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殺死了你的父母，那不是誰要挾我，或是命令我做的，而是我主動的將他們殺死了。”
“那時的我並不糾結，人類熱衷於製造怪物，而我，還有逐火之蛾，一直以來都致力於對抗怪物，所以我會毫不猶豫的開槍。”
字跡在這裡變得有些潦草，但又很快變回工整的樣式，看得出來寫信的人的情緒有所變動，總體而言是一個成熟穩重的人。
她能想象得到他坐在昏暗的燈光下，握著古舊的鋼筆，一邊思索著話語，一邊在信上寫下複雜的告解。
“為了保護人類，我們甚麼都做得出來，哪怕要殺的人是與我們有著同樣想法，走上不同道路的同胞。”
“我相信我的信念堅不可摧，我是個手上沾滿了鮮血的惡魔，我親手殺死的人，我間接害死的人，我不認為他們有靈魂，但我會記得他們所有人。”
“我是對的……直到在遇到你之前，我都是這麼想的。”
“我第一次見到你，你站在燃燒的家面前，我以為你會為父母的死而感到悲傷，或是憎恨我，因為那樣才是正常的人類。”
“可你沒有那樣做，你只是個布娃娃，被你的父母接上了不屬於你的手腳，然後縫上了一個怪物的名字。”
“你是弗蘭克斯坦，你甚至沒有心。”
“你是不是覺得我會很慶幸，能夠從那對惡魔夫婦手中救下你？對自己的正義更加確信不疑？”
“一開始，我確實是這樣想的。”
她突然按住了自己的頭。
她意識到了寫這封信的人的心情了。
這不是贖罪，也不是告別，而是一種……另類而複雜的關愛？
將某種感情寄託在了這份信上，而閱讀的人則是會從中發現這種感情。
但這封信……該死……這封信不是給她的，而是給林的！
事到如今，她也只有硬著頭皮看下去了。
“然後我讓他們進行了實驗，沒錯，你所經歷過的那些非人道的實驗專案，其中有一大半都是我親自安排的。”
“也正是從這些實驗中，我才發現了你其實是一個普通的孩子。”
“你偶爾會早睡，一般在下雨天就會感到困，會下意識地去數走過的底板紋路有多少，喜歡仰頭四十五度角的觀察天花板……”
“很可笑吧，在那時，我才察覺到這件事，接著我意識到哪怕我是個魔鬼，也不能夠對一個普通的孩子做出那些事，我們不該邁出那一步，對所有人類而言都是如此。”
“於是我想把你培養成一個正常的人，想培養你的興趣愛好，想讓你回歸正常的生活。”
“可我某一天，在給槍上膛時，我猛然回想起了你的父母死前的眼神。”
“他們把自己的孩子做成怪物，獻給全人類的怪物，我理所當然的認為他們就會對你本身而言沒有任何的愛了。”
“可或許，只是我無法理解而已，他們對你還留存著父母對孩子的愛。”
“知道我是怎麼發現的嗎？”
信的語氣充滿了自嘲的意味。
“我發現我和他們是一樣的，我對你同樣有著那份扭曲的情感。”
“所以我想讓你變回正常的人這件事從一開始就是不可能實現的了，因為我已經奪走了你的父母，為了我的‘正義’和‘理所應當’。”
“我們不是正義，從一開始就不是。”
“將人類的性命放上天平衡量，然後美其名曰抉擇，只是一群站得高且自以為是的混蛋而已。”
“悲哀的是，人類卻需要這樣的混蛋。”
“所以在他們打算把你也變成與我一樣的混蛋時，我退縮了。”
“有哪個人想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自己錯誤的老路呢？”
“呵呵……抱歉，你不是我的孩子，我也不是你的誰。”
“只是……我真的，真的好想看到你成人，然後結婚生子……哪怕只是遠遠地看著，沒有言語，也該多好……”
“為甚麼那樣的世界無法到來呢？為甚麼我總是要做錯誤的事呢？這究竟都是為甚麼呢……”
“但是，一定要有人去做。”
“人類需要我是甚麼樣的人，我就會成為甚麼樣的人。”
……
林再度醒來時，已經不知道過了多久了，距離上次甦醒似乎有足足一天多了。
司帕西正在自己的療養艙旁邊往裡面注射一些藥劑，林感覺自己的身體輕鬆了一些，或許就是這些藥的作用吧。
“喲，醒了嗎？”司帕西敲了敲療養艙的玻璃，“看來你恢復的不錯，至少沒有再出現幻覺和異常反應，暫時穩定住了崩壞能侵蝕率。”
“……現在，總部怎麼樣了？”
“你自己都快掛了還擔心別人嗎？”
“……”
“談些別的？”
司帕西醞釀了一下，似乎在考慮從何說起，他望著林平靜的眸子，過了許久才開口道：“林，我在那家醫院裡見到了一個很有潛力的年輕人，他對生命充滿了熱愛，對病人充滿了憐憫，而且很有天賦。”
“他讓我想到了你，但他很顯然與我們都不像，我想讓他去做當初你的選擇題，恐怕會猶豫著直到卡倫徹底撲到我身上把我的喉嚨咬斷吧。”
“……蘇嗎？”林問道。
“咦？你知道？”司帕西驚訝了一瞬，然後反應過來，“原來如此，他說的那個見過的逐火之蛾成員就是你。”
“他是凱文的朋友，我在那一晚見到過他前往長空市的隔離外圍，他告訴我他想要知道真相。”
“這樣嗎……我會關注他，是因為我的一個老朋友就在那家醫院裡……”司帕西的懷念持續了不到一秒，他已經很少會懷念一些回不到的過去了，“你覺得他可以加入逐火之蛾嗎？”
“……為了甚麼？”
真相還是救人？
回憶起蘇悲天憫人的雙眸，林的心中已經有了答案。
“我想他應該知道自己是為了甚麼，只不過現在還不夠成熟，他是一個合格的‘醫生’，但不是一個合格的‘逐火之蛾’成員。”
“……合格的‘逐火之蛾’成員嗎？”
林喃喃著這句話，視線看向了療養艙外的，放在桌上的手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