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蘊輕輕敲了敲門,裡面並沒有回應,隔著不甚乾淨的隔離門,只能聽到裡面儀器的聲響和粘稠的蠕動聲。
她推開門走進去,輕聲道:
“海苔夫大人。”
裡面的狀況可以說糟到了極點。整個實驗區內的結構像一團亂麻,仍在不斷蠕動的血肉攀緣物蔓生在所有目光所能看見的地方,顫動的泡囊雜亂地長在上面,懸滿了牆壁,黏在扶手和樓梯間。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潮溼的氣味,空氣悶熱的就像桑拿房。
如果是在恐怖電影裡看到這一幕,那就得繃緊神經了,因為接下來一定會有怪物從暗處撲出來。但海蘊根本不為所動——她對這裡的一切瞭如指掌,也很清楚為甚麼會搞成現在這樣。
畢竟那位大人做研究的風格和研究的東西就是這樣的。
導致這慘烈情況的人,此時正在房間末端的一堆胞衣中忙碌著。房間末端是一個玻璃被拆掉的視窗,而視窗外面原本是用來開發衛人的機庫,此時已經被改裝塞進去了成了一個巨大的裝置,足以把整個衛人都裝進去的培養皿正屹立在機庫裡,蔓延出來的胞衣已經越過了視窗,延伸到房間內部。
皮套人海苔夫(無誤)的視線一直在手裡的活兒上,他把足有半米長連著纜線的金屬探針一根根按照標記刺入胞衣中,頭也不回的問道:
“有甚麼情報?”
海蘊低下頭,以恭順的態度回答說:
“根據東亞重工的工作人員的說法,外部裝置安裝還需要三週的時間。因為希德尼亞沒有他們想象的結實,所以額外加固可能會需要更多時間。”
海苔夫(落合)嗯了一聲。本來希德尼亞的結構就不穩定,匆忙之間做出來的宇宙船肯定扛不住《宇宙戰艦大和號》那種水準的機動,所以這些外星人得往上面安裝各種裝置讓她能夠達到正常航行的標準。
這是好事情。雖然希德尼亞會怎麼樣自己一點興趣都沒有,但是能有更多時間就是好事情。
“另外觀測到了大合眾船正在朝雷姆星系移動,塔耳塔洛斯派出了偵查船蒐集進一步的情報。而無武裝主義者們拒絕了統合部方面的護航,他們的探索船已經出發了。”
聽到這裡,海苔夫停下手中的動作,哼了一聲:
“真不愧是你啊,小林。”
“小林真給他們一條船,我覺得這是在浪費資源。”
海蘊做出這個判斷的理由非常清晰明瞭。前幾天在統合部艦隊的協助下,一艘內藏了五千到八千個核心的小合眾船剛剛在附近——準確來說,是距離撞上希德尼亞只需要三分鐘不到的距離上被擊沉。而根據記錄來看,當時統合部艦隊和衛人隊全力以赴亦無法逮住所有的核心,依然有不少長出腳就跑了。
在那之後,奧蕾迦娜沒有特意派出部隊去追擊抓住所有的核心——因為根本沒有必要。她的艦隊強大無比,只需要和希德尼亞一同航行,這些跑路的核心就不會產生任何實質性的危害。但是……
除了非武裝主義者之外,任何人都很清楚奇居子瞄準的不只有‘武器’,而是海格斯粒子的能量反應。那條船上搭載的海格斯動力爐會成為宇宙中最亮的星。
海蘊蒐集情報的時候,認真的看完了非武裝主義者和塔耳塔洛斯交接人員的會談紀錄,裡面充滿了‘鬼鬼祟祟的外星人!’‘你們有何企圖!’‘休想用你們的歪門邪說來混淆視聽’‘用那種鏽跡斑斑的船的不是流放者就是海盜’之類充滿了偏見和情緒化的語句。
遭到這種已經到了人身攻擊等級的牴觸行為,統合部方面在與小林艦長核實了這並不代表希德尼亞的態度之後,立刻從非武裝主義者的相關事件中抽身離開。
排除立場問題平心而論,海蘊覺得對方的舉動相當的穩重,考慮也很周全,有一個成熟的星級文明該有的氣質和氛圍,和看到一面白旗立刻血壓上升扳機扣住不松的巴夫克蘭人完全不同。要說對方到底有沒有因為非武裝主義者的冒犯而憤怒,海蘊覺得應該是沒有。
恐怕僅僅只是覺得悲哀罷了。
這群非武裝主義者是真傻還是裝傻?仔細想來大概是各佔一半。裝傻是因為他們很清楚,在輿論環境已經變化的現在,如果不純靠自己做點實績出來,那整個派系在希德尼亞將沒有任何立錐之地。下面的人脫離派系沒有關係(事實上已經有很多人這麼做了),頂多就是……
‘你之前好傻那都信啊?’
