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聽起來還蠻有趣的。
“居然臨時去寫一個新的上去……這在不少地方都會被當成一種褻瀆吧？對神的教誨的褻瀆？”
拉提曼聳了聳肩，他是這樣解釋火炬同盟的宗教信仰的：
“神說的話當然沒有錯的，但是記錄神言的是人，而懵懂的人算不得權威，總會出錯。”這是一種相當巧妙的宗教信仰，靈活程度高到不可思議“如果聖典和現實不同，那肯定是之前哪個先知搞錯了。後來者就得修正前人的錯誤。他們在歷史上一次又一次修改聖典，使其更接近‘真理’——這並不值得生氣，反倒是一件榮耀的事情。”
並不是那種科學的盡頭就是神學這種連中世紀都不少人嗤之以鼻的詭異碰瓷法……他們的宗教和科學是混在一起的，而且有種根本不想去證明神存不存在的意思在裡頭，處處都透著一種實用主義的意味。
要說奧蕾迦娜所熟悉的大部分宗教，是對已知的存在表現出不屑，但對未知，神秘的存在表現出佩服，敬畏乃至崇拜的想法，就像神學家陀度利安所說的那樣：
正因悖謬，故餘信之。
其核心邏輯是——普通人都能搞懂的東西算個毛？一般人搞不懂的，玄而又玄的東西才牛逼，才有去信的價值！用二十一世紀第二個十年後期所流行的四字詞語來解釋，就是‘不明覺厲’，這便是‘訴諸無知’的扭曲情結。
在邁入星際時代仍然保持著宗教信仰或者類似的玩意兒的，要麼是完成了宗教改革，核心全換的那種，比如卡塔裡；要麼是信仰的根本就不是傳統的神，而是一個切實存在的甚麼厲害傢伙，比如大家熟悉的神之長子；或者是那句驚為天人的‘上帝也是公民你知道不知道？’……
但是火炬同盟這個文明的宗教……就很迷。他們好像有這個意味在裡面，但又會因為修正悖謬而感到高興，認為獲取知識改正錯誤是榮耀，並將其附上一種宗教色彩。在其他宗教試圖以一本有限的教義來解釋無限的世間萬物的時候，這邊說的是‘聖典裡頭可能到處是BUG，我們發展中要做好不停修BUG的準備’……如果這個文明活到了現在，大概能夠成為社會學專家的瑰寶吧。（遠目）
“這個種族交流起來應該會很愉快。”奧蕾迦娜點了點頭，小聲嘟囔道“聽起來像是親外的文明。”
能夠和這種大傢伙一開始就勾肩搭背的，只有可能是親外勢力，而且還是沒有經歷過星際爭端，心眼子大到驚人的傢伙。
“的確如此，”拉提曼回答道“在那之後，這裡成了他們開拓艦隊的錨地，因為我可以提供充沛的魔力進行補給，而米德芝爾達這個宜居星球可以讓船員們在緊張的工作之後得以好好放鬆。這持續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段時間……我們相處的不錯，看似親密，但是保持著雙方都覺得適宜的距離。”
這樣看上去似乎沒有甚麼問題。保持距離並不見得表示有隔閡，而是尊重。如果不出意外，這個關係應當會長久的維持下去。不過這邊顯然出了甚麼問題。
“唔……”
“我知道你想問甚麼，也知道這不怎麼好開口問。”拉提曼看出了奧蕾迦娜的猶豫，他沉默了片刻，開口道“我就直接說了。”
他臉上的表情逐漸變得苦澀，用力清了清喉嚨，就像個粗野的泰倫陸戰隊員一樣非常不雅的將嚼過的菸葉和痰一起吐在避難所裡潮溼的牆角：
“我們是逃難者，次元海世界群複雜的結構就像一個迷宮，魔力在世界與世界之間巧妙的迴圈，沒有漏到外面去。這裡是個半封閉的世界，內外的隔離程度遠超曾經見過的任何一個，我們當時進入這裡的時候本身就是機緣巧合。那時候我們都覺得我們已經脫險，那些傢伙再怎麼聰明也沒辦法找到這裡面來——而且，逃進來的同胞總共就只有九個，對方犯不著為了我們九個滿宇宙來找。”
避難所上方突然傳來一陣猛烈的震動，灰塵從天花板上撲梭梭的落到人們頭上，嘈雜聲立刻停了下來。拉提曼也停下話語，抬頭看了看上方，露出擔心的表情。雖說若是外面有甚麼東西打進來，拉提曼也不會真的死去，但是附近其他人可就全完了。
