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街對於療養院的態度大部分時間都處於一種恭敬狀態,再窮兇惡極的黃昏街住民也不會對療養院有任何的想法,那裡是他們最後的港灣,如同在大洪水來臨時可以登上的諾亞方舟。”
“但造成此種現象的原因卻並不只是療養院本身的特殊性,有一種傳言說,療養院的修女說的話沒人會不聽。”
灰蛇不知從哪裡變出來一把黑色的雨傘,在遞給男人的時候,男人輕輕搖頭拒絕,於是他便自己開啟傘,擋住了雨雪。
“……甚麼意思?”
“修女似乎擁有一種與生俱來的能力,她可以很輕易的讓人相信她的話,說服其他人達成自己的目的,即便那個人……與她素不相識。”
灰蛇的吐字很清晰,音量既不高也不低讓人能剛好聽清,男人聽著他的話想起了和修女第一次見面時與她短暫的交流……
他是被說服了……嗎?
不可能,普通的人類並不具備蠱惑人心的能力,修女之所以可以拿到話語權,歸根到底還是源於她信仰者的身份和療養院的地位。
男人很確定他是以自己的意志在行動,而不是所謂的被修女“說服”了。
“您似乎有話要說?”灰蛇微微抬起雨傘,露出了他兜帽底下的樣子。
與離開時不一樣,不知是否是受到了男人的影響,他現在戴上了一張漆黑的面具,只剩下了兩隻散發著猩紅色光芒的眼睛在凹陷之中,看上去神秘又恐怖。
“你在黃昏街調查的東西中,是否有療養院參與其中的痕跡?”
“我不懂您的意思……”灰蛇合成音帶上了一點疑惑,他忖思了一會兒才不確定地回答道,“如果您是指黃昏街的地下交易,我並未發現任何與療養院相關的痕跡。”
“……”
男人抬起頭望向那座療養院,在雨雪交加的惡劣中,它巍然不動,在這黃昏街中成為了一道特殊的風景。
“看來您還有未完成的事,那麼請允許我與您道別,去完成我的‘實驗’。”
“實驗?”這個詞出現在灰蛇的口中,讓男人緩緩地轉過頭,看著那張在兜帽底下的面具。
“是的,讓我更全面的認識人類、學習人類、分析人類的實驗,在我完成之後,會回到您和梅比烏斯博士的身邊一段時間。”
“是甚麼實驗。”
男人徹底轉過身體來,他低沉的嗓音穿透了雨幕,原本平淡的視線變得尖銳,他注視著面前的人工生命體,這個在人類社會自主學習,價值觀和世界觀不知如何的人造物。
“……您和博士賜予了我第二次生命以及完全的自由,我認為,應該讓它們更具價值。”灰蛇頗具風度地行禮,“人類以群體的方式存在,在我遊學的過程中見過不計其數的群體,包括逐火之蛾,也是一個群體組織,所以從存在方式入手,我應該能夠最快的認識人類。”
“……”
“即便您在此殺死這幅軀體也不能夠阻止我,我也已經如人類那般,以群體的方式存在了。”
男人對視線所有感應,他抬起頭,視線穿過數百米的距離,停在了一個正站在房頂上的黑點身上。
另一個“灰蛇”對他微微敬禮,然後退入到身後的黑暗中。
“那麼,再見,林先生……還有,您的面具,很有趣。”
灰蛇舉著雨傘,在男人的注視下走進了暴風雪之中。
“呼……”
男人吸氣,呼氣,準備經過療養院回到據點。
任務還沒有結束,但男人卻不知道逐火之蛾的人想要甚麼……不對,他知道逐火之蛾的人想要的訊息,一個背叛者的訊息。
一個需要無中生有的陰謀家的存在。
“鹹蛋超人先生?”
在他繞開那帶著尖刺的圍欄時,聽見了一個輕渺的聲線,他扭過頭,正好看見打著傘的修女站在療養院的門口,手裡攥著一封信準備往信箱中塞去。
雨還在下,他可笑的面具漉漉地淌著水。
……
“你也是被阿波尼亞姐姐撿回來的哥哥嗎?為甚麼和千劫哥哥一樣戴著面具?”
理所當然的,男人被一群火爐旁的孩子給圍住了,把他當做修女新帶回來的無家可歸的可憐人。
他們好奇地打量這個比起千劫更加沉默的哥哥,他身上冷冽的與千劫截然不同的氣質,反倒吸引了這些覺得很酷的小孩子。
梅比烏斯始終不明白格蕾修為甚麼比起她更喜歡林,就好像林天生就招小孩子的喜歡,哪怕他只是坐在那裡不動,小孩子也會繞著他轉圈圈,爬到他的膝蓋上摸他的頭盔。
不過男人也同樣不明白罷了。
“你為甚麼戴著鹹蛋超人的面具啊?”其中一個看上去比較年長,比其他大個兩三歲的孩子站在孩子群中格外突出的招手問道。
“……”男人一貫沉默,不過他不說,孩子們還可以去問修女,於是又都圍到了一直在看的修女的身邊,嘰嘰喳喳個不停。
“阿波尼亞姐姐!那個大哥哥是誰啊?為甚麼一直不說話啊?”
修女抬起頭看著男人,然後又低下頭表情沉靜地說道:“他是鹹蛋超人先生。”
然後孩子們就跟油鍋裡濺了水一樣炸開。
“啊?阿波尼亞?你又撿回來了甚麼人!”
一個魁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他聽到孩子吵鬧的動靜走進了屋中,滿嘴不耐煩地對修女問道。
然後,千劫就與男人對視了兩秒。
糟糕的瓦楞紙面具和搞笑的鹹蛋超人面具。
“……搞甚麼?”千劫反應過來,下意識地問道。
男人平靜地打了招呼:“你好,我是鹹蛋超人。”
“我看的出來……不對,你在開甚麼玩笑?”
千劫狐疑地看向修女,而修女根本沒在注意這邊的事情,一直在思索著甚麼。
“真麻煩……這個女人總是擅自把人帶回來……”千劫鼻孔裡哼出一口氣,對男人昂了昂下巴,“你跟我來吧,帶你去睡覺的地方。”
男人本想說自己有住處,但千劫一馬當先的走在前面,看來是沒機會說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