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遍地覆蓋著白雪,頭頂是璀璨的星空,這是一個晴朗的、令人神清氣爽的日子。
田間沒有農民在耕作,沒有任何動靜,聽不到馬的嘶鳴和牛的哞叫。
但是,馬和牛又是甚麼?那是在書上讀過的單字,應該是指某種動物,在腦海中無法構思出那些動物究竟長甚麼樣子。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畢竟沒有見過嘛。
在這文明崩潰,一切都毀滅的世界中,也沒有東西能夠生存下來了。
撥出的熱氣在寒冷的夜幕中凝聚成霜,手指與腳趾凍得冰涼。寒氣好像順著肌肉滲入了骨頭,厚實的睡袋完全無法隔絕來自大自然的惡意。
啊啊……雖然人類看起來與大自然已經快要同歸於盡了,但是現在大自然還是略勝一籌呢。
霧氣——或者是雲朵,籠罩在巨大的城市上空,高聳入雲的建築物依稀可辨。但現在它們都在更低的地方。
花了好長的時間,好多的精力,終於爬到了城市的最頂層。但是最頂層又有甚麼呢?
早該想到的,房子的頂上是天花板……或者還有煙囪,會有人把食物和水,或者製造食物的機器堆在房頂上嗎?那麼,一座城市的頂端也是這樣吧。
耗費千辛萬苦,終於爬到了城市頂端,忍著胸口的疼痛走上旋轉的樓梯,在樓梯末端,沒有前路的盡頭,只有一片白地。
白地中間,立著一塊巨大的黑曜石碑。上面的字元與繪畫早已被歲月模糊,也許是一塊紀念碑?
它無聲的立在雪中,在這永恆的冬天裡佇立著,紀念著已經無人知曉的榮耀與輝煌。
“那東西只是塊石頭啊……”自己唯一的旅伴用無所謂的態度說道,然後把沉重的揹包毫不憐惜的丟在雪地裡。
她還是老樣子,想必尤是無法理解的吧。
記憶這種東西,妨礙我活著。——能說出這種話的人,有時候就會懷疑她的大腦是不是真的有在好好運轉呢。
這麼想想……歷史就是文明的記憶,在所有歷史都已經模糊的時候,文明是否還算是活著呢?看著這座石碑,彷彿舊日和自己只隔著一層紙片,但是就像模糊的石碑一樣,已經再也看不清楚了。
“那麼作為登頂的紀念,就來吃飯……”即使到了現在這種情況,她還是和過去一樣,似乎甚麼都沒往心裡頭去。
雖然很想滿足她,但是實在沒有辦法——
“已經沒有了。”靠在黑曜石碑上,冰冷的感覺從防寒服的背後透了進來——大自然還不是一般的強。
本來想著尤會不會因此露出沮喪的表情,悄悄偷瞄過去,可是她完全沒有任何動搖:
“那麼就來喝水。”
要是自己也能像她一樣就好了,甚麼也不用去想,甚麼也不用煩惱。即使遇到再絕望的時候……
也能笑著和絕望友好相處。
“碰!”
兩個水壺碰到一起,就像書裡描述過以前在飯桌上人們會幹的那樣。冰冷的水流進喉嚨,讓人頭腦清醒的同時渾身一抖。
好冷……
即使想要加熱一下也沒有辦法,燃料已經沒有了。在這遍地的白雪中,也不可能找到乾燥的可燃物吧。
“小千,把那個摘下來吧?”尤指了指自己的頭頂,那雙美麗的藍色眼眸在夜幕下散發著溫暖的光,就像天上的星辰。
“啊……”形如煎蛋的頭盔在頭頂上戴的太久,已經忘記自己還帶著頭盔了“確實呢。”
在廢棄的巨大都市中,隨時都有可能有碎石甚麼從天上掉下來,如果沒有戴頭盔被砸到就完蛋了。
到了現在,已經不用擔心有東西從上面落下來了。
呼嘯的風帶走身體的熱量,身體情不自禁的依偎到尤身上。她比自己要高,而且更有力,給人一種安全感——
這恐怕是世界上最大的安全感了。
想到自己能獨佔這種溫暖的感覺,心裡突然湧出一股異樣的喜悅。
“吶……”心裡的陰鬱迫使自己開口道“我們兩個到這裡是不是正確的呢?”
