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總是以陷入的方式走進愛情。
「這是我已經沒用了的意思是嗎?魔王大人……」
正當我驚訝地看著突然出現的女王蜘蛛怪時,聽到了與我們對抗至今的亞格納如此低語。
亞格納是個強敵。
他能一邊跟吉斯康對砍,一邊用魔法攻擊身為後衛的我和霍金,戰法十分巧妙。
他藉此讓哈林斯只能專心保護我們,使吉斯康陷入孤立。
雖然我的治療魔法讓吉斯康勉強挺住了,但就算可以治好身上的傷,也無法連體力一併恢復。
吉斯康的體力逐漸耗損,雖然霍金努力想要改變現況,一直試著用道具打亂戰局,但亞格納絲毫不受影響。
就算不拿尤利烏斯這個攻擊主力不在這件事當藉口,我們也依然是四個人一起上,才勉強跟他打成平手。
而且我們還處於劣勢。
我以前從來不曾跟這樣的強者對決過。
雖然我知道世上存在著像尤利烏斯以及他師父羅南特大人那樣的強者,卻不曾跟那些強者對決。
直到今天,我才頭一次跟那種強者認真廝殺。
我很害怕。
心中有種不同於跟魔物戰鬥的恐懼。
即使身處這種狀況,我也沒有失去鬥志,都是因為尤利烏斯的存在。
只要繼續撐下去,等到尤利烏斯回來這裡,我們絕對會贏。
正因為懷著這種想法,我才能撐到現在。
可是……
女王蜘蛛怪的吐息直接擊中庫索利昂要塞。
在那道吐息透過的直線上,甚麼都沒有留下。
甚麼都沒有……
不管是那些堅固的城牆,還是城牆所保護的要塞核心,還是保護那裡的守軍,還是正在攻打那裡的敵軍,全都消失了……
「不會吧?」
自己的呢喃聽起來有種事不關己般的空虛感。
因為我不知道世上還有這種怪物。
不管對手是魔物還是人類,既然要戰鬥的話,就要為勝利而戰。
因為腦海中能夠浮現出自己擊敗對手的景象。
可是,我無法想像自己戰勝那種怪物的景象。
跟具有壓倒性實力差距的對手之間的戰鬥,已經不能算是戰鬥了。
那隻能算是蹂躪。
我過去見過許多被蹂躪的存在。
就是那些被尤利烏斯親手擊敗的存在。
不管是魔物還是人類,在尤利烏斯面前,都是被蹂躪的一方。
他們也拚命抵抗過了。
可是,辦不到的事情就是辦不到。
面對贏不了的強敵,無論如何都贏不了。
而眼前的女王蜘蛛怪就是那種很明顯絕對打不贏的強敵。
我們正在做的事情是戰鬥,不是破壞。
面對女王蜘蛛怪那種就連要塞都能轟飛的破壞力,人類的戰技有跟沒有一樣。
即使我有辦法替傷患療傷,也沒辦法讓屍骨無存的人復活。
就算吉斯康擁有操控多種武器的技巧,那種大小的武器也只能造成擦傷,無法對抗那種巨大的敵人。
不管霍金花了多少錢,準備了多少道具,也沒辦法摧毀要塞。
憑哈林斯的盾牌,也只能落得連人帶盾牌一起被摧毀的下場。
這就是神話級。
這就是絕望。
真想稱讚沒有當場癱坐在地上的自己。
就在這時,從近距離傳來的金屬碰撞聲讓我的耳朵為之一震。
「別發呆!」
哈林斯怒叱,讓我有種猛然驚醒的感覺。
我居然會淪落到被哈林斯叱責的地步,真是太沒用了!
「我才沒發呆呢!」
「那就快點幹活!」
我連忙回嘴,他則回以我著急的吶喊。
那聲音讓我體認到情況變得比我想的還要糟糕。
危機感將我的意識拉回現實。
然後,我發現哈林斯在我身旁用盾牌擋住了亞格納的劍。
「不會吧!」
都已經到了這種狀況,還要繼續打下去嗎!
啊!糟了!
