糟……糟糕,這是最尷尬的情況。
對面之所以冷靜,不是因為看到天外來客的強大之後還能不卑不亢,而是特喵的把自己當成了自己體制內的友軍!而自己卻因為對方的態度誤認為已經達成了共識,可實際上卻完全相反!
以為達成共識,但其實別說共識,連互相說的都不是同一件事!
奧蕾迦娜額頭上頓時出了一層白毛汗,她不聲不響的和上了面罩,腕部的手甲發出了咔擦一聲——
“快住手!不要試圖給對方物理性失憶然後重新來一遍!”‘當’的一聲,76猛地抓住了軍團長的手臂,另一隻手放在彈開的裝備架外頭,做出準備拔槍的威嚇狀。
“76啊……你成長了,”被限制住了行動,軍團長只得作罷,她的面罩緩緩開啟“居然能知道咱心裡在想些甚麼了……”
聽不懂帶武漢口音普通話的外星漢子無法理解這群天降之物講了些甚麼的,但他也根本沒來得及在意。這貨也尷尬的愣在了原地,他的副官一巴掌糊在自己臉上,一副不忍直視的樣子——這和對面琉璃子的反應一模一樣。
一隻白色的貓咪從眾人腳邊跑過,發出喵喵的叫聲,用中腿搔了搔下巴。它一臉淡定的表情就好像在說【就算你們這樣我也沒有辦法,畢竟我只是一隻貓】,然後溜溜達達的走到牆邊縮成一團,睏倦的打了個哈欠。看來不管是哪兒的貓大爺都是這幅德行。
雙方沉默了良久,原住民的軍官最終受不了尷尬的氣氛先開口了——
“那……那個……您好,”他結結巴巴的說“我是這裡的楔釘村的百人隊負責人,巴塞洛繆·阿倫比爵士。”
“您……您好,咱是塔耳塔洛斯的奧蕾迦娜0032大統領。”
聽起來根本不像是文明之間的交流,反倒是不同公司的社畜初次見面時毫無新意的打招呼……
“你終於想起來要說這句話了?”
“恕在下直言,這種話應該在一開始說才對。”
“之前完全都沒人提醒咱,咱特麼還以為已經達成共識了呢。”
“特麼進展那麼快。我們甚至沒來的說話你們就已經討論到進村子去吃東西上了好吧!”76強行忍住了拍桌子跳起來的衝動,頭上的觸角狀呆毛就像萬用表的指標一樣左右來回甩來甩去“對話的部分太過於自然結果完全錯過了吐槽的時間!”
“噫~”奧蕾迦娜將上半身趴在桌子上,整個人顯露出疲勞的神態,她將右手伸向牆角的貓咪,喵喵的叫了兩聲試圖將貓引到身邊來,但是那隻六腿貓完全不想理她,在原地坐著像個大爺一樣“回去得改外交手冊了,這次的事情是個非常典型的教訓……”
沒有聽懂外星話的外星人(無誤)雖然不清楚他們說的啥,但是對面副官的情感已經確實的傳到了每個人心中。
在這個問題上,這次雙方總算確實的達成了共識。
既然都已經收起武器坐在桌邊了,那好好談談總比打起來要好。
但是從哪裡開始談起呢?
奧蕾迦娜上上下下打量著眼前脫下了頭盔的原住民,他頭上的盤角讓他多了一份非人類的異質感,如果把衣服脫下來的話,應該還能看到後腰處已經退化的第二對肢體。而這個百夫長的副官則不相同,他的腦袋和人類沒有區別,但是背後卻有著一對白色的翅膀——之前戰鬥中掛在翅膀上的盾牌已經取了下來,翅膀變圓的羽毛和絨毛禿了一大塊,似乎是常年持盾所帶來的影響。會將翅膀用於防禦而不是飛行,恐怕是因為這翅膀根本飛不起來吧。
那個副官似乎被盯著有些不舒服,他縮了縮翅膀,打算將話題展開:“請問你們是甚麼人,從哪裡來,又要來幹甚麼呢?”
