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艦隊穿越一個通道這件事，如果從旁人的角度來看有些不可思議——

　　看上去她們並不是像之前那樣，鑽過一個洞，而是在一片光芒之中消失，然後直接抵達‘門’的另一側。這是泰坦艦本身的投送系統造成的，這個系統將旁邊的友軍視為一個動態的整體，一次性全部扔了過去。

　　等到探測器恢復正常的時候，四周除了友軍以外空無一物。

　　一艘泰坦艦，三十三艘戰列艦，四艘大型殖民艦，就像沉入深海一樣漂浮在虛無的宇宙中。最近的星系距離這裡也有數百乃至數千光年之遙，星辰的光芒看在眼中，但是想要走到那些如燭火一眼的光芒旁邊，可不知道得花上多長時間了。

　　這裡不是兩個行星系之間那麼簡單的事情——如果米莉絲恩特·洛克瑪爾提供的情報無誤，那麼這支方舟艦隊在黑暗中恐怕已經漂流了數十年的時間。說是漂流，那也是以FTL的方式在漂流。這支殘軍已經踏出了自己守衛多年的恆星系，飄向那星海的彼岸。

　　雖然僅僅只是走完了一小段，但這也是天文意義上的一小段。

　　我就走了一點點（熊貓表情）.jpg

　　“哇……”奧蕾迦娜看了看手邊的控制面板，感嘆道“一片漆黑，沒有發現任何艦隊。”

　　通常來說，一艘普通常規戰艦，她的艦載掃描器的探測範圍是2AU到20AU不等，擅長遠距離戰鬥的航空母艦能探測到更遠的距離，而終焉世界號更是擁有將一個行星系中任何一艘戰艦納入鎖定系統的能力。

　　但是，甚麼都沒有掃到。

　　“雷達掃描範圍內沒有東西，”終焉世界四周看了看，露出無能為力的表情“如果目標已經超出掃描範圍了。”

　　這件事應該是預料之中，可是自己並沒有想到。在意識到這一點之後，奧蕾迦娜有些懊惱，她向坐在旁觀席位上的米莉絲恩特問道：

　　“你們出來的時候，艦隊還在繼續前進嗎？”

　　米莉絲恩特點了點頭，她回答道：

　　“沒錯，艦隊不會停下來。程式被設定為會不間斷進行躍遷——只有艦長才有更改這個程式的許可權，我們當時是在躍遷的間隔時下船的。”

　　這就是所謂的雙手準備吧。派出黃金羅盤號搬救兵，同時自己繼續往前走，絕不耽誤時間。

　　看起來很明智，但實際上無論從哪裡都透出一股悲哀與絕望……但同樣也是試圖將所有救命稻草全部抓在手上的一種外在表現。

　　“如果是這樣……”奧蕾迦娜稍微計算了一下，她頓了頓，說道“三十四天半，按照你給的效能引數，怕是能飛出起碼四五光年了吧。”

　　“應該是……”米莉絲恩特看上去有些緊張，她一邊回答著奧蕾迦娜的問題，右手不自覺地抓著衣服的一角，手指都因為用力而發白，簡直像是被老師單獨約談的小學生“因為也考慮到了如果沒找到援軍的情況，而且後面蟲群隨時可能會追上來，所以不能停下原地等著。”

　　這並不是說，奧蕾迦娜問的問題她答不出來，而是對於自己之後可能將會看到的某種可能性感到恐懼。

　　那一層大家都刻意沒有去提的東西……

　　黃金羅盤的感染暴發代表了甚麼，奧蕾迦娜想到了，她自己作為親歷者難道就想不到嗎？

　　深暗蟲的感染可不會憑空蹦出來，現在已經不是腐草為螢，蠱針生劉醒的年代了。想要暴發感染，那就得有途徑，而距離艦隊最近的深暗蟲艦隊也有幾十年的航程，在這種距離上深暗蟲的感染怎麼可能傳得到？

　　要是深暗蟲真有這種水平，那早幹嘛去了？一開始用這種全面感染，馬肯齊直瞬間爆炸，都不用打了。

　　能說明的問題只有一件，那就是方舟艦隊裡頭有感染源。

　　自己的親兵肯定是沒問題，他們是受到黃金羅盤號感染暴發後的二次感染才變異的，那問題就出在黃金羅盤號上其他的乘員了。

　　除了自己的人以外，其他的人是哪艘船上來的來著……

　　但是，奧蕾迦娜沒有提這件事，米莉絲恩特同樣也沒有刻意去提。也許是因為大家都想到了那個糟糕的結果，所以特地心照不宣吧。

　　就像考了一場難度特別大的試，出來之後大家就當無事發生，不討論考試的估分和難度，連答案都不去對一樣。

　　明明是救援行動，奧蕾迦娜卻仍然帶了多達三十三艘主力艦同行——雖然那是用來掃描深暗蟲感染者的，但既然是戰艦，那功能就不僅限於‘掃描出感染者’，那些巨大的炮臺完全可以在掃出來之後就將感染者消滅殆盡。

