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空魚下課離開學校的時候，發現操場外面停著一架鵜鶘級，而鳥子站在艙門口朝自己招手的時候，她就知道和平的日常結束了。

　　她最近的生活過的相當撕裂——在經歷了那些難以描述又輝煌壯闊的事情之後，重新回到學校發現自己還在肝論文。

　　自己學的課程是文化人類學，教授的姓阿部，水平在這所大學文化人類學研究室裡數一數二，穿著西裝打著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帶著銀框眼鏡，看起來就像是個‘厲害的教授’。自己和他提的論文內容是實話怪談，也就是所謂的‘真實故事怪談’，畢竟怪談和人類文化乃至傳播方面都有很大的關係，所以教授也對此表示贊同，還積極的協助自己。

　　結果就卡文了，卡得動彈不得……感覺真的要按照實際情況來寫，可能就會變成轟動世界等級的東西了，上期刊，高引用率簡直就像河童吃黃瓜，平胸的貞子鑽電視一樣簡單。但作為一個陰沉的宅女空魚自己很恐懼這種肯定會拋頭露面的事情，於是打算從傳播對怪談的影響開始寫點夠讓自己畢業的‘普通論文’，其靈感來源是最近在裡世界看到了非常色氣的八尺大人。

　　和第一次看到的八尺大人（也是在那一次遭遇中，一個獨自探索裡世界希望尋回家人的調查員被八尺帶走消失，他的遺物就是那把AK步槍）完全不同，第一次的八尺大人只給人陰鬱恐怖之感，如果小男孩在公寓的走廊裡看到大概會當場腳軟，根本不敢與它對視。

　　而這次看到的八尺大人……那是另一種方面的不敢對視。在公寓的走廊正面遭遇的話，大概不是腳軟而是不敢直起腰。這可能和最近突然爆火的八尺大人漫畫和成人限定動畫有關，也有可能和塔耳塔洛斯架設的奇怪裝置有關，他們說這是利用靈能/精神干涉來降低這種類幻夢境世界的危害性，屬於有些複雜但並非辦不到的技術。

　　老實說挺讓人驚詫的。

　　摸魚，上課，去銀座和鳥子吃飯，偶爾奧蕾迦娜也會帶著怎麼看都未成年卻聲稱成年的琉璃子一起來——如果排除最後一條，這看起來就像是普通大學生（手頭闊綽的那種）的日常生活，加上最後那一條也可以用【大學生的同好會也是這樣】之類的理由混過去。

　　這種日常也不錯，而且從目前得到的訊息來看……目前的生活還會持續相當長的時間。人們議論紛紛，為了未來的生活爭論不休，計劃遲遲定不下來。可即便如此，人們也開始熟悉起了那些外星戰艦上的標識——黃銅的貓爪徽章，圓潤的獸耳紋飾，金色的鐵拳，綠色的劍與翼，紅與黑的飛翼等等，網上也開始逐漸能買到這些小小的周邊，有名廠商的拼裝模型也開始賣了，據說那是模型師用望遠鏡拼命觀察拍照的結果。

　　人類適應環境的速度快到讓人驚訝，或許正是有這種天分，所以才能一次又一次的渡過難關吧。

　　她衷心希望這次也如此。而鳥子已經和自己說，未來想要一起去那個新世界的海灘，想要見見異世界的自己了。

　　可是當她在同學刺目的視線中上了鵜鶘才發現，周圍所有人的表情都不是那麼氣定神閒。

　　“裡世界出甚麼事了嗎？”

　　“不是裡世界，”鳥子搖了搖頭“是外面，外面的世界出事了。”

　　“！！”

　　帶著惴惴不安的心情，紙越空魚透過‘門’來到拉格朗日基地，又透過一艘待命的尼鐸格爾級輕型航母進行了跳躍抵達了三十光年外的一處隱匿基地。

　　這裡是星系之間的黑域區域，只要不作太出格的事情，就很難被觀測到，安靜，平和。這和少女想象中的太空旅行差異很大——自己甚至都沒有換上之前那身防護服，只穿著便裝就到了距離地球三十光年之遙的宇宙。過於科幻的體驗，反而失去了那種科幻感。

