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小夥子,”體格健壯的醫生將唯一倖存的射手從塔上慢慢放了下去,大喊著“你做得很好!千萬別睡過去!”
“唔……”
一根繩索束在重傷射手的腰上,就像高層樓房搬家調運傢俱一樣將他慢慢放下,他現在的身體狀況已經沒有辦法從瞭望塔的梯子爬下去了。
藥劑的效果慢慢的消失,眩暈的感覺再次襲來,被吊在空中讓這個感覺被成倍的放大,即使腹中已經沒有一點東西,嘔吐的慾望仍然讓胃和喉嚨一陣一陣的痙攣。
“這次損失真大……”指揮官巴塞洛繆.阿倫比爵士抬起面甲,看著這一片慘狀,帶著心疼的口氣說“重弩損壞了兩架,精銳的哨兵死了九人……讓信使去莫拉爾要塞,這樣人員和裝備的補充應該能趕上下一班物資車。”
雖然利用火藥發射彈丸的武器已經開始發展,但是精準度,耐久和威力都還不如用於城防的巨弩,而且質量方面無法讓人放心,炸膛更是時有發生,因此無法用於在前線對抗汙染者們。而這些重弩卻沒有這些問題——一分鐘能射出三發的高射速,巨大的穿徹效能和停止作用用來對付汙染者中的大型個體更好,沒有人不喜歡它們。
“這些之後再說吧,”副官將頭盔的面罩向上抬起,“……他們怎麼辦?”
“呃……”
那三個穿鎧甲的強悍戰士正在將怪物的腦袋一個一個的割下來,明明怪物都已經斷氣了,可他們還是一絲不苟的揮動手上的利刃,那已經不是為了殺死敵人,而更像是在進行某種有特殊含義的——儀式?
他們盔甲上濺滿了汙濁的血液,手裡的闊劍發出咆哮——指揮官巴塞洛繆看清楚了,那其實不是劍,而是類似於工匠所使用的鋸子一樣,黑色的齒刃在劍身附近,盔甲人按下手柄上的握把,齒刃就飛速旋轉。再堅硬的木材,再堅韌的皮革,就算是鋼鐵,只要有耐心也能用鋸子鋸開,而盔甲人們使用的武器,就是一把往復過程奇快無比的鋸子。
在一秒鐘之內往復數千次,那當然會無堅不摧。
也難怪這些即使被刺中好幾劍還能活下去的怪物在他們面前不堪一擊了,別說那些血肉之軀(即使比一般的動物強韌,但那依然是血肉之軀),就算是自己身上這套精打細造的鎧甲,恐怕也擋不住一鋸的。
這種裝備究竟是哪一國,哪位工匠所做出來的?是安裝了效能極佳的發條嗎?不,發條可無法驅動這種誇張的東西……
更別說他們是從天而降進入戰場的,天空是鳥類的領域,誰又能上天?即使是北方的有翼部族也不能飛,那漂亮的白色翅膀根本不是用來飛行,而是用來保暖的。
“看那骷髏和顏色,他們會不會是教會的聖騎士啊?”
新教的聖騎士以紅色和骷髏的圖樣來裝飾自己的鎧甲,旨在對在戰爭中死去的先烈們致敬。英靈的鮮血覆蓋自身,給自己以庇護,而象徵著人類智慧與純潔的白色顱骨,則表示‘戰死的英靈依然與他們的戰友們同在,他們的靈魂寄宿在顱骨中,用空洞的眼眶看著今人的戰鬥,並以那古老的智慧與勇猛時刻激勵著戰士’。
聖騎士的裝飾都是以聖騎士本人在冥想中所看到的內容來決定的,每個人都不一樣,但大體上脫離不了這個框架。雖然盔甲和武器都是沒有見過的型號,但眼前的三個完全符合聖騎士的‘畫風’。
而且傳言中,教會貌似好像擁有著可以讓人短暫的在空中滑行的道具……
“有可能……但是教會的精銳部隊不是已經朝東方前進了嗎?”副官有些疑惑,如果他們真的是聖騎士,那麼自己自然應該給予尊敬,可他心裡總覺得有些奇怪——那是莫名其妙無法解釋的違和感“怎麼會來開拓村?”