而奧蕾迦娜則明白上面發生了甚麼。就在這附近，最後一臺大型協鳴拓發者剛剛被戰焰09的主炮所摧毀，它的倒下意味著整片區域都已經安全了。
“不要緊，繼續說——咱的人很快就能到你那邊。”
他之前所說的話一點沒錯，次元海世界的結構確實複雜，這從它內部蘊含的靈能足夠高，但是外面掃不出來這一點就能看得出來。就連之前深暗蟲所感知到的，也並非靈能而是空間震動本身。這使得它很難在亞空間被定位——從這個角度來看，次元海世界群的確像是喪屍蔓延的世界中的小小安全屋。
在那古老的過去，安全抵達這個世界的他們，大概就像是躲避戰亂的百姓找到了桃花源一樣吧。
但是，深暗蟲從來就不是可以那麼簡單就擺脫掉的東西。
“我知道了，真得好好謝謝你們……”等四周又開始有聲音之後，拉提曼才繼續說道“你們統合部與它們戰鬥過，對嗎？那些東西，你稱之為‘深暗蟲’的怪物……聰明不聰明先不提，但是它們確實在各個方面都出人意料。”
“沒錯，每次和它們進行過一次大規模交戰之後，統合部的指揮官們就像經歷了一場頭腦風暴一樣……不，不只是指揮官，還有技術部和後勤部的各位也是。”
特別是後勤部，他們埋陷阱的技術也越來越高明瞭。（遠目）
與後勤大爺相愛相殺.jpg
“看來你們已經很瞭解它們了，應該很清楚深暗蟲的危險性。”拉提曼深深嘆了一口氣，光是回憶這些，他就像老了十歲一樣——當然這指的是人間體而非本體，本體老了十歲看都看不出來。本體老了幾十億歲才看得出來，變成紅色的賊大一個“可是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完全瞭解，這鑄成了一場大禍。”
長時間與深暗蟲戰鬥的過程中，所有人都明白了這件事。任何小看深暗蟲危險性的結果都是大禍，這是數以億計的生命所證明出的血淋淋的結果。
“唉……”
“在和我們戰鬥的時候，它們……深暗蟲……這個名字聽起來……總之我也這麼叫好了。”拉提曼說道“那時候，深暗蟲是僅僅憑藉本能行動的愚昧生物。根本沒有人想到它們還能……想出那種方法……”
沒有吞噬過智慧種族的深暗蟲，的確是僅僅憑藉本能行動的愚昧生物，除了體型巨大之外沒有任何值得稱道的地方——當然危險還是危險，但若是準備充分，那就並非是一場廝殺，而只是單純的‘狩獵’而已了。異形對人類危不危險？當然危險！一隻普通異形對穿著動力甲的人類呢？局勢是不是完全逆轉過來了？
裝備了錵彈和巨炮的捕蟲隊之於沒有智慧的深暗蟲，就如同裝備了捕鯨炮的現代化捕鯨船之於抹香鯨。一旦發現，對方絕對沒有可能逃跑。可一旦深暗蟲學會了如何靈巧的運用自身的能力，那就會在一瞬間從獵物變成讓整個統合部都如臨大敵的天災。
奧蕾迦娜嚥了一口唾沫，她覺得自己的手掌心正在出汗：
“甚麼方法？”
“……模仿我們的‘聲音’。”
“！！”
“深暗蟲模仿我們的聲音呼喚我們，這讓大家以為外面還有同胞倖存……這是個非常惡毒的圈套，我們上當了。”拉提曼緊緊握住了拳頭，數億年前的憤怒和悲傷直到今天仍在心頭“誰能想得到？那些怪物看穿了我們的弱點——一族的末裔在孤獨中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同伴，它們把這個幻象展現在我們面前，實際上是為了偽裝它們自己！它們是會進化的，我早該想到這一點……在看到它奪取了我們的身軀的時候我就應該想到，它們一定也能奪取‘智慧’。”
他痛苦的搖了搖頭，眼眶開始發紅：“但是我沒有想到……我一點也沒有想到……”
“你……把它們放進來了？”
“那導致了一場非常可怕的浩劫……”拉提曼揉了揉眼角“我至今也記得那一天，就在這兒……我在這兒點亮了信標，有幾個體型大的不像話的同胞進入這個星系，就出現在火炬同盟的錨地附近。火炬同盟也知道這件事情，他們向新的鄰居表示歡迎。然後……”
