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發生的事情讓第號觀測者感受到了從那個災難性的事件至今最大，也是唯一的喜悅。
那時候的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碼頭工人，做著吊運集裝箱的工作。每天自己都用六條手腳爬上幾十米高的起重機操作室，把一個個箱子放到船上運走，在全球物流系統中發揮著微小但必要的作用，也以此養活自己的一家老小。
那時候人們才剛剛建立自己的第一個大型太空殖民地，所有人都暢想著光明的未來。自己永遠都不會忘記那一天——那時正是新年，全世界所有人都為一箇舊世界快要結束，而一個新世界即將誕生而欣喜。從原始的黑暗期以雙腳站立之後，這個種族學會了如何遠渡大海、如何翱翔空中，得到能夠升上宇宙的技術。第一個太空殖民地的建立將成為一個標誌，一個新時代開啟的標誌。
新的歷法將在這一個新年開始使用，全世界所有人都將見證這一刻，每個人都毫無例外地成為歷史的目擊者。
新時代是到來了，每個人也確實見證了歷史，但誰都沒想過，是那種歷史。
當天所有在電視機前等著看直播的人，都看到了太空殖民地被從未見過的宇宙戰艦攻擊的直播。文明歷史上偉大的造物，現代工業的頂級結晶，僅僅幾次閃爍之後，就變成了散落於星辰之間的碎片，那碎片是如此耀眼，宛如燃燒著的琉璃。
接下來的事情更加可怕。當混亂還未散去，僅僅幾分鐘之後，龐大的宇宙生物便擋住了天穹，它用無數隻眼睛俯瞰著大地。第號觀測者並不知曉軍隊抵擋了多長時間，但想也知道，即使他們戰鬥了，也終歸只是徒勞。
他只記得自己當時丟下用來看直播的行動式終端，連滾帶爬的從起重機操作室裡爬出來逃向地面。
那時候，城市正在熊熊燃燒。
他看見火環伴隨著尖牙利齒的惡鬼和手持步槍身披護甲計程車兵自高空落向地面，火環在半空中散開，烈焰吞噬了高樓，火舌舔舐著黃昏時的天空。居民們尖叫著逃離火焰，卻一頭撞進了異形的利爪和槍口前。它們追獵著所有人，無論男女老少。無論是達官貴人，還是街頭的流浪漢，不管地位與階級，貧窮還是富有，沒有一個人能夠逃過此劫。
自己想要回家，想要帶著家人一起逃走……想著如果離開城市，躲到深山裡的話說不定就能夠得救，想著抓住最後的救命稻草。但是最後，自己連海關都沒能逃得出去。衝到停車場的時候，已經發現那裡被異形佔據了，一起逃跑的主管當時就被打飛了半邊身體。
鮮血噴了自己一臉一身。
等意識到的時候，自己已經把自己反鎖在了海關大樓的工作間裡。透過窗簾的縫隙往外望去，只能看見一片地獄般的畫面。猛然間，自己看見一個龐然大物緩緩地從天而降，像一頂巨大的帽子一樣蓋在不遠處的另一棟大樓的樓頂上，無數觸鬚從邊緣深處，探進了大樓的每一個窗戶裡。
心臟劇烈的抽搐了一下，正在這時候，自己聽到了頭頂上的樓板被重物壓墜的鈍重斷裂聲。就在自己面前，一隻長著眼睛的觸鬚，正隔著窗戶與自己對視。
而這只是噩夢的開始。
自己和無數人一樣，被抓住，扔進怪物的體內。那是個潮溼而炎熱的地方，連一點點光也沒有，垂死者的尖叫和受難者的哀嚎與悲泣未曾斷絕。在這裡，就連想要死去也做不到，軟質的牆壁和地面就像囚禁精神病人的屋子，根本不可能傷到自己，等意識到這實際上是怪物體內的組織的時候，自己即使再不願意，也察覺到了自己，乃至所有人的命運。
而之後發生的事情，更是永遠忘不了。
觸鬚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囚室外面爬進來，就像孩童伸手從籠子裡掏蟲子那樣把自己抓住，拖著自己在黑暗中前進。自己不知道自己被帶到了哪裡，隨後酷刑就開始了——某種東西被植入了自己的身體，帶來可怕的灼燒感，渾身的骨頭彷彿都在沸騰燃燒，緊接著，手腳就被毫不留情的扯了下來。