吉斯康渾身是血倒在地上!
他似乎是在我發呆的時候,被亞格納打傷了。
「老爺!」
「笨蛋!別過來!」
霍金想要衝向受傷的吉斯康,但被哈林斯擋住攻擊的亞格納瞪了他一眼。
要是霍金現在衝出去,就會被亞格納幹掉!
「霍金,不要去!」
霍金無視我的制止衝了出去。
亞格納迅速離開哈林斯身邊,朝霍金逼近。
「嗚!」
雖然霍金也舉起小刀備戰,但面對亞格納這種就連吉斯康都只能勉強打平的高手,他不可能擋得住任何一劍。
哈林斯從後面追了上去,但他似乎追不上。
現在只能靠我了!
我立刻建構光魔法,朝向亞格納射出!
可是,亞格納似乎早就猜到我會這麼做,發出黑暗魔法抵銷我的攻擊。
然後,就在我無計可施的時候,亞格納揮劍砍向霍金。
「咕哇!」
霍金連同擋住劍的小刀一起被砍中。
小刀就跟木棒一樣被斬斷,劍就像是完全沒遇到阻礙般,砍在霍金身上。
「騙你的!」
「嗚!」
從霍金被劍砍到的傷口中冒出了一道白煙,噴向亞格納。
亞格納被白煙噴個正著,痛苦地閉上眼睛。
看來霍金在防具裡暗藏了奪走敵人視力的機關!
眼見亞格納退縮,隨後趕到的哈林斯拿盾牌砸了過去。
哈林斯的盾牌防禦力很強,而且非常重。
也能當成鈍器使用。
此外,儘管渾身是血,也依然起身衝過來的吉斯康,也從跟哈林斯相反的方向,舉起斧頭撲了上去。
雖然這不是事先說好的行動,但敵人已經失去視力,而我方又是在完美的時間點左右夾擊。
就算是亞格納這樣的強者,也沒辦法閃躲、防禦!
「喝啊!」
亞格納一邊發出怪聲,一邊空手擋住哈林斯的盾牌,並且用劍擋住吉斯康的斧頭。
竟然連那招都被擋下了嗎!
可是……!
「嗚!」
我放出的光魔法直接擊中亞格納的背部。
亞格納因為這股衝擊失去平衡,哈林斯和吉斯康立刻發動攻擊。
這次一定會成功!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突然發生了爆炸。
嗚!這人也未免太誇張了吧!
亞格納讓黑暗魔法在原地爆炸,把哈林斯和吉斯康連同自己一起轟飛。
「咕哇!」
人在旁邊的霍金也被轟飛出去,在地上滾了幾圈。
雖然哈林斯在情急之下舉起盾牌成功防禦,但原本就身受重傷的吉斯康直接被魔法炸到,縮起身體倒在地上。
要是不快點替他治療,他會有生命危險!
然而,亞格納擋住了我的去路。
儘管身在爆炸的中央,承受最多的爆炸威力,亞格納也沒有倒下,依然阻擋在我前方。
在女王蜘蛛怪出現前的激戰中,亞格納也受了不少傷。
再加上剛才那陣攻防。
亞格納應該也已經滿身瘡痍,事實上,他身上到處都在流血。
即使如此,他那雙因為被煙霧刺激而染成赤紅的眼睛也沒有閉上,用充滿鬥志的目光讓人知曉他無意退讓。
哈林斯迅速移動到我和亞格納之間,舉起劍與盾牌保持警戒。
如果過不了亞格納這一關,就沒辦法替吉斯康療傷。
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我在視野的角落瞥見霍金悄悄行動的身影。
他手裡拿著治療藥水,努力不被亞格納發現,偷偷走向吉斯康身邊。
雖然不曉得治療藥水能不能治好吉斯康的傷,但現在也只能交給霍金了。
既然如此,那就應該由我們來吸引亞格納的注意。
「為甚麼……?」
我裝出忍不住說出這句話的樣子。
不過,這不光是演技,也是我的真心話。
因為現在明明不是做這種事的時候!
難道他沒看到旁邊那隻大怪物嗎!