教會的聖騎士們擁有最好的裝備,是對抗汙染者異形的一把好手,他們就像一根銳利的長矛刺進敵人的領域,打下橋頭堡,站穩腳跟,等待後續部隊來建立開拓村和等待補給,然後繼續前進直到部隊本身已經無法前進為止。
因為這種戰鬥習慣,他們根本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已經基本穩定的開拓村附近。
“總之,先搭話問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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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腦袋全部割下來,”奧蕾迦娜命令道“對這種怪物不能留一點僥倖心理。”
敵人是類似於原腸動物一樣的東西,在之前,原腸動物那誇張的自我修復能力讓人感到噁心,這讓奧蕾迦娜有了一種【不把腦袋砍下來這種怪物就不會死】的感覺,而76和琉璃子對此完全贊同,一時間砍的滿身都是血。
作戰的前一部分做的還可以,完美的空降,完美的戰力壓制,現在這些原住民恐怕都已經被驚住了,接下來的談話就會輕鬆得多。大部分情況下,實現展現出實力——以讓他們看看,但是不針對他們的方式來展示——能夠讓最初的交流能夠好好控制,畢竟有些在乎尊嚴,自視甚高的文明很容易受刺激,一不小心碰了下甚麼就突然化身暴躁老哥要來懟臉……這種事情誰都不願意看到。
事先表達出友善的態度和磐石一樣的肌肉,基本上就杜絕了智商正常的人搞事的情況了。
“他們好像看過來了。”76把割下來的狗頭丟到一邊,說是狗頭,但其實是狼一樣的頭顱,比籃球還稍微大那麼一點。就和之前所瞭解的一樣,未經控制的深暗蟲因子導致的變異通常不會出現本地生態圈以外的造型,它們把動物們身上的部件七拼八湊的組裝起來。就像是傳說中的‘奇美拉’。(並不是指超載護盾臉接末日的奇美拉)
軍團長眼睛一瞟,確實看到一個滿身血汙的傢伙走向這邊,立刻開口對隊友們說:
“先別忙著搭話——開口之前啟動高逼格模式,想象自己是繼承天命的戰士,把握住那種千萬覺悟匯聚一心,閃耀著光輝迷人聖潔的感……”
一臉一身血,在地上忙著把屍體的腦袋切下來防止復活,光輝迷人聖潔……不錯,很強勢。(點頭)
“你這一身血,頂著骷髏裝飾和我說迷人聖潔?!”76差點一口老血噴出來“還有比我們現在更褻瀆的東西嗎!”
“emmm……只花了一兩個月就攻略了地球人男子高中生的奈亞拉託提普?”
業界毒瘤奈亞拉託提普,銀色呆毛的宇宙怪客,攻略一個純情的高中男生只花了數十天,在業(邪神)界內有著極為兩極分化的評價。一種是讚賞有加,而另一種則是將其視為【邪神之屑】。
“請不要和那種存在就是褻瀆的東西來比……”顯然,塔耳塔洛斯的蟲群之主即使不是站第二種,也只是程度的問題而已。
“下次回去彙報工作的時候,咱會把你的話轉告給她的。”
“你算計我啊32!”
雖然她把這兩種評價當做褒獎就是了。(笑)
割下最後一顆頭,奧蕾迦娜將鏈鋸劍裝回腰部的裝備掛架上,然後開啟面罩,將視線掃過正隔著一段距離觀察著自己行為的重灌步兵們。
他們個個都帶傷,但只有極少的人倒在地上被抬走,為首的那一個在鎧甲外面套了件斗篷的人格外顯眼,他抬起面罩露出上半張臉,一雙飽經風霜的藍色瞳孔毫不掩飾其中審視和警戒的神情。
這個人應該就是指揮官了吧?
奧蕾迦娜這麼想著,從腿側的裝備架上抽出意識掃描器,並特別注意沒有拿錯成榴彈手槍——這倆玩意長很像,要是一不小心把人家指揮官爆頭炸死就不好了——然後邁開步子走向巴塞洛繆。
曾經她用這個掃描器讀取某村姑的意識以取得語言的時候,對方掙扎的很厲害導致當時的氣氛一度很尷尬。
就特麼搞得像咱想要做甚麼一樣!?!
這個指揮官看起來精明而鎮定,再怎麼說也不會和沒見識的村姑一個表現對吧?看過對方與怪物的戰鬥,她認為這個男人應該有著足夠的勇氣和氣量。
但是看在對面眼裡,這貨的表現卻是這個樣子——
剛剛殺了滿地怪物的強的一匹的身份不明武裝人員,手裡拿著剛剛戰鬥時炸飛了一堆怪的武器,臉上的表情極其冰冷,雙眼直勾勾的盯著自家大隊長就走過來了。
注意這一點:意識掃描器為了拿著方便,所以做成了……類似手槍的持握式,看起來……和榴彈手槍長得蠻像,像到腦子不好的人一晃眼可能會拿錯的程度。
“指揮官,小心,她朝你過來了!”副官將手按在劍柄上,不露聲色的站在了巴塞洛繆身前,小聲的說“快退下,這裡交給我們!”
巴塞洛繆嚥了一口唾沫,他揮揮手讓副官退下:“沒問題的,他們沒有敵意。把劍收回去,不要生事端。”
“可是……”
“如果這些人想殺我們,根本不用等到現在動手不是嗎?”丟下這句話,指揮官大踏步的迎向奧蕾迦娜,摘下頭盔夾在左臂腋下,戴著鐵護手的右手用力砸在左胸上——
“榮耀屬於人類!汙染者必將毀滅!”