開口就是哲學三問!這副官很厲害啊。(沉思)
“我們是塔耳塔洛斯的戰士,從宇宙的彼端而來,來這裡是為了解決這個星球的汙染問題。”面對這一記漂亮的直球,奧蕾迦娜如實回答,她已經厭倦了互相猜謎這種事情了——這很容易錯到十萬八千里去,剛剛已經尷尬夠了,真的不想再來一次“你們的星球在大約七百年前被植入了某種東西,如果放任它在星球內紮根,那麼世界末日將會到來。”
這一句話雖然不長,但是蘊含的資訊量卻很多。文明水平和科技沒有發展到一定程度的時候,這句話就像是天書一樣,每個字都能聽得懂,但是拼起來就完全不知道在說些甚麼了。
可是,這兩個(中世紀水平的)外星人好像完全聽得懂。
“……”聽到這句話之後,巴塞洛繆·阿倫比爵士陷入了沉默,他細細的咀嚼著這句話,從喉嚨管裡頭髮出有些低沉的聲音“唔……”
“這……”副官的臉色也開始變了,他的翅膀縮了起來,牢牢地貼在背後。
就在奧蕾迦娜想要給他們進行科普關於基礎天文學的東西的時候,巴塞洛繆·阿倫比爵士突然開口了:“看來奧爾登.蓋洛普的預測是真的啊……”
“奧爾登.蓋洛普?”
“是的,你們從遙遠的星球而來,當然不會知道奧爾登.蓋洛普。”“這可是無人不曉的大學問家。他出生在汙穢降臨之後的第二百七十年,他發現了我們腳下的星球其實是圍繞著太陽旋轉的,而且在四十五歲時用自己製造的望遠鏡確定了其他星球的存在。他認為,天空中的每一顆星星都是一個太陽,有無數的星球圍繞著無數的太陽旋轉,其他星球上一定也有人生活,他們總有一天會與我們見面。”
“但是很可惜,他之活到五十歲就死了,原因是冬天在寒冷的天文臺上觀星,染上了肺炎。”
沉迷科幻的中世紀外星哥白尼……嗎?聽起來怪怪的。不過這邊貌似宗教限制沒那麼嚴格啊,他完全沒有受到迫害的感覺。這種要是丟地球上,別說凍成肺炎了,怕是要綁在銅柱子上面燙死。(沉思)
“既然能夠理解咱的意思,那麼就好說了。”奧蕾迦娜滿意的點點頭“那我們……”
可是,巴塞洛繆·阿倫比卻打斷了她的話,他那飽經風霜的面孔剛毅的如同一塊磐石,吐出的音節鏗鏘有力,不卑不亢:
“但是將大陸奪回來是我們的事情,死在征途上的戰士們都看著這一切,我們不能依靠救世主,我們會用自己的手來抓住希望和未來。”
“誒?”特喵的第一次有人說【我的世界不要你管】,奧蕾迦娜被嗆了一下,突然陷入硬直。
遙想當初,災厄從天而降,毀滅席捲了整個失落大陸,大地在災厄面前顫抖,就連太陽也恐懼著這可怕的存在——它隱去了自己的光芒,拋棄了地面上的眾生躲到了沒人知道的地方。教會成天祈禱著救贖,並告訴人們這是由於人們前世的罪過而招致的災禍,唯有祈禱,獻祭和痛苦才能贖清自己的罪。
那時的教會信徒極多,人們將僅存的食物燒掉獻祭給神,在飢餓中用藤蔓鞭打自己以求救贖,人人不事生產,放棄抵抗,這在之後幾年導致了恐怖的饑荒,餓殍遍地。
可是,救贖不僅沒有到來,第一批變異的動物已經開始吞噬人類痛苦不已的身體,失落大陸上的王國一個接一個毀滅,難民艱難的渡過大海尋求庇護——在那個時候,汙染者還擁有渡過海洋的能力,它們在其他大陸的沿岸登陸,如同瘟疫一樣叢生,每天都有慘痛的受災報告發出。
那時,世界末日彷彿就快要到來,人人惶惶不可終日,精神和肉體的雙重壓力已經到了極限——
然後,有人瘋了……該說是頓悟還是瘋狂呢?恐怕只有那時候的他自己才知道吧?
