蘭西斯克從來沒有見過如此龐大的戰艦。
那頭盤踞在第一生息地上空的巨獸比三艘振翅者主力艦加起來還要長,簡直像是一座要塞,上面滿是導彈發射陣列。她的護盾散發出銀色的光輝,彷彿沒有甚麼東西能夠撼動她,同樣也沒有甚麼東西能夠抵擋她。
想必那就是這群外星人的旗艦吧?
可是,他的船卻被引到了旁邊一艘戰艦上,那艘戰艦的外形與旁邊所有的艦船格格不入,與其說是一條船,不如說是立在宇宙中的一座塔。她有著鐵灰色的裝甲,邊緣處塗成了金色,艦體結構粗獷,線條宛如風蝕的巨石。
仔細看看,這支艦隊裡的戰艦隻有塗裝是相同的,按照艦船設計風格來看起碼有四種完全不同的型別,而且艦種和武器系統繁雜到即使讓最優秀的後勤官也會一臉懵逼。
難不成這不是單一文明的艦隊而是一個聯軍?
沒容他多想,從機庫延伸出的導航光已經延伸到他身邊,旁邊‘護送’的艦艇也發來訊號,蘭西斯克小心翼翼的控制飛船沿著這兩道光向前移動,就好像被光芒拉過去一樣。
如果同是塔耳塔洛斯的戰艦,那麼並不需要如此複雜的進港過程。一般情況下,兩艘艦船的導航系統會進行一次對接,然後按照預設指令自動將艦船引匯入庫,這個過程中駕駛員啥都不用去管。這種做法不但讓駕駛員們樂得清閒,還最大程度的減少了倒車入庫撞欄杆之類亂七八糟的問題。在這種事上,機器出錯的機率比人手操可少多了。
好不容易停泊完畢,蘭西斯克穿好氣密服,把翻譯器戴在胸口,忐忑不安的走下船。這是一個寬敞的機庫,金屬的牆壁在頂燈的照射下反射出冷冷的光。
有四個身穿黃色鎧甲,肩上繪製著拳頭紋章的戰士已經等在旁邊。他們沒有帶步槍,兩把鏈鋸劍就掛在腰部兩側。
“跟我們來,軍團長在等你。”
打頭的人做了個手勢,自顧自的朝前走去。蘭西斯克慌慌張張的跟在他後面。
蘭西斯克明白,這是一次押送。他們的手都搭在劍柄上,如果自己有甚麼異動,恐怕活不過五秒鐘。
戰艦內部的空間非常複雜,一道又一道的閘門,一條又一條的通道,直上直下的升降電梯使他感到頭昏腦漲,最開始他試著去記下這些線路,但不久之後他就放棄了。
這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四個大塊頭一言不發,迴盪在耳邊的只有整齊的腳步聲。有時候迎面走來身著同樣裝束的人,即使這時候他們也不說話,只是停下互相敬禮然後繼續往前走。
氣氛非常壓抑,一路上,他都覺得心臟砰砰的跳個不停。
不知走了多久,幾人終於在一個房間門口停下來。這個房間和路上路過的其他房間在設計上看不出多大的區別,不過門上那個用紅色塗料畫的長角的頭顱倒是顯得非常惹人在意。
“到了,進去吧。”
裡面不是預料之中的氣氛森嚴的審訊室,那更像是一個隨意舒適的辦公室。被稱為軍團長的雌性外星人坐在一張桌子後面,手裡拿著一個電子板,
她對自己做出一個表情,不過蘭西斯克沒有看懂,振翅者沒有蕾提蒂亞人那麼豐富的表情,自然很難透過面部表情來明白對方在想些甚麼。
“咱是塔耳塔洛斯的軍團長,奧蕾迦娜0032。”她用流利的蕾提蒂亞語這麼說道“在對話開始之前咱首先要說明,我們不是蕾提蒂亞人,而是來自宇宙另一頭的過客。”
“對您表示誠摯的敬意,偉大的軍團長。”蘭西斯克微微伏下身子,低下頭表示出低姿態“關於對生息地的……”
奧蕾迦娜的視線一直在電子板是,手指在上面流暢的移動著,好像在找著甚麼東西。聽到這裡,她出聲打斷道:
“對於這件事,咱表示很遺憾。不過咱會告訴你為甚麼我們一定要對這兩顆星球進行清洗。”
蘭西斯克的心裡一陣絞痛。
軍團長的態度很堅決,蘭西斯克根本不覺得自己可以說服他。如果你手中沒有船,沒有人,僅僅靠示弱又能說服誰?沒有人會因此高抬貴手。
接下來她會告訴自己甚麼?應該是之前與蕾提蒂亞的戰爭吧。塔歐卡斯特戰役據將軍所說異常慘烈,也許是那時候的暴行觸怒了他們?