　　而之後，出現在少女們眼前的東西，卻一下子把那種遺失的科幻感扯回來了——

　　那是一隻巨獸，橫在觀測平臺外面，宛如山嶽一般巨大。它的身體是一個巨大的團塊，一邊生長有黑色的鞭狀觸手，而另一邊則是三支給人粗短感覺，宛如巨型樹樁一般的肢體，這麼看上去，空魚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分辨它的前後。

　　不過，如果將其豎起來，這輪廓就好像某種樹木——粗短的‘腳’和身軀是樹幹，上面的觸鬚是樹冠，如果屹立在地球表面的話，那該是多麼可怕的參天巨樹啊……就好像在模擬飛行遊戲中因為記憶體溢位而巨大化的樹木模型。

　　“嘶——”

　　“這是甚麼？！”

　　奧蕾蕾迦娜出現了，她並不像平時喝酒的時候穿著便裝，而是一身動力裝甲，那柄令人生畏的巨斧正牢牢地固定在後腰的武器掛點上：

　　“因為空魚你們也有一部分巨構的控制許可權，所以咱就想著告訴你們一聲——之後可能會找你們幫忙。”她解釋說“這是莎布·尼古拉斯的子嗣之一，萬千黑山羊中的一員。她在M44星雲遭遇了攻擊，傷得很重，但是到底活著回來了。”

　　就像奧蕾迦娜所說的那樣，這生物身上到處都是傷痕。被扯開的傷口，燒焦的傷痕幾乎出現在身體上的每一個區域，能夠看到很多外部器官都已經被破壞掉了，那碩大的創傷甚至比織田德川聯軍與淺井朝倉聯軍曾經血戰過的姊川更加寬闊，也更加深邃。有大量觸鬚的那一邊，看起來至少有三分之一的觸鬚已經消失了，形成類似斑禿一樣的效果。

　　但顯然，這個飽受痛苦的生物還活著，它的生命力頑強的令人吃驚——傷口處的肉芽此刻正慢慢蠕動，無數細小的觸鬚在裡面翻滾。當然這只是看起來的‘細小’，如果考慮比例就能馬上意識到，那裡的每一條觸鬚都比一頭抹香鯨更長。

　　……記得書裡的黑山羊幼崽不是隻有12到20英尺高嗎？這不說都意識不到是黑山羊幼崽……

　　“M44星雲……”鳥子嚥了一口唾沫，雖然她並不知道那在哪裡，畢竟不是天文愛好者誰知道這玩意兒“難道是深暗蟲開始進攻了？”

　　“不，情報顯示是智慧生命製造的戰艦，並非是我們所知曉的型號。”奧蕾迦娜說道，她望向外面，幾艘阿拉奇蟲艦正靠近羊崽子給它補充生物質“對方的身份也不清楚，唯一知道的就是對方已經巨蟹座星系建立了一個前線據點。”

　　與一般的偵察艦比主力艦小的狀況有所不同，偵察型羊崽子的體型比一般的戰鬥型更大，這來源於它們之間適用方式的不同——統合部常規艦隊中，偵察型單位都是以主力艦隊為核心來使用的，主力艦隊行動的時候，偵察艦通常以前突的姿態來執行近距離的觀測和引導任務。因此，偵察艦著重於機動性和隱秘行動——以及貼臉開誘導。

　　而羊崽子則不同，確切的是這一型羊崽子不同。除開前突偵查的小型機，目前在這裡接受治療的羊崽子，屬於節點個體。它們擁有執行長距離長時間偵察和警戒任務，以及給僚艦補給的能力，它們會將來自上層指揮鏈路的指令傳送給周邊的戰鬥個體，強化部隊的戰場反應速度。

　　也就是說，它並非單獨作戰。可是遭到敵襲的時候，它卻孤身一‘人’。

　　“據點非常靠近恆星，而且對方也有光學隱匿的能力，所以Buster遠距離的探測沒有發現它們。‘積屍氣’是不能輕易放過的區域，紗布·尼古拉斯派出了好幾支艦隊去進行近距離調查來確保安全。”