「打倒魔王不就是勇者的任務嗎?」
「咦?」
亞格納突然笑了出來,開始說些莫名其妙的話。
「這是勇者剛才發下的豪言壯語。」
他是說尤利烏斯嗎?
也就是說,在跟我們戰鬥的同時,亞格納一直都在注意著尤利烏斯嗎?
怎麼會有這種男人?
怎麼會有這種屈辱?
也就是說,對亞格納來說,我們只是他對決勇者尤利烏斯之前的前哨戰罷了。
他要先擊敗我們,然後再跟尤利烏斯對決。
正因為他早就決定要那麼做,才會仔細觀察尤利烏斯的動向。
就在跟我們戰鬥的時候。
如果這不叫做屈辱,又該叫做甚麼?
「這就是對他那句話的回答。」
亞格納無視我的心情,繼續說了下去。
他將視線移向女王蜘蛛怪。
「魔王大人是這麼說的。如果你辦得到的話,就放馬過來吧。呵呵呵。」
亞格納看似愉快,卻又有些悲傷地笑了出來。
他說那隻女王蜘蛛怪就是來自魔王的訊息。
原來那是在對尤利烏斯說「如果你辦得到的話,就放馬過來吧」的意思嗎?
聽他那種說法,就好像那隻女王蜘蛛怪就是魔王一樣……
「你的意思是,那就是魔王嗎?」
「怎麼可能。」
聽到我的低語,亞格納立刻加以否認。
我就知道。
那種怪物怎麼可能會是魔王……
「那隻不過是魔王大人的其中一個手下罷了。」
……咦?
「當然,魔王大人本人比那種傢伙還要強大。」
…………咦?
「勇者啊……如果你連那種傢伙都打不贏,想要戰勝魔王大人只不過是痴人說夢罷了。」
亞格納笑了。
然後,從他的視線前方傳來一陣巨響。
「尤利烏斯!」
那是宣告女王蜘蛛怪與尤利烏斯正式開戰的聲音。
「那個笨蛋!」
哈林斯緊張地叫了出來。
他會忍不住大叫也是很正常的事。
因為就算是尤利烏斯,想要挑戰那種怪物,也實在太過無謀了!
「要挑戰嗎?這才是勇者該有的行為。不過,這很難說是聰明的決定。」
亞格納說得很有道理。
「但是,那種生存之道,我並不討厭。」
亞格納突然露出我未曾見過的平靜笑容。
可是,他下一瞬間就收回笑容,露出同情的眼神。
「不管是誰,都無法戰勝魔王大人。」
話語中有種莫名的真實感。
……我想起亞格納剛才那句「這是我已經沒用了的意思是嗎?」。
難道說……
「你過去曾經敗在魔王手上嗎?」
「所謂的魔王,就是魔族的頂點,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雖然亞格納沒有明說,但從他那種自嘲的笑容與那句話,便能得知他承認自己過去曾經輸給魔王。
「你說自己已經沒用了是甚麼意思?」
我說出一直掛在心上的疑惑。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我們明明還在戰鬥,那傢伙卻出現了。這就表示魔王大人似乎決定把我跟你們一起葬送。」
我沒想到他會回答。
可是,亞格納很乾脆地解釋了理由。
亞格納被捨棄了。
被魔王捨棄了。
「那你為甚麼還要戰鬥!」
都已經被魔王捨棄了,他為甚麼還要跟我們戰鬥?