在劇烈的痛苦中，他發出了自己人生中最大音量的慘叫，大腦的深處卻回憶起妻子和孩子的面龐——他們也要受此酷刑嗎？我那可愛的妻子和孩子……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劇痛甚至超過了肉體的痛苦。
被拿掉了所有‘不必要’的部分，就像食物的餡料一樣填入那個球狀的外殼中，過去的一切都在這裡戛然而止。幸福，夢想，平穩的生活，未來，宇宙，自由，全部都在外殼合上的瞬間被關在了外面，留在裡面的只有已經面目全非的殘軀和永恆的折磨。
至於原因，很快也透過腦子裡的畫面和聲音搞清楚了。
原來，自己這個種族有一種特殊的天分——大腦裡有一種特殊的靈能結構，依靠這種極其敏感的靈能結構可以感知到空間的裂隙，而且本身不會產生靈能反應。也就是說，只要依靠這個器官，就能在亞空間中隱秘的航行而不會因為主動發射探測波而被其他人發現。
在‘主人’眼中，這便是非常完美的導航工具。
不該是這樣，不該是這樣……我們做錯了甚麼要遭這種罪？文化，歷史，道德，乃至所有的一切，就因為一個怪物想要一件工具而化為烏有？世界上怎麼會有這麼可怕的事情？
但是，如果回望歷史，這顯然只是被文明所嬌慣的現代人不願意去直面的現實而已。別說來自宇宙另一邊的異形，就連自己種族的過去，也不乏這樣的事情。戰勝者奴役戰敗者，將自己的同胞作為奴隸使用，生死完全看奴隸主的心情，摘下身體部件用來做裝飾品或者宗教法器更是隨處可見。
即使是同胞都不見得互相溫柔以待，更不用指望異形了。
但是即使知道這是無可辯駁的現實，痛苦依然無法消退。自己失去了一切，朋友，家人，熱愛的世界，甚至還有自己的形態……但卻自我意識卻殘酷的留了下來，這並不是因為‘主人’邪惡的興趣，而是隻有大腦保持著活性，那個該被詛咒的器官才能正常執行。
儲存之前的意識？不，那不是儲存，而只是懶得換掉核心而已。外部加一層接受指令的殼子就完事兒了。畢竟不需要考慮工具怎麼想，你要的僅僅只是功能。
這二十多個世紀的時間裡，無論是身體還是精神上的痛苦都在無時不刻不在的折磨著自己，連死都做不到，甚至連發瘋都成了奢望，能夠看到一切，但是甚麼都無法改變。
而這一切，都在黑暗豐饒女神的眷屬出現在眼前，並與自己搭載的戰艦交戰時發生了改變。在最開始看到那個龐然大物的時候自己嚇了一跳，那種傳說中的東西怎麼突然出現了？‘主人’的記憶顯示這東西是在很多年前就已經脫離接觸的敵人……難道他們回來了？
雖然不知道這究竟是啥，但顯然，他們是‘主人’的敵人……
而後發生的事情則意味著，一切都已經改變，當那個傳遞‘主人’意志的容器因為強烈的靈能衝擊變得衰弱的時候，第號觀測者狂喜的意識到自己能夠依照自己的想法移動身體了，長久以來期待已久的死亡竟然已經咫尺之遙。本想趁著混亂去搶一艘穿梭機，然後全力撞向戰艦後方的薄弱點，把那怪物也一起摧毀——即使這無法殺掉它，只能破壞掉它的一個身體。但是，在看到那些衝進船內的戰士之後，觀測者意識到自己並不僅僅只滿足於此。
復仇的火焰正在自己那被扭曲的心臟中靜靜地燃燒。
不能就這麼簡單的死去……以這幅扭曲的殘軀化為烈火，即使無法將其燒盡，至少也要灼傷……
面前這個……不知道是甚麼的生物，一定就是黑暗豐饒女神的盟友，他們應該會想要奪回曾經失去的東西。而現在，他們有對抗那怪物的勇氣，以及最重要的……力量。
他輕輕晃動著身體掩飾內心的強烈激動，自己都無法認清這激烈的感情究竟是恐懼，擔憂，還是狂喜。在此時不經意回憶起妻子和兒子的模樣……如此陌生，那有六條肢體的身體，真是陌生，但又如此美麗……
“大約兩千年前，主人第一次抵達我們的母星。請問有星圖嗎？”
“嗯。”奧蕾迦娜輕輕碰了碰手指，將星圖展現在這觀測者面前。
他用燈光指向自己的目標——
“我們的母星在這裡。”
那是一個看起來生機勃勃的主序星，距離地球不到一千光年。但是根據之前的偵查記錄，這裡只有大片的小行星帶，散落在過去是行星軌道的地方，顯露出經歷過慘烈戰爭的模樣。