　　如果發現有船上感染了瘟疫，她一定會毫不猶豫的下令將船擊沉吧。

　　顯然，奧蕾迦娜軍團長已經做好了一切準備，但是自己還沒有做好心理準備。

　　“這倒也是。”奧蕾迦娜彷彿是在自言自語，然後按下通訊“獨角獸，聽得到嗎？”

　　【追蹤尾跡對吧，我知道了。】不用奧蕾迦娜說出命令，這個開朗過頭的克隆人飛行員立刻就進入了工作狀態【就讓你們看看，涅斯托級感測器的效能吧！】

　　仔細想想，姐妹會的船顏色上和獨角獸這個名字很搭呢……是開了NT-D模式的。（確信）

　　隨著她的話語，八枚掃描探針被髮射了出去，僅僅只花了幾秒鐘，獨角獸就發現了自己想要找的東西。她慢慢調整著探針的位置，那仔細的樣子就像修行花道的少女一般。

　　追著躍遷產生的空間餘波，探針很快找到了空間層面上的‘尾流’。獨角獸啟動躍遷引擎，巨大的戰列艦化作一道光消失在佇列中——她需要近距離仔細分析。

　　大家都熟悉這個流程，奧蕾迦娜靠在椅背上，安靜的等著獨角獸將訊息發回。塔耳塔洛斯的躍遷速度比方舟艦隊要快，等到獨角獸確定了位置之後，只需要花上那麼一點點時間，就能追上那支艦隊。

　　但是等了許久，只聽到獨角獸在通訊裡頭“誒”了一聲。

　　奧蕾迦娜微微挑起了眉毛，她按開通訊，問道：

　　“發現甚麼了嗎？”

　　【船的尾流已經找到了，現在正在分析躍遷方向。】獨角獸的語調裡頭透著困惑【但是……這隊形有點奇怪啊。】

　　“隊形？”

　　【嗯，每艘船之間的距離都在三光分以上，】在一開始，她抵達目標點之後，卻只發現了一個航跡，仔細觀察之後卻發現相鄰的航跡仍然在探測器的有效範圍之外，因此獨角獸只能一個點一個點的去找【這未免也太遠了吧。】

　　“這是為了預防萬一。”

　　“哦？”

　　“每艘方舟艦上都搭載了能夠殲滅……用你們的話來說，就是重航母級深暗蟲的超重型導彈。”米莉絲恩特解釋道“如果某一艘方舟艦因為某種情況失控，就有可能將這種導彈射向自己人。而距離三光分以上就遠遠超過這種導彈的射程，這樣一來就不會有事了。”

　　如果隔著這麼遠，與其說是方舟艦隊，不如說是大家只是走同一條線，然後各走各的罷了。再考慮到鎖死航線的程式，彷彿是……

　　逃生艙？

　　或許是這種感覺吧。（沉思）

　　這麼想著，奧蕾迦娜問道：

　　“這也是出發的時候設定的嗎？”

　　“沒錯。”米莉絲恩特點了點頭，解釋說“不僅如此，為了防止可能出現的大規模感染，所有方舟之間嚴格禁止互相來往和直接接觸。除了通訊以外其他的交流——比如物資交換是絕對不能做的。除了……”

　　“除了？”

　　“除了……黃金羅盤號。”米莉絲恩特臉上蒙上了一層陰影，光是提到這個名字，鼻子就一酸，眼淚好像馬上就要滑下來“黃金羅盤號停泊在信念號方舟艦上，而信念號方舟艦上並不能組織起一支駕馭黃金羅盤號的艦組成員。而我是現存的人員裡面對於作戰艦船指揮方面技術最優秀的，因此破例被派遣到信念號上搭乘黃金羅盤號。”

　　這樣想來，恐怕是信念號本身出了問題吧。

　　信念號誕生的星系是馬肯齊最後的榮耀，那裡存放著古老的技術，也有最優秀的技師。雖然都用的同一種藍圖，但他們造出來的裝置經久耐用，在所有的船都開始零星出現故障的時候，信念號和同樣是那個星系生產的信心號仍然執行良好。

　　如果不是因為禁令，那麼信念號和信心號產出的資源甚至可以支援其他方舟艦。在最開始大家還對此表示過憤慨，甚至鬧過事，在方舟艦指揮官們的彈壓下才穩定下來。

　　現在想想，幸好當時沒用這兩艘船的物資……

　　“嘖……”奧蕾迦娜小聲咋了一下舌，問道“話說，方舟艦是統一製造，統一上船的嗎？”

　　如果是統一製造，統一上船，那就像當時阿格瑞亞撤退一樣，大家一股腦兒衝進殖民艦裡頭，感染者和健康的人混在一起，一下子就造成了大量汙染，所有人都有嫌疑。在這種情況下，如果把時間拉長到幾十年，那基本上就都廢了。

　　還好，米莉絲恩特給出了自己想要聽到的答案，她說道：

　　“不，方舟艦是由最後三個馬肯齊控制星系自行製造的，因為能一次造七艘的超大型造船廠已經不存在了。”她頓了頓，繼續說道“藍圖都用的同一種，各個星系都是自己採集材料自己造的。造好之後就帶著星系裡的人一起上船出發了。”