　　巨蟹座位於巨蟹座內的疏散星團，被稱為蜂巢星團，羅馬時代稱為秣槽，而在天朝古代，將這裡稱為‘積屍氣’——因為它黯淡猶如鬼火。鬼四星曰輿鬼，為朱雀頭眼，鬼中央白色如粉絮者，謂之積屍，一曰天屍，如雲非雲，如星非星，見氣而已。

　　在古代，因為只能看到一坨朦朧白光，因此無論東西方都將其稱為‘氣’‘霧’或者‘雲’，也說明了它們因為靠的過緊而難以辨認的形態。實際上在這個世界，積屍氣是由擠在大約三十光年球形範圍內的超過二百個恆星所組成，同時周圍還存在著星雲，甚至新的恆星此時此刻仍在形成。

　　這種地方是宇宙中難搞程度相當高的地方，具體有多難搞？沖田十三在一個類似的區域利用環境傷害整死了加米拉斯名將，‘宇宙之狼’艾爾克·德梅爾……就是難搞到這種程度。

　　這就是這支羊群被突襲成功的原因——落地之前，躍遷遭到環境和對方架設的裝置的共同干擾，導致落地時旗艦和其他作戰艦艇被分開拋到了兩光年內，而質量最大的旗艦則被扯進了一個預定的攔截點，隨後羊崽在意識到對方是智慧生物，嘗試和對方溝通的時候被先手打擊，遭到重創。

　　單艦掉進陷阱，在失去先手的情況下遭到三艘敵艦和一個要塞的交叉圍攻，這已經是絕體絕命的狀況了。光是聽描述，空魚就腦補出了好萊塢大片的感覺，是那種身陷敵營最後成功逃出的戲碼。

　　“如果不是因為僚艦不在身邊，她也不至於搞得這麼慘。”奧蕾迦娜說道“但所幸，她身經百戰，反應迅速。”

　　“能夠成功逃跑就已經很不錯了吧。”

　　“確實，換成咱多半逃不出來。不過不僅如此……”奧蕾迦娜臉上露出佩服的表情“她還成功捕獲了敵方的一艘戰艦。”

　　“？？！！”

　　說著，奧蕾迦娜指了指港區，那裡正繫留著一艘宇宙戰艦。它有著黑色的塗裝和流線型的船體，但是船體上沒有炮塔，只有很多看起來似乎應該有東西，但是現在只剩下撕裂和爆炸傷痕的區域。對於宇宙戰艦不甚瞭解（雖然近距離看過實物，但辨認船類方面她自認為自己鐵定比不過○代的模型師）的空魚最開始只以為那是一艘統合部的戰艦，結果現在一看……

　　自己依然認不出是不是統合部的船，但是那條船旁邊的船都不對勁——周圍的幾艘巨型戰艦（莫洛級無畏艦）的主炮都瞄準著它，數道亮藍色的光束就像繩子一樣牢牢地釘在船體上，而它後方的推進器也被塞上了甚麼東西，仔細一看才看出，那是仍在蠕動的血肉團塊。

　　那塊血肉大的嚇人。

　　“怎麼做到的？！”

　　要是說有著超出數個層級的效能壓制，想要在那種狀態下捕獲敵艦也不是問題，但是從她身上的傷來看壓根就沒有那種水準的效能壓制——看著都快被揍死了。實在很難讓人想到她是如何做到這種驚人的‘雜技’的。

　　“她在那時候放棄了一味地逃跑，轉身利用空間滑流加速衝向追擊者。途中雖然被擊中幾次，但是她仍然成功靠近到了致命的距離，並用靈能觸鬚對戰艦進行了四次攻擊。這破壞了絕大多數炮塔，導致了對方內部能量系統發生過載，主系統停機。”奧蕾迦娜指了指那條船的方向，示意上面那些被鑿開的大洞——顯然，她就和她的外形給人的感覺一樣，近距離作戰極其致命“她趁著這機會，透過直接接觸模擬對方導航系統的對外能量輻射反應，成功規避了對方要塞的照射式反躍遷系統，就此成功逃出生天——不過她沒忘記把被自己打爛的船給捎上。”

　　奧蕾迦娜話音剛落，琉璃子補充了一句：

　　“整個過程在三秒鐘之內完成，雖然運氣的成分佔了大多數，但也已經可以說是藝術了。”