“那怪物帶著一支軍隊襲來，有三個種族組成。我們沒能做到任何抵抗就輸了，它從行星上挑選了它認為足以承擔工作的人，改造成了我現在這副模樣。”翻譯的電子音沒有蘊含任何情感“在那之後，我和我的同胞就為它尋找穩定的亞空間航路——因為它需要避開它的同胞，同時找到其他的目標。”
聽到這裡，奧蕾迦娜臉上露出奇怪的表情，她立刻打斷他的話，問道：
“避開？”
深暗蟲壓根不需要甚麼穩定的亞空間航路，它們強悍的肉體和靈能足以承受亞空間的波濤。在亞空間迷路倒是挺常見的，但那基本只發生在試圖跨世界航行的時候，畢竟誰會在存在隧道的淺層空間迷路啊。這種地方靠蝶泳就能硬游出去了，就體感上來說比當年讀大學的時候學高數還簡單得多，難度大概和考科目三持平。（思考）
這種簡單的活兒都幹不好的深暗蟲能活到亞成體就不錯了，早晚給別的深暗蟲收編到艦隊裡或者乾脆給當成飼料像衛宮家的飯一樣消失在虛空之中。
不過再加上需要避開同胞，尋找其他獵物的條件的話……
聽他的描述，這隻深暗蟲只帶了眷屬，並沒有同行的蟲群。以一個智慧個體的水準來判斷，整一支蟲群艦隊的難度遠比帶著三個種族組成的聯合艦隊要低。選擇帶領眷屬種族不奇怪，但是在帶著眷屬種族的情況下沒有哪怕一隻隨行的蟲艦就很奇怪了，就算是作為通訊節點和輔助思維節點你也不能不帶啊。
這隻深暗蟲那時候的情況會不會其實很糟糕？
“那畜生怎麼回事？”
“那個時候它剛剛打了敗仗，傷得很重。”觀測者回答說，給出了一個情理之中的答案“它打算尋找一條新的路來避開環境日益惡劣的交戰區，尋找補給和養分以及重建艦隊。我們正好符合它那受詛咒的需求。”
兩千年前，吃了敗仗，而且是在距離太陽系一個不遠也不近的地方……嗯？
兩千年前？敗仗？太陽系？
“那怪物現在在甚麼地方？”
觀測者沉默了片刻：
“……它的身體已經死了。”
“身體？甚麼意思？”
“它當時遭到了重創，一個強大的靈能生物幾乎將它撕開。”說著，觀測者在星圖上標記了自己在記憶中看到的座標，那個曾經發生了那場慘烈血戰的星系，也是自己這麼多年以來的精神支柱之一——因為在那裡發生的戰鬥表明，這生物並不是無敵的。有和自己一樣居住在行星上的小型外星人能夠戰勝它們“就在這裡。”
然後，所有人都沉默了。
奧蕾迦娜覺得自己的喉嚨有點發幹——他標記的星系，正是太陽系。
兩千年前的太陽系，的確發生過一場慘烈而漫長的戰爭。無數英雄豪傑隕落星海，戰死的英雄們的名字流傳至後世成為了神話中的人物，人類文明在困苦中得以保全。而那些英雄們所面對的敵人……那些在太陽系沉屍的巨獸，還有那些附庸的戰艦，都證明了它們的身份。
而現在出現在面前的‘敵人’，似乎正是當年的‘戰果’之一。
在那個時間點上，在太陽系能使用靈能重創深暗蟲的傢伙，除了帝皇之外恐怕不會有別人。全盛時期的‘帝皇’能發揮出的力量竟然這麼誇張，重創深暗蟲，使其在逃離戰場之後還重傷不治而亡。即使算上巨構的增幅，這也已經到了嚇人的程度了。
這麼一來之前的問題就有解釋了——為甚麼沒有其他同行的蟲群而只有眷屬文明的艦隊隨行？因為同行的蟲群全部都被人類留在了太陽系，就連那些艦隊也是殘餘的倖存者。攻向太陽系的蟲群在承受慘烈的損失後撤退，吃了個大虧，瀕臨死亡的深暗蟲想要在那個混亂的年代裡闖出一條活路……
但這並不容易。
受傷的智慧個體本身就是同族的目標，嚴重受創的身軀已經不足以支撐這個怪物在複雜的亞空間環境內航行了，能夠選擇的只有較為平穩的亞空間航道。發現觀測者的故鄉在那時大概是臨瞌睡遇上了枕頭，於是另一場悲劇便以此為開端……
“臥槽……”
“它撐了四個世紀，那個靈能生物在它身軀上造成的創傷無論用甚麼辦法也無法恢復，精神方面也是。”觀測者繼續說道“由於那個創傷，它的神經系統被切斷，意識也逐漸開始分裂，力量越來越弱。它早就意識到了自己已經無藥可救，正在步入死亡。於是選擇了一個很可怕的方法讓自己繼續存在下去。”
