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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9章

人生,從來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在如今這個年代更是如此。

  抱著要為希德尼亞這個漂浮在宇宙的故鄉奉獻一切的想法,少女加入了操縱士的訓練,經過長時間的學習和嚴格的訓練,自己終於能夠熟練的控制機動兵器,考核也順利透過。在那之後,自己的人生便走上了不同於一般市民的另一條道路。

  雖然戰鬥有著巨大的風險,但是正是歷代無數操縱士的犧牲,才換來希德尼亞和人類火種的安全。

  受人尊敬,保持謙卑,嚴以律己,友善待人。這便是少女的信條,在這過程中,她結識了值得尊敬的前輩,可靠的戰友,還有傾心的愛人——墜入愛河的感覺是如此美好而令人目眩,令人奮不顧身。

  如果問救他和救希德尼亞哪個重要,自己當然會回答是希德尼亞,但無論是哪個,自己都會願意壓上自己這條命,事實上自己就是這麼做的。自己早已做好了覺悟,做好了死的覺悟。

  自己也本該……就死在那個時候……

  看著漂浮在培養皿裡的半截身體,少女雙眼的瞳孔劇烈的顫抖著,她緊退幾步,背後重重的撞上了牆壁。

  世界上沒有任何人比自己更熟悉培養皿裡的人。

  早上起床抻懶腰時握緊的那隻手,洗臉後照在鏡子上的那張臉,在十幾年的人生中,它們一直陪伴著自己……她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還纏繞著紅色的加壓服碎片,但那不是加壓服,而是模擬成加壓服的胞衣組織,看上去像是衣服,其實卻是身體的一部分。

  她顫抖著拽住那一小塊碎片翹起的邊緣,想要將它拉下來,但隨之而來的卻是面板撕裂一般的劇痛。它執拗的黏在自己的面板上,就像白紙上的墨跡,無聲的彰顯著自己非同尋常的異常感與存在感。淡紅色的肉芽在邊緣處悄無聲息的移動著,細小的觸鬚從傷口裡伸出來,就像隨波飄搖的海藻一樣輕輕搖晃著。

  自己甚至能控制它們搖向哪邊。

  簡直就是……奇居子……

  這不是自己的手,自己的手在培養皿裡的那個人身上。

  自己的臉也是,身體也是,人際關係也是,在社會上所處的位置,親人,朋友,戰友……全部都是……

  我是誰?

  我是星白閒,第628期衛人操縱士訓練生副代表,機體編號為【702】……

  那不是你!腦海中有一個聲音響起來,毫不疑惑,斬釘截鐵——那不是你!

  那根本不是你!

  那是她!那是星白閒!

  那我是誰?

  強烈的嘔吐感從胃部翻湧上來,少女險些要將剛剛吃下去的那個綠色包裝的軍糧吐出來。強烈的憤怒如同野火一般在心中燃燒,那溫度簡直要讓自己的理智燃盡。

  但那憤怒的火焰僅僅持續了數秒鐘就熄滅了,留下的只有空虛與悲哀。

  少女很清楚自己是甚麼東西,即使再想逃避現實,身體的異狀可不會騙人。剝不下來的‘加壓服’可不僅僅只存在於手上,身體各處還殘餘著它們的碎片——Z醬在進行治療的時候強行剝離了大量的結構,但在自己的理智已經被固化之後,她為了避免進一步的身體損傷就暫時保持了現狀。

  自己很感謝她的那種溫柔,雖然這種溫柔配合那種讓人臉頰發燙的治療方法總給人一種‘啊,我想起來了,得溫柔一點’的殘念感……而這溫柔給自己留下的,卻是證明自己根本不是人類的證據——膝蓋和手肘上還留著加壓服的關節保護結構,即使穿著寬鬆的病號服,也在衣服上頂起不正常的形狀,肋下也留著加壓服的管線結構。

  人類才不會是這種模樣。

  自己才不會是這種模樣……

  “我該……怎麼辦才好啊……”

  該回去希德尼亞的人,是星白閒,不是自己這個奇居子製造出來的偽物。那自己怎麼辦?從希德尼亞的角度來說,自己應該是被拿去研究的樣本,就算沒有被當做樣本,就算自己被允許回到過去的地方,星白閒的人生又該怎麼辦?