　　“嗚哇……”

　　“不過到現在為止，對方也沒有回應任何通訊請求。所以我們只能面對面的交流了。”奧蕾迦娜說道“你們就待在這裡看，如果發現了甚麼馬上告訴咱。”

　　“發現了甚麼……是說？”

　　“無論看到了甚麼都可以。”奧蕾迦娜露出一個鼓勵的表情，她指了指空魚的眼睛和鳥子的手“你們仍然可以使用裡世界的力量，而裡世界裡劣化的深暗蟲能量也處在你們的感知範圍內。如果在那條船上看到了類似的東西，一定要告訴我們。”

　　“那條船上會存在這種能量嗎？”

　　“就是因為說不準啊。我一點都不相信這種技術水平的文明能夠在外部宇宙堅持這麼久。”琉璃子嘆了口氣“我懷疑我們是遇上了‘附庸’。”

　　從戰艦和要塞的水準上來看，這個文明遠遠沒有到‘大爹’的水準。如此技術水平的艦隊仍然能夠在這宇宙中活動屬實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這就好像你在喪屍化的城鎮裡看到拿著一把鏟子穿著校服的紫毛雙馬尾JK在亂晃，究竟是她強到可以幹碎所有靠近的喪屍，還是……

　　為甚麼你有著超人般的身體能力！

　　為甚麼身體會發涼！

　　為甚麼你感覺不到溫度！

　　為甚麼喪屍不會襲擊你！

　　惠飛須澤胡桃！！答案只有一個！因為你感染了喪屍病毒啊！！

　　大概就是這種狀態。

　　琉璃子的想法便是如此，強大而睿智的深暗蟲有著養殖文明的能力，它們就像農夫種植小麥一樣種植文明，不僅可以吃，還能拿來用——智慧種族的開拓性和研發能力在這個過程中能夠成為深暗蟲的力量，如果深暗蟲伴隨著常規文明的艦隊，並且搭載有由智慧文明製造的裝備，那它的戰鬥力就會遠超同族，在這個深暗蟲之間互相競爭的宇宙中保持一定程度的優勢。

　　深埋了深暗蟲意識觸鬚的文明是不會因為進化或者思想上的進步而反叛的，這種超級生物控制自己培育出的文明實在是太簡單不過了。

　　可是，周圍的深暗蟲已經被殲滅了。這個過程中根本沒有遭遇強大的個體，也並未發現甚麼深暗蟲眷屬文明，連亞空間中的意識閃光都沒有檢測到……為甚麼突然在距離地球這麼近的距離上突然遇到這種東西？

　　在目前這個時間點上，一支Buster分艦隊已經前往積屍氣對整個星系實行封鎖，更大規模的衝突隨時可能爆發。希望能在衝突爆發之前，搞清楚這支武裝力量到底是甚麼來頭。

　　無論是甚麼結果，這邊都必須事先做好準備。

　　真是多事之秋……

　　這艘戰艦失去了行動能力，所有武裝都已經破壞，但是內部的部隊仍然保持著高昂的戰鬥意志——至少看起來是這樣，他們拒絕了一切通訊請求，將所有閘門全部封死。為了避免他們傳送空間座標導致對面艦隊直接跳臉上，干擾裝置一直在不間斷的進行工作，但對方也根本沒有進行類似行為的舉動。

　　他們只是‘固守’在裡面，對外界沒有任何反應。

　　那麼，想要和他們溝通——無論是用嘴還是槍——那就得面對面。六支戰術小隊分乘六枚跳幫魚雷，選擇了不同的著陸區。一艘鳳凰級無畏艦展開了她的堡壘魚雷發射器，在不到一百公里的近距離上鎖定了那艘迷之戰艦側舷上的六個點，那是內部結構掃描器經過對比和探查之後選擇的空曠區。

　　更深的地方掃描器無能為力，對方的內部力場穩定系統還在運作，這干擾了掃描器的正常運作。從很多細節上來看，這艘船的效能和設計規律都非常優秀。這絕不是那種沒打過大規模星際戰爭的文明所製造出來應付低烈度衝突的小打小鬧的戰艦。