一邊說著，這個男人開始嗚咽起來，聲音斷斷續續不成話。
“我……我對不起他們……我對不起他們……它們的甲殼是偽裝的，甚麼都是偽裝的，從聲音到外表……就在我面前，那些怪物的甲殼突然就碎了，裡面鑽出了多的嚇人的眼睛……”
這話把奧蕾迦娜嚇了一跳。
深暗蟲還會這一招？
首先，擊潰了這個……目前還沒有命名的巨型原生生物，總之暫時稱其為閃光甲殼繭的族群，毀滅了聚居地並將戰死或者被俘者吞噬。深暗蟲的特性使它們能夠掠取這個種族的一切……
這似乎才是深暗蟲最可怕的地方……如果吞噬的是常規文明，它們能拿到的是技術，知識，思維方式，這能讓它們的智慧得到飛躍，但是絕大多數技術都是深暗蟲無法使用的，只能做個儲備存起來，說不定哪天就有辦法抓到一個種族來給自己實現了。
這裡就要把已經金盆洗眼的莉格露拿出來了——它身上由空知星人打造的裝甲以及武器系統，甚至還有部分船塢改造，使它擁有了遠超同級別深暗蟲的戰鬥力。這貨似乎是目前為止統合部的記錄中唯一一隻穿上了動力裝甲的深暗蟲。
但是……如果是非常規文明呢？比如一個同樣是宇宙超級生物的族群，若是吞噬了這樣一個族群，它們能拿到甚麼呢？
奧蕾迦娜仔細對比著雙方的特徵，一個可怕的想法突然浮了上來。閃光甲殼繭和深暗蟲應當是進化線完全不同的兩種生物，但是其中卻有著很多怎麼看怎麼詭異的相似點。如果說，這都是深暗蟲從甲殼繭那裡奪來的，那或許……
或許……
閃光甲殼繭與深暗蟲之間那場極為古老，古老到已經不可考（算上亞空間導致的時間扭曲）的戰爭，就是深暗蟲發跡的起始點——或者說，關鍵點。考慮到目前所看到的，在各個宇宙溜達的蟲子都具有這些特徵，很有可能與閃光甲殼繭交戰的蟲群，就是最古的蟲群，不過也有可能是在之後的競爭中佔據了優勢得以將這些特徵傳下去的蟲群。
根據拉提曼所說的，深暗蟲到他們面前的時候，就已經是合成怪一樣的模樣了，這說明之前它們已經攻下吞下過很多種族，而在啃噬了閃光甲殼繭之後，它們才實現了真正的騰飛。制御靈能，完成靈能導航，這賦予了深暗蟲亞空間航行的能力以及某些極端星體的產卵孵化——比如氣態巨星型；體內結構最佳化，這使它們生存性更強；還有那個極為要命的跳恆星羽化的技能……全部加起來真尼瑪是神功大成。
如果有機會再往上追溯，恐怕深暗蟲每一個特徵，都代表了至少一個種族留下的印記。那麼最原始的深暗蟲究竟是甚麼模樣？如果有辦法，真想研究看看……但似乎再厲害的古生物學家也沒辦法在這個問題上更進一步吧。
奧蕾迦娜一邊將現在所蒐集到的資料上傳，一邊繼續聆聽著這個古老者的陳述：
“它們把火炬同盟的錨地全毀了，沒有一艘船跑掉。我和希還有其他兩個同胞想要攔住它們，但是完全不行。它們逃過了我的攻擊，在三光年外的星系呼喚它們的族群來到這個宇宙中。”
超母艦級深暗蟲誕生的條件非常苛刻，恐怕那時候規模並不大的深暗蟲群還攢不出一隻超母艦級。而僅僅只有常規艦隊的話，即使頭在鐵也不可能頂著恆星大炮繼續戰鬥。而且和恆星打架沒有任何意義可言，旁邊火炬同盟的殖民星裡頭可有毫無防備大量的靈能糖果可以吃。這甚至讓它們呼朋喚友的來進行這場饕餮盛宴。
“那是一場可怕到極點的災難，我們的噩夢重新出現了——但是或許是畏懼現在的我，它們繞過米德芝爾達對火炬同盟進行攻擊。火炬同盟承受了可怕的傷亡，超過一半的殖民星球被摧毀，無數人死於非命。你知道嗎，這對於他們來說，可不僅僅是……戰爭……這麼簡單。”
宇宙並不是神賜給人的瑰寶，深暗蟲的出現將一個理所當然又冰冷的可怕的現實拍在火炬同盟面前——這美麗的星空中到處是危機，這裡不是一個可以隨意開發的樂園，而是一個競技場。勝者贏的一切，敗者失去一切，連塵都沒得食。
一次又一次修改聖典，使其更接近‘真理’，這既能保證發展不受影響，也可以保證信仰的純粹。然而，這僅僅只是看上去如此，實際上就像是走鋼絲。能夠維持這個狀態的前提是大方向上不出錯。