  誰能忍受臉還有記憶都和自己一模一樣的怪物複製體一直在身邊呢?其他人都會以甚麼樣的眼神來看自己,來看星白閒?

  自己不該在那兒……

  而眼下的自己,就連求死也做不到了。不僅僅是因為胞衣的強度高到如果不用重型裝置就無法破壞,更是因為‘死亡’時的記憶仍然深深地紮在自己的內心之中,那種恐怖的體驗讓少女再也不敢像還在當衛人操縱士那樣坦然擁抱死亡。

  “為甚麼要救我……為甚麼那時候不讓我死了……”

  黑髮的少女喃喃說道。她背靠著牆壁滑下,蜷縮在牆角,將頭埋在膝蓋之間,漏出壓抑的嗚咽聲。

  為甚麼要救我……

  誰來救救我……長道……

  少年那有點缺根筋的笑容在少女的腦海中一閃而過,她用力閉緊眼睛,搖頭將那畫面甩出腦海——

  不行,絕對不能讓長道知道自己的存在,不能破壞星白閒和他的人生。

  希德尼亞,再也回不去了……

  想到這裡,淚水奪眶而出。

  而在這時候,她感覺到有人在靠近——原本自己絕對不會光靠感覺就知道金屬自動門外有人的,這種異常感再次讓她心底一涼。但是少女還是擦了擦眼淚,站起身來,她並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狼狽的樣子,即使……更狼狽的模樣都已經被看過了。

  當門開啟之後,奧蕾迦娜出現在了門口,Z醬跟在她後面。她走進這間單人病房:

  “我們來談談吧。”

  “奧蕾迦娜軍團長?”

  “就叫咱奧蕾迦娜吧。”奧蕾迦娜在桌邊坐下,她看著這個和星白閒有著別無二致容顏,但渾身都縈繞著頹喪感的少女,用柔和的聲音說道“咱不太擅長安慰人,說出來的話可能也不好聽,但是我們還是談談吧……你說為甚麼要救你,為甚麼那時候不讓你死了……”

  明明只是自己小聲的自言自語,她怎麼會知道?是自己被監視了嗎?

  “……嗯?”

  看到少女警惕的表情,奧蕾迦娜聳了聳肩:

  “咱不小心聽到了,這只是個意外……因為咱用的是戰鬥型的身體,各種能力會比普通人要強上不少,聽力也是。咱沒有打算故意去聽。”奧蕾迦娜伸出手臂,給對方展示腕部用來連線重型動力裝甲的介面“咱就來回答你的問題吧,為甚麼那時候要救你。”

  少女嚥了一口唾沫,她有些畏縮的盯著奧蕾迦娜。

  眼前的這個人就是救了真正的星白閒的人。奧蕾迦娜知道當時發生了甚麼,顯然也知道出現在奇居子模擬出的衛人裡面的是甚麼——那當然不是甚麼衛人駕駛員。她是在知道自己不是人類的前提下,做出了強行把自己帶回來的行為。

  眼下的狀況,全部都是因為奧蕾迦娜的判斷,她為甚麼會想要這麼做呢?

  “因為咱判斷你仍然有自我意識,你還活著。”

  這種彷彿是被問到為甚麼要爬山結果回答因為山就在那裡一樣的說法,讓胞衣少女呆愣在原地,半晌才開口:

  “就因為……這個?”

  “沒錯,就因為這個。”奧蕾迦娜把木天蓼棒叼在嘴裡沒有點燃,她看著胞衣星白的眼睛“當時咱在你的身上感受到了其他奇居子沒有的東西,那個東西讓咱做出了這種判斷。”

  胞衣少女的肩膀輕輕一抖:

  “甚麼東西?”

  “是恐懼……奇居子沒有疼痛,亦不會恐懼,但是你的‘機體’在被咱的光子力射線擊中的時候,你的恐懼和求生欲在向咱求救。那個時候你在害怕,在呼救,那時候的思維反應和咱救星白閒的時候完全一致。”她回答說“所以咱那時候就決定救你。”

  “!!”

  真的是……這樣嗎?