她把一個小盒子放在桌上,按下上面一個按鈕,清晰的全息投影便出現在半空中。看起來像是某艘戰艦的外部攝像機所拍下的畫面——
數百艘戰艦擺出炮擊陣型,正與一個龐然大物激烈的交戰。在最開始他甚至以為那是一場軌道轟炸,但仔細一看卻發現那並不是行星——行星的屁股後面可不會拖著那麼長的觸角。
那是甚麼?戰艦或者要塞嗎?還是說是生物?!
在戰艦群中,有一座巨塔型的戰艦非常醒目,她的護盾經受住了一次又一次攻擊之後依然如同星辰般閃閃發光,側面的四聯裝巨型炮塔不斷噴吐著可怕的烈焰。那應該就是這艘船的同型艦,古怪的造型實在太顯眼了。
不時有爆炸在附近發生,那是護航艦隊與從那邊衝來的異形們交火而發生的。這時候他看清楚了,那居然真的是生物!到底如何進化才能衍生成這種樣子啊!
蘭西斯克頭上的舊傷發出了隱隱的疼痛,他不由得用手捂住那裡以緩解自己的痛苦。
“這是甚麼東西?不可能是生物吧?”
“不,這就是生物。”軍團長把手指交叉放到自己臉前,就好像某個在地下都市裡喜歡帶茶色墨鏡的司令官一樣“長軸兩千三百公里,能在宇宙中超光速航行,我們把它稱為【深暗蟲】。”
“這種生物是宇宙的災難,它們會把卵產在行星裡面。孵化的時候破殼而出——碰!”她做了個爆炸的手勢“行星就完蛋了。而孵化出來的成蟲將以有文明存在的星球為目標進行攻擊,已上面的居民為糧食充實自己的思維,最後變得越來越強。”
“就目前我們得到的資訊來看,它們喜歡把卵產在生命容易演化的溫和星球上,如果那個星球上有智慧生命,那麼幼蟲的思維活動一定會干涉智慧生命的文明發展。”
“這種超級生物的思維過於強大,即使是在孵化早期的睡夢中。這就像一種汙染,潛移默化的滲透到每個人心裡。這種行為的目的性是否明確還不清楚,也許只是洩露出的囈語,也許是催化文明進化,使文明發展成深暗蟲想要的模樣的一種方式。”
這其中有的是已經取得了明確的證據,有的則是已經處於猜測的部分。但在蘭西斯克聽來就如同真實的恐怖故事一樣可怕。
“我們獵殺這種生物已經超過三百年,對它們所能造成的災害非常瞭解。有的文明驚恐於‘睡夢階段’的囈語,拼盡全力想要離開母星,卻在數千年之後的‘清醒階段’幾乎全員遭到腐化,倖存者在絕望中眼睜睜看著末日到來,只留下證明他們曾經存在過的遺物和墓碑;有的文明遭到成蟲的襲擊,拼上了所有的軍隊才保護住滿目瘡痍的家園;這樣的悲劇太多太多了。”
來自思維網路中的那渾濁而不可名狀的恐懼感再次湧上他的心頭,他已經知道接下來這個軍團長想要說些甚麼了。
“如果不是發現了你們母星下面有這個東西存在,頂多也就是打一仗,好好糾正一下你們的飲食文化來為接下來的交流做好鋪墊。但是在掃描過程中我們發現了這個——”
出現在眼前的是一張簡單易懂的圖片:圓形代表星球,在靠近中間的地方有一個橢圓形的暗斑。旁邊標註了一大堆符號,蘭西斯克雖然看不懂符號,但也能猜出這也許寫的是埋藏深度或者大小之類的資料。
“但是,就算要把這個東西殺死,也不需要所有的振翅者都去陪葬啊!”蘭西斯克鼓起那隻剩下一點點的勇氣大喊出聲“如果脫離精神網路的話,就能擺脫影響!碎羽要塞上所有的人都是這樣!只要想辦法——比如派出陸戰隊去星球上,剪去頭上的這根觸角,那麼大家都能從暗示裡面逃出來!”他一邊說著,一邊指著自己頭上的傷口“就像這樣!”