　　也就是說，上船時候的檢疫基本上是不存在的……這讓奧蕾迦娜有些頭痛，這種一路打一路撤的地方，最容易讓一些有的沒的混入難民之中了，混亂會加大檢疫的困難性，而技術的缺失則更加深了這一點。

　　唯一值得慶幸的就是，至少難民的來源有三處，而汙染有可能只在其中一處。

　　“咱明白了……想必你也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奧蕾迦娜嘆了口氣，嚴肅的看著這個死裡逃生的少女軍人“對嗎？”

　　她咬了咬牙，嚥了一口唾沫，一字一頓的說道：

　　“我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

　　並不是所有人都能活下來見到自己所挑選的那顆漂亮的行星——那裡氣候溫和，生態系統美麗而豐富，風景秀麗，就像歷史書上所描繪的馬肯齊文明的發祥地一樣。

　　彷彿傳說故事中所描繪的那樣——純潔無垢的人才有踏進樂園的資格，而汙濁的人只能在外面看著然後步入毀滅。

　　而誰是純潔無垢的人，誰是汙濁的人，完全靠的是運氣……

　　“先別想那麼多，”奧蕾迦娜看見她的表情，微微笑了笑，伸出手安慰的摸了摸她的頭，這次琉璃子沒有阻止自家老大“想想以後的事情吧。讓咱派出這麼大一支艦隊，代價可不便宜哦。你還是好好想想之後怎麼報答咱吧。”

　　不能讓這孩子繼續去想哪艘方舟有甚麼問題這件事了，不然越想越絕望，得把她的注意力分散開才行。

　　如果戰爭之鐮在這裡，恐怕又會吐槽說自己轉移話題的方式很蠢。不過奧蕾迦娜一向認為，只要效果到了，方法怎樣都無所謂。（點頭）

　　“唔……”米莉絲恩特低下頭去，半天沒吭聲，也不知道她想了些甚麼。就在奧蕾迦娜想看看她臉上的表情的時候，她突然抬起頭“那個！我還有個弟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如果您不介意的話，之後我把他送……”

　　“停！”奧蕾迦娜立刻叫停這貨“你想到哪兒去了啊！咱說的報答不是這個意思啦！”

　　琉璃子在後面捂住臉，用尾巴戳著奧蕾迦娜的後腦勺：

　　“老大，是你說法有問題……”

　　“有嗎？”

　　“有大問題……”

　　正在這個時候，獨角獸的通訊突然接了進來：

　　【老大！我們發現東西了！】

　　“看到啥了？”奧蕾迦娜立刻從相聲狀態切換到了指揮官模式，她大聲問道“有沒有精神汙染的可能性？”

　　【可能有點……】

　　想要汙染一個克隆人飛行員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塔耳塔洛斯的克隆人戰士，在學校裡面學的最基礎的課程就是堅韌心理學。但是艦橋裡還有一個不是克隆人戰士的人在——米莉絲恩特。

　　她無論是承受能力還是精神抗性都要弱於克隆人戰士，就算在這裡不會受到感染，也會因為看到糟心的東西而掉SAN，為了她的精神健康著想必須要注意才行。

　　故事進行到一半，突然有個同伴突然發瘋變成精神病了——這是奧蕾迦娜能想象出來的倒數第二糟糕的情況。

　　倒數第一的情況是這個同伴精神病發作的同時還失憶了，就像長篇肥皂劇一樣。（捂臉）

　　“那私聊發給……”

　　“放出來吧。”米莉絲恩特搖了搖頭，她打斷奧蕾迦娜的話“我能承受的。”

　　“確定沒問題？”

　　“反正……早晚都得看到的對吧？”少女笑了笑，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看得出來她只是強打精神“我必須面對這一切。”

　　奧蕾迦娜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放出來吧。”

　　【只有深暗蟲訊號，但是沒有生命訊號……應該都死完了，不具備瘟疫傳染性。】獨角獸一邊說著，一邊將影象上傳【我這就把影象資訊傳到螢幕上。】

　　隨著她的話，終焉世界號艦橋上的螢幕亮了起來，一個龐然大物出現在螢幕上——

　　那是一塊正在逐漸冷卻的殘骸，依稀能看出它原本的樣子是彷彿加粗的雪茄一樣的飛船。船體的中間被炸出了一個大洞，這個大洞幾乎將整艘船撕成兩段，可以透過破口看到艙內凝結的冰，這也許是氣壓下降時空氣中的水分快速凝結造成的。有的破口已經被堵上了一半，看起來自封堵系統還在發揮作用，但無奈這艘船已經受到足以致命的損傷，再好的系統也無力迴天，等到能源供應中斷之後，自封堵系統也放下做了一半的工作，慢慢死去了。

　　零零散散的碎片正在向外擴散，最遠的已經飄散了數千公里遠，而且還在繼續向外飛。數條細小的觸手從船體四處探了出來，現在它們已經逐漸僵硬在冰冷的宇宙中。船體艦艏的裝甲板上，還能勉強看出一個熟悉的紋飾——一柄利劍刺向巨大帶血絲的眼睛。

　　“那是……是信念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