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坐在梳妝檯前,從鏡子外的世界,望著鏡子裡的自己。
以前說過,她很少化妝,不光她天生麗質的條件,也有她自己想在演唱時讓別人更多的去注意她的歌喉和曲調,而不是她的樣貌。
但今天她畫上了淡妝,穿著也比以往華麗,如果說過去她的打扮是低調的藝術家,那今天就是奪人眼球的明星。
為了附和今天總部的氛圍?還是說應了還活著的時候的經紀人所說的她更用心一點打扮更好?
沒有人問她,而答案,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孤零零的後臺,只有她,和隱約飄進來的喧囂。
是啊,人們都在今天盡情的歡鬧,將所有的悲傷都拋之腦後,把人類的存亡、崩壞的威脅、生存的壓力全都遺忘。
要允許遺忘的存在,這是這些一路走來見證了數之不清的悲劇的戰士們的特權。
但……
……
“別動。”
愛莉希雅的一聲輕呵,讓本來想把手從她手掌心裡抽出來的林停頓。
也許是瞭解林的脾性,愛莉希雅握得很緊,十指相扣根本不讓林有任何的脫手的機會。
對此林也只有沒脾氣的任她握著。
“……今天已經好些了嗎?”
“……”
其實林有時候不想見愛莉希雅還有一個原因。
她太聰明瞭,並非是梅比烏斯和梅那樣的在學識領域的聰明,而是她似乎甚麼都察覺的出來,在那微笑的面具的背後,有著一雙能洞穿一切的眼睛。
就算是本人都所不知道的迷惘,愛莉希雅也能輕而易舉的看出來。
如果是其他人,林可能會認為他們問的是林的身體好一點了沒有,但對於愛莉希雅,他就算想用敷衍的話語糊弄過去,也不可能。
“看上去已經好很多了呢,本來還以為你就此變回了那個冷冰冰的林,結果今天看到你能夠跟那個梅比烏斯博士都相處的那麼好……”愛莉希雅低頭微笑道,“我……該說很高興嗎?”
“……”
“小七的事,我很抱歉。但這幾天來,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跟你說。”
“……為甚麼你要道歉?”
“我本來應該照顧好她,卻甚麼都沒做到。”
愛莉希雅感覺林的視線落在了她的肩上,又很快收回,他醞釀著想說些甚麼,篤定不動。
“在我遇見她的第二天,我就已經知道她是律者。”林想說的有很多,但說出口的,卻變成了另一個樣子,“或許那時候我就該把她的存在告訴梅,就算她所要面臨的是無盡的研究和實驗。”
照顧好她?林知道根本不是愛莉希雅的錯。
也許是他錯了,本該嚴格遵守命令的他違反了規定,這才導致了後面一系列的事情發生。
“以前我不會對律者有任何的僥倖心理,律者誕生的方式決定了她們對人類只會懷有惡意,但在她之後,我卻在想一件事。”
“有著人性的律者……真的存在嗎?”
愛莉希雅的手指顫抖了一下,但沒有觸覺的林並未感受到她剎那的掙扎。
“我想有的吧,說不定已經有律者像個普通的女孩子一樣喜歡穿漂亮的衣服、愛吃好吃的甜食、每天都開開心心的……”她的眼中波光流轉,如同閃閃發光的琥珀,“還有喜歡的人們。”
“是嗎……”
“咚。”
本來還想繼續說下去的林的聲音戛然而止,舞廳的燈光再度熄滅,而這也讓其他人不滿地發起了牢騷。
“搞甚麼啊!還想不想繼續開舞會了!”
“這麼黑跳甚麼舞啊!快點把燈開啟!”
“後臺呢?後臺在哪裡……”
這時,林才發現一件事。
人們,似乎很煩躁。
這並非錯覺,而是從他最近在聽到要舉辦舞會開始,整個總部中就瀰漫著隱藏在歡慶下的煩躁。
彷彿他們在期待著一場徹頭徹尾的“聚會”,而不是一場舞會。
享受酒、食和荷爾蒙,迫不及待的去忘記第七次崩壞的悲傷,想要無視那懸在頭頂的達摩克斯之劍。
但是……他又能怎麼樣呢?
這是他們共同的追求,也是他們逃離陰霾的最快方式。
無論是誰,都要允許這樣的方式存在。
“啪。”
突然,漆黑的舞廳中,點亮了一盞燈,照在了唱臺上方。
所有人定睛看去,在看到在燈光中款款走來的人影時,不約而同的屏住了呼吸。
如同從那藝術之都的展覽館中的名畫走出的女子,清脆的高跟聲在已然寂靜的舞廳中迴盪,而她悲天伶人的眼瞳,注視著誰也不在的前方。
彷彿,在看一些,沒能來到這裡的人。
彷彿,在看一些,不再能來到這裡的人。
在被拉長的靜然中,女子舉起了手中的話筒,輕輕地張開嘴,在悠然的旋律中撥出了歌聲。
沒有任何的發聲技巧,也沒有刻意塑造的悲憫。
她只是在用最真實的歌聲演唱,悠揚的歌訴著。
漸漸地,那些急躁的聲音,消失了。
林聽到了在歌聲下的啜泣。
他抬起頭,與歌手四目相對,她的嘴角始終掛著一個平易近人的笑容,而林也看不出來她在哭泣。
啜泣聲漸漸大了。
那些本該被遺忘的東西,回到了它們該去的地方。
而哭泣聲,在靜悄悄的舞廳中,逐漸將歌聲掩埋。
……
“伊甸。”
林叫住了從後臺準備離開的伊甸,她此時已經卸好了妝,提著自己的東西準備走了。
“怎麼了,林?”伊甸的笑容沒有變化,她站在原地,如同畫一般看著他,“對了……我很高興你能來,我的朋友,已經和愛莉和好了嗎?”
“你接下來要怎麼做?”
這個問題,林曾問過伊甸。
那時伊甸選擇的是不加入逐火之蛾。
“你是想問我,接下來要離開逐火之蛾嗎?”
“嗯。”
“……”
伊甸淡雅一笑,沒甚麼猶豫地問道:“林是怎麼想的呢?”
林怔了怔,在看到伊甸那淡薄的眸子後,他說道:“你的藝術,確實能夠做到只有你能做到的事。”
“所以……”
“所以我希望你能留下來。”
伊甸輕淡的一抹笑容,點了點頭。
人們需要遺忘,這是他們的特權。
但他們,一樣需要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