他明明應該沒理由跟我們戰鬥了才對。
「當然是為了魔族。」
「可是,你不是被魔王捨棄了嗎!」
「那又如何?」
「咦?」
我無法理解亞格納這句話的意思。
「我這條命已經獻給魔王大人了。因為我判斷只有這麼做,才能替全體魔族帶來利益。不管是要徹底利用我,還是要除掉我,全都視魔王大人的心情而定,我絕不會有意見。」
那種覺悟與想法令我不寒而慄。
明明可以對話,我卻無法理解他那些話的意思。
那種就算自己被殺也無所謂的想法,我實在無法理解。
換句話說,就算在此犧牲自己的生命,亞格納也不會有一句怨言。
「我接到的命令是攻打庫索利昂要塞以及討伐勇者,既然如此,在成功達成任務以前,我都不會停止戰鬥。」
亞格納重新舉起劍。
「好啦,我已經給你們時間了。」
那句話讓我猛然驚覺。
仔細一看,霍金已經平安抵達吉斯康身邊,並且使用了治療藥水。
可是,吉斯康依然處於無法戰鬥的狀態。
「我也爭取到療傷的時間了。」
聽到這句話,我才發現就跟我們想要爭取時間一樣,亞格納也在替自己爭取時間。
他似乎靠著HP自動恢復或某種技能替自己療傷了。
正因為雙方利害一致,才有剛才的暫時休戰。
既然如此,那治好傷的亞格納接下來的行動就是……
「哈林斯!」
「我知道!」
哈林斯拔腿就跑。
亞格納也在同時採取行動。
他的目標是霍金跟倒地不起的吉斯康!
為了確實解決掉他們兩個,亞格納衝了出去。
霍金和吉斯康就位在隔著亞格納的另一邊。
換句話說,如果亞格納衝向他們,就會背對我們。
可是……
「我追不上!」
憑哈林斯的速度,是追不上亞格納的。
雖然哈林斯的速度也不慢,但身為前衛的他,能力值比較偏重防禦。
更何況,基礎能力本來就是亞格納佔有優勢。
敵人明明露出毫無防備的背部,我們卻無法追上他。
既然這樣的話!
我朝向他的背部放出光魔法。
雖然用雙腿追不上他,但用魔法就能輕易追上!
亞格納連看都不看就往旁邊一躲,避開了我的光魔法。
!
從剛才開始,我的魔法就幾乎全被躲過!
難不成他背後有長眼睛嗎!
照理來說,魔法可不是這麼好閃躲的東西。
即使是高手,也很難躲過飛行速度比弓箭還要快的魔法。
而亞格納卻精準地避開了。
這簡直就是神乎其技。
不過,他肯定躲不過接下來這一擊!
哈林斯大幅揮動手臂,把盾牌扔了出去。
他的盾牌不是普通的防具。
有時候還能當成毆打敵人的鈍器,有時候也會像這樣當成炮彈丟出去。
當然,前衛主動丟掉盾牌就跟自殺沒兩樣,所以哈林斯也很少用這招。
正因為如此,這招才能讓敵人意想不到,變成哈林斯的絕招。
化為炮彈的盾牌襲向衝到霍金面前的亞格納。
就在盾牌擊中亞格納頭部的前一刻,他歪頭躲過了盾牌。
他竟然連這招都躲過了嗎!
居然厲害到這種地步,看來亞格納可能真的擁有能看見後方景象的技能。
就算不能真的看見,也應該擁有能以同樣的準確度確認後方狀況的技能。
換句話說,從背後偷襲對他並不管用。
「嗚!」
可是,就算是這樣的超人,也無法應付來自正前方的偷襲。
霍金的小刀刺進亞格納的腳。
先是避開我的魔法,又避開哈林斯的盾牌,還要再躲過霍金從正前方刺出的小刀,果然還是太難了。
「霍金!」
不過,代價就是霍金直接被亞格納揮劍砍中。
鮮血四處飛散。