但是那個舉動卻拯救了世界。
那是個忠於職守的城防士兵,在一場死傷慘重的大戰結束後,身背同伴被怪物扯下的頭顱,手持利劍衝入神殿,一劍斬斷了泥塑的神像,向驚慌失措的眾人高喊道:
“神已經拋棄我們了……不!這種無情殘酷的神我們根本就不需要!!如果這種慘烈的命運是神制定的規則,那就把這可惡的規則和神一起砍成稀巴爛!讓我們活下去的不是神,而是我們自己!!”
“現在拿起劍!拿起槍!就讓我們接替神的工作,救贖自己,救贖整個世界!讓這如同腐爛的垃圾一樣的神失業吧!!”
好像一切都變得順理成章,積攢的壓力一瞬間被釋放了出來,在他的領導下,人民爆發出了令後世歷史學家都為之讚歎的求生慾望與戰鬥力,經歷了一系列殘酷的戰鬥,最終終於守住了手中的土地。
而那個最初帶領大家的城防士兵,帶兵摧毀了怪物在海邊洞窟中築的巢穴,但最終卻在戰鬥中死去。從那以後,汙染者的活動範圍便僅限於失落大陸,不再延伸開來了。
在這場反擊戰中,原本的教會勢力失去了所有的信徒,最終消失在了歷史的長河中,而新的教會隨之誕生。人們不再信奉那個無情的神明,轉而祭祀為了人類與世界的存亡而獻出生命的每一個人。骷髏代表著先烈的靈,紅色代表先烈的體,紅色加上骷髏,便是偉大的先烈常伴吾身。
從來就沒有甚麼救世主,也不能靠神明與命運,想要幸福的活下去,全都要靠自己的努力——對於這個世界上的人來說,這句話就是無可置疑的真理。這是他們的歷史,飽含著痛苦與光榮的歷史。
從小接受這種的教育的戰士們,無法接受讓別人來替自己拯救世界,把握未來的行為。
“你們恐怕還沒有意識到問題的嚴重性啊……”軍團長臉上的表情慢慢變得嚴肅起來,她死死瞪著這個百夫長的雙眼,壓低聲音說。
而這個管不了多少人的小軍官毫不退縮的和大魔對視:“我們非常清楚我們腳下發生了甚麼,每一個前來這裡戰鬥計程車兵都知道。”
“emmmm……”本來以為勢力多樣,語言複雜,居住分散就已經是這次救援最困難的問題了,沒想到最麻煩的地方居然是人家根本不要救援。
不是不信任,而是根本不要……
對話陷入了僵局。
顯然,這些原住民認為自己能夠擊敗深暗蟲的爪牙,將它驅趕或者殺死,奪回故土。這是在資訊不足所造成的盲目自信,依靠鐵劍和弓弩可以擊敗那些變異的動物,這些英勇的戰士就認為自己能夠這樣穩紮穩打的奪回一切。
勇猛,令人欽佩,但又是如此的天真。而在這種時候,這份自信與天真很有可能會毀了這個文明。
最好的方法是直接給他們看深暗蟲襲擊的紀錄片,這種紀錄片統合部的各個文明都有拍攝,從潛入式觀看到大熒幕放映的都有,各種不同版本的加起來起碼有上百部,隨便拿一部出來都能給予他們強烈的精神衝擊。
手上的個人資訊終端裡頭正好存了兩部。
“你對你們正在對抗的敵人缺乏一個清晰的認識,咱這就給你看,請一定做好心理準備,不要被嚇到。”
奧蕾迦娜將電子板掏出來,開啟全息投影放在桌上。她堅信,想要讓這個文明存活下來,必須糾正他們的天真。
從這個百夫長的口裡,軍團長能夠聽出來,他有著非常強烈的驕傲與自豪感,堅信人類終將勝利。驕傲和自豪感固然是需要的,但是這份錯誤的驕傲和自豪終會被無比冷酷的現實所擊敗——如果不是現在,那就是在那個深暗蟲俘獲整個星球然後破殼而出的未來。
活下去,便擁有一切,抱著驕傲與自豪最終迎來末日,就甚麼也不剩下。這並不是在否定他們的歷史,而是有些東西,靠著信念啥的完全無法做到——如果有信念就能靠鐵劍砍死深暗蟲,那奧蕾迦娜也就不需要花那麼多腦子來想著法子懟蟲子了。
抱著擊碎他們信心的目的,軍團長在他們驚詫的目光下按下了播放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