　　“真是胃痛……”蒙妮卡將自己固定在拘束架上，她看著拘束器從上面壓下來卡住自己的肩甲，抱怨道“我們甚至連那上面的人能不能交流都不知道。”

　　從魚雷的外面，她聽到防爆門關閉的聲響，接著是裝彈機構復位時發出的聲音——壓縮氣體排出的嘶鳴很快就消失在密封裝甲的另一邊。

　　“等靠近之後，老大就能讀出對方是否存在穩定的意識和敵意了。”一個士兵回答她說“接下來該怎麼打怎麼打就好了。蒙妮卡隊長，你怎麼想的？”

　　她蓋下頭盔面罩，眼部取景器閃爍了一下綠光，這讓蒙妮卡的面部在昏暗的跳幫魚雷內部顯得極有威脅性：

　　“我們的主力艦隊不會在橋頭堡要塞外部進行大規模作戰，因此如果判斷是敵人的話，戰鬥任務會由諾諾和紗布·尼古拉斯接替，我們幾乎不用做任何事。但是，如果那真的是一個和深暗蟲對抗的強大文明，在萬年的時間裡一直保持著和深暗蟲的高強度對抗……”

　　左臂傳來輕微的咔擦聲，用來壓制目標的非致命電擊彈頭彈匣填裝進了腕部的實彈機槍中。如果是一般種族，這種操作會讓士兵冒巨大的風險——在你不知道對方能不能交流的時候首先選擇使用非致命武器，就是在拿士兵生命冒險。但是克隆人戰士有這個餘裕。

　　她稍微停頓了一下：

　　“如果這種文明存在，恐怕他們不會相信任何人……也包括我們。但是，對方並沒有表現出這種文明該有的實力就是，所以我還是傾向於這是一支‘眷屬’。”

　　“如果是‘眷屬’的話就好解決了。”

　　“是啊，說不定我們有機會觀摩Buster軍團大規模作戰的樣子呢。”

　　正說著，周圍便響起警報聲——

　　【全員抗衝擊準備！】

　　【攻擊開始！】

　　魚雷的引擎點火，配合著電磁彈射器爆發出極高的速度。奧蕾迦娜緊繃身體，以高度改造的肌肉和骨骼抵擋猛烈加速時的衝擊。六枚魚雷在離開發射器後進行了一次變軌——即使有慣性穩定器，這對於魚雷內部的人來說依然無異於一次爆炸般的震動，很多人第一次感受到這種震動的時候，還以為是自己被擊中了。

　　資料瀑布般地掠過他頭盔內部的顯示器，顯示出戰術檢視和各機的狀態，她看著距離逐漸縮短，接著魚雷到達了它的目標，伴隨著撞擊的震動，一切都陷入了靜止。每一枚魚雷都穿透了最外層的裝甲板，並在曾經是裝甲的金屬熔渣中繼續猛衝，周圍充斥著令人牙酸的撕扯聲。

　　對於身處其中的人來說，這一切顯得很漫長，但其實只是一瞬間。周圍的震動戛然而止，拘束器猛然放鬆。位於前方的艙蓋砰地一聲彈開，伴隨著一陣夾雜著燃燒金屬味道的熱氣——跳幫魚雷在穿入船體之後，會點燃預先放置在周圍的高溫燒蝕劑，將魚雷和船體在短時間內焊在一起來封堵破口保持船內的狀態穩定。

　　當然，介於跳幫魚雷那根本沒有穩定性可言的工作環境，這種‘盡人事’一樣的手法在大多數時候都不會有效，即使配合內部掃描器也是如此。不過，它今天倒是取得了預期的效果。在衝出搖晃的跳幫魚雷殘骸，踏入外面那一片燒蝕的煙霧中時，奧蕾迦娜立刻意識到——空氣流失的速度可以忽略不計。

　　戰術鏈路中顯示，出了一支小隊卡在了中間通道里之外正在狼狽的破拆之外（原因似乎是因為船體內非正常啟動的力場穩定系統削弱了魚雷的衝擊力），其他的小隊都已經抵達了船體內部。