‘我真傻,真的。我單知奇居子是會追著穎槍跑;不知道海格斯粒子也會……’
然後就能混過去了,底下的人用‘被矇騙了’來脫身是很簡單的事情,但是上面的人那就得紮紮實實負起責任來了。因此,非武裝主義者派系的上層非常清楚,如果不純靠自己做些實績出來保住基本盤,然後帶著這些基本盤一起去雷姆星系完成移民工作的話,那就完蛋了。
五分之一希德尼亞居民這個基本盤丟了,退坑的人越來越多,原本依靠人數推行起來的移民計劃就會被取消。等到那時候,沒有支持者的非武裝主義者上層就會毫無疑問的成為被唾罵的物件,甚至還會遭到清算——在過往的日子裡,和上層反著來要求希德尼亞拋棄武裝的活動一直都沒停過,能不被幹碎是因為真的有十萬人支援。這十萬人一散,艦長怎麼可能會放過除掉眼中釘的機會?
如果繼續拖延下去,等到統合部的技術支援到位,再和奇居子打上幾輪,人們就會意識到奇居子不再是無法對抗的天災,那麼拋棄武裝這個基本概念就啥用也沒有了;而如果得到了外星人的武裝力量或者希德尼亞武裝力量的幫助,那就相當於是非武裝主義者放棄了自己的基本理念,基本盤一樣會丟。
這對於非武裝主義者的上層人物們來說,這已經到了左邊是貞子右邊是伽椰子後面是花子同時美美子直上急降下的危機局面,除了向前狂奔之外已經別無選擇。
那前面呢?前面有奇居子啊,就在下一個路口埋伏著呢(注①)。
只是他們沒有看到,或者強行假裝看不到,自我催眠認為不會遇到而已。
(注①:伽椰子《咒怨》,貞子《午夜兇鈴》,花子《鬼娃娃花子》,美美子《鬼來電》,奇居子《希德尼婭的騎士)
他們想靠這次‘冒險’來賭一線生機,賭希德尼亞比這條小船更加會吸引奇居子的注意,賭自己不會被奇居子發現。如果他們能放下抓救命稻草的心態,平靜下來好好想想就能知道這條路其實基本上也不可能走通。但是此時這群人恐怕是做不到這一點吧……聽說他們現在內部都還有不少分歧。
看似是不經大腦的愚行,其實是走投無路下的大機率選擇。
明眼人——甚至包括近一個世紀都沒有接觸外界的自己都能看出來,這注定是徒勞的,為甚麼小林還會真的把一條效能相當不錯的長距離宙航船給他們用呢?
“小林怎麼會浪費資源呢?整個希德尼亞上誰都有可能會浪費資源,但她是絕對不會的。七百餘年來,她已經很習慣於‘交換’了……捨棄與獲得,這可是一門學問。”
噗嗤……尖銳的探針深入胞衣,那些生物質顫抖了一下,又慢慢趨於平靜。海苔夫記錄下神經反應的波形,輕聲說道:
“僅僅只花費一條閒置多年的老船這種輕微代價,就能讓非武裝主義者中大部分擁有高度號召力的人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同時讓所有非武裝主義者看見他們的死法,擊垮這群人心中一直以來的信念,甚至一切都是對方要求的,一切都是符合傳統和規則的,小林自己甚至都站在道義這一方。這種機會她怎麼會錯過呢?”