奧蕾迦娜搖了搖頭:“先不說這樣做的話會有多大的工作量,我方的傷亡又會達到何等誇張的程度。剪辮子的方法在幾十年前有效,那麼在現在還有效嗎?”
“?!”
“根據我方勘探隊現在收集到的資訊,這一體深暗蟲幼蟲目前處於能量反應上升階段。也就是說它剛剛從‘睡夢階段’進入‘甦醒階段’,你當時剪去觸角的時候精神網路和現在的精神網路已經完全不是同一個東西了。如果你不信,可以試一試。”
“?”
正好有之前登陸的時候捉到的活口,三個瘋醫進行了這項實驗,而蘭西斯克被允許全程觀摩。
實驗的結果太過於血腥,剪斷了用於連線思維網路的觸角之後,這個振翅者渾身緊繃大聲嘯叫了四十八秒,然後搗爛了眼睛,從傷口伸手進去破壞了自己的大腦。
深色的體液噴灑在金屬的地板上,蘭西斯克定定的看著同族的鮮血逐漸匯聚成一灘,覺得自己好像也要融化在那一批深色之中。
雖然外表上還是同族,但其實內在已經變成了怪物。怪物必定要給怪物去做陪葬。
“接下來輪到你了,你的態度和情報將決定振翅者是否能在宇宙中繼續存在下去。這是你們唯一的機會。”
“請問吧,我一定如實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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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露於深暗蟲的低語之後,居然連大腦的結構都會發生改變,這是咱之前沒有想到過的。”
【也許這是為了使被汙染的種族無法擺脫這股思維吧,】戰爭之鐮顯得有些擔心,他摘下墨鏡用一塊絲布擦拭著【有件事我感到很擔心。】
“甚麼事?”
【既然深暗蟲的低語不是每次都會把原住民嚇的往外跑,還可以以暗示的形式來控制原住民,那就很可怕了。如果一個已經被深暗蟲侵蝕的文明,裝作甚麼都沒發生去與另一個文明打交道,做出一副和平親外主義的樣子,那麼對方會如何對待?】
“!!”
【如果對方被外表所矇騙,與被侵蝕文明做出了正式的外交條例,開放邊境與移民,大家親親熱熱的一起生活,過個一兩百年是不是就能看到兩個被完全侵蝕的文明瞭?】
“好像是這麼個道理啊。”即使不願意相信,軍團長也不得不承認這種假設是合理的“這讓咱想到一部電影……很久以前看的,好像叫《怪形》還是《撕裂人》,就是那個怪物裝成人的樣子扭啊扭的片子。”
【那種片子大部分都是怪物裝成人的樣子扭啊扭,誰知道你想說的是哪部啊……不過大概真有可能發展成那樣就是了。看來以後得修改初接觸政策。】
通訊頻道里一陣沉默。
“先把手頭的事處理完吧,回去開會詳談。”
【是。】
隨著指令一一下達,終焉世界號龐大的船體緩慢的轉向,將艦艏指向遠處那顆浮在宇宙中如寶石一般的星球。
“水果爛了心……”
他喃喃的說著,啟動了早已準備完畢的處刑工具。
‘寒風’動能收割者,說是‘動能’,其實並不是指像電磁炮一樣發射一個又硬又快的東西猛力撞人臉上,而是透過用一發超高出力引力子光束橫掃目標,在一個狹窄的範圍內產生無數異常引力場撕裂目標的攻擊。
“艦隊避開射線軸!重複,艦隊立刻避開射線軸!”