結果現實表明，大方向錯了……就好像寫一個程式，用JA（大人物）VA寫完之後慢慢修BUG，眼看著報錯越來越少了，突然上頭來了一句——
【臥槽怎麼用JA（大人物）VA寫了？！正要用C++寫啊！】
這句話一出來就炸了——全部木大。
戰爭的痛苦，信仰的崩潰，以及八成可能存在的深暗蟲精神汙染所導致的DBUFF全特麼拍腦袋上了。一個靈能種族，沒有一點點防備和深暗蟲接戰，這不會被精神汙染才是有鬼了，甚至可能被直接感染也說不定。若真是那樣……這個文明也就走到頭了。
蕾提蒂亞就是個例子，但是他們運氣還算好，至少沒有完全被感染。
“他們夢中的世界崩塌了，對嗎？”
“對，深暗蟲繞過了米德芝爾達，因此火炬同盟剩餘的人認定我們是這些怪物的同夥……而且，也確實是我招來了怪物。以現在的計算方法來說，當時的戰爭持續了超過六十年，最後的結果是火炬同盟贏了。”
“但是這時候的火炬同盟，已經變成了最開始完全不同的樣子。他們仇恨著我們的‘背叛’，不給我們任何辯解的機會，將我們視作死敵。不過現在想起來……火炬同盟那時偏執的不可思議……”
拉提曼回憶著過去，摸了摸下巴，臉上浮現出奇怪的神色。那時候火炬同盟的一系列行為的確不太正常，但是他不確定這是不是因為仇恨和緊張所帶來的……
“他們拋棄了指引了他們無數年的聖書，開始了一項計劃。”
“肅正協議？”
“沒錯，肅正協議。它們來了一次，就有可能來第二次。肅正協議就是為了保證次元海世界不受深暗蟲侵襲的手段——集合火炬同盟剩下的所有資源所創造出的‘肅正協議’，是八支強大到可以獵殺深暗蟲群的艦隊。”他開口道：
“它們作為永不停息的守衛把守著這個世界——在一次巨大的魔力爆發之後，深暗蟲抵達了這個世界，並追逐著靈能反應依次毀滅世界，於是火炬同盟理所當然的認為，魔力反應會吸引深暗蟲。這就是每隔一段時間，肅正協議會甦醒並毀滅文明的原因，因為魔力反應已經超標了，超過了‘可能會吸到深暗蟲’的標準。”
“這……”
老實說，這操作不太常規。
明明是作為守衛被製造出來的，但主要目的卻不是對抗蟲群，而是作為項圈去勒死普通人。這特喵的根本不是守衛，而是一開始就是毀滅世界的戰鬥兵器——文明發展，過線，剪除。這是在保護世界嗎？
你看看你都保護了些甚麼！
“嘖……”明明已經勝利了，但是他們卻沒能離開這場戰爭……在他們心裡，戰爭或許根本就沒有結束。失去了安全感的結果，就是要讓整個世界都處在一個‘穩定’的範圍內。這或許也有深暗蟲精神汙染印象思維的緣由在裡面，否則真的很難想象親外思潮轉變之後竟然反彈得如此極端。
奧蕾迦娜皺了皺眉頭：
“而且因為是你招來的，所以肅正協議的警戒列表裡面有你的靈能波形記錄。”
這可能就是靈能反應一上去，機械世界馬上開始動起來的原因？
“肯定有——不可能沒有的。同胞們為了避免遭到獵殺躲了起來，而我作為恆星無法移動，便成了它們監視的目標。他們同樣不敢對我發動攻擊，或者根本不知道怎麼對我發動攻擊吧？我除了進入休眠狀態最大限度的降低魔力反應來表示我沒有敵意之外，甚麼也做不到。”他看起來有些頹喪“我試圖等待時間過去之後重建與他們之間的關係，然後償還因為我犯下的巨大錯誤帶給他們的痛苦與損失，但沒有來得及……”
“沒有來得及是指？”
“火炬同盟在肅正協議完成之後很短的時間內就消失了，可能是瘟疫或者內戰……”他猜測道“那時候我已經進入深度休眠之中，所以並不能知道的很清楚。他們的遺蹟在時間的磨蝕下消失，而後新的文明崛起，一代又一代繁榮，沒落，或者因為超過上限被肅正協議所摧毀。新者取代舊者，大家出生，長大，死亡，舊日的一切都淹沒在世間的風沙中。”
“肅正協議成為了這個世界的瓶頸，沒有任何一個文明能夠跨過這道坎子……包括我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