　　目前沒有任何一支小隊報告了接敵訊息。如果對方沒有預料到這種登艦方式，那麼他們反應會慢上好幾拍，但是對方沒有料到……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如果對方是個常年和深暗蟲交戰的文明，那麼他們必然對登艦戰鬥非常瞭解，也知道該如何應對登艦攻擊，知道在哪裡進行防守。

　　如果是正常情況，這時候雙方已經開始對槍了。可是，奧蕾迦娜穿過那團燒蝕的煙霧，用力推開旁邊仍在燃燒的船體結構時，沒有哪怕一發子彈飛過來。除了能量管纜洩露造成的火花和被點燃的易燃物劈啪作響之外，周圍平靜得就像太空廢船的船殼。

　　“沒有人？”琉璃子也從後面跟過來，頭盔上的取景器正不斷的掃視著周圍，整個艙室的畫面正快速在她的大腦中成像“老大，你能感覺到甚麼嗎？”

　　“沒有，”奧蕾迦娜搖頭說，她將一門伏爾戈炮提在手中。制顱者很少使用這種原版的手持式伏爾戈炮，因為自己並不欠缺壓制性和反裝甲火力，但是如果考慮到在結構複雜的船內前進的話，就會需要一個專門的破拆工具來對付各種上了鎖的閘門“咱感覺不到敵意，周圍也沒有生命反應。”

　　“真奇怪……”

　　船體結構，內部裝置都沒有受到太大的損害，很難想象這條船裡的戰鬥成員都已經在之前的交火中死亡。

　　這裡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們得找到幾個士兵才行。”智庫開口說，她懷裡抱著一把C-14，顯眼的綠色彈匣表明這把武器裡填的同樣是非致命彈頭“我建議直接朝艦橋進發，這樣總會有東西在半路上擋著我們。”

　　“就這麼辦，戰鬥隊形！”

　　這艘戰艦的內部結構非常樸素，充滿著功能性要素，很少見到裝飾物或者徽章之類的東西，這在宇宙戰艦上是很罕見的事情。宇宙戰艦是船員們生活的地方，是他們的家，無論如何都會留下生活的痕跡，但在這裡，無論是生活留下的痕跡，還是鼓舞士氣和提高心情的裝飾，均不存在。

　　小隊呈菱形隊形穿過大廳和通道，一個又長又寬的大廳從他們旁邊掠過，大廳周圍聳立著一個個分支的入口，這種結構在舊星盟的船上很常見——他們將其當作物資/人員中轉的樞紐，一支主要由技術兵構成部隊（或者乾脆就是損管班）通常會被部署在這裡，處理裝置之類的問題。

　　奧蕾迦娜判斷這裡也可能有類似的功能，雖然依然沒有探測到生命反應，她還是停下隊伍：

　　“檢檢視看！”

　　一個戰鬥士官炸開封鎖的障礙物，她在跨過那道冒煙的殘骸時立刻舉起手中的步槍指向一個方向，十分之一秒後大喊：

　　“老大！這裡有屍體！”

　　“等等？來個藥劑師！”

　　“是！”

　　奧蕾迦娜快步走去，琉璃子警惕的跟在後面。很快，前方的畫面呈現在了戰士們眼前——這裡地上橫七豎八到處都是屍體。周圍沒有一點點戰鬥的痕跡，沒有彈孔，沒有爆炸和彈片，也沒有殘肢斷臂，地上乾淨的一點血都沒有。這些屍體就好像是突然被填裝了阿瓦達索命的魔咒加特林掃射一樣，生命在頃刻間就被抽走了。

　　而且這裡並不只有一種屍體。

　　最多的是一種沒有穿戴護甲，或者說除了右手手腕上的護腕之外甚麼都沒有穿的外星人。它們身材矮小，只有一米上下，手和腳就像人類一樣，暴露在外的面板有著粗糙的質地和泛灰的色澤。它們有著對於那個細小的身體來說有些大的頭部，而在那大頭上，佔據臉部四分之一的碩大眼睛和皺縮的雙頰和小但佈滿利齒的口讓奧蕾迦娜想起自己曾經砍過的，被稱為幼魔的惡魔。

　　不過它更像是那種在流行文化代表外星人的符號——小灰人，就是那個被倆黑衣探員牽著的外星人。此刻，它們都蜷縮著身子，彷彿蜘蛛一樣滾在地上，就好像死前曾經忍受著莫大的痛苦。