這次跟剛才不一樣,不是為了發動破壞敵人眼睛的機關而故意挨劍。
那把劍深深地斬過霍金的身體。
「你是個可敬的敵人。」
霍金倒下了。
「可惡!」
雖然哈林斯揮劍砍向亞格納,但亞格納轉身擋下了這一劍。
就憑失去盾牌的哈林斯,是沒辦法跟亞格納過招的。
「喝啊!」
可是,有別於我的預期,哈林斯的力量壓過亞格納,讓他失去了平衡。
然後,渾身是血的吉斯康站了起來,用手上的劍砍向失去平衡的亞格納。
「咕哇!」
身手明顯變得遲鈍的亞格納,被吉斯康用纏繞著火焰的魔劍砍中了。
可是,吉斯康也因為這一擊耗盡體力,就這樣再次倒在地上。
「嘿嘿!以垂死掙扎來說,我這招還算夠力吧?」
吉斯康倒下了,但他卻揚起了嘴角。
而倒在他身旁的霍金也同樣揚起嘴角。
看到霍金手中的小刀,我才明白亞格納的身手突然變遲鈍的理由。
因為那把小刀是尤利烏斯從羅南特大人那邊得到的其中一把魔劍。
那是把附加了麻痺與雷擊效果的魔劍。
就是那種麻痺的效果,讓亞格納的身手變得遲鈍。
「擺平他!」
「沒問題!」
吉斯康大喊一聲。
哈林斯也做出回應。
他一劍刺中因為吉斯康那一擊而失去平衡的亞格納。
那把劍深深刺進亞格納的胸口。
「嗚!別小看我!」
亞格納大聲吶喊。
朝向哈林斯揮劍反擊。
「嗚喔!」
哈林斯趕緊用手甲擋住那一擊,卻因為這樣放開了劍。
他往後跳開,拉開跟亞格納之間的距離。
幸好因為麻痺與傷勢的緣故,亞格納這一擊完全使不上力氣。
哈林斯似乎沒有受傷。
「咕哇!」
亞格納吐血了。
即使如此,他也沒有倒下。
「真是失策……可是,我還能打……」
說完,他試著重新擺出架式。
那種執著真是太可怕了。
到底是為了甚麼樣的目的,讓他不惜做到這種地步?
「為了……魔……」
亞格納舉起了劍。
赤手空拳的哈林斯壓低重心保持警戒。
「……?」
可是,不管過了多久,亞格納都沒有行動。
哈林斯走向亞格納。
「……他死了。」
亞格納就這樣擺著架式力竭而亡了。
……真是個可怕的強敵。
我過去從來不曾面對實力如此強大,而且信念這般堅定的敵人。
沒想到世上還有這種即使死了也不願意放下劍的人。
不對,現在可不是佩服敵人的時候!
「霍金!吉斯康!你們沒事吧!」
我衝向倒在地上的兩位同伴,立刻施展治療魔法。
「很難算是沒事,可是至少還活著。」
「我也是。」
吉斯康與霍金用有氣無力的聲音回答我。
可是,他們臉上都掛著笑容。
「老爺,我有幫上忙嗎?」
「當然有。多虧有你,我們才能獲勝。」
聽到吉斯康這麼說,霍金露出得意的笑容。
的確,要是沒有霍金的話,我們就打不贏亞格納。
奪去視力與麻痺小刀。
霍金兩次以身涉險,替我們創造出大好機會。
正因為有掌握住那些機會,我們才能戰勝。
如果沒有霍金參戰,直接跟亞格納正面對決的話,我們肯定無法獲勝。
「但是,看來我們只能到此為止了。」
吉斯康緩緩挺起上半身。
「亞娜、哈林斯,別管我們了,你們快走吧。」
往吉斯康手指的方向看過去,我看到女王蜘蛛怪的威容。
而尤利烏斯正在那裡奮戰。
「可是,你們兩個的傷要怎麼辦?」
「你的治療魔法已經讓我們好多了,而且還有治療藥水,我們死不了的,但也沒辦法重回戰線了,我和霍金都是。」