她肯定不會錯過啊,真是個冷酷的女人啊。不,與其說是冷酷的女人,不如說在這種嚴苛的環境下隱藏如此之多的秘密當了這麼多年的艦長,其精神狀態已經相當恐怖了。
自己也沒立場去說她,這麼多年了,大家的精神狀態到底還是不是人類都不好說了。都不好說了啊……
但是從她對那個齋藤廣樹克隆人的態度上來看,小林恐怕是把那個克隆人當成齋藤的代餐了吧。趁著對方還懵懵懂懂甚麼都不知道,就用懷柔手段把對方拉攏過來到自己身邊,真有你的啊小林……那一系列舉動真是毫不掩飾,而且整個希德尼亞都沒有人能夠阻止她。
如果那小子對她說‘我只是爺爺的替代品嗎’她會怎麼回答?真想看看啊。
嘖……思維的雜訊又出現了。
海苔夫咋了一下舌,發出不快的聲音,不適配的大腦用起來就是會有各種問題,自己的思路總是會飛到其他地方。
這很糟糕,因為進度已經落後了,現在根本沒有多少時間去想些亂七八糟的。
融合個體的製造其實一直都不困難,已經化作都市傳說的瘋狂科學家到底是怎麼製造出這種褻瀆的造物的呢?其實真實比人們所想象的更加直接明瞭——既然胞衣模擬出來的東西都不是徒具外形,那麼善用其功能即可。
怎麼製造融合個體?讓模擬人類的胞衣生下來就完事兒了嘛。瘋狂科學家的思維就是這麼直接,從某個角度來說,落合的思路和外面那群正在【船內裝不了新引擎怎麼辦?那放外面不就完事兒了嘛】的傢伙有的一拼。
而現在,他正在重複昔日的過程。
取出胞衣星白的卵細胞,然後再讓它在胞衣上著床就行了。再供應充足的海格斯粒子,就能讓其快速生長。如果不出意外,只要四十八小時就能成長到隨時可以搭乘出擊的狀態。
但是,真正的困難從這裡才要開始。
坐在融合個體的胸口內部是很容易,但是怎麼操作卻是個麻煩事兒。你不能指望依靠操縱桿和踏板,亦或是主從式著裝反饋系統來控制機體。想要控制如此巨大而複雜的生命體,只能依靠意念傳輸裝置。
而這正是自己曾經失敗的原因——那時候意念傳輸裝置出了問題導致融合個體失控,這才被齋藤廣樹給逮住處刑。
當時犯下的錯誤現在必須得到彌補,自己必須製造出穩定性更高的控制裝置。
意念傳輸裝置的改進出乎意料的複雜,想要解析連線神經系統所要花費的時間比預想中要長得多。如果不處理好這部分內容,別說搭乘出擊去戰鬥了,光是坐在裡面控制它在機庫裡遛彎都可能出人命。畢竟融合個體是有大腦的,其思維強度遠超人類,一旦發生思維逆流……那就像是把一桶水強行塞進一個水杯。
海苔夫的大腦會不會被破壞是個未知數,但是依託於血線蟲上的自己的意識那鐵定是完蛋了。這一點不會有任何意外。
但是時間……
看著那大批次的神經資料,海苔夫露出煩惱的表情。
還需要幫手才行,光靠自己的話會趕不上。
而正在這時候,研究設施最外面的大門的呼叫鈴被按響了。
兩人一驚,視線不約而同的望向房間一角的顯示螢幕。畢竟做賊心虛,海苔夫增加了大門外攝像頭的數量,這讓自己可以從這裡就把外面整個空間看的一目瞭然,如果有人埋伏在門口打算衝進來抓人自己馬上就能看清楚。
此時門口沒有任何人伏兵,只有一個黑髮的少女站在那兒。不過她僅僅只有外表是少女罷了。
海苔夫眯起眼睛,他認識這個人。
科戶瀨由蕾……
這並不僅僅只是來自海苔夫的記憶,在百年前自己就已經認識她了。她是非常優秀的生物學者,那時候似乎是在外生研幹活兒,其能力已經嶄露頭角,為人們所認可。也就是說她成功活過了那一天嗎?真有她的。
能保持當年的模樣活到現在,說明她已經加入了不死船員會了吧?那可是大人物啊。
落合搜尋了海苔夫的回憶,他驚訝的發現,這個‘少女’已經成了外生研的所長,而且手頭正在進行培育能影響希德尼亞核心的‘人工穎’的計劃。想要製造這種東西,就需要誘導胞衣的模擬特性,所以才是外生研負責這項研究嗎?