數道藍色光線將射線將要掃過的地方標註出來,那是半徑兩光秒,六十度的一個巨大扇形範圍。
幾秒鐘以後,亮藍色的引力子光束沿著預設好的軌跡緩慢的移動著,就如同一支碩大無比的光劍撕破星空。在接觸到星體外側的時候,大氣系統在數秒間崩潰逸散,大地被混亂的引力攪碎成基本粒子,從宇宙上來看,隨著‘刀刃’的前進,被碰到的地方都在一陣扭曲中被擦去。
不管是堅實的大地還是用來在高溫高壓環境下保護深暗蟲幼體的蛹殼都無法阻止引力子光束的前進。在十餘秒的時間裡,這顆星球從中間分成兩半,連同裡面尚未完全甦醒的深暗蟲幼體一起,徹底淪為宇宙的歷史。
從視覺效果上來看,這次星滅令人顫抖。被切開的星球被引力子光束外圍的斥力推開,在引力和慣性的影響下緩慢的滑向兩個不同的方向。在未來數百年甚至數千年的時間裡,它們可能被恆星引力捕獲落入那邊火海,但短期影響在這之後三分鐘就顯露了出來——
另一顆行星上的振翅者們就和那個剪去觸角的振翅者一樣,在混亂與瘋狂中慘烈邁向終末。不管是工廠裡還是居民區,睡著的還是醒著的,所有振翅者全部都在劇烈的痙攣和嘶吼中痛苦的死去了。繁榮的都市成為死城,工業區停止了運作,鬧鐘響起的時候再也沒有人起床。
活下來的只有過去因為一個意外而苟活下來的數千人。
這數千人僅僅只能維持種族,而無法延續文明,即使手上擁有全套資料,裝置,也無法將其傳承。毫不誇張的說,這一期的振翅者文明就這樣結束了。
幾小時之後,碎羽要塞的放逐者們再次踏上了坦卡拉II的土地。這群自我流放者幾十年前最後一次看到這裡的時候,人們正因為戰爭的勝利而欣喜若狂,大街小巷裡頭都是宣傳的標語和象徵幸運的圖畫。
而現在,只剩下遍地的屍體和在瀰漫的塵煙中若隱若現的建築。風吹過冷清的街道,嗚嗚的響著,倒斃在街上的屍體已經因為炎熱和潮溼開始腐爛,氣味很難聞。
“最多再過四十個小時,地下水就會淹沒城市下面的隧道,而半年之後這裡將重新變回荒野。植物攀上大樓,公路被野草覆蓋,野生動物重新回到它們原本自己的地盤,我們自信的對大自然的控制力到頭來只不過一個笑話而已。”
一個雌性振翅者俯下身子,檢視倒在腳邊的一具屍體:“我們不能留在這裡,在廢墟上重建我們的文明嗎?”
“不,那樣蕾提蒂亞人會把我們碾碎的。你看到之前那座工廠了吧,蕾提蒂亞人看到那樣的東西不可能放過我們。”
“你沒有問過那個軍團長,我們可不可以加入她的軍隊,去找那些怪物們算賬?”
蘭西斯克搖了搖頭,這是他在‘亡錘’號上學到的動作,他知道新伊甸的人們用這個動作表示否定:“不,軍團長她不信任我們,主要是那座工廠的原因。我們沒有選擇,唯一的出路就是去新的星球上努力活下來。”
“他們到底是發甚麼瘋去做那東西出來啊!”
知道的人都已經被地底的怪物一起拉到另一個世界了,仍然在這裡的人早已無法心靈相通,又怎麼能夠知曉?
一陣轟鳴聲從空中傳來,兩艘金色的大船正在緩緩下降。那是恩賜者級工業艦,幾十年以來一直被艾瑪帝國用來進行人(nu)員(li)運輸,超級可靠。(點頭)
“各位,準備上船吧,團體票已經買好了。”蘭西斯克衝著人群揮著手臂,眼尖的人可以看到,他的手臂內側被刻下了一個奇怪的花紋。
花紋是綠色的,三個圓圈呈品字形並在一起,相接處是三個朝外的箭頭。
僅僅靠情報不足以買六千張船票,而補齊差價所需的費用便是植入腦內的監視用晶片以及這個奇怪的紋章。
“在咱看來,你們是危險的種族。即使到了新世界,你們的一言一行也都將受到監視,不要忘了,永遠也不要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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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賜者級工業艦
長軸:699米
恩賜者級幾十年來一直被帝國用作勞(nu)工(li)運輸艦,在帝國空間的各文明行星間運送勞動力。作為該級別飛船多年來的可靠性的證明,先代皇帝自己已經將恩賜者級的一個升級版本用作皇室國庫的運輸艦。恩賜者級擁有(比紙板)很厚(一點)的裝甲和巨大的貨艙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