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因為他們的傷勢都不輕。
不,不只是傷得不輕,這種傷勢已經……
「我們不會扯你們後腿,等到用治療藥水治好傷後,就會去避難了。哈林斯,你去把尤利烏斯帶回來吧。」
「嗯,我知道了。亞娜,我們走吧。」
「等……等一下!」
「別等了,快去吧!」
「不用在意我們。」
吉斯康揮了揮手,催促我們趕緊離開,霍金則倒在地上,笑著輕輕揮手。
哈林斯拉著我的手,把我帶離他們身邊,正在施展的治療魔法也中斷了。
「等一下!哈林斯!你先等一下啦!」
哈林斯無視於我的制止,繼續拉著我的手走。
「吉斯康跟霍金的傷……!」
「我知道!」
他的怒吼聲讓我的身體猛然一震。
「……我都知道。所以,我不能讓他們的好意白費。」
原來……
原來哈林斯也知道。
知道他們的傷其實是致命傷……
那不是能用治療藥水治好的傷。
他們受到的傷,是就算我使出全力,也不見得就能治好的重傷。
我一直以聖女的身分從事醫療活動,判斷不可能有錯。
換句話說,如果我使出全力,說不定還有機會救回他們。
然而,他們要我們去找尤利烏斯,是因為希望我們優先拯救尤利烏斯,而不是他們自己。
不管是吉斯康還是霍金,都已經做好犧牲生命的覺悟。
「……嗚!」
淚水不受控地流了下來。
他們兩人是我重要的同伴,也是可靠的監護人,更是溫暖的家人。
儘管在勇者團隊中是對等的同伴,他們也因為自己較為年長,而一直擔任在旁邊守候著我們的監護人。
他們就像是這個團隊的父母一樣,對於在教會長大的我來說,他們才是真正的家人。
而他們兩人就要死了。
天氣明明並不寒冷,我卻覺得彷彿全身都被凍僵,身體抖個不停。
思緒亂成一團,意識也變得朦朧。
我有一瞬間甚至分不出這裡是夢境還是現實。
可是,就算我逃避也沒有意義。
這就是現實。
我們失去了重要的同伴。
因為從事聖女這個職業,我經常接觸到別人的死亡。
像是因為治療無效而死去的傷患。
也曾經奪走勇者團隊的敵人的生命。
不過,即使那些死亡都發生在身邊,卻給我一種事不關己的感覺。
這或許是因為在內心的某個地方,我已經認定我們絕對不會出事。
只要有尤利烏斯在,就絕對不會有問題。
我放任自己沉浸在這樣的安心感中。
畢竟過去幾乎不曾遇到身為勇者的尤利烏斯有生命危險的場面,我便想要相信以後也不會遇到那種場面。
正因為尤利烏斯本人已經做好遲早會遇到那種場面的心理準備,我才會祈求那種場面不要到來。
事實上,雖然在跟上位龍種與土精戰鬥的時候,我們曾經遇到讓人捏了把冷汗的場面,但至今還不曾遇到走投無路的危機。
這場戰爭肯定也不會有問題。
我是這麼想的。
沒錯,我想要讓自己這麼想。
可是,吉斯康跟霍金已經……
而且尤利烏斯現在的對手是女王蜘蛛怪。
那是跟過去讓哈林斯身受重傷的不死鳥一樣強大,危險度屬於神話級的魔物。
就算是尤利烏斯也不可能戰勝。
死亡──
我的腦海中浮現出尤利烏斯戰死的模樣。
我好怕……
我好怕!我好怕!我好怕!
我不要!我不要!我不要!
光是想到尤利烏斯會死,我就害怕得不得了。
我已經失去吉斯康與霍金,要是連尤利烏斯都死了,我一定會受不了!