而現在……他看著眼前這個亂糟糟的試驗場地,心裡一驚。但海蘊這時候卻開口說道:
“岐神開發也參與了這項計劃,我們的手續是完全合乎規範的。”她平靜的說道“因為海苔夫大人不擅長處理手續和文書工作,所以我擅自做完了。”
絕對忠誠的海蘊,從來不會讓人失望。此時的她在落閤眼中完美而瀟灑。
“乾的真棒,海蘊。不愧是你。”海苔夫鬆了一口氣,他的表情變得和緩下來“開門吧,我要和科戶瀨聊一聊,說不定所長大人能成為我們的同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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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戶瀨由蕾走進岐神開發的實驗設施中,狹窄的通道一路通到地下。
統合部製造的‘雜糧’彈頭生產效率令人滿意,但是效能上卻無法完全滿足要求。
其核心問題是,‘雜糧’是個非常複雜的電子裝置,內藏了一個效能很高的微型計算機來協助發信器的工作——因為無法判斷到底是哪個能量輻射促使奇居子核心產生‘退縮’效應,所以它模擬了全部的能量輻射,這導致計算機承受了巨大的負荷。
負荷一大,那麼耗能和散熱就大起來了。然後,這玩意兒是塞在炮彈穿甲彈頭後面的戰鬥部空間裡的,其空間結構決定了裡面不可能塞進很大的能量裝置和散熱裝置。整套裝置執行的時間非常短,然後計算機就會因為能量耗盡和過熱而停機,失去對奇居子核心的特殊效應。
如果直接使用,就會導致炮彈只有中近距離有效。
雖然塔耳塔洛斯的技術人員利用和火控系統聯動解決了這個問題——指火控系統的資料鏈和彈頭直連,在炮彈發射之前就臨時程式設計,靠近目標的時候再啟用裝置,這最大程度的保證了遠距離的有效殺傷能力,但是鐵騎艦載機的裝置能直接搞定的問題,衛人卻搞不定,因為主機的計算能力跟不上覆數目標的快速鎖定,計算和程式設計的需求。
目前,將塔耳塔洛斯的主機搭載到衛人的測試仍在進行,作業系統的對接花費了相當的時間,因為要讓沒有神經連結的衛人操縱士也能順利使用所以得花上額外的精力去除錯才行。工程部那邊要做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人手已經到了捉襟見肘的程度,可以預見的是,等到全部搞完前往雷姆星系的時候,大部分衛人依然無法完全發揮出這些炮彈的威力。
即使中近距離射擊也遠好於之前的戰鬥方法,但是戰術部提出的預測說未來單一戰鬥中出現的奇居子數量將會大幅度提升,因此讓人不得不去思考解決方式。射程能再遠一點,駕駛員在戰場上的安全性就更高一點。
伊札那……那孩子和自己相似的面容出現在腦海中。作為希德尼婭的操縱士,她到時候一定會前往戰場,自己能為她,能為所有駕駛員所做的,就是製造出就算不需要那麼複雜的電子裝置也能使用的‘彈藥’。
在知道了塔耳塔洛斯技術人員的操作之後,小林艦長下達了對其進行模仿的指示。而找對了方向之後的努力是有其成效的——以前那具落合製造的融合個體在拆除核心之後雖然無法再作為戰鬥機體使用,但依然能從外部對其胞衣組織進行調整,在這基礎上,外生研製造出了‘似乎能產生相同效果的類似東西’。
其生成物產量極其稀少,因為其細小的結構僅僅只是被稱為‘細菌’而已,如果能夠大量生產的話,應該能製造出和‘穎’類似的東西吧。
人工穎……多麼棒的詞語。整個外生研都在為此而努力,但是,‘死亡’的融合個體無論是操作的難度還是產出效率都不盡人意。她很想知道同樣在進行這個計劃的岐神開發有沒有甚麼好點子。
但是這一路下來,這裡卻總給人一種是不是實驗失敗實驗體失控了的感覺……
她看見了黏在牆上呈現惰性的胞衣組織,它們仍然還活著,輕輕地搏動,對外界毫無反應。大概是因為這些蔓延得到處都是的胞衣,這裡的溫度和溼度也比外面要高得多,悶熱的要命,恐怕正是因為這樣,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黴菌滋生的氣味。
四周毫無人聲,只有裝置的嗡嗡聲,以及某種粘稠粗糙的東西從金屬表面滑過的沙沙聲。
“!!”
