開啟一個傳送門,這比直接算位置要容易多了。”
“明智的選擇。”
地面還不時發生一陣陣顫動,通道外面還在落下一陣陣殘骸,腳下的金屬將一陣陣扭曲的尖嘯順著盔甲傳到耳中。那是大地的鳴動,機械世界邁向死亡的吼叫,如果它有機魂的話,現在不知道在想些甚麼呢。
【聽的到嗎?你們那邊情況還好嗎?】
“損失了三分之二的人,”雷蒙回應道,他的右手關節出了點問題,現在只能耷拉在身體的一邊。顯然,他對輔助艦的表現很有意見“下次情報即時點,兩公里障礙高空彈跳已經夠刺激了,差點一口氣延伸到二十公里高空彈跳——我是說,直接落到底!”
【實在抱歉!】
“算了,這種意外沒人想得到的。”戰爭之鐮擺了擺手,安撫同僚的情緒“繼續前進,前方可能出現了斷裂帶,必須小心。”
“往好了想吧,這次我們可能能找到些好東西。”這時候,另一個活下來的‘科學家’傑克·卡拉瑪指了指牆壁上的凹痕“看看這個。”
“哦?”
那是某種滑軌,或者類似裝置的凹槽。這表示這裡應該不是普通的維修通道,而是貨運通道。這種通道的兩端不是工廠,倉庫,就是交通樞紐,無論是哪一種,都是讓人興奮的發現。
幾人緩和了一下剛剛的高空高空彈跳所帶來的緊張心情,繼續向前邁進。通道中早已沒有了照明,那是真正意義上的伸手不見五指,頭燈的照明無力驅散悠長通道中的黑暗,就好像被吸入那深淵一樣消失不見,能看到的只有前方二十米左右的區域而已。這種時候,探測器根據回波所測得,並由模擬程式繪製出的全息影像遠比眼睛更為可靠。在儀器的輔助下,四人繼續前進。
然後,立刻就發現了不尋常的東西。
在探照燈的照耀下,牆壁上到處都是奇怪的符號和圖畫,傑克·卡拉瑪讓自己的視線掃過牆壁,這些符號便全部存入了儲存器之中。影象顯得抽象,但儲存的十分完整,從中途的某一段開始,表現出來的好像是連貫的故事。但這僅僅只是感覺而已。
這些符號和圖畫並非是刻在牆上,或者浮雕之類的東西,而是用高溫‘燒’上去的。而且不少地方都有塗改和修正,圖畫的錯筆也很多,整體顯現出不協調的雜亂感。但隨著繼續往前走,塗改和修正便顯得越來越少,就好像‘作畫者’得到技巧越來越熟練似的。
圖畫的筆畫都不復雜,作畫者應該不是專業的畫師(當然也不排除對面的藝術風格就是這樣,不過從前面的大量塗改來看,作者不專業的可能性更大),但他仍在盡全力描繪自己所知道的世界。有著七顆行星,兩顆恆星的雙星系統,造型類似螃蟹和三葉蟲的飛行器,著聖裝的生物,還有一些別的無法辨識的東西隨處可見。
這並不僅僅只是個貨運通道,在數億年前某人的努力下,這個通道成為了展現他某種願望的長廊。
與世隔絕的真空環境儲存下了這裡的一切,沒有風侵水蝕,沒有射線侵襲,任何東西都保持著當年的樣子,直到現在它終於呈現在了所有人面前。
數十個團隊已經找遍了上千個可以進入的設施,但是這樣的‘壁畫’還是第一次見到。這也是到現在為止,這顆星球戰艦上唯一能找到,和歷史與文化能搭上邊的東西。但是,在已經存在了按億年計算的悠久歲月,現在正逐漸死去的要塞內部的通道中,看到這樣的壁畫,總給人一種毛骨悚然之感。
不過尚在堅韌心理學可以扛得住的程度下。
“有種宗教畫的感覺。”阿比蓋爾四處看著,指著那些‘人物畫’說道“用虛線和圓當做裝飾,把聖者,天選之人,或者神從人群中區分開來。他們被描繪的更大來表現出他們更加偉大。”
“尤鴿曾經也被這麼畫過嗎?”
“嗯,在他還在常常用塔維爾·亞特·烏姆爾這個化身的時候經常被這麼畫,但是後來……”阿比蓋爾側過臉去“後來,大家就只記得一大串泡泡了。”
“呃……”
“話說,你們來看看,這顆恆星被額外的標註出來了。”雷蒙說道“這可能指的是拉提曼。”
“嗯?”
那是一個佔滿整個牆壁的大幅星系繪圖,作者似乎想好好的把恆星和行星之間的區別畫出來,但迫於比例尺真的沒辦法畫出來,只能盡力而為。恆星比兩個腦袋還大,行星就像是壘球,而飛船之類的東西,看起來就和小拇指最上面那個指節差不多。
“星系構成是米德芝爾達沒錯。”他的指尖在標記出的行星之間移動著,然後在旁邊的大段符號註釋旁停下“我們好像真的找到了不得的東西了。”
“顯然的,”傑克笑道“迄今為止最偉大的發現,我的論文就寫這個了。”
“歷史方面的?但你的擅長領域不是飛船設計和引擎方面嗎?”
“幾億年前的歷史哦,多麼吸引人!”
“你要不要再考慮考慮?你打算自己解析文字?還是去和歷史區的大佬們合作?”