“正確的是指……”
“早點返回走的話會不會更好點呢,早點往別的方向走會不會更好點呢甚麼的……”體力的消耗讓睏意湧了上來,意識好像漸漸要淹沒在夜空的黑暗中“如果那樣的話會不會去到更加溫暖而且有食物的地……”
“……”
突然間,尤猛然甩開了自己的手,就像要拋下自己一樣衝向黑夜另一邊。
意識猛然清醒過來,當睜大眼睛之後,卻發現她正在不遠處盯著自己,然後用力擲出手中的雪球。
“哇啊!”
“我才不知道啊!”她一邊扔著雪球一邊大聲喊道“無論是怎麼做才比較好,還是世界上為甚麼就剩下兩個人這種事!”
“我甚麼也不知道啊!”
對啊……
這種事情誰會知道?怎麼可能會有人知道……
知道的,只有如何和絕望友好相處這一件事了。
鼻子一酸,眼睛頓時模糊起來。把剩下的力氣灌入雙腿,猛地撲向那個正在扔雪球的金髮少女。
抱著柔軟的身體跌落在雪地裡,睜開眼睛,看到的只有璀璨的星河。悠遠的星閃耀著,一如無數年前。數十萬年前,它們觀察著人類的誕生,今天,它們守望著人類的終結。
人類已經結束,文明化為歷史,但是星空仍然如此璀璨。
“吶,千……”躺在她柔軟的胸口,聽到她輕聲的問道“那片雲下面,真的不再有人了嗎?”
“誰知道,大概是誰都不在了吧……”
金澤和石井,失去了所有的東西,想必已經放下一切擁抱絕望離開了。
接下來就輪到自己和尤了嗎?
真的到了這時候,反倒是一切都看開了。能和尤一起走到最後,似乎……沒甚麼不好的呢。
情不自禁的蹭了蹭腦袋下面的枕頭,但是衣服外面冰冰的並不好受。
“那麼我們現在是世界上最幸運的人了吧?”
“確實呢……原來如此。”
“我是第一的話,千就是第二哦。”
“我……我沒關係喲,第二……”
金澤和石井是帶著絕望,孤單離開的。
但至少,我還有個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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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名山級八號艦不死鳥號。
“科技水平為剛剛進入宇宙時代,”第四遠洋考察隊隊長小渕澤香菜翹著二郎腿斜靠在提督席上,嘴裡叼著一支軟飲料,看著電子板上搜集到的資料總結說“但是沒發展多久就毀於內戰的戰火了。大規模的戰爭起碼發生過兩次,第一次摧毀了文明的根基,第二次是倖存者們在廢墟上一邊考古一邊打的。兩仗打完,生物圈的根基都動了。”
她是一個有著黑色長髮的美人,年齡已經快到三十歲,渾身洋溢著知性感。值得注意的是,她並不是克隆人飛行員,而是來自CE世界東亞共和國的學者。遠洋考察活動並不需要戰士來擔當指揮官,學者和研究員在這方面的表現比戰士更好,因此不少考察隊都是由僱傭自各個文明的優秀人才帶隊的。
探測器已經下去一次了,蒐集到了相當不錯的資訊。用小渕澤自己的話來說,看到這些資料就像是……emmmm,大概她是想表達自己對這個感到多興奮吧。
“真可怕……都已經毀過一次了,為甚麼還要進行第二次戰爭呢?都沒長記性的嗎?”
“沒辦法啊,兩次戰爭的本質都不一樣。”
“哈?甚麼意思?”
“第一場滅世戰爭的本質是政治和外交的極端手段,但是就和大多數出現這種情況的文明一樣,他們沒有控制住局勢,結果炸了。”小渕澤香菜解釋道“而第二場,則完全是倖存者之間為了爭奪剩餘物資而發生的衝突。”
“就是高手打完了然後菜雞互啄?”
