俘虜已經抓到了。
這的確是一件好事,但傑斯迪卻沒有一絲一毫的閒暇讓自己放鬆下來。
這只不過是運氣好而已,這個不速之客的到來表示對方已經知道自己的住處了,而這一輪為了自保的打鬥則是傑斯迪向那群邪教徒證明了自己並不是一個無害的普通老百姓——當然,這並不是說傑斯迪對自己的行為感到後悔,因為如果當時不先下手為強,自己可能就這麼被捉走,走上和之前的受害者一樣的悲慘道路吧。
祭品這種東西就和鈔票一樣,總的來說是越多越好的。
想到那天晚上見到的場面,傑斯迪咬了咬牙,他感覺自己剛剛平復下去的心臟又一次開始狂跳起來。
事情還沒完,自己現在必須馬上聯絡上諾艾爾·梅蘭和自己其他的同伴們。傑斯迪知道他們在這座城市有至少兩座安全屋和一個偽裝成漫畫工作室的交接處——甚至還真的畫了漫畫認認真真的在這裡賣……目前市面上因為精緻的製作而人氣爆棚的漫畫《我的學姐是宇宙海盜》和《星運者家族》還真的就是外星人畫的。
雖然傑斯迪知道漫畫工作室電話號碼,但現在電話線路絕對不能碰,對方既然能夠查到自己家裡,那麼順便監視個電話線路也屬於基本操作。硬要說起來,電話這種東西本來就不保險——中途需要經過至少一次接線員搭線,而接線員本身就不是非常靠譜。你要說是【這週末老家有聚會,記得回來】這種事情,用電話沒問題,但涉及到機密或者個人保密等級過高的內容,就不適合在電話裡講了。
這也是現在公司之間涉及大額資金的業務交流依然是當面商談,或者讓靠得住的夥計轉送書信這種方式來完成,而非使用電話了——除非兩家公司之間本身關係密切,有拉專線。
電話線如果被監視,中途被截斷的話一切就都完蛋了,先來的絕對不會是幫手。但如果不能快點聯絡上大家,來的也是壞傢伙……帶著俘虜直接去工作室更不切實際,難道自己只能自己把俘虜放在家裡,自己立刻下樓打輛車過去嗎?
想到這裡,傑斯迪覺得自己的腦仁一陣陣發痛。
這完全沒有哪怕一個方式保險啊……
他回頭看了看還被捆在地上的俘虜,想著要不要再加兩根繩子給他捆緊一點然後塞床底下。
但傑斯迪的視線剛剛回到俘虜身上時,他就發現了有甚麼地方不對勁。
俘虜依然在昏迷,脖子沒有一點力氣,臉朝下就像親吻著地板一樣一動不動,但是雙手和雙腳卻突兀的一跳一跳,好像給通了電的蜥蜴屍體一樣,最初只是微微的顫動,但幾秒鐘之後就變成了劇烈的痙攣。
每一次彈跳,綁在手腳上的繩子就勒得發緊,甚至發出如同繃緊的弓弦鬆開時的鈍響,看得人心驚肉跳,好像下一瞬間繩子就會給活生生崩斷。他的身體隨著痙攣,一次又一次撞在地板上,發出沉重的響聲,好像在用力摔打一個裝滿的皮口袋似的。
但即使是這樣,俘虜依然沒有醒過來的樣子。隨著這不自然到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的動作,他的臉部狠狠的撞擊著木地板。
咚!咚!咚!咚……
臉頰的面板很快就裂開,然後是鼻子,軟骨沒幾下就斷了,鼻樑歪到一邊,血點和不知道是甚麼的小碎末濺得到處都是。
傑斯迪看的背後發毛,他不是見不得血——作為偵探助手,他遇到過兇殺案,作為記者,他也曾經報道過飛行比賽事故和蒸汽火車碾到流浪漢的新聞。不是自誇,他曾經自詡甚麼場面沒見過?
抱歉這場面我真沒見過。
“喂喂喂……”
傑斯迪一時半會兒也沒了主意,不知道要不要再來一下讓地上這傢伙暈的更徹底點,別亂折騰了。但是……這傢伙根本不可能是清醒著的,任何一個清醒的傢伙都不會把自己摔得像一條案板上的魚一樣滿身瘡痍。
那麼他是瘋了?還是因為給打出問題了突發癲癇?
