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在往下墜落。
林無力再逃出這片虛無空間，那些無法言喻的東西在撕扯他的意識。
死神在後面追趕這個疲倦的靈魂，鐮刀閃爍著的鋒刃已經在脖頸上拉出一條血痕。
林多次接近過死亡，每一次險象環生，都與地獄只有一線之隔，所以他比大多數人都明白瀕死是一種甚麼感受。
但那些經歷無非是跳樓落地的最後半秒的體驗，而這回，是猶如從樓頂墜落時，在狂亂的風中看到那離自己還很遠的地面的第一秒。
感受生命一點一滴的流逝，半條腿踏入黃泉，然後眼睜睜的看著自己身不由己的抬起另一隻腳，向死亡進發。
林的思維很清醒，故而他在這時候精神上的折磨也是難以想象的。
這種時候，無論是誰，都只會祈禱死亡快點降臨。
這樣就夠了嗎？
林這樣想著。
作為一個人類，他做的足夠好了嗎？面對律者他完成了自己的任務，面對朋友他也拯救了他們的生命。
林自從他擁有自我認知起就認為人類的文明是以傳承的形式存在的，父母將生命和文化傳遞給孩子，然後孩子再將這些傳遞給下一代。
於是一代一代的進步，一代一代的傳承，變成了如今模樣。
落葉飄零，回到溼潤的泥土中，為新的生命提供養分，這就是人類的存在形式，也是一個人類生命的終極目標。
林將生命傳遞了梅和凱文以及逐火之蛾其他小隊的人，然後抵達了生命終點，他似乎已經達成了自己一生的使命。
只為了自己活下去，林做不到。
那個還不知道的真相，就讓它消失在那片夜裡吧。
所以，夠了吧。
他磕攏雙眼，封閉意識。
“活下去。”
陡然一道光照進黑暗。
“你的朋友一定會希望你活下去，而我也希望你活下去。”
“如果你一定要為了別人而活，那就為了我活下去吧。”
一個熟悉的聲音傳入耳中。
林睜開眼睛，那光芒耀眼的如同遙遠的旭日。
他呢喃著伸出手，去觸碰那片光芒。
“愛莉……希雅？”
那光如潔白之羽，在陽光的斑駁間，瞥見少女純潔的笑靨。
一隻手抓住了林的靈魂。
……
“呼——”
“抓住你了！”
林退出相位轉移的須臾，一隻白皙的手抓住了他的手臂，將他在空中接住。
暴雨中粉發少女俏皮的笑容出現在呆愣的林的眼前。
“愛莉希雅……”他有氣無力的報出了少女的名字，一個平時讓他萬分頭疼的名字。
為甚麼愛莉希雅會在這裡？
沒等林這個問題問出來，愛莉希雅就按住林的頭死死抱住幫他抵擋衝擊，落在了地上，幾個翻滾卸掉了力。
“咳咳……”但林的身體還是受不了這種顛簸，又吐出兩口綠紅的血算是抗議林如此粗暴對待自己的身體吧。
“哎呀，你沒事吧，我沒想到那麼活蹦亂跳的你也會這麼虛弱啊。”還在揉屁股的愛莉希雅聽到林的咳嗽立即跳了起來，扶起彷彿下一秒就要斷氣的林。
“我沒……咳咳……”林正打算說出他招牌的那句話，就被喉嚨的瘙癢給制止了。
“太裝硬漢的男孩子可不招人喜歡哦~”愛莉希雅輕輕地撫摸林的背部幫他順氣，不論何時都會笑眯眯的俏臉在林的面前停留，“適當的依靠下別人的肩膀也是可以的哦~”
林沒有接這句話，他虛著眼睛，仍由愛莉希雅支撐他全身的重量，問道：“你為甚麼會在這裡？”
“嗯……林，你是不是以為和律者作戰的真的就只有你一個啊，逐火之蛾就算要壓榨員工也不至於讓一個社畜把活全乾了吧。”
“……逐火之蛾可沒有五險一金，按照現在的工作要求是妥妥的黑心企業。”