“……emmmm。”
她瀏覽著探針拍攝到的畫面,半毀的巨型建築,被雪掩埋的戰場上佈滿突起——那是埋在雪下,慢慢鏽蝕的損毀戰鬥載具們,偶爾能看到從雪中突出的螺旋槳或者炮管之類的東西。但無一例外的,這些武器的技術水平和那巢都一樣龐大的巨型都市不在同一時代。
落後的太多了……
“從武器的鏽蝕情況來看,最後的衝突可能就發生在數年前。如果我們早來幾年,說不定還有一小撮人仍然存活。”
“從文明的碎屑中挖掘出來了舊時代的武器,到了最後依然選擇了繼續戰鬥嗎?”
“失去了‘文明’的束縛,人類將逐漸退回野蠻,為了爭奪物資互相攻擊並不奇怪。但是這樣看的話……有一種可悲的感覺呢。”
“是啊……”
“基礎資訊已經登記完畢。”副長片桐實乃梨扶了扶眼鏡“我們得讓考察隊下去一趟,這種誇張的建築水平可不常有,可以的話我需要蒐集一些有用的材料。”
“嗯,當然可以。”小渕澤香菜點頭道“艦長,將艦船移動到D高度。”
“好~移動到D高度!”
秋名山級遠洋科考艦緩慢的靠近了大氣層上方。因為那個誇張的躍遷引擎佔用了太多的能量,降低了護盾和行星內反重力系統的能量配比,因此更容易受到行星的干擾,如果一不小心墜落大氣層的話,得花很大工夫才能重新升起來。
靠近大氣層上方,然後放出內火艇……登陸艇和探測器來突入大氣層,母艦則停留在宇宙中提供資訊——有必要的話還可以使用僅有的四座小型炮臺進行軌道支援。
副長帶領著七名考察隊員乘上登陸艇下降地面,隨著登陸艇的下降,行星表面的樣子映在眾人的視網膜上。
“看啊,你看那些城市的頂層,從雲裡鑽出來!”
“高度恐怕有……兩千三百……不,兩千七百米?這材料學怕是要上天啊喂!”
“這不可能是靠材料學硬頂的,裡面一定有甚麼裝置……也許是反重力系統一類的東西,依靠這些裝置來降低建築的重量?”
“探索這個巢都不知道需要多久啊。”片桐實乃梨露出苦悶的表情,她知道自己是沒辦法把這裡搜尋完了“船長,聽得到嗎?我們有多長時間?”
【五天,最多不超過七天,否則接下來的行程會很趕。】小渕澤香菜的聲音聽起來也有些失望【如果沒有調查完的話,設定信標,讓後續的人員接手我們的工作。所以你們必須要動作快。】
自己挖出來的東西,交到別人手上分析就覺得沒甚麼意思了呢……
“嘖……各位,要抓緊時間囉!”
“是!”
登陸艦穿過雲層,高度降低到六千米,那些龐大的城市遺骸彷彿觸手可及,它們是那麼雄偉壯麗,即使到了現在,仍然透著一股淒涼的美感。
“話說,有個問題我想問一下。”剛剛一直默不作聲的雷達員艾莉森·高爾頓突然小聲的問道。
“啥問題?”
“這個星球上的文明已經毀滅了吧?就是說都已經死光光了?”
“是啊,都死光了,”副長可惜的說“生態圈都炸過一次,現在高等生物幾乎都沒了,剩下真菌類和一部分地下生物還在苟。想要重新繁榮起來大概需要以萬年為單位來計算吧?”
“但是……生命探測雷達發現東西了。”艾莉森·高爾頓僅僅盯住雷達上的顯示“數量二,很微弱,但確實存在。”
“哈?”
“位置呢?”