奧蕾迦娜嚥了一口唾沫：
“那是……甚麼方法？”
“尋找新的身體。”
嗯，克隆人戰士也是這個思路——身體快死了，那就換個新身體接著浪。就像那句話所說——當你做好準備的時候，死神是追不上你的。但是反過來就是……當你沒做好準備的時候，死神都不用瞬步，隨隨便便就一刀把杵腦門上給你送到流魂街去了。
深暗蟲做好了這個準備嗎？
沒有，它甚至不知道該怎麼做這個準備，不然也不至於四百年都準備不好新的身體了。這隻深暗蟲顯然並沒有將自己的意識轉移到其他深暗蟲身體內的技術和能力……
“它用的甚麼當做身體？”
“其他種族的身體，它使用其他種族的身體來容納自己已經分裂開來的意識。至少在當時看來，這是個好點子……但很快問題就出現了。”
“聽起來挺嚴重的……”
“沒錯，因為它的意識和能量太過於強大了。”觀測者散發出一股悲傷的情緒“它能讓幾乎任何生命屈服，但也幾乎沒有任何生命能夠承受這種‘附身’。在那之後，有五個種族遭到奴役，但是沒有任何一個種族符合它的要求，它甚至試過使用機械，但最終也失敗了。”
“最後一個，也是最成功的一個，就是Zudjari。”他用指示燈照著投影畫面上被錵杆釘在牆上的削瘦四臂木乃伊“它們的肉體和靈能是在千年間找到的最優秀的，但即便這樣，它們依然無法承受。過去它們有著強壯的身體，但現在也變成了這副模樣。整個Zudjari族群都因為‘附身’在慢慢的衰亡下去，同樣，這也意味著那個怪物的衰亡。所以它希望能夠找到新的身體。”
“老實說，它也快要到極限了，所以決定回到當初吃敗仗的地方。那個強大的靈能生物似乎是當地智慧種族的一個特殊個體，這意味著這個種族擁有足夠強大的身體能力以及靈能天賦，它希望就此一勞永逸的解決自己的問題。”
老實說，這事情相當可怕。深暗蟲在死後將自己的意識附著在一整個族群的每一個個體之上，以他們的思維器官為節點來維持自己的精神……這種操作在物理上真的可以實現嗎？
至少從現在來看……雖然有著各種各樣的副作用，同時並不穩定，但實際上顯然可以實現。這實在是讓人無法忽視的狀況。這種‘混合體’完全能夠規避用來探測深暗蟲蟲體散發的能量的長距離監視系統，在一直以來依靠的防禦系統上的一個誰都沒有注意到的地方挖了一個不容忽視的口子。
真是讓人笑不出來的訊息……但是，至少這次，這隻深暗蟲，這個現在以詭異的形式存在的怪物的命運，或許在它第一次攻入太陽系的時候就已經註定。
“這可不是個好點子……當初打不贏的傢伙，現在就能贏嗎？”
雖然當初打不贏的傢伙現在……估計真的能贏，帝皇這會兒還在醫院裡躺著，下半身做完手術還在恢復期，這時候要是給他發糟糕的圖片手術怕是要重做，你想要他現在去表演手撕深暗蟲那還不如殺了他來的輕鬆。如果統合部沒到這裡，那他這會兒還坐在王座上做夢呢。
但是，如果真沒來……這位試圖發動第二次地球侵攻作戰的傢伙也不會和行星護盾以及屁股黏住無法動彈的帝皇交手，因為它大機率會在剛剛進入太陽系的時候死於某個潛伏著的氣態巨星級狙擊，就算沒有在死於第一輪火力，也會在之後的混戰中被打得亂七八糟吧。
太陽系的保險實在是太好了……敵我雙方正好構成一攻一防，簡直固若金湯，尋常人等真是靠近都有危險。（遠目）
“不管贏不贏，它都沒有多少選擇了。”他說道“這就是我們當時會在那裡的原因，這只是一個前進基地，是對這個星系進行攻擊的準備。”
“真正強大的軍隊就在後面，要不了多久，它們馬上就會進攻了——那將是一股強大的力量，強大到不可阻擋……”
“而我會告訴你們，亞空間航道，它們躲藏的空間間隙……我會把一切都告訴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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