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額……”
全身的每根骨頭都在哀嚎,如要碎裂的頭顱下紮根著深深的疲倦。
魂扶著搖晃的背椅,意識在不穩的運輸機中搖曳著快要散去,每過一分鐘她就要抬起頭確認自己還處於清醒的狀態。
開到最大的空調狂嘯著,即便機艙裡充斥著過濾後的溫暖氧氣,溫度表上的室溫包裹著她,她也感受不到任何的暖意。
彷彿墜入冰河,無盡的冰冷將靈魂凍結。
半個人彘一樣的議長舉著煙發現了她的異樣,放下手指戲謔的問道:“怎麼了?”
“沒事。”魂抓起氧氣運輸管,重重的呼吸了幾口氣,低聲道,“跟林相比不算甚麼,不過是崩壞能侵蝕的病症之一。”
“和林相比?他其實算是不錯的了,第三次崩壞後的這幾年死於崩壞病的普通人至少有上千萬,他們沒有逐火之蛾的治療手段,可是連兩年的時間都活不到。”議長彈掉燒盡的菸灰。
“……”
“別用那種眼神看我,我說的不過是實話,你總是擅自給林安上一些悲慘的名頭,彷彿這殘酷的世界他是最慘的那一個。不過也不是不能理解你,失去至親後你對他會有病態的保護欲,都是創傷後遺症而已。”議長冷笑道,“但對林來說,他從不覺得自己有哪裡可憐,你的憐憫有些多餘了。”
魂捂著頭喃喃道:“現在說這些又有甚麼用……”
“確實沒有甚麼用,只不過都是快死的人了,總得說些真心話吧。”議長忍不住的笑出聲,“我也一樣啊,我也一樣。”
他在經歷了失敗之後還能如此開朗的大笑,不禁讓魂有些窩火又有些好奇。
“一樣?我說過很多次了吧,我們不一樣……”
“我知道你想說我們不是同類人,但我只是想說我們都是正常人而已。”
議長的笑聲漸弱,靠在背椅上兩眼的光芒正淡:“壞人做一件好事也不能是好人,但壞人就不能做一件好事嗎……”
魂無言的垂著頭,她已經聽不到議長在說甚麼了。
……
“要出去了嗎?”
維爾薇停下工作的手,對拿起頭盔的扎著單馬尾的機械少女問道。
“我已完成保護協議,接下來博士請自己保護好自己。”普羅米修斯單手抱著頭盔,對坐在工作臺上的維爾薇欠身鞠躬,“其他的工作請等我回來之後再協助您。”
“你在林的頭盔機能停止時也能夠工作,頭盔裡的黑匣子連線著你的主系統,所以你能夠知道他在脫下頭盔前的一切資訊。”
“而他在失蹤前,是戴著頭盔的。”
維爾薇漫不經心的話語沒有讓普羅米修斯露出甚麼表情,她從來不會表露情緒,或者說她有沒有情緒都是個未知數。
不過她始終低著頭,沒有說話。
“你告訴我林失蹤時你的系統被幹擾了,所以不知道林是怎麼失蹤的,但從現在的情況看來……你是和帶走了林的人達成了共識吧。”維爾薇打著哈欠,放下手裡的扳手。
“我無法干擾自己的系統執行。”普羅米修斯單調的說道。
“梅給你設下的協議中,保護林是最高優先順序,所以若是你判斷對方不是要傷害林,完全可以組織一套完整的邏輯來說服自己的系統原則。”
“……您是要將我報廢嗎?”
“哦?這麼快就承認了,我還以為你會死守不認呢。”維爾薇歪了歪頭,笑之,“不用擔心,我只是對你的人格完成程度感到驚訝而已。”
“在總部死了半數以上高層的情況下,您會把我報廢的可能性高達98%,所以……”
“誒誒誒,等一下啊,就算我要報廢你也必須要透過梅和林的同意吧。再說了,在我看來這件事的結果和過程並不是像我們看到的那樣。愛因斯坦的推理沒甚麼錯誤,她確實模擬出了整個事件的大概樣貌,但還是忽略一些細節。”
維爾薇拿起一顆螺絲,她笑著對普羅米修斯說道:“就像是這顆螺絲一樣,看上去不起眼,但對一個作品而言卻至關重要。”
“……”
“愛因斯坦知道的關鍵資訊,是梅告訴她的,在這一點上梅沒有撒謊,不過梅應該只將一部分說了出來,與你剛才的‘無法干擾系統執行’是一個道理。”
“沒有謊言,但真相也不完整。”
“梅已經透過你的系統提前知道了誰是兇手吧,但同時那個人也沒有對梅隱瞞的意思,而是借用你傳達了一個資訊。”
“他會清理包括他在內的高層,在那之後,權力的重新分配,有梅比烏斯支援的梅就可迎來實施計劃的機會,而作為交換就是她不參與此次的事件。”
“這點是主要的條件,我猜測還有一個附加條件,便是林。”
“能夠讓林安然的度過最後的時光,這是你和梅會讓他帶走林的根本原因,在此之前梅大概是調查過對方的底細,對他會遵守承諾這一點有相當大的信任。”
“而梅也確確實實的沒有參與,她僅僅是在初期象徵性的調查了現場後,就將所有的事都交給了凱文去做。”
維爾薇雙掌合十,輕笑道:“在最後,當權力的天平被打破後,她也就沒必要遵守他們的條約,引導愛因斯坦發現真相,並且快速行動為這次事件收尾,樹立威信,為接下來自己獲得更大的話語權做鋪墊。”
“你會一直跟在我和愛因斯坦的身邊,恐怕也是梅授意讓你監視我們對事件的破解進度吧。”
聽完了維爾薇十足的陰謀論推理後,普羅米修斯既沒有承認,也沒有否定,她完全是一副宕機的狀態,呆呆地看著維爾薇。
“事到如今我也不會評價梅做的對不對,她會為人類做任何事,這一點與那些高層沒有區別。”
“不過……即便是你,即便是她,也會有那麼一點私心嗎?”
維爾薇輕輕的說道。
“我們……不正常嗎?維爾薇博士。”
“不,你們很正常,你就像一個正常的人類,比大多數人都更像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