“對哦……咦？林你這是在開玩笑？”
“沒有。”
林的臉色平淡，確實看不出來是在開玩笑，渾身上下都充滿了酷酷的氣質，可惜臉部血肉模糊，根本看不清他的樣子和表情。
愛莉希雅遺憾的搖搖頭：“我的小隊可是最早接觸第三律者的小隊，所以我們就沿著她的行動方向追過來了，我一來就剛好接住你，是不是很及時呢？”
“……”林沉默不語，盯著微笑的花之少女。
那片虛空中的聲音，究竟是……
而這時林才反應過來還有一件重要的事，他猛然將頭從破爛的身體上抬起：“第三律者呢？”
愛莉希雅慌張的扶著搖搖晃晃的林，他的身體可再也不能隨便動彈了。
“哎呀你別激動啦，第三律者就在那邊。”愛莉希雅看他這幅樣子也有些無奈，這個人身上出現情緒波動的時刻很少見，而出現在這種時間點，只會讓人感到悲哀。
他看向愛莉希雅指的方向，目光凝固在跪坐在地上，低著頭一動不動的紫黑髮少女的身上。
她的身體上再也沒有了閃爍的致命電光，只是如一個壞掉的人偶娃娃一般，坐在汙水裡，讓暴雨清洗著自己的身軀。
愛莉希雅的小隊成員們持槍包圍了她，槍口對準了她的腦袋，等待隊長下達命令。
林放開搭在愛莉希雅脖子上的手，哈著氣，目光冰冷：“沒死嗎？”
“律者不是那麼容易死的，雖然炮擊的時機正好是第三律者的虛弱期，但她還是擋下了攻擊沒有死去。”愛莉希雅在看向第三律者的時候眼中閃過了複雜的情緒，“不過這樣子，也和死差不多了吧。”
第三律者的核心還在那副身軀裡，現在算是進入了靜默期，以這種姿態緩慢的恢復，可能要不了多久又會變回那個立於穹頂的毀滅化身。
活捉？不可能，以逐火之蛾現有的技術根本不可能活捉一個律者，她一旦恢復全部……不，一半實力，那麼就會對拘束她的地區造成毀滅性打擊。
“咔嚓。”
一聲上膛的聲音在寂寥的雨聲中響起。
愛莉希雅轉過頭，看到林拿出手槍，一瘸一拐的走向了地上的第三律者。
第三律者這時竟然感應到了似的微微抬起頭，空洞的雙眼剛好與走來的林的目光碰撞。
其他人頓時都緊張的抬起槍就要對她開槍，但林和愛莉希雅同時舉起手示意他們住手。
這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林走到她面前，背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路，在雨中迅速地消失。
“咳咳……”林捂著嘴，不讓自己的血咳在她的臉上，然後……
抬起槍，對準了她的額頭。
“……”
第三律者甚麼都沒有說，她那隻存在空白的瞳孔映照著槍口，然後雙手緩緩抬起，做出一個想要擁抱的姿勢。
嘴角翹起，她歪頭笑著。
“嘭！”
“太好了！第三律者死了！人類贏了！”
“人類贏了！”
“人類贏了！”
隨著槍聲響起，歡呼聲在破除烏雲抵達的陽光中傳出很遠，迴盪在這個空落落的城市裡，在這片廢墟上永不停息。
愛莉希雅走上前來，又一次扶著林的手，輕輕的笑道：“林，你回去後可是要成為英雄了。”
但林推開了她，就像以往任何一次一樣。
“我不是英雄，我只是又殺死了一個敵人。”
在所有人的歡呼聲中，擁抱在一起慶祝時，林低著頭，看著這片曾經存在過城市的荒涼土地。
這裡曾有歡聲笑語，但現在，甚麼都沒有剩下。
“人類贏了……嗎？”
林凝視著那血泊中少女的笑顏。