猛然間,那一天的經歷從記憶深處快速浮了上來——
黑暗的通道里,碰撞聲和粘稠的沙沙聲不絕於耳,自己和助手一起狂奔,順著設施內的旋轉樓梯不斷向上。
下方甲板已經被奇居子佔據了,防禦系統一個接著一個的停擺,藉著應急燈微弱的燈光,少女能看到‘豎井’的下方蠕動著白色的不詳物體,大量的胞手攀在牆壁上,拉動著巨體不斷向上,逐漸提升到匪夷所思的速度,被擠過的金屬樓梯就像薄紙片一樣輕易破碎。
到底死了多少人,外面有甚麼東西,還剩下多少人?無從知曉,也無暇思考。它和它帶來的恐懼完全地擊垮了自己的心智。那可怖而又無可名狀的東西翻著漿水,無數隻眼睛和嘴巴猶如膿皰般在它的表面不斷地形成和分解,那些眼睛自己彷彿都見過,那些蠕動的嘴巴喊出的聲音自己似乎也曾聽過……
某種可怕的存在賦予了它們生命,並賦予了它們可塑的器官與血肉,賦予了它們將犧牲者當做模具的可怕能力。那些眼睛和嘴巴曾經都在自己的朋友,熟人,路上曾見過有過一面之緣的陌生人臉上,而現在他們成了怪物的一部分,而自己也即將……
緊接著,背後傳來一聲悶響,同伴的慘叫聲猛然炸裂開來了,就像尖刀似的刺進了自己的耳膜,隨後猝然停止。一張巨大的臉就在此時出現在自己面前。巨大的,融合了很多人特徵的臉從通道下方升上來,帶著潮溼的騰騰熱氣,那雙眼睛死死的盯著自己,仔細一看,那黑色的雙眼,其實是由無數只和人類的眼睛一模一樣的小眼所組成,就像星星一樣,眨呀眨的……
如果不是回援的齋藤從上方被拋下的穎槍,自己一定會死在那裡,成為怪物的一部分。
已經過去了一個世紀,科戶瀨由蕾從來沒有忘記那張恐怖的臉,它一次又一次的出現在了自己的夢中,成為自己永恆不變的夢魘。
而此時此刻,似乎正如彼時彼刻。
“岐神?喂,岐神!”
科戶瀨由蕾喊了幾聲,聲音消失在了黑暗的通道深處,她甚至不確定自己有沒有壓抑住聲音中的顫抖。而就在這一瞬間,伴隨著強烈的熱氣,身側狹窄小路邊的巨型培養皿中鼓起了一個巨大的包,那就像是鯨魚從水中浮起,培養液順著它的‘脊背’向兩側滑下,空氣中滿是粘稠的甜膩氣味。
那是一個巨大的頭顱,殘破不堪的面板包裹在萎縮的肌肉外面,一雙黑色的眼睛透過濃濃的蒸汽直視著自己,淡紅色的胞手幾乎同時爬上旁邊的地面。
“!!”
奇居子?!