考察隊員們都露出了驚詫的表情,按照之前的分析,這裡早就該啥都不剩了才對……
“兩點鐘方向,距離一百四十公里。”
“有點意思……過去看看。”
“明白。”
登陸艦航行在澄澈的晨風中,為了穩定性加裝的側翼上飾有金色的貓爪紋章。荒蕪的大地在稀疏的雲層下若隱若現,遠處是一個龐大的巨型城市,它呈現一個圓臺型,就像一個擴大了無數倍的鬥獸場。這座飽經風霜的城市靠東方的部分出現了大範圍的坍塌,那從破損的外壁能看到裡面複雜的建築結構。
在它沒有損壞的時候,一定像那些幻想作品中描述的那樣,熱鬧非凡,富有生機和活力。
可現在,造物主已死,獨留下這鋼鐵的造物寂寥的立在雪中,沉默,寂靜,無聲。喧鬧的工廠停止了工作,那些活塞和槓桿鏽死板結;川流不息的道路空空蕩蕩,只留下爬上紅褐色汙漬,被拋棄在這裡的壞損車輛;無處不在的神像上那些被繪上去的凝視眾生的眼睛,就像那些希望被看著的人還存在的時候一樣凝視著,凝視著一片虛無。
所有的跡象都表明,所有人都已經不在了,但是生命探測雷上的那個訊號反應卻越來越清晰——
“就在那個巢都裡!距離三公里……目視接觸!就在頂端的平臺上!你看到了嗎!是兩個孩子,躺在雪裡!!”
“生命反應在減弱!她們要不行了!”艾莉森·高爾頓大聲喊道“醫療班,快跳下去!救活她們!”
“明白!”雖然雷達員的話有些越權的感覺,但是此刻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呼叫不死鳥號,呼叫不死鳥號!我們發現了兩個倖存者!趕快派救援艇下來!”“速度快!”
【你說……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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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睏倦……
身上的感覺已經慢慢消失了,寒冷透過睡袋,透過保暖服,咬進面板,滲進肌肉,擁抱內臟與骨骼,奪取生物賴以生存的熱量。
唯一能感受到的溫度來源於和自己同一個睡袋的同伴,但現在,這最後的溫暖正在逐漸消失。
“尤……還活著嗎?”剛剛開口,那沙啞的嗓音卻讓自己嚇了一跳。那生澀的感覺就像是缺少潤滑油的齒輪。是因為寒冷和疲勞?還是自己患上了疾病?
不管怎樣,這都表示自己的最後時刻已經快到了。
一股股細微的熱氣從尤微張的口中冒出來,她雙眼緊閉,臉色白的嚇人。尤沒有回答自己的問題,但即使她不開口,自己也能得到問題的答案了。
還活著,但是差不多了。
好睏啊……
眼皮越來越重,視線越來越模糊。以往在這種時候,總是會提醒自己——睡著就完蛋了,絕對不能睡著。
但現在已經不需要這麼做了。只要合上雙眼,就能進入永久的夢鄉,溫暖的,沒有寒冷,飢餓和疲勞的夢鄉。
睡吧。
名為千戶的少女長長撥出一口氣,伸出手臂抱住身邊的金髮旅伴,臉上帶著微笑慢慢閉上了眼睛。
耳邊似乎傳來了甚麼東西的嗡鳴聲,那聲音是那麼大,就像天邊的雷鳴。
又要下雪了嗎,至少在自己睡著之前不要下啊……
不對勁,這不是雷聲!
她費力睜開好像被膠水黏上的眼皮,天上的亮光刺的她發暈,但是映入眼睛的景色卻讓她心跳幾乎暫停。
一架藍色的飛機穩穩地懸在空中,它和石井造的那一架完全不一樣,看起來又大又結實。幾個穿著奇特盔甲的人正從天空中跳下,其中的一個人甚至在空中還朝著這邊揮手!
“啊……啊啊……尤啊啊啊!!!”
身體已經因為寒冷而僵硬,想要做出準確的動作已經變得相當困難。但是能動就已經足夠了——
她張開五指,用最大的力氣,噼裡啪啦的拍在尤的臉上:
“快醒醒!快醒醒!醒過來啊!”
“噗啊!什……發生甚麼事了!?”
看起來,自己和最後時刻還有那麼一點距離呢。原以為自己已經擁抱絕望,但只要有一個契機——
一個小小的契機……
她張開雙臂,衝著正在降落的人用嘶啞的喉嚨以最大聲音高喊:
“我!們!在!這!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