還沒等傑斯迪的腦子轉過彎來,一道介乎於藍色和紫色之間的火苗噌的一下從正在用臉進行水濺躍的傢伙雙手之間噴出來。頃刻之間,火苗就成了火焰,這詭異的火焰點燃了他的面板,轉眼間就吞沒了他全身。面板上瞬間起泡燒爛,綁住他的繩索沒幾秒鐘就斷了,他的‘水濺躍’當即失去了控制——被火焰炙烤的肌肉在這時進行了一次猛烈地發力,把這個‘火人’彈到了半空中。
隨著這一跳,火苗彈得到處都是,這妖豔的火焰似乎並不挑食,不僅引燃了木質地板,甚至還能粘在金屬上燃燒——傑斯迪看到一團火焰飛到廚房,現在正在自己洗得乾乾淨淨的平底鍋上歡快的跳躍著。房間裡的溫度一下子就上去了,但是煙倒是很少。空氣似乎變得沉重起來,每呼吸一口,都覺得肺部,甚至整個身體都被壓的向地面墜去。
事到如今,傑斯迪明白場面已經失控了,如果自己不立刻把這個上躥下跳的火人幹掉然後想辦法滅火,如果隨著他自由自在的到處竄,不光自己要死,估計這棟樓都得沒。
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他拔出手槍,對準那個再次起跳的傢伙扣下扳機。
沉重的槍聲在房間裡迴盪,鉛彈穿過火焰打在那燒爛的皮肉上,強大的力道讓還在半空中的‘火人’往後飛了兩三米,落到廁所門口,但他好像沒有意識到一樣,落地之後再次彈起。
此刻他的衣服已經燒得粘在了皮肉上,背部出現了一個籃球大小的鼓包。伴隨著這一次彈跳,那鼓包猛地從焦黑的背部衝出,就好像咬開繭鑽出來的飛蛾……在看到那東西的時候,傑斯迪覺得自己渾身的血都快要凝固了——
那是一顆暗紅色的頭顱,頭頂上橫七豎八的長了很多不規則的角,面部和‘身體’連線的脖子上,還有任何能看到的地方都遍佈著角質層和凸起,這讓它看起來扭曲而枯萎。它像野獸一樣吼叫,張大的嘴裡充滿著鯊魚般的牙齒,赤縫間流淌出一堆難以理解的詞語——當然不是傑斯迪所瞭解的詞語。
頭顱上的雙眼是紅色的,沒有瞳仁,就像兩個紅色的,裝著半凝結鮮血的水泡,通紅的鼓在那兒。頭顱定定的凝視著傑斯迪,然後拖著整個身體飄了過來。
傑斯迪毫不猶豫的開槍了,子彈在頭顱上打出孔洞,傷口噴濺出耀眼的火粉,但傷口幾乎立刻就癒合了,並且形成了新的,不規則的眼睛。這些新生的眼睛四下張望著,甚至探出眼眶旋轉著自身,彷彿新生的孩子一樣對世界抱有百分之百的純真好奇——只是在旁人看來,這景象只會讓人感到生理上的不適。
這到底是甚麼怪物?外星寄生生物嗎?
面對步步逼近的怪物——這傢伙不再跳躍,反而是趴在地上邁動手腳爬了過來,活像一隻火螃蟹,那個可怕的頭顱就豎在背上,好像坐在王座上傲慢的國王——傑斯迪忍不住後退了一步,後腰卻撞上了桌子。
已經無路可退了。
房間的門在另一邊,自己完全沒有自信繞過這個怪物跑掉,但是現在自己同樣沒有辦法對抗這傢伙。自己的武器無法對它造成有效的殺傷,反倒會讓對方的視力變得越來越好……大概。難道就沒有甚麼威力更大,更加靠譜的武器嗎?
他下意識的看了一眼身後的桌子,心臟猛地一跳。
剛剛從外星人身上搜出來的手槍正放在桌上,它靜靜地躺在那裡,黑色的外殼反射著火光。傑斯迪一把抄起這武器,如果是外星人的武器,那麼威力肯定會比自己手上那一把要來的強!
沒錯!就像電影裡面演的一樣!
但是……
“但是這槍怎麼用啊!!”
的確,槍給人一種很便利的印象,只要開啟保險,瞄準敵人,扣下扳機,敵人就會死——這是大多數人對槍的印象。比起以往的遠端武器,槍在各種意義上都是更好掌握的東西,但這並不是說一拿到手就會用的。它有著工業文明造物,特別是殺傷性武器方面特有的複雜性。
比如,保險。為了避免槍支在你不期望它射擊的時候突然開火,在非使用時將扳機【鎖】住是必要的操作,開啟保險通常也是個很簡單的動作,只是……當一個人第一次拿到超出至少兩個時代的武器的時候,真的很難在十秒鐘之內搞清楚哪裡才是保險,以及怎麼才能開啟。
而現實不是回合制遊戲,敵人是不會等你慢慢翻攻略的。
就在傑斯迪拿起那支手槍時,怪物已經爬上前來,在只剩下兩米左右的距離時突然跳起,如同一隻捕食的甲殼類。在空中,從背部“生長”出來的頭部帶著不舒服的滑膩感伸長了,帶出了一條長長的脖子,剩下的還有寬闊的肩膀——它好像在透過這個人的身體長出來,或者說從裡面爬出來。
那張可怕的臉快速逼近過來,傑斯迪毫無選擇,硬著頭皮舉起手槍,手指使力扣住扳機——
“轟!”