我重新把力量灌注在快要不聽使喚的雙腿上,被哈林斯拉著手奔跑。
現在可不是逃避現實的時候。
我非做不可。
我一定要去幫助尤利烏斯。
然後,我看到尤利烏斯了。
「……啊!」
我倒抽一口氣。
尤利烏斯已經傷痕累累了。
可是,他還站在那裡,穩穩地舉著劍與女王蜘蛛怪對峙。
他還活著。
在感到放心的同時,他渾身是傷的模樣,也讓我看到了他死亡的幻覺。
相較之下,女王蜘蛛怪依然健在。
在它身上找不到任何傷口,龐大的軀體就跟剛出現時一樣威風凜凜。
而那隻女王蜘蛛怪抬起一隻前腳,朝尤利烏斯踩了過去。
「尤利烏斯!」
我忍不住叫了出來,但聲音被一陣轟然巨響蓋過,連我自己都聽不太到。
它只是大腳一踩。
光是這樣就能貫穿地面,掀起土石,掀起沙的洪流。
尤利烏斯的身體在地上翻滾。
他並沒有被直接擊中。
尤利烏斯確實避開了女王蜘蛛怪那一腳。
可是,就算沒有直接踩到,光是那股威力的餘波,就能往周圍放出足以輕易把人轟飛出去的衝擊波。
看到尤利烏斯在地上翻滾的模樣,我背脊發冷。
不知道他會不會就這樣永遠倒地不起的不安湧上心頭。
幸好尤利烏斯馬上就站了起來,讓我白擔心了一場。
可是,如果他繼續跟那隻女王蜘蛛怪打下去,我的擔憂顯然再過不久就會成真。
因為這連戰鬥都算不上。
只是單方面的蹂躪。
尤利烏斯連萬分之一的勝算都沒有,結局早就決定好了。
而我必須改變那種結局。
「尤利烏斯!你快點退下!」
「?哈林斯!亞娜!」
哈林斯衝到尤利烏斯前面,舉起了盾牌。
在女王蜘蛛怪面前,那面總是能讓人放心躲在後面的盾牌變得跟片薄薄的木板一樣靠不住。
我來到尤利烏斯身旁,立刻對他施展治療魔法。
「不行!你們兩個快逃!」
「混帳東西!該逃走的人是你!我來爭取時間!亞娜!你快點帶著那傢伙逃走!」
「嗚!……我知道了!」
我有一瞬間猶豫了。
不過,我最後選擇聽從哈林斯的指示。
就算說要爭取時間,面對女王蜘蛛怪這種怪物,哈林斯不可能擋得住。
即使如此,哈林斯依然賭命站了出來。
我不能把這些寶貴的時間浪費在猶豫上。
我們是勇者團隊。
最需要優先保護的目標是勇者尤利烏斯的生命。
就算沒有那種基於義務的使命感,我們所有人也都希望尤利烏斯能夠活下去。
畢竟吉斯康與霍金寧可要我別救他們,也要叫我們來救尤利烏斯。
我不能讓他們的決心白費。
這也是為了現在正在賭命為我們爭取時間的哈林斯。
「尤利烏斯!我們走吧!」
我拉住尤利烏斯的手。
可是,他動也不動。
「我不能在這種時候逃跑!」
說完,他準備上前挑戰女王蜘蛛怪。
不可能。這太亂來了。
不管是誰來看,都不會覺得他有勝算。
實力差距太懸殊了。
對於明知會死也依然選擇赴死這種行為,人們都是這麼說的。
那只是白白送死。
「尤利烏斯!你一定要逃走才行!」
「不行!我是勇者!不能在這種時候逃跑!」
「就因為你是勇者,你才更應該逃跑!你必須活下去才行!」
在這裡爭執也只是浪費時間。
就在我這麼想的瞬間,哈林斯的身影從我眼前消失了。
一陣強風隨後吹了過來。
我忍不住伸手掩住臉。
當那陣風終於停下,我轉頭看向前方,才發現女王蜘蛛怪已經來到面前。
「……啊。」
哈林斯怎麼不見了?
我不曉得發生了甚麼事。
可是,女王蜘蛛怪肯定對他做了甚麼,我猜他八成是被那隻前腳踢走了。
如果是這樣的話,那哈林斯或許是為了保護我們,才會被女王蜘蛛怪踢走。
他平安無事嗎?