科戶瀨由蕾瞪大雙眼,慘叫聲消失在了喉管中,人生的走馬燈在腦海中浮現出來。
可是怪物沒有再動哪怕一下。
幾秒鐘之後,怪物的胸口開啟了一道裂縫,穿著衛人駕駛服的男人出現在了那道裂口中,他扯開黏在身上的胞衣,摘下頭盔,露出銀髮青年的腦袋。他一臉汗水,顯得相當狼狽,連路都都走不穩了,在險些翻下旁邊的臺架掉進培養池之後,緊緊抓住旁邊的扶手不撒手,扯開領口,喘著氣說道:
“科戶瀨博士,是……是我。”
不是胞衣……那毫無疑問就是岐神海苔夫本人。
“岐神!這究竟是怎麼一回事!給我解釋一下這裡發生甚麼事了!”
“如你所見……”
海苔夫大大的撥出一口氣,他注意到自己的視線還無法聚焦。因為駕駛匆忙製造的融合個體,自己的身體已經變得菠蘿菠蘿噠。這是一項相當冒險的舉動,但那時候自己已經沒有多少其他的選擇。但現在看起來,自己是賭對了:
“我正在操作這個融合個體。外生研保管的當初的融合個體無法提供足夠的產量對吧,所以我就想,能不能造個新的出來。”
融合個體?!
一個融合個體?活的?現在就在自己面前?
科戶獺由蕾嘴巴開合了一下,一個字都沒說出來。老實說,這裡出現一個活的奇居子和一個能正常運作的融合個體的機率原本都應該都應該接近於零,甚至,出現一個活的奇居子的機率還高於融合個體。
為甚麼不製造新的融合個體?是因為小林不允許嗎?怎麼可能,小林一開始就說了如果能弄出來那就弄,可問題是弄不出來啊。融合個體這東西實在是過於超綱了,天知道當年落合是怎麼把這玩意兒給整出來的。
而現在,岐神家竟然也成功復現了當初落合的技術……是因為從落合的實驗室那裡面找到了昔日落合封存的遺產嗎?
她望向那個龐然巨人,心中的恐懼已不再,只留下詫異和震驚:
“這麼短的時間裡怎麼能做到,而且,為甚麼可以操作……”
“我只是在科學家落合的成果上加了點功夫罷了。”他露出微笑,淡然的回答說“至於操作,是因為……姑且稱之為傳達意念的新方式吧。”
“你是說,你完成了落合之前那個失敗的研究?”
“並沒有全部完成。這個個體沒有核心,頂多只能用來生產穎槍的連線材料,以及剛剛發現的‘細菌’。”海苔夫搖了搖頭“博士,如果是你,你一定能理解這項研究的重要性吧?”
“!!”
這項研究確實很重要。融合個體在之前的戰爭中表現出來的效能令人歎為觀止,而即使不用於前線,光是用來生產需要的資源也是很重要的功能。如果能製造出新的融合個體,人工穎的大規模生產或許就不再是問題了。而且……岐神海苔夫似乎連當初落合控制融合個體的方法也找到了。
但是……融合個體真的是很可靠的東西嗎?就連當初的落合也無法實現對融合個體的完全控制,雖然能夠看到成功後的巨大收益,可這風險又該怎麼辦?
海苔夫看到了科戶瀨由蕾的臉色,他注意到她並沒有直接拒絕。這讓他略微鬆了一口氣——作為一個優秀的技術人員,科戶瀨由蕾很清楚擺在眼前的東西的價值,她的內心已經開始動搖了。如果說最開始運走胞衣星白的時候還會被懷疑,但現在補全了手續,修改了時間戳之後自己不但沒有破綻,還拿出了成果。
這餌就算是小林也得咬下去。
如果科戶瀨由蕾能夠配合的話,那麼她的技術會成為最優秀的幫手。雖然使用血線蟲的話也能控制她,但那覆蓋上去的是自己的人格備份,她的能力和創造性就全部完蛋了,而那正是自己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因此最好在這裡說服她。
“一切都是為了希德尼亞。我想要再打造一個融合個體。”
“所以,我們需要你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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