  老實說,那時候自己的記憶並不清晰,只覺得自己是坐在衛人中與甚麼東西在交戰。那是一種非常獨特而神秘的體驗,就好像是在做夢……即使對情況的判斷很模糊,但是身體無時不刻都知道自己該做甚麼,上升,下降,射擊,迴轉,一切都水到渠成。

  自己並不是一個技術頂尖的衛人駕駛員,比起赤井隊的那幾個前輩,岐神還有穀風,自己還差的很遠。但在那時候……

  此刻的我彷彿凌駕於齋藤廣樹之上。

  但是……那沒有任何用處。

  她記得那時候的群星閃爍,巨人在宇宙中疾馳,推進焰在宇宙中噴射,凝結,留下燦爛的光斑。自己的敵人以鬼魅般敏捷規避了每一道射線,飛翔過火花和殘骸的汪洋大海的同時凌厲的還擊,閃光和激震一次又一次的襲向自己的駕駛艙。

  贏不了……這個簡單的字眼在腦海中閃過,自己的氣力正在萎縮,某種東西就像深海的氣泡般往上浮起。對方的壓力朝自己的裡面滲透,她只感覺頭裡面有甚麼東西正在被蠻橫的慢慢擠開。透過對方黑色的裝甲,少女看見了正在對自己造成壓力的東西。

  惡魔在對自己微笑,那笑容中透著對毀滅的享受與瘋狂。

  驀的,那聲音浮現在耳邊——好痛,好痛啊,我不想死!

  那是剛剛被擊落的僚機的駕駛員所發出的慘叫聲,而那聲音異常熟悉……就像是把自己的聲音用錄音機錄下來之後再放出來一樣。

  在這一瞬間,恐懼感爆發開來。敵機正在快速接近,它的裝甲彈開了自己倉促間發射的炮擊,在爆炸的光芒之中黑色的巨體正在快速接近。她拼命試圖機動,但是自己心裡非常清楚,這根本來不及,自己會被下一擊命中,在狹窄的駕駛艙中燒個精光……

  在極端的恐懼中,那一瞬間自己確實是在求救,對所有能求救的東西呼救。

  而唯一聽到了自己聲音的人只有那個惡魔。

  在幻覺之中,駕駛艙破碎,被拋入宇宙之中,頭盔開裂,窒息,身體失壓,束縛住身體,鑽進駕駛服穿透面板和肌肉的胞手和骨骼被生生扯斷壓碎所帶來的劇痛,剎那間填滿了所有的感官——那時候對死的恐懼還有對生的渴望壓制了一切。

  少女甚麼都沒有想,她只要活下來,而敵人走出駕駛艙,給予了自己生命。即使過程有些讓人崩潰,並且讓自己第一次真正認識了自己的身體,但她確實讓自己活了下來。

  即使自己失去了一切……

  不……那一切從一開始就不屬於自己,即使是容貌和記憶也是……

  當對死亡的恐懼感因為回憶湧起,又如潮水般退去,留下的只有自暴自棄似的感覺,彷彿甚麼都不重要了。在經歷了兩次確切的死亡之後,帶著人類記憶的異類仍然活在這世上。

  那就像是一種疏離感……以為自己是人類的異類在理解了一切之後,對原本是同伴的人類產生的疏離感。那種疏離感如同漲潮一樣蔓延上來,盤踞在自己腦內,猶如自己身上那套脫不下來的壓力服邊緣扭動的觸鬚。巨大的虛無感如同噴湧而出的冰冷水流,直衝而來,鋪天蓋地,她立在水中,看著過去的一切都被沖走,只有自己還在原地。

  也只有自己。

  腦海中浮現出穀風長道的笑臉,她想哭,但是已經流不出眼淚了。

  “你的過去是虛假的,咱知道這會很痛苦,但你還有未來。”看著失魂落魄的胞衣少女,奧蕾迦娜用柔和的聲音說道“你的人生才剛剛開始,未來如何都取決於你從此刻開始的選擇——這決不是漂亮話。”

  對奧蕾迦娜的話,少女還體會不到實感。她只是感覺到了奧蕾迦娜話語中的力量,愣愣的握住了奧蕾迦娜伸來的手。

  “你是咱領到這世上的,咱就會負責到最後。說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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