雖然擔心哈林斯的安危,但我們必須先擺脫這種狀況。
尤利烏斯想要走向前方。
我使盡所有力氣,抓著他的手往後拉。
當我剛認識尤利烏斯時,最先對他懷有的感情便是親切感。
也可以說是一種同類意識吧。
我身為聖女候選人,從小就一直在教會里專心修行。
如果要問我有沒有才能,可以說有,也可以說沒有。
雖然我還算優秀,但還有其他比我更優秀的聖女候選人。
我只是因為跟尤利烏斯年紀相同,才得以踢開那些比我更優秀的聖女候選人,當上了聖女。
因為沒想過自己會被選上,我剛開始時也喜出望外。
可是,在那之後我很快就明白,踢開那些聖女候選人前輩當上聖女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了。
當上聖女,等於是把那些沒能當上聖女的聖女候選人踩在腳下。
我必須做個不會令她們蒙羞的聖女才行。
我知道自己非得承擔這種壓力不可。
尤利烏斯跟我一樣,也承擔著身為勇者的壓力。
所以,我才會擅自對他懷有一種親切感。
可是,跟人口買賣組織的抗爭讓我體認到了一個事實。
那就是──被神選上的勇者,與被人選上的聖女,根本完全不一樣。
尤利烏斯是貨真價實的勇者。
他嫉惡如仇,充滿正義感,在荊棘之道上勇往直前,胸中懷有一直戰鬥下去的覺悟。
他不是像我這樣被「不得不這麼做」的觀念強逼著前進,而是出於自己的意願走上這條路。
因為被別人灌輸這種觀念而當上聖女的我,跟自願走上這條路而被選為勇者的尤利烏斯雖然很像,卻又完全不同。
所以,我接著對他懷有的感情,就是強烈的崇拜。
那是冒牌貨對真貨的崇拜。
只要跟尤利烏斯在一起,我這種虛假的正義感,或許有一天會變成真貨。
而那會讓我非常開心。
話雖如此,但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匆忙,根本沒時間思考那種事情。
那些跟尤利烏斯一起奮戰的日子,雖然很忙碌,但也非常充實。
那是因為尤利烏斯永遠是為正義而戰。
他一直都在為自己相信的正義而戰。
儘管有時候會陷入苦惱,但他總會盡全力把事情做到最好。
光是要跟上他的腳步,就讓我忙得暈頭轉向。
不過,只要想到那是在幫助世人,幫助尤利烏斯,就讓我有種充實感。
結果,那種崇拜在不知不覺間變成愛情了。
連我自己都沒發現那是甚麼時候發生的。
我們之間並沒有發生甚麼戲劇性的事件,當我回過神時,就已經愛上他了。
我想一直待在他身邊,跟他並肩而行。
我是這麼想的。
所以,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尤利烏斯不打算跟任何人結婚。
也知道他明白我的心意,卻無意回應我的感情。
我覺得他很過分。
讓人愛上他,卻不打算回應對方的感情,簡直就是差勁透頂的花花公子。
可是,我就是沒辦法討厭他。
因為我知道尤利烏斯沒有回應我的感情,是他對我的一種體貼。
尤利烏斯總是為自己的弱小而感嘆。
他覺得如果自己的實力更強,或許就能拯救某些人了。
他也知道因為自己實力不足,所以遲早會做出無謀的舉動失去生命。
到時候,如果他有著婚姻關係,就會讓對方為他傷心。
所以,他說自己不會跟任何人結婚。
我覺得這很像尤利烏斯的作風。
照理來說,不會有人這麼想。
因為這種想法完全沒把他自己的幸福考慮進去。
我覺得尤利烏斯的缺點,就是他太過像個勇者了。
他是為了成為世人的希望,成為替世人帶來幸福的使者,儘管渾身是傷也依然奮戰不懈的勇者大人。
他自己的幸福只是其次。
他是自我犧牲精神的結晶。
所以,他認為自己會是第一個死的人。
可是……
吶,尤利烏斯,你知道嗎?
希望你能活著的人,希望你能幸福的人,在這個世界上多得是。
就像你希望別人得到幸福一樣,我們也希望你得到幸福。
所以,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我使勁拉扯尤利烏斯的手,把他推到後面。
尤利烏斯當時的表情充滿了驚訝。
我又是甚麼樣的表情呢?
雖然我不是甚麼美女,但至少要以最棒的表情迎接最後一刻。
希望我能露出最棒的笑容。
女王蜘蛛怪巨大的腳從我頭上逼近。
尤利烏斯,你要活下去。
你要得到幸福。
可是……
在如此祈求的同時,我又希望自己能變成尤利烏斯心中的傷痕,永遠留在他心裡。
懷有這種想法的我,還真是個過分的女人。
人總是以陷入的方式走進愛情,而且憑本人的意志無法阻止。
我不斷陷入,永無止境地陷入。
可是,對於愛上你這件事,我並不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