　　而在這些‘小灰人’中，還有一些長度在四米以上的大型屍體。那就像是蛇，但是上半身卻有能夠抓握的手，而頭部簡直就是放大了的眼鏡蛇。但是這些‘蛇’卻並非沒有受傷——它們身上到處都是燒焦的痕跡，還有的個體身上出現了巨大的血洞。就彷彿有小小的炸彈在身體內部爆炸，還有一個連頭都炸飛了半個。

　　這種詭異的死狀讓緊張的氛圍流進了空氣之中。

　　“不是同一個種族……就像星盟。”奧蕾迦娜嚥了一口唾沫“這個……好標準的‘外星人’啊。藥劑師，它怎麼死的？”

　　“正在調查，沒有發現外傷。”藥劑師沒有抬頭，她控制著掃描器一寸寸的掃描著外星人的屍體“腦內檢查到血管破裂，脊髓也有碳化的痕跡。這種‘小灰人’腦中有專門的突觸器官，應該是靈能個體，我判斷他們的死是因為一次群體性的靈能暴走造成的——極有可能是羊崽的攻擊誘發了這一狀況。”

　　在受到攻擊的時候，那隻偵查羊為了捕獲戰艦也為了逃跑，在近距離用靈能觸鬚鞭撻了這艘戰艦。如果那時候內部的這些成員正在使用自己的靈能幹點大活——比如共振，比如群體性強化靈能場來進行外部探索（靈能雷達），就極有可能遭到衝擊，失控的靈能會在瞬間破壞所有參與者的大腦，並對周圍的目標造成損傷。

　　所以小灰人全滅，而那些蛇人也被波及，導致這裡無人倖存。

　　“不會整條船上都是這樣吧？”

　　“我覺得不會，高強度的靈能系統通常不會遍佈全船——就連絕大多數普羅託斯戰艦也不會這樣做，風暴戰艦那是例外中的例外。從‘蛇人’的身體結構上來看，它們並非能夠使用靈能的生物，所以我認為大機率有幸存者。”藥劑師轉過身來，背後的機械臂回收了掃描器。她透過目鏡看著自家老大“還有，它們沒有繁殖器官，而且所有同型別個體的DNA都相同——這全是克隆體。”

　　“克隆體嗎……”

　　塔耳塔洛斯的戰士對克隆的理解非常深，而對克隆的使用卻與其他地方不盡相同。克隆人這種禁忌的技術在統合部絕大部分文明中都屬於禁止的技術，原因是會導致很多倫理問題——比如，被克隆出來的人究竟能不能算是人，他的權利和義務是否與自然人等同，克隆人在社會如何定位？承擔甚麼社會角色？享受何種地位？他和原體之間究竟是甚麼關係？還有各種經濟利益方面的糾紛？這必然會導致社會出現混亂。

　　如果認為克隆出來的人有人權，是一個享有所有權利的人，那麼，最初實驗的時候用不成熟的技術製造出來的缺陷體又該怎麼辦？該怎麼解決這種問題？曾經地球聯合是真的出過這事兒的，而解決問題的方法是塔耳塔洛斯去兜底……

　　說到底，克隆人最難避免的一點是工具化，如果培養克隆人作為器官移植的供體，或人體實驗的物件，那基本上就是慘案，而如果克隆人作為強制勞動力，那麼就是變相的奴隸制。也因為這樣，在統合部裡克隆技術只會作為培養器官的方式，而不會克隆一個完整的出來。

　　而塔耳塔洛斯……那從一開始就是當一種工具，甚至是‘載具’做出來的。倫理方面的問題根本不存在，因為那是沒有意識的空殼子，裡面的就是自己。很多宗教或者傳統排斥克隆人的一個重要理由就是‘靈魂的神聖性’，‘克隆人沒有靈魂’，而在這裡——【放在櫃子裡的時候確實沒有，但用的時候不就有靈魂了嗎？】