“……聽起來好難,還是算了吧。”
恆星周圍圍繞著飛船——這和拉提曼所說的自己旁邊曾經有個泊地,火炬同盟的飛船在這附近充能的說法是相符的。
不過……拉提曼的本體在繪畫中被加上了一雙眼睛,一雙看起來讓人感到不安的眼睛。那雙眼睛被燒得很深,融化的金屬順著眼眶流下,看起來充滿著怪異和邪惡之感。兩顆眼球轉向不同的方向,望著身邊的船隻,這幅構圖無論如何都無法讓人覺得舒服。
或許在火炬同盟眼中,這便是招來災禍的罪魁禍首的模樣吧。騙了所有人的怪物,在其神聖耀眼的外表下,掩蓋著的是腐爛而可怖的真實。
一行人邊走邊看,影象資料來源源不斷的傳到輔助艦的資料庫中。繁榮的城市,幸福的人民,還有描繪船隻躍遷的畫面在戰爭之鐮眼前閃過,簡陋的畫面勾勒出的,正是那些曾經發生過的歷史。慢慢往前走,描繪戰鬥的畫面就變多了,或許每一副繪畫都是一場輝煌的戰役,那些有著螃蟹和三葉蟲外形的戰艦,同比自己大了好幾十倍的黑色敵人戰鬥,一副接著一副。
那確實是讓人不知道多熟悉的敵人,熟悉程度更甚閉眼張口男,新寶島等等一系列刻在DNA裡頭的東西。確實有很多屑會把亂七八糟的東西都往DNA裡頭刻,但是肯定不會把深暗蟲一起刻進去,因為【深暗蟲刻在DNA裡頭】這話太特麼不吉利了……
不過,還是有些區別的。
這裡描繪的深暗蟲,尾部有四條觸鬚,看起來就像一隻長了四條尾巴的蝌蚪。那觸鬚非常長——但這似乎並非是繪畫中的藝術加工,因為每一隻深暗蟲,無論是哪一幅畫上,不管怎麼誇張怎麼改,都有兩點沒有變化:
多如繁星的眼睛,和後方四條有本體三到四倍長的觸鬚。
這似乎就是當時深暗蟲的標配了。而現代的深暗蟲,尾部觸鬚數量不定,而且長度不會超過本體一倍長。這究竟是不是演化的成果尚不清楚,如果可以的話,想要拿到當時深暗蟲的戰鬥記錄,影象的也好,文字的也好,因為僅僅只是繪畫,很難搞清楚這些年深暗蟲究竟變了甚麼。
“我之前根本沒想到,居然還能找到這種東西。”雷蒙搖了搖頭,話語中透著一絲感慨“這太神奇了。”
“他們也是曾經擊退過深暗蟲的文明,但是……”戰爭之鐮指了指後面的一幅圖“可能也沒有完全擊退。”
那是長出眼柄的人形怪物,它們成群結隊的遊蕩在城市中——這似乎是作者非常想要描繪的畫面,他花了相當大篇幅來繪製這些。在後方,城市在燃燒,有甚麼東西正從後方的山脈裡頭隆起,而戰艦正在向地面發射甚麼東西。
看起來像是戰艦在清理受到深暗蟲感染的世界,或者是深暗蟲從行星中孵化出來的瞬間。具體是甚麼,恐怕要等到那些符號文字的解析完成之時。
然後,畫面就戛然而止了。不知不覺間,通道已經走到了盡頭。
裡面是個相當寬闊的房間,大量的培養槽陳列在其中,但是所有的培養槽全部遭到了破壞,到處都有火燒過的痕跡,時間毀滅了裡面的一切,大量的有機粉塵在地面上鋪了厚厚一層,這就是他們在漫長的歲月之後留下的可以辨識的遺物。
“這裡是怎麼了?”
“看起來經歷了一場大屠殺,培養槽的損傷都在相同的位置,”傑克臉上的表情變得凝重起來“有很大可能是被蓄意破壞的。”
“打大燈,到處看看有沒有啥值得在意的,”一邊說著,戰爭之鐮調節了一下頭燈的光圈,想看看剛剛的壁畫到這裡還有沒有。但是放眼望去卻只有一片漆黑“這兒連牆都燒黑了嗎……”
不……
猛然間,他察覺到了某種違和感。於是走到牆壁,仔細一看——
“臥——槽——!!”
那根本不是被火把牆壁燒黑了,而是整個牆壁上都是壁畫。好幾層壁畫層層疊疊的堆在一起,導致牆壁看起來完全都變成了黑色——那是一牆壁的眼睛,層層疊疊,數不清的眼睛。
“怎麼了?鐮喵?”聽到那一聲‘臥槽’,阿比蓋爾慌忙問道“出甚麼事了?”
戰爭之鐮後退了兩步,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我這輩子再也不會去看和深暗蟲感染有關的精神異常者畫的畫了,這太特麼嚇人了……我建議把堅韌心理學的最高等級從五級提升至七級。從新編寫教材勢在必行……”他放平心態,將剛剛那口氣撥出,開啟通訊器說道“調查隊全員,注意精神汙染,為了各位的精神健康,堅韌心理學沒到五的立刻撤離——這裡有可能是次元海世界最後一批深暗蟲感染者的居住地,把安全等級往下降一個。”
“你呀……”
繪製這幅壁畫的畫師早已消失在了時間的長河中,從身體到衣服都已經化作了地面上的有機粉塵,他或者她最後的所思所想已經無人能知。但是他的作品,他的恐懼或者瘋狂卻留了下來,在黑暗中,黑色的牆壁上重重疊疊的眼睛大大的瞪著,在數億年無光的歲月中一直凝視著這間房間,直至今日。
嚴重損毀的機械世界仍在繼續向前,科考隊的研究也仍在繼續,直到那最後時刻的到來。
而在另一邊,一場重要的對話也剛剛在米德芝爾達落下了帷幕,而接下來的事情自然而然就往統合部這邊飄。奧蕾迦娜尚還不知道,自己的辦公桌上現在堆了多厚的一大堆檔案,也不知道奈亞拉託提普的大拇指已經摁在了手機的撥號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