所有的遠征者和開拓者都知道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如果對面那身紅色的鎧甲和骷髏確實表達的是自己所想的意思,那麼她一定——
“唔?!”
下一瞬間,巴塞洛繆只覺得額頭一涼,那支槍已經頂在了自己的頭上,他眼睜睜的看著她扣下扳機。雖然自己的部隊沒有裝備,但作為一個步兵隊的指揮官,他仍然知道火槍扣下扳機意味著射擊這一件事。
這不對!不應該是這樣!她怎麼能這麼做?!
指揮官的心跳都好像要停止了。人生的過往在眼前如同轉經筒一樣不斷閃過——錯誤的判斷害了自己,一切都已經無……
然後那東西被從額頭上那開了,面前的鎧甲人終於開口講話了——那是清澈的少女聲線,和她的面容很搭配,當她開始講話的時候,最初的冰冷感就像潮水一樣消逝了。
她看上去和剛下戰場的,沐浴著鮮血的聖騎士一模一樣,渾身閃耀著迷人聖潔的光輝。
“咱第一次見到你這麼配合的人啊……”奧蕾迦娜口中吐出的是褒獎的話語“看來這顆星球上的人不光是勇氣十足,智力水平也夠高呢。能好好說話真是太好了。”
“誒?”巴塞洛繆覺得自己背後在剛剛被冷汗浸溼,他為自己身體的反應而感到羞愧,但也開始對聖騎士的行為流露出不滿“我們擁有勇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但是我還是希望您為這個行為給我們一個解釋,同樣作為對抗汙染者的戰士,我們應當互相尊重。”
哪有一見面首先拿槍抵著人腦袋的道理?先不管危險不危險,拿槍指著友軍腦袋可是個極其不友好的行為。如果是別的部隊,這一下可能會立刻翻臉按著就打。現在沒有動手是因為對方是聖騎士,戰鬥在第一線值得所有人尊敬的人,而且就算動手也不見得打得過……
“嗯,咱馬上就來給你說清楚,”奧蕾迦娜點點頭,在她看來,這指揮官的言行舉止真是了不得,不愧是上過戰場的人,和鄉下的小姑娘就是不一樣,心裡不由得又高看了幾分“哎呀,能遇到可以好好交流的人真是太好了。但是說起來可能會花費很長時間,有可以坐的地方嗎?”
“當然有,請隨我來。”
雙方似乎達成了共識。但是在76和琉璃子看來,他們每一句話似乎都能對上,但絕對說的不是同樣的東西——
“老大,咱覺得你們好像理解錯了甚麼……”
“語言真是個神奇的東西,即使說的完全不是同一件事情,只要語言是通的便能達成‘交流’啊。”
“我覺得這特麼根本不叫達成了交流……”
一行人朝開拓村裡走去,只留下一部分民夫在這裡進行打掃戰場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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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釘村士兵食堂是用木材搭建的建築,看起來有些粗糙和簡陋,從設計和做工處處都體現出【夠用就好】的感覺,開拓村基本上都是這個樣子,大家沒有時間和精力去搞些漂亮的裝飾,一切從簡艱苦樸素是所有開拓者都應有的品質。
食堂裡,每個人面前放著一大碗燉菜湯,裡面是燉煮得正好的蔬菜和肉食,聞起來飄香撲鼻。看來這是這裡能拿出來的最好的東西了,不管是士兵還是軍官吃的都是一樣的東西。
“這邊局勢一直不穩定,拿不出甚麼像樣的東西招待,”巴塞洛繆抬了抬碗,示意道“請多擔待一下吧。”
“感謝招待,你們已經做得夠好了。”奧蕾迦娜用勺子舀起一勺,輕輕的吹了吹,然後放進嘴裡“味道不錯。”
“您滿意就好,”巴塞洛繆點了點頭,他放下湯碗,將兩手抱在胸前“請您解答我們的疑問吧。請問,你們從哪兒來啊?又為甚麼出現在這個地方?”
“你是咱見過的在這種時候最為淡定的人,都讓咱覺得你們是不是已經很有經驗,那咱也不需要花心思去拐彎抹角了想些有的沒的了。”
奧蕾迦娜咧開嘴角,抬起右手指了指天空:“我們從遙遠的宇宙彼端而來,為的是清理這個世界沾染的邪惡。”
簡單來說就是幫忙懟怪物的外星友人,雖然是一句話就能說清楚的東西,但對於大多數文明來說都是一個足夠震撼的驚雷。
但是,預料之中的表情並沒有出現在巴塞洛繆臉上。
“誒,”這個步兵隊長一臉懵逼的問道“等等?你們不是聖騎士嗎?”
“噫?甚麼聖騎士?”軍團長臉上的笑意凝固了,在幾秒鐘內迅速轉換為懵逼。
“…………啊?”
“……???”
兩邊大眼瞪小眼,空氣靜的好像一顆彈殼掉在地上都能聽清楚,房間裡頭的氣氛突然尷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