　　至於傳統意義上克隆人組成的，所有人都是一張臉的軍隊，至今仍未出現過。

　　而眼前，則是塔耳塔洛斯的戰士們第一次見到的‘克隆人軍團’。

　　“在遇到御坂軍團之前，首先遇到了靈能小灰人軍團……”看著面前的這片狼藉，奧蕾迦娜皺起眉頭，她單手提著伏爾戈炮，撇了撇嘴“能夠探測到殘留的能量訊號嗎？如果這是個探測系統，那麼它最終還是會連到艦橋去。”

　　“我正在檢查。”技術軍官說道“我正在尋找對方能量傳輸的基礎頻率。”

　　除非技術同出一脈，否則雙方的電子裝置肯定不會互相留著可用的介面，你不可能把一個產自地球的隨身碟（USB介面）插到普羅託斯的探機上。因此透過能量傳輸裝置來尋找和追溯才是迅速而合理的方式——當然這裡指的是定位，而非現場破譯。

　　現場破譯做不到的，無論甚麼駭客都不可能做得到。

　　小隊停留在這裡，保持戒備的態勢，技術軍官在裝置臺前忙碌著。奧蕾迦娜將伏爾戈炮扛到肩上，走到一具屍體旁，這些屍體總給人一種莫名的熟悉感，但是她翻遍了自己的記憶也沒能找到甚麼線索。這讓她的情緒有些低落：

　　“使用大規模的克隆部隊進行戰鬥……它們面對的一定是很強的敵人吧。沒有檢測到深暗蟲留下的病毒和生物反應，說不定羊崽子已經造成一次誤擊。如果事情真是那樣，希望之後還能透過對話解決問題。”

　　琉璃子感受到了奧蕾迦娜的情緒波動，她伸手放在奧蕾迦娜的肩甲上，輕聲安慰道：

　　“老大，克隆人部隊一般是被當做消耗品製造出來的，對方說不定根本不怎麼在意呢。而且是對方先動的手，真要說起來鍋也不會跑到我們這邊。”

　　“話是這麼說，但咱完全不想和……”

　　她話還沒說完，一股冰冷的感覺從脊椎裡冒了出來，一瞬間就覆蓋了全身。陡然間，自己感受到了強烈的敵意，接近警報器瞬間就響了起來——感測器並沒有接收到深暗蟲的能量反應，但是這種原始而強烈的敵意卻讓奧蕾迦娜覺得蟲群的陰影就懸浮在自己的頭頂上。

　　而在同一時間，空魚的聲音在私人通訊頻道里猛然響起，同時響起的還有琉璃子的吼聲——

　　【奧蕾迦娜！我看到了一個影子！就在船上！】

　　“老大！正上方！”

　　“咱知道！！”

　　奧蕾迦娜咬緊牙關，她左手猛地抓住伏爾戈炮的前提把，右手抓住握把，咔鏘一聲將伏爾戈炮指向正上方——

　　一個魁梧的龐然大物就在這一瞬間從拱頂上跳了下來，它看上去就像一個彪形大漢，身高起碼在兩米五以上，渾身都包裹著黑色的甲殼，從生物感十足的甲殼縫隙中能夠看到蛹動的肌肉。機械植入體的金屬外殼遍佈它的身軀，那些金屬板，介面都在拱頂的照明下閃閃發光。

　　那股強烈的敵意與蟲群的思維反應，就來自那個東西。它就像是一個末梢，一個最末端的節點，散發著強烈到令人詫異的詭異怒氣，瘋狂的朝自己撲來。

　　“不要打斷咱說話啊！你這鬼東——”

　　在銳利的爆鳴聲中，綠色的光芒一閃而過，直衝那怪物的面門。可是，在奧蕾迦娜扣下扳機的前一瞬間，它就已經完成了規避，炮束擦著它的頭部飛向拱頂，反物質的湮滅反應在那裡炸出巨大的火光。它在爆炸的光芒下以驚人的速度直降而下，不知道甚麼時候，它的手中握住了一支粗短的怪槍。

　　槍口咔的一聲頂在了伏爾戈炮的炮口上，那速度快的就像是使用了替身攻擊。

　　“！！”

　　緊接著，它扣下了扳機。伏爾戈炮炮膛中綻放出的光芒頓時化作光之漩渦，將兩人捲入其中。

　　“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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