劇烈的爆鳴聲在耳邊響起,其強烈的聲響如同雷鳴。某種高速飛行物撞上了怪物的腦袋,隨後釋放出它所蘊含的力量。湛藍色的電弧在著彈點炸開,空氣中迴盪著大群飛蟲亂竄似的嗡嗡聲,電弧簇彷彿海葵般綻放,舔舐著房間裡的一切,所到之處,魔火立刻熄滅留下一塊塊焦糊印記,而遭到直擊的怪物反應更是強烈。
它慘叫著在地上翻滾著,不光是背上的頭,肩上的頭也同樣如此——但是並不怎麼順暢,畢竟一個背後長著長脖子妖怪的人形生物顯然並不適合滿地亂滾,但大致上如此。電弧就像被吸引似的在它身上跳動,特別是脖子和頭的部分,被電弧掃過的地方,它的血肉就像蠟一樣融化,化作魔火滴落在地上,還在半空中就被下一道電弧撲滅。
傑斯迪愣愣的看了一眼手中的手槍——它剛剛並沒有發出任何響動,就玩具公仔捏在手上的絨布手槍一樣毫無反應。剛剛的攻擊顯然不是自己發出的,房間另一端的窗戶已經碎了,外面的冷風正往房裡灌,慢慢的驅散魔火燃燒所帶來的悶熱感。
有人從外面發動了攻擊?
他順著窗戶往外看去,對面樓頂上趴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拿著望遠鏡,一個握著一支塊頭相當大的槍械,槍口正直直的指向這邊。
就在視線從怪物身上挪開的這一瞬間,怪物的咆哮再次響起,傑斯迪還沒來得及回頭,就看到對面樓上那把大槍的槍口微微一閃,空氣被擠壓產生的呼嘯頓時響徹整個房間。強烈的電弧再次炸響,這次怪物不再能抵擋這種傷害,它在短短几秒內失去了形狀,構成頭顱結構的物質融化了,變成糊狀物順著身體流淌。等到頭顱消失,那具身體也無力的歪倒在了地上。
他的背後面板已經全部都消失了……不僅僅是面板,下面的肌肉,肋骨,脊椎,都已經消失不見,只剩下仍在蠕動的內臟。
剛剛的大起大落讓傑斯迪覺得自己的雙腿有些發軟,他扶住桌子,瞟了一眼正在撤離的‘狙擊手’:
“那是……安沙多爾的人?”
“是啊。”
沒有任何預兆的,房門被開啟了,幾個穿著緊身作戰服的人們從門外走進來,直奔著‘屍體’過去,開始做應急處理並且打包,其中一個走到傑斯迪面前,把面罩開啟:
“幹得不錯啊。”
那是科尼利厄斯·卡爾洛斯。
“嗯?”剛剛經歷了一次又一次精神衝擊,傑斯迪覺得自己的腦袋一片混亂,饒是他思維靈活,也沒辦法立刻反應過來。他掃視了一圈正在房裡忙活的黑衣人們,問道:“能不能給我稍微解釋一下……我完全搞不懂剛剛發生甚麼事情了。”
“當然,我當時也是這種感覺。”科尼利厄斯·卡爾洛斯聳了聳肩“我們先離開這兒,剛剛響動不小,馬上就會有人過來了。”
確實如此,不僅僅是剛剛的火焰,還有電弧的爆響,就算是這個時間點也屬於很顯眼的動靜。窗戶剛剛也炸了,房間裡的火光估計外頭能看的一清二楚。現在都能聽到樓下傳來的議論紛紛,這會兒肯定已經有人通知消防隊,過不了幾分鐘,恐怕消防車的警笛聲就會傳來了。
不知道到時候用燃氣爆炸的由頭能不能混過去……
不過這會兒肯定不能留下來和消防員解釋清楚,當那個重傷的傢伙被裝進一個透明的棺材裡之後,幾個人順著樓梯直接衝上樓頂的平臺——那裡有一扇門突兀的出現在半空中,裡面是鋼鐵的艙壁。
一架處於隱形狀態的